卡卡第一次意识到, 血不是一滴一滴淌下来的。
血是突然涌上来的。
它从鼻腔深处猛地冲出来,像有人在他体内拧开了一只阀门,他来不及把那句陌生提示读完, 来不及坐下,甚至来不及把手机放稳, 掌心已经被温热的红色迅速浸透。
滴答。
滴答。
血落在木地板上,像不慎洒落的玻璃珠,骤然迸溅在地面上。白色纸巾根本拦不住,越按越滑,越按越湿,卡卡的指尖开始发麻,像冷水从骨缝里灌进来。
他咬了一下牙,强行保持清醒镇定。
他不想在这个凌晨把家里弄得像医院。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马上要倒下的人。更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时区里, 克里斯在另一边的黑夜中, 醒着也好,睡着也好, 都会被这股无形的恐惧拖进同一条河。
卡卡撑着墙深呼吸。
他用手掌撑住墙, 指腹在墙面拖出一条暗红的痕迹,他心里无来由地烦躁, 匆匆用袖子擦掉这血色的印记。
一抬头, 他就被镜子里那张脸吓了一大跳。
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眼下的青像被血管虬结堵塞,连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红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呼吸越来越、越来越快, 一用力吸气, 胸口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越吸越沉。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冷水哗地喷出来, 冲在瓷白的池底,冲在血里,迅速把红色冲散。那红色旋转着下沉,像一朵被撕碎的花。
卡卡低头用水冲手,洁癖患者一般地用力揉搓,可是始终冲不掉那股铁锈味,那种生命的腐朽气息。
他盯着自己手心,忽然想到克里斯那句“最近的生活正常到不习惯”。
可是自己的生活却像脱轨的火车。
卡卡按住鼻翼,仰头,深呼吸。
他记得队医说的“这不是普通鼻出血”,记得克里斯在视频那头目眦欲裂,记得自己答应的那句“我会去检查”。
应该会好起来的吧。卡卡闭了闭眼睛。
然后他低头,重新看向客厅那张桌子。
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那行字冷冷挂着,像一个来自陌生世界的邀请函。
【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卡卡站在洗手间门口,手指还按着鼻翼,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可那行字却像止不住的血,继续在他脑子里发出滴答的回响。
付款。
计息。
卡卡不需要翻译就明白这两个词的重量。
恶魔从来不做慈善,那二十年不是仅仅是支付,支付之后就该轮到利息,轮到收割,轮到一切规则在他手中变成层层叠叠的账单。
卡卡把手机拿起来,指尖有一点发抖。
他点开那条提示,想找出来源。没有号码,没有应用提示,没有任何可追踪的信息。只像一条系统通知,突兀地跳出来,又像一条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冷静地提醒着——交易已经进入下一阶段。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仿佛看不见那行字就可以逃避什么,可迫近的恐惧感却一直如影随形,卡卡感觉桌面下像有一只手,仍然在他心上敲击着。
滴答。
滴答。
卡卡抬手摸了一下项链,戒指贴着皮肤,幸好仍旧是热的。
他慢慢挪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睡衣,机械地躺下,闭上眼,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祷告把自己安放好。
可这一次,祷告也像被计息了。他刚在心里喊出“主啊”,脑子里就自动响起那行字。
付款已确认。
开始计息。
卡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胸口那枚戒指被压住,金属的质感硌着他,仿佛疼痛感才是生命唯一的表达。
他想起克里斯。
想到他现在在那座陌生城市里,心跳稳定得可怕,异国他乡的夜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卡卡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
可是他还是没有给克里斯打电话。
翻来覆去他只给自己定了一个闹钟:早上八点,体检。
凌晨四点,街灯还亮着,窗外偶尔有车声从远处划过去。
卡卡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胸口闷得像被人轻轻按着。他想起自己在混采里说的“我们一直都有联系”,想起媒体那句“破裂旧友”,想起克里斯在视频里盯着他嘴唇又挪开的眼神。
虽然他不愿去细想,可是那眼神里远远不是不是欲望那么简单。
他在黑暗里吸了口气,终于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克里斯的消息停在那句“晚安”。没有更多。克里斯应该睡了。
卡卡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每天都说“晚安”这件事很奢侈。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马德里的夜没有声音。那种无声让他想起伯纳乌进球后人群沸腾前那一刹那的寂静——在被庆祝之前,被喝彩之前,被造神之前,他听见了某个东西在身体里面慢慢坏掉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发灰,才回房间重新躺下。
八点闹钟响起时,他头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卡卡坐在床沿,手掌按住额头,额角有点冷汗。他起身洗脸,刮胡子,套上外套,把项链塞回衣领里。镜子里的他又恢复成“卡卡”——干净、温和、礼貌,像任何一个会按时体检的职业球员。
体检中心在俱乐部安排的医院。
走廊很长,墙面洁白,空气里是消毒水味。卡卡跟着工作人员走,签字,抽血,做心电图,做影像检查。
医生问他:“最近压力大吗?”
“有点。”
医生又问:“睡眠呢?”
卡卡想了想,实话实说:“不太好。”
医生点点头,像在收集一个很常见的故事,看着一堆数据,皱眉,又松开,“指标基本正常。你的鼻出血可能是疲劳和压力导致的,训练强度也会引发黏膜脆弱。”
卡卡坐在诊室里,听见“基本正常”四个字,心里却没有一丝窃喜的放松。
“那胸口闷呢?”他问得很平静,像随口一提。
医生看他一眼,“心电图没有异常。可能是焦虑,或者肌肉紧张。”
卡卡点头,“我知道了。”
医生开了些喷雾、维生素和“注意休息”的建议,又加了一句,“最好减少高强度训练,至少这两周。”
卡卡“嗯”了一声,站起来,礼貌地道谢。
走出诊室,他在走廊里停了一秒。
护士还在礼貌地微笑,所有人都像在执行一套正常流程。
真的一切都能归因于压力和训练强度吗?
卡卡有些烦躁地把无用的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走出医院,阳光刺眼,马德里的白天亮得晃眼,车停在门口,司机问他:“怎么样?”
卡卡笑,“没事。”
训练场的草皮在阳光下发绿,绿得不真实,队友见他回来,喊他一起跑圈。卡卡点头,换鞋,走上草皮,像什么都没发生。
教练组有人提醒他:“医生建议你休息。”
卡卡把护腿板扣好,抬头,“我知道。”
“那你——”
“我会控制的。”
教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肩,“不要逞强,我们需要你。”
卡卡笑着点了一下头。
他说完就跑起来。
跑动时风从耳边划过,呼吸被迫拉长,他的胸口闷意反而轻一点,只有迎着风奔跑的时候,那种生命的流逝感才会被抛之脑后。
可是紧跟在身后的死神脚步并没有消失。
手机里不停地跳出新闻推送。
《“破裂”实锤?卡卡与C罗再无联系》
《前队友爆料:他们早已闹翻》
卡卡不想看他们如何编排,也不想看评论区如何狂欢。他知道人们需要故事,越极端越好——天才回归,友情破裂,英雄背叛。
他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冰水。
与此同时,地球另一边。
克里斯的白天已经早早开始了。
训练结束后,他被安排了一个采访。背景板一排赞助商logo像一面墙,整齐得让人窒息,克里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耳麦塞进耳朵,翻译站在旁边。
采访一开始还算正常,问他适应新环境吗,问他对球队目标怎么看,问他如何评价自己的状态。
克里斯回答得游刃有余恰到好处。
“外界很关注你和某位前队友的关系。有传言说你们彻底闹掰了,你离开也与他有关。你怎么回应?”记者区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克里斯的笑僵了一瞬,停顿了两秒。
“我没有义务回应。”
“你们之间的感情纠葛已经棘手到无法解决了吗?已经到了无法在一个球队共存的地步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场面出现了一秒的混乱。葡语、英语、西班牙语在同一个空间里交叉,像三种频率不同的广播,突然同时响起。有人在后面倒吸一口气,有人手里的笔停住,有人眼睛亮起来——他们嗅到爆炸的气息。
克里斯的目光冷冷地往人群一瞥,“我没有义务解释。”
他利落地抬手,摘下耳麦。
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打圆场,说时间到了。可是镜头还在拍,快门还在咔嚓作响,克里斯站起身,丝毫不顾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他回到稍微安静一点的更衣室,坐在长凳上,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冰冰凉凉,这几个月自己瘦了一些,戒圈稍微大了点,像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用力地摸了一下,指腹仍被金属硌得发疼。
克里斯拿起手机,想给卡卡打电话。
可是界面仍然停留在和卡卡的短信页面,克里斯盯着那句“晚安”看了很久,还是关上了手机,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说什么。
陌生城市的窗外灯一盏盏亮起来,克里斯洗了澡,躺到床上,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卡卡擦鼻血的动作。
如此熟练。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卡卡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想要卡卡好好的。
想要卡卡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
凌晨一点,克里斯还是没睡着。
他下床,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胡茬冒出来,嘴唇干裂。他像一头被关在玻璃箱里的兽,四面都是透明的墙,往哪个方向都逃不脱,撞到哪里都痛。
他对着镜子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
冷静没用。
他开始说话。
他打开手机录音,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着话筒说。他说葡语,说英语,又突然冒出一句西班牙语——像那个采访现场的三语言广播,一遍遍循环。
他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讲给卡卡听。
讲记者的眼神,讲自己停顿的两秒,讲那句“没有义务解释”,讲自己有点生气,讲自己走出来时的平静。
讲戒指稍微有点松了,讲他想飞回去的冲动。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哑。
只要嘴还在动,就好像卡卡就在听,就好像他没有被丢在这个城市里。
录音从一分钟变成五分钟,变成十分钟。
克里斯的嗓子开始疼,可是他还在说。
他说:“卡卡,我知道你会说没事。”
他说:“你别再用那种声音哄我。”
他说:“我今天没有想死,可我也没有想活。”
他说:“我不想一个人。”
最后,他停住。
他对着录音的红点,低声问:“你在吗?”
屋子里只有空调声。
克里斯揉了揉眼睛,把那个冗长的录音文件发给卡卡。
他盯着聊天框,像盯着一个会决定他生死的按钮。
马德里这边,卡卡的手机在凌晨震动。
他其实也没睡熟。那种胸口闷意让他半梦半醒,像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拧,手机一震,他几乎立刻睁眼。
屏幕亮起,是克里斯的消息。
卡卡戴上耳机,点开。
克里斯的声音从耳膜里灌进来,卡卡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攥紧被角,指节泛白,他想打断他,想把他抱住,让他别再说了。
听那段三语言的广播在耳边反复切换,听克里斯把每一口气都用在“还在联系”这件事上,听他在最后那句“你在吗”里露出一点孩子般的脆弱。
卡卡的喉咙发紧。
他想回很多话。
想说:我在。
想说:我去检查了,医生说没事,但我知道不是没事。
想说:你别一个人撑,你回来吧。
可他又想起那行字——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他不能让克里斯回来得太早,他怕计息加快,怕恶魔之爪收得更狠,怕克里斯一回来就看见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卡卡把那些话一口口咽回去。
他盯着屏幕,打出两个字:“我在。”
他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克里斯,我也想你了。”
第112章
卡卡把掌心撑在洗手台边缘, 指腹被瓷面冰得发麻。他掀起疲惫的眼皮,镜面里的那张脸也抬起视线,温顺、干净、礼貌, 像永远能够忍受上帝的安排。
镜面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像有人从玻璃背后贴近,缓慢吐出一口气, 再用不成型的手掌把那层模糊一点点擦掉。
“你以为做了交易,就彻底没有倒计时了吗?”
那道声音带着恶心的轻笑,像指甲刮擦着玻璃。卡卡顿时浑身惊起鸡皮疙瘩,肩背猛然紧绷,咽了口唾沫,但他只把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球场面对最凶狠的逼抢时那样,让自己强行冷静。
他泛着血丝的双眼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低声开口:“你出来。”
镜子里的“卡卡”微微眨眼, 嘴角勾出一段近乎完美的弧度,拙劣地模仿他一贯的温柔, 却笑得令人胆寒,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呀。”
卡卡看见一只黑色的手——勉强称得上“手”,五根形如焦炭、长得犹如女鬼的舌头的手指从背后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卡卡猛地回头, 恶魔已经幻化出了实体, 立在他面前。
他站立在灯下, 轮廓像被灰烬粗糙涂抹过,那张脸偏偏又做出人的表情, 嘴角拉起, 眼神却空得可怕。
“你回头得挺快, ”他轻声嘲弄,“怎么, 害怕啊?”
卡卡把后背抵在洗手台边缘,两手后撑,强忍着恶心的感觉,直直注视对方,“你想说什么?”
恶魔的脸逐渐生长出人类肌肤的纹理,一张脸越来越像克里斯的脸浮现在卡卡眼前。
他在卡卡诧异的眼神里慢慢抬起黑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
“我想提醒你,”恶魔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已经幻化成正常的样子,轻轻拂过卡卡的下颌,“交易已经确认,流程已经启动。你以为你把二十年交出去,就能够换一张免死金牌?里卡多,你太会祷告了,祷告到连我都想给你点面子。”
卡卡的喉结滚动,唇角抿紧,心头的无名火腾地窜起,恶魔的话语在耳边晃荡,只有那张脸在卡卡的神识里无比清晰——他不该顶着这张如此纯洁的脸,这完全就是挑衅。
恶魔把卡卡项链从衣领里扯出一点,暧昧地在锁骨处蹭了蹭。
卡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如翅羽扇动,神思一荡,忽而惊醒想到这是恶魔,反胃的瞬间爬满了整个喉管。
他一甩手撇开恶魔的爪子,往旁边一立,“你说过,协议生效,克里斯就再也不需要吻了。”
恶魔步步相逼,往前又迈一步,幻化出的身躯几乎要贴到卡卡白色的睡衣下摆上,他发出一声短促轻笑,“可是我除了那二十年还想要一点别的东西,那些别的东西就是利息呀。”
“利息会落在谁身上?”
恶魔顶着一张克里斯的脸——2005年那张混合着锐气和青涩的脸——故作不明地把头偏了偏,微微抬起一点眼皮,似乎怯生生地看着卡卡,“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那些连续不断的鼻血就是我收取利息的开始呀,你这么聪明,怎么还要我解释?”
卡卡禁不住移开目光,往后又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恶魔连克里斯周身那种绿茵场的气息都能模拟,“你正面回答。你保证利息只在我自己身上”
恶魔伸出指尖,缓慢指向卡卡胸口的位置,“付款人是谁,利息当然就落在谁身上。你用时间支付,你用身体承担。你以为你把他从倒计时里推出来,你就能够全身而退?”
卡卡的胸腔突然更闷了一些,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按住那股强烈的不适,一时间天旋地转,洗手间洁白的瓷砖、天花板、洗手台都在卡卡视野里旋转起来,他随便找了一个支撑点抓住,难受地皱眉闭上眼睛。
“你还要扯着我多久,上帝之子?”恶魔的轻笑从耳边传来,卡卡猛然睁眼,发现自以为撑住的洗手台竟然是恶魔冰凉的手臂。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挥过去,想要把恶魔打成稀巴烂的一片,让他这一生再也不得动弹,可是恶魔此时已经完全幻化成克里斯的样子,和他们在槲寄生下面接吻的那天一样的穿着,一样的迷离的神情。
“你再用这张脸试试呢?”卡卡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球里的血丝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我用又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我顶着这张脸,用着这个身躯,你舍得把我怎么样?恶魔恶劣地笑起来,抬手,像要抚摸卡卡的脸,卡卡立刻偏头躲开。
“别碰我。”
恶魔停顿一瞬,无趣似的嗤笑一声,他后退半步,身影开始变淡,“看来你也没多喜欢这张脸嘛,我以为你至少会拥抱一下的。”
卡卡站立在原地,手掌仍旧撑在洗手台上,指腹被瓷面冰得失去知觉。
他缓慢闭眼,又缓慢睁眼,像把自己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里拽出来。
他转身快步走出洗手间,迈步进入客厅。手机屏幕亮着,克里斯的消息停留在对话框顶端:“你还醒着吗,卡卡?”
卡卡盯着那行字,指腹贴在屏幕边缘,迅速回复:“嗯。”
几乎同时,来电提示直接跳出来。
卡卡按下接听,克里斯的声音从那边涌过来,“卡卡你怎么还没有睡觉,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你不也还没有睡觉吗。”卡卡在沙发上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坐下来,声音里含着笑。
克里斯短暂停顿,像被戳穿了心事,“我睡不着,卡卡。”
“你回床上吧,克里斯,我们打视频。”
克里斯那边有些急促的脚步身响起,视频接通后,屏幕亮起,克里斯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拨了一下乱乱的头发。
灯光偏暖,衬得他的眼眶更红。他明显没有真正休息,胡茬也冒出一点,嘴唇干裂。
卡卡把自己的手机竖起,靠在枕边,镜头对准枕头的一角和自己的侧脸,“这样,我们就当作睡同一张床,你能睡着了吗,克里斯。”
克里斯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手机屏幕画面颤动了一下,卡卡还是看见他泛红的耳根。
“可以一晚上都打视频吗……卡卡。”克里斯已经在床头柜里开始翻找充电线。
“嗯。”卡卡对着他微笑了一下。
克里斯的眼睛亮得卡卡几乎要无法直视,他默默地挪开了目光。
他没有说刚刚见到恶魔幻化成他的脸时内心是如何波动,没有说他厌弃恶魔但是更厌弃自己的私心,他没有说其实他已经买了周末飞过去的机票,他没有说他其实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他说:“克里斯,晚安。”
他还剩下一句:“克里斯,我爱你。”
第113章
卡卡等到克里斯那边的呼吸声平和绵长, 才默默关掉了自己的麦克风,摸黑从床上起来,昏昏沉沉晃到客厅。
他有些睡眠不足的晕眩感, 可是睡着对他来说又实属难事,于是往沙发里一倒, 背脊靠着靠垫,腿伸得笔直,脚踝交叠。
窗帘没拉严,花园里的灯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迤逦的痕迹。
卡卡的眼睛被晃得有些生疼,可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反复回放恶魔的脸——不是那张焦黑的、不成形状的脸,是那张被刻意捏出来的、像极了克里斯的皮囊。
下颌线,眉骨, 微笑时露出的一点洁白牙齿……
卡卡拧着眉头闭了一下眼。
……恶心。
那张脸太像了。
他回想起自己竟然真的有一瞬间的恍惚, 真的在那个身影靠过来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简直是荒唐无比。
他对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反应感到些许恶心。
他把头发揉得有些杂乱,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 走进衣帽间,从最上层拽出一个旅行袋。
他往里面填压式地塞着衣服, 以及任何他能想到的出远门要用的东西——护照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 信用卡在玄关的钥匙盒旁边, 充电器还插在卧室床头——他拔下来,线缠成一团, 直接塞进袋子。
卡卡觉得自己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才如此疯狂, 如此疯狂地想要立刻去往克里斯那里。
他正在申请退掉下周的机票, 转而买了今天凌晨离现在最近的那一班。
他把旅行袋拉链拉好,站在玄关换鞋。
左脚踩进鞋里的时候顿了一下, 又退出来,转身回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嘴唇有点干,眼下泛着青,头发被枕头压得有些塌。
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干,又伸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不能让克里斯看到太糟糕的样子。
然后他拎起旅行袋,关灯,关门。
车库里的那辆黑色SUV静静地停着,卡卡把旅行袋扔进副驾,坐进驾驶座,点火。
引擎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库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卡卡深吸一口气,想不到自己就这样即将开始一段疯狂的旅程。
他快速地输入导航目的地: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
车灯照亮了车库门,他按下遥控器,卷帘门缓缓升起。
深夜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卡卡挂挡,驶出车库,卷帘门在身后落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除了已至深夜的时间,和卡卡胸膛里疯狂跳动的心。
他没有回头。
凌晨一点半,卡卡把车停进机场停车场。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捏了捏眉心,没有立刻下车。
手机没有新消息,克里斯大概已经在英国的夜里熟睡。
卡卡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锁门,旅行袋的带子跨过肩膀,他快步走进航站楼。
这个点的机场比白天安静得多。值机柜台只有几个开着,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卡卡走到自助值机终端前,输入曼彻斯特,屏幕上跳出几个航班选项。
最近的一班是两点五十分,还剩一个半小时。
只有一个半小时了,卡卡抓着旅行袋的手紧了紧,他出门之前没有想到自己的凌晨到访是否会吵到克里斯,现在忽然想起自己的冒失,这疯狂的决定现在还可以中止,要不要回去呢。
可是他的脚步从未停过,仍旧迈向安检口。
安检口只有零星几个人个人排在他前面。他把旅行袋放上传送带,走过金属探测门,拿回袋子,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候机厅里灯光偏白,座椅上三三两两坐着人。睡觉的,头靠着椅背,嘴巴张开;有人在看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个小孩坐在地上玩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卡卡不禁想起克里斯那辆法拉利——张扬的红色法拉利——前挡风玻璃被砸得稀巴烂的红色法拉利。
卡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地勤车的灯光在跑道上缓慢移动。
他把旅行袋放在手边,拿出手机,打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克里斯会觉得突兀吗,要不要先发个消息告诉他,“我来找你了”、“我有点想你”,他怎么斟酌都感觉词不达意。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又退出来。
算了,到了再说吧。
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西班牙语和英语各一遍。卡卡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却全是克里斯在视频里的样子。
暖光灯下红了的眼眶,乱糟糟的头发,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句“我睡不着,卡卡”。
克里斯一般不怎么说想他。
克里斯只会说“你还没睡吗”“这样对身体不好”“我们可以打视频吗”,把所有需要表达的意思裹在一层一层废话里。
登机广播响了,卡卡睁开眼,站起来,拎起旅行袋走向登机口。
将近两个小时的飞行,他没有睡着。
卡卡靠窗坐着,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色的夜空,偶尔能看见地面上的城市灯光,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像碎金撒在黑幕上。
他想起去年在米兰的时候,有一次客场打完比赛,球队在机场等大巴。克里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戴着耳机,没怎么说话。忽然克里斯碰了碰他的胳膊,指着头顶说你看。
卡卡抬头,看见一架飞机正在降落,起落架已经放下,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你知道吗,”克里斯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那架飞机,一直在飞,一直在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来不停。”
卡卡看着他。
“但至少,”克里斯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在。”
那时候卡卡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朋友之间的感慨。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的灯亮起来,广播响起乘务员的声音。
卡卡把遮光板完全拉开,窗外已经能看见曼彻斯特的灯火。比马德里暗一些,更密一些,像一张铺开的网。
凌晨四点半左右,飞机终于落地。
卡卡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风呼呼灌进脖子里,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曼彻斯特比马德里冷得多,他走得匆忙,穿得不够,一身寒露。
他加快脚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亮着灯,车身上沾着水渍,大概是白天又下过雨。
这就是克里斯待了那么久的英国的天气。
他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报了别墅区的地址。
司机疲惫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挂挡起步。
曼彻斯特的凌晨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泛黄,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经过,车身摇晃着,里面空荡荡的。
卡卡靠在座椅上,额头贴着车窗玻璃。
玻璃轻微地震动着,外面的灯光糊成一片,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外套内侧的口袋。
机票还在,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原本买了周末的票,原本打算再等三天,等训练结束,等跟俱乐部请好假,等把所有理由编排得滴水不漏。
但现在他坐在去克里斯家的出租车里,什么都没安排,什么都没准备。
他闭了一下眼。
管他的。
卡卡实在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将近五点,曼彻斯特已经泛起了蓝调,出租车换换停在一扇铁门前。
卡卡付了钱,下车,拎着旅行袋站在门口。
这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区,两边的别墅都黑着灯,只有路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铁门旁边有一个对讲机,按键亮着微弱的蓝光。
他没有按。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是的,他有钥匙——克里斯去年给他的,说是“万一你来的时候我不在家,你总得有地方待”。当时卡卡接过钥匙,笑了笑,说“我又不会突然来”。克里斯没接话,只是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转身去厨房拿菠萝汁了。
卡卡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有点涩,他用了点力,咔哒一声,开了。
花园里有一条石板小路,两旁种着矮灌木,修剪得不太整齐,有几枝已经伸到了路中间。
卡卡绕开那些伸出来的枝条,走到别墅门前。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用钥匙开门,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叩了三下。
这回里面传来动静。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闷的一声,接着是脚步声,熟悉的,拖沓的,带着起床气的那种。
卡卡嘴角弯了一下。
门开了。
克里斯站在门框里,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勉强睁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当睡衣,领口已经睡得有点变形,肩线滑到手臂中间,脚上光着,踩在冰凉的门槛石上。
“谁——”
他一手撑在门板上,停住了。
卡卡站在门外的灯光下。旅行袋立在脚边,两手垂在身侧,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的嘴唇因为曼彻斯特的冷风有点发红,鼻尖也红了。
克里斯愣在那里。
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从卡卡的脸上移到旅行袋上,又移回卡卡的脸上,反复了好几次,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克里斯。”卡卡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眼里的惺忪已经全然不见,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撞进卡卡怀里。
额头磕在卡卡的锁骨上,鼻尖抵着卡卡的脖子,手臂从两侧合拢,挂在卡卡的脖子上。
卡卡感觉要被他抱到窒息了,但还是没有动,只是笑着用气音说“克里斯,我们先进去吧”。
可是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卡卡无奈地垂下头,下巴搁在克里斯的头顶上。克里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扎扎的,混着清凉的洗发水气息。
克里斯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开始,一路抖到指尖,呼吸灼热地打在卡卡脖子上。
“你……”克里斯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我想你了。”卡卡说。
克里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喜出望外的诧异,手臂收得更紧了。
卡卡感觉到脖子上一阵湿热。不是呼吸,是眼泪。
克里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卡卡抬手,掌心贴上克里斯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乱糟糟的头发里。发丝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硬的,干的,发尾有些分叉。
“进去说。”卡卡说。
克里斯没有动。
“克里斯。”
“……等一下。”克里斯的声音含混的,带着鼻音,“再等一下。”
卡卡没有再催。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按着克里斯的后脑勺,一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夜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凉飕飕的。克里斯只穿了一件T恤,后背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能摸到脊椎的轮廓。
“你没穿鞋。”卡卡说。
克里斯没说话。
“地上凉。”
“……不凉。”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克里斯的脚趾踩在门槛石上,蜷缩着,脚背上有青色的血管。
“进去吧。”卡卡揉了揉他的头发。
克里斯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水光,鼻头也红了。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不想被看见。
卡卡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拎起旅行袋,跨进门。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里透过来的一点光。
卡卡把旅行袋靠墙放着,弯腰脱鞋。鞋带系的有点紧,他扯了两下才松开,刚把鞋放到一边,直起身,就被从后面抱住了。
克里斯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收得很紧。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打在他的脊椎上,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不太规律。
卡卡没有动。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和克里斯光着的脚,并排站在玄关的地垫上。
两人踩在地垫边缘,露出底下的一小截地板。
“你来了。”克里斯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来了。”
“你真的来了。”
卡卡把手覆在克里斯环在他腰前的手背上,拇指摩挲过他的指节,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
“我买了周末的机票,”卡卡说,“本来想那时候再来的。”
克里斯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但是我等不了了,”卡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睡着之后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出门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克里斯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
“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克里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和淡淡的抱怨,装作怪他,“凌晨四点敲我门把我叫醒。”
克里斯笑了一声,松开手臂,卡卡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玄关。
灯光从客厅漫过来,只照亮了克里斯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但卡卡还是看见了他的表情。
是那种把情绪往回咽的表情。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睛里却全是水光,鼻翼翕动着,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卡卡抬手,拇指按在克里斯的眉心,慢慢向两侧推开,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
“去睡觉。”卡卡说。
“你刚来。”
“对,我来了,不是幻觉,不会消失。你先去睡觉,明天再说。”
“可是我觉得该庆祝一下。”克里斯的手臂重新攀上了卡卡的肩膀。
“怎么庆祝呢?”卡卡的声音有点沙哑起来。
两人的鼻尖轻轻碰到一起了。
第114章
鼻尖碰到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都停住了。
克里斯的手指还搭在卡卡的肩上,指腹隔着衣料压下去,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升高。
卡卡垂着眼, 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退后, 也没有往前。
谁都没有动。
空气像被抽走了。
玄关那么小一块地方,两个人站在地垫上,脚趾几乎贴在一起,客厅映过来的光柔和地笼罩在他们身上,背后的墙上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克里斯先动了。
微小的位移犹如石子投进水面,从鼻尖泛起涟漪,向四面八方扩开,震得卡卡心湖有些荡漾。
他的拇指从克里斯的眉心滑下来, 沿着鼻梁一路往下, 指腹经过鼻尖的时候,碰到了克里斯的嘴唇。
轻得像羽毛扫过水面。
克里斯的嘴唇微颤, 擦过指腹的轻微粗粝感传来, 热气打在卡卡的指节上,潮湿的, 灼热的。
“卡卡。”克里斯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听不清。
克里斯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可是卡卡没有后退。
他的手指从克里斯嘴唇上移开,掌心贴上克里斯的脸颊。
胡茬扎着掌心, 有点痒痒的。
克里斯的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明显了一点, 脸颊凹进去一块, 像是瘦了,又像是太久没有好好吃饭。
卡卡的拇指在颧骨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额头, 不是头发,不是那些安全的、可以伪装成“朋友之间的关心”的地方。
是嘴唇。
干裂的,带着一点眼泪的咸味的,克里斯的嘴唇。
卡卡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克里斯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绷紧,呼吸停住,手指攥住他肩上的衣料,攥得死紧。但只僵了那么一瞬。下一秒,克里斯就像被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猛地往前压过来。
克里斯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蛮力,牙齿磕在卡卡的下唇上,磕得有点疼。
他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是贴着,碾着,像要把卡卡的嘴唇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的手从卡卡的肩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发根,指尖按在头皮上,微微发颤。
卡卡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墙面冰凉,隔着衣料渗进来,和面前这个滚烫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卡卡抬起手,掌心贴上克里斯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乱蓬蓬的头发里,轻轻往后拉了一下。
克里斯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不满,又像哀求。
卡卡看着面前整个人急切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低低的声音贴着克里斯的嘴唇,含糊的,气声。
克里斯的脸更烫了,但是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怎么会轻易就停下来。
他偏了一下头,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吻上来。
这回比刚才轻了一点——只是一点——嘴唇从卡卡的上唇移到下唇,又从下唇移到嘴角,像在丈量,像在确认,像要把每一寸都记住。
卡卡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颧骨,痒痒的,湿湿的。
他又哭了。
卡卡的胸腔像被人攥住了——是克里斯的眼泪一滴滴聚成湖,把他淹没了。
克里斯一边吻他一边无声地哭,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上,又咸又涩。
卡卡的手从克里斯后脑勺滑到耳后,拇指按在他耳垂后面的那块软肉上。克里斯的耳垂很凉,和灼热的嘴唇完全不同。
“克里斯。”卡卡偏开头,让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一点距离。
克里斯追过来,不依不饶。
“克里斯。”卡卡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重了一点。
克里斯停下来。
他睁开眼,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上面沾着两个人的唾液和眼泪,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水光。
他看着卡卡,目光从卡卡的眼睛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你是真的吗,卡卡……”克里斯说。
“我当然是真的。”
“你不是梦……可是我多么希望你不要过早地离开我……”
卡卡生命的二十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克里斯生活里的每一分每一秒,空余的时间里,如何拿回卡卡的二十年、如何和卡卡珍惜接下来的人生、他们各自有哪些夙愿还没有完成,构成了所有克里斯思考的内容。
“……我不会消失的。”卡卡知道他的担心,但是没有实质性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一切担忧的源头,只有这样无力地说,揽住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的嘴唇又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卡卡的肩上,整个人靠过来,重量全部压在卡卡身上。
卡卡靠着墙,承着他,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一手环过他的腰。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克里斯突然开始剧烈地抽噎,断续的声音闷在卡卡肩上,含混的,带着鼻音。
我以为我和你又要像上一世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见了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我来了。”卡卡轻拍着他的后脑勺。
“可是你来得太慢了。”克里斯强忍着哽在喉咙的苦涩。
卡卡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两下,“对不起。”
克里斯从他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看他,“你道什么歉。”
“我来晚了。”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眼睛里还含着泪,但亮了起来。
“那你补偿我。”克里斯说。
“怎么补偿?”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又吻了上来。
他像是不再急着确认、急着占有、急着把所有情绪塞进一个吻里。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几乎是试探性的,轻轻地碰了一下卡卡的上唇,退开一点,又碰了一下下唇。
卡卡没有动,由着他来。克里斯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耳侧,拇指擦过颧骨,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舌尖沿着唇缝缓慢地描了一遍,卡卡的嘴唇在他舌尖下面微微张开,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克里斯的呼吸突然乱了。
他的手攥紧了卡卡腰侧的衣料,整个人有些站不住,挂在卡卡身上。
卡卡的后脑勺磕在墙面上,闷的一声,他没什么动作,只是把手从克里斯的腰上收回来,捧住他的脸。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呼吸交缠,鼻尖碰着鼻尖。
卡卡尝到了咸味。
不知道是克里斯的眼泪还是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拇指在克里斯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终于稍有放松的动物。
克里斯在他嘴唇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介于哭笑两者之间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漏出来,在玄关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卡卡的心脏仿佛被揪了一下。
他偏开头,结束了这个吻。
克里斯追了一厘米,停住了。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眼睛半阖,睫毛湿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够了。”卡卡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克里斯摇头。
“克里斯。”
“不够,”克里斯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永远不够。”
卡卡定定地看着他。
走廊的光从客厅漫过来,打在克里斯的侧脸上,把他睫毛上的水珠照得发亮。
他的表情很复杂,满足,贪婪,恐惧,感激,担心,还有一种卡卡看不太懂的东西。
是疲惫吗。
“你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卡卡问。
克里斯没有回答。
“……不记得了。”
卡卡的拇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牵起他的手。克里斯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是热的,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戒圈有点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结痂了。
“上楼。”卡卡说。
“我不想睡。”
“休息一下吧。”
克里斯被他牵着往前走,脚步仍显浮软,有些踉跄,他低头失神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卡卡的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好像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绮梦。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停下来。
“卡卡。”
“嗯。”
“你刚才……”
他没有说完。
卡卡回头看他。克里斯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吻变得红润了一些,但还是干,上唇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
“我刚才怎么了?”卡卡问。
克里斯的目光从他的嘴唇上移开,落在他眼睛上,“你为什么要来?”
卡卡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想我来。”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
克里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卡卡转过身,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又交缠在一起。
“你想我来,所以我来,”卡卡说,“你需要我,所以我在。你不需要给我一个理由,也不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你不需要证明你值得,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克里斯的眼眶又红了。
“你——”
“我什么都不需要,”卡卡说,“除了你在这里。”
克里斯低下头,把脸埋进卡卡的肩窝。卡卡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料又被洇湿了,温热的,一小片。
他抬手拍了拍克里斯的后背。
“走吧,上楼。”
克里斯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就着这个姿势往前走。
卡卡被他的重量压着,一步一步往后退着上楼。
克里斯的脸始终埋在他肩上,手臂环着他的腰,像一个怕走丢的孩子。
卡卡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揽着克里斯的背。
他想起刚才那个吻。
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之前也吻过——那个圣诞节那个冬天,在槲寄生下面。那时候克里斯也是这样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像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卡卡是主动的那个人。
是他先吻上去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发紧。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想要克里斯。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救,不是因为他心软,不是因为愧疚、责任、怜悯。那些东西他都有,但都不是理由。
理由是他就是想要。
想要克里斯在他身边,想要克里斯睡着的时候眉头不用紧皱,想要克里斯醒来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会亮亮的,像在发光。
想要克里斯活着。
不是用吻换来的那种活着,是真正的、完整的、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活着。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我愿意。我愿意用任何代价。任何。
第115章
凌晨, 稀薄的光线渗进来,蓝灰色,把卧室染成一片朦胧。
卡卡半夜醒过来的时候, 克里斯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衣料, 手指微微蜷曲。他把那只手轻轻拿开,翻了个身,面对着克里斯。
睡着的克里斯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得多,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一缕头发垂在额前,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卡卡忽然想到这张嘴平日里叭叭叭说个不停的样子, 不禁笑了一下, 伸出手,指尖戳了戳克里斯的脸颊。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幸福, 满眼是克里斯, 满心是克里斯。
克里斯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像一只嗜睡的猫。
卡卡的拇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 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指腹碰到下唇的时候, 克里斯忽然张开嘴, 轻轻咬住了他的指尖。
卡卡指尖一顿, 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克里斯睁开了一只眼睛, 亮亮的,写满了狡黠。
“你装睡。”卡卡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我没有,”克里斯含着他的指尖,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只是醒了没睁眼而已。”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克里斯松开牙,把他的手从嘴边拿开,翻身压过来,双手撑在卡卡两侧,低头看他,两人潮湿的呼吸交缠着,“在于我可以假装还没醒,然后看看你会对我做什么。”
卡卡看着他,伸手把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他耳后,“那你看到了什么?”
“你想亲我。”
“然后呢?”
“我说对了吗,你想亲我?”克里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歪了歪头,更加专注地捕捉着卡卡的反应。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别开眼。
克里斯不依不饶,目光从他眼睛移到嘴唇,停了两秒,又移回眼睛。
他慢慢地、极慢地低下头,嘴唇悬在卡卡的嘴唇上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灼热的气流瞬间打破了平静,飞速流窜起来。
卡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并且他确定克里斯一定发现了。
克里斯悬在他上方,维持着那个即将碰到却没有碰到的距离。睫毛颤动,呼吸越来越重,而后他忽然偏过头,把脸埋进卡卡的颈窝里。
“……算了。”克里斯闷闷地说。
卡卡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怎么了?”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卡卡的颈窝里蹭了蹭,手臂环过卡卡的腰,收紧了。卡卡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呼吸也更急了一些。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抱着克里斯,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慢慢地梳着。
过了很久,克里斯才开口。
“我想,嗯,”他说,声音闷在卡卡的肩窝里,“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卡卡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克里斯的耳朵,“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克里斯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灰蓝色的凌晨光线里,谁都没有再动。
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远处有鸟开始叫了,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
卡卡闭着眼,感受着克里斯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不需要更多,这个就够了,这个就已经太多。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卡卡动了一下,发现克里斯已经不在床上了,但是那一片还是温热的。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葡语。
卡卡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右脚的前脚掌有点麻,像被克里斯压了太久。
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楼下的声音更清楚了。锅铲在翻动什么东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冰箱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得意洋洋的口哨。
卡卡靠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克里斯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的T恤和一条皱巴巴的短裤,光着脚踩在地砖上。
他面前摆着两个平底锅、一个奶锅、三个碗、两个盘子,台面上撒着面粉和蛋液,狼藉一片。他正在把煎蛋从平底锅里铲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一枚炸弹。
卡卡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从他身后靠近。克里斯浑然不觉,正把那枚煎蛋放到盘子里,端详了一下,又用铲子把边缘修了修。
“你在做什么?”卡卡在他身后开口。
克里斯手一抖,铲子掉进锅里,哐当一声。
他转过头,表情从惊吓变成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才。”
“卡卡,你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卡卡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战况。煎蛋两个,一个边缘焦了,一个蛋黄破了,吐司烤了四片,有两片颜色深得像巧克力。
克里斯站在那堆狼藉中间,挠了挠后脑勺,“我知道看起来不怎么样……你知道我以前厨艺还是很好的……”
“看起来很好。”卡卡说。
克里斯抬头看他,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卡卡叉起那个焦了边的煎蛋,咬了一口,“好吃。”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的、像十几岁时那样的笑。
“那你都吃掉。”克里斯故意说。
“你也要吃。”
“你再给我煎两个。”
卡卡嘴里嚼着煎蛋,笑着瞥了他一眼,抄起锅铲。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中间摆着那两盘卖相不佳和卖相上佳的早餐。
“卡卡。”克里斯嘴里塞着吐司,说话含含糊糊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不踢球了以后。”
卡卡放下叉子,想了想,“想过。”
“想做什么?”
“开一个农场。”
克里斯睁大眼睛,“真的?”
上一世可没听卡卡说过这个想法,真是格外新奇。
“真的,种点东西,养几匹马,再养几条狗。”
“什么样的狗?”
“大的。金毛,或者拉布拉多。”
“我喜欢边牧。”
“边牧太聪明了。”
克里斯笑出声来,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全程目光都落在卡卡身上,“那我呢?农场里有我的位置吗?”
卡卡看着他,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几乎是琥珀色的。
“你来和我一起养马好不好。”卡卡说。
“我不会养马。”
“你很聪明的,很快就学会了。”
克里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抬眼看他,“那我学会了有什么奖励?”
卡卡伸手,拇指擦掉他嘴唇上的面包渣,“你想要什么奖励?”
克里斯歪了歪头,“你亲我一下。”
“你现在就要?”
“不是,是每次去你的农场的时候,你亲我一下。”
卡卡的手指停在他嘴角,“那你要常来。”
“我每天都来。”
“农场在马德里。”
“那我就搬到马德里。”
“你有合同在曼彻斯特。”
“合同会结束的,”克里斯说,语气很认真,“所有合同都会结束的。但——”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卡卡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来。
“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不会。”
卡卡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克里斯笑了,整个人像被阳光泡软了。
“走,再去漱漱口。”克里斯并不喜欢咖啡的味道在嘴里待太久。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克里斯的头发翘得更高了,脸颊被冷水激得发红;卡卡的眼下还有一点青,但比昨天淡了一些。
克里斯把脸擦干,挤到卡卡旁边,也拿起牙刷,“你说农场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
“叫‘卡卡和克里斯’?”
“太长了。”
“那叫‘K&C’?”
“像律师事务所。”
“有点像KFC,”克里斯把牙刷塞进嘴里,含着一嘴泡沫笑了,“叫‘我们的’,怎么样。”
卡卡从镜子里笑着看着他,“什么?”
“就叫‘我们的农场’,”克里斯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水冲了冲牙刷,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面对卡卡,“不用起名字,就是我们的。”
卡卡把牙刷放下,漱了口,转过头看他。
克里斯靠在洗手台上,两手撑在身后,仰着脸,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他的眼睛很亮,卡卡忽然想到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好啊,”卡卡拉回思绪,“就叫‘我们的’。”
克里斯笑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卡卡下巴上的水珠,指腹沿着下颌线滑过去,停在耳垂下面。
“卡卡。”
“嗯。”
“你说我们以后——”
他没有说完。
因为卡卡的鼻子里忽然掉下来一滴血。
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从枝头脱落,直直地落进白色的洗手池里。啪的一声,在瓷面上炸开一小朵红色的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卡卡低头看着那三滴血,像在看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克里斯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他的眼睛还亮着,嘴角还翘着,手指还停在卡卡的耳垂下面。
他的目光顺着卡卡的视线落下去,落在洗手池里那三滴正在被水冲淡的红色上。
笑容凝固了。
“卡卡。”克里斯叫了一声。
卡卡抬起头,看着他。
“你流鼻血了。”克里斯的声音有点紧绷,仿佛找不到合适的声调。
卡卡伸手去够纸巾,手指刚碰到纸巾盒的边缘,克里斯的手就伸过来了,立刻扯了一张塞到他鼻子下面。
“你流鼻血了,卡卡。”克里斯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事,”卡卡说,“只是——”
“卡卡你不要继续骗我。”
克里斯的眼泪掉下来了,和卡卡的鼻血一样,从眼眶里直接坠下来,砸在卡卡的手背上。
如此滚烫。
“你昨天晚上就流鼻血了,”克里斯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你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你把手藏在背后,看见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卡卡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克里斯双手捧住他的脸,手指发抖,掌心发烫。他用拇指去擦卡卡鼻子下面的血,越擦越多,血混着眼泪,糊了卡卡半张脸。
“你答应过我不会消失的,”克里斯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你答应过我的,你亲口说的,你说你在,你说你不会消失,你说……”
他说不下去了。
那种死亡的脚步又重新在身后响起了。
他把额头抵在卡卡的额头上,闭着眼,眼泪从睫毛上滚下来,落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脸上。
他的手指还紧紧捧着卡卡的脸,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他除了抓紧现有的时间,别无他法。
卡卡抬手,覆上克里斯的手背。
他的手比克里斯的手凉得多,克里斯感受到温差,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卡卡的手——沾满了被水冲淡的粉红色血迹。
卡卡一手拍着克里斯的背,一手用纸巾迅速擦掉鼻子下面的血。纸巾很快被染红了一大片,他把纸巾揉成一团,若无其事地丢进了垃圾桶。
“我没事。”他说。
克里斯沉默。
卡卡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球场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站在洗手间的白瓷砖地上,光着脚,倔强地擦眼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克里斯拉过来,抱住了他。
卡卡感觉到脖子上有滚烫的液体在流,从克里斯的眼睛里一直流到他的锁骨上,而克里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像被一团绝望的棉花堵死了。
卡卡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乱蓬蓬的头发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真的没事”,想说“只是普通的鼻血”,想说“你不用担心”。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都是假的,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就那样抱着克里斯,站在洗手台前。
水龙头没有关,水在流,哗哗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克里斯弓着背,把整个人缩在卡卡怀里;卡卡站得很直,但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从鼻子到下巴,一道干涸的红色痕迹。
水声忽然停了,是克里斯伸手关掉的。
他没有抬头,脸还埋在卡卡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沙沙的,“卡卡。”
“嗯。”
“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还有多久。”
卡卡的手指停住了。
他闭上眼,没有回答。
克里斯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红着眼,脸上全是泪痕,鼻子也红了,嘴唇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卡卡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你不告诉我没关系,”克里斯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你要我活着,我就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不能死,卡卡。”
他看着卡卡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不能死。你听清楚了吗?你可以不告诉我真相,你可以替我做所有的决定。只有这一件事,你不能死,绝对不能。”
卡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答应我。”克里斯说。
卡卡没有回答。
“你答应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的裂缝越来越大,“你说你不会消失的。你亲口说的。你不能——”
卡卡低下头,嘴唇贴在克里斯的额头上。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睫毛下面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
一切都像往下坠的眼泪,无法挽回。
克里斯再次感到心如死灰。
“我答应你,”卡卡说,嘴唇还贴在他的额头上,“我答应你,克里斯。”
他就那样站着,抱着克里斯,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枝桠,分不开,剪不断。
卡卡的手指在克里斯后脑勺上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
他想起恶魔说过计息不会停止。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那二十年还倒欠恶魔多少时光。不知道下一次毫无征兆地流鼻血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克里斯会在不在旁边。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只知道一件事。
克里斯在他怀里,还是热的,还是在的,还是活着的。
那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克里斯。”他轻声说。
“嗯。”
“你还想要那个农场吗?”
克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想。”
“那我们就去弄一个。”
克里斯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看他,“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不一定要等我们不踢球了,早一点吧。”
卡卡也怕以后没有时间了。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拉钩。”
卡卡看着他的小指,笑了。他也伸出手,小指勾上去。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克里斯的还微微发着抖。
“一百年不许变。”克里斯说。
“好,”卡卡说,“一百年。”
克里斯把勾着的小指收回来,贴在自己胸口上。他看着卡卡,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像刚发芽的新叶。
“一百年不够。”他说。
“那就两百年。”
“两百年也不够。”
“那就一直,”卡卡说。
“一直一直。”
第116章
早餐最后是在花园里结束的。
克里斯把餐桌搬到了外面的露台上——准确地说, 是他一个人把那张沉重的铁艺桌子从厨房拖到了花园的石头地面上,中间撞翻了一盆薄荷,踢倒了一个花洒, 还把自己的脚趾磕在了门槛上。
卡卡端着盘子跟在后面,看着他龇牙咧嘴地单脚跳了两下, 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克里斯把桌子放好,蹲下来揉脚趾,却把自己逗笑了,面上绷不住,抬头瞪他,“卡卡!”
卡卡把盘子放在桌上,弯腰看了一眼他的脚趾, “红了, 没破就好。”
“好疼啊。”
克里斯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把那只受伤的脚翘在另一条腿上, 表情夸张地抽着气。
卡卡把凉开水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花园不大, 但克里斯显然不怎么打理。
草长得有点长, 边角的地方已经过了脚踝。几株玫瑰开得稀稀拉拉的,枝条东倒西歪, 有一株甚至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几乎贴在地上。远处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 绿油油的一大片,倒是长得比什么都好。
“你多久没剪草了?”卡卡问。
克里斯咬着吐司想了想, “上个月?上上个月?不记得了。”
“园丁呢?”
“没有园丁。”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请园丁?”
“请过,”克里斯像是忘了刚才已经刷过牙,又捏起一角吐司咽下去,“第一个把玫瑰浇死了,第二个把草坪剪秃了一块,第三个来了两次就不来了,说我的花园风水不好。”
卡卡端着咖啡杯,差点呛到:“风水?”
“他真的说了,他说这个花园的格局不聚气,植物长不好不是他的问题,”克里斯摊了摊手,“所以我就不请了,让它们自生自灭。”
卡卡环顾了一圈这个“自生自灭”的花园,目光落在那株被压弯的玫瑰上。他放下杯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枝条没有断,还有存活的希望。
他把压在上面的那块石头挪开,把枝条扶起来,从旁边找了一根细木棍插进土里,用一段麻绳把玫瑰的枝条松松地绑在木棍上。
克里斯端着咖啡杯,歪着头看他。
“你在干嘛?”
“救你的玫瑰。”
“它还能活吗?”
“能,”卡卡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给它造一个支点,它自己会往上长。”
克里斯看着那株被扶起来的玫瑰,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卡卡没听清,“什么?”
“我说,”克里斯把水杯放下,声音大了一点,“你也会给我一个支点吗?”
卡卡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克里斯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短短的一团。
“你已经长得很高了。”卡卡说。
克里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把早餐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块吐司被克里斯抢走,卡卡叉子落空,在盘子上划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克里斯已经把吐司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你来抢啊”。卡卡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克里斯被捏得“唔”了一声,嘴里的吐司差点掉出来。
“你几岁?”卡卡问。
克里斯把吐司咽下去,咧嘴笑了,“你几岁我就几岁。”
“我二十六。”
“那我就二十六。”克里斯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卡卡。”
“嗯。”
“你的手比我大。”
“那可能你还要继续长高吧。”卡卡笑着看他一眼。
“我都二十六了,还长什么。”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扣住了克里斯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不大不小,刚好嵌进去。
克里斯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又有点红,他只是吸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句“走吧,洗碗”。
洗碗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厨房的水槽前。克里斯负责冲水,卡卡负责擦干。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夹着克里斯的一句“这个洗干净了吗”和卡卡的一句“你再冲一遍”。一只盘子从克里斯手里滑出去,卡卡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盘子的边缘擦过他的手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差点。”克里斯说。
“你的手滑。”
“是你的手太滑了。”
“是洗洁精的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卡卡把盘子放进碗架里,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克里斯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转过身,和他并排靠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手臂碰着手臂。
“克里斯。”卡卡说。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有。”
卡卡转头看他。克里斯也转过头,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到。
“我要陪你,”克里斯说,“一直到你上飞机。”
“那晚上呢?”
“晚上送你去机场。”
“你不用训练?”
“我请假了。”
“你请了几天?”
克里斯别开目光,“嗯……其实我没请。”
“克里斯。”
“我发了条消息给教练,说我身体不舒服,”克里斯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还没回我。”
卡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克里斯那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明天回去训练的时候,他会让你加练的。”
“加就加,”克里斯说,“反正你今天在。”
卡卡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去年比赛的时候被鞋钉划的。克里斯的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那道疤痕。
“疼吗?”
“早就不疼了。”
“当时呢?”
“当时也没觉得疼,”卡卡说,“比赛的时候感觉不到疼。”
克里斯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滑过去,从手背滑到手腕,停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他的指腹按在那里,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卡卡。”
“嗯。”
“你今天晚上走了之后,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卡卡沉默了一瞬,“可能下周吧,我下周没比赛。”
“下周几?”
“周三或者周四,我还没定票。”
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定周三,周三我下午没训练。”
“好。”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路上不要睡觉,万一你睡着了手机被人拿走了你都不知道。”
“克里斯——”
“我知道我知道,我啰嗦是不是嘛,”克里斯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但你要是不在,我连话都不想说了。”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的下巴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我会回来的,下周。不是下周,就是下下周,我会回来的。”
克里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下午克里斯开车带他出了门。
咖啡店、书店、服装店,这些地方克里斯都只是匆匆走过,他像是有心事,又像是在拖延什么。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卡卡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离送机还有多久。
最后克里斯把车停在了公园门口。
公园不大,中间有一片湖,湖面上浮着几只天鹅,白色的,昂着脖子,姿态优雅。克里斯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卡卡坐下来,两个人看着湖面,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一只天鹅游过来,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又游走了。
这里比咖啡店和书店都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卡卡。”
“嗯。”
“你还记得我们头几次见面吗?”
卡卡想了想,“记得。”
他没有再继续接话。
克里斯抬起头,看着湖面。
“……后来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上帝派来的。从来没有人如此温柔地跟我说‘你好,克里斯’。”
风又吹过来了,把克里斯的头发吹到额前,卡卡伸出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开。
克里斯转过头看着他,很平静地、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卡卡。”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卡卡的手指握住了他的。
两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天鹅在水面上游来游去,阳光把湖面晒得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有一个老头在遛狗,狗跑过来,绕着长椅转了两圈,摇了摇尾巴,又跑回去了。
克里斯忽然把脑袋靠在卡卡的肩膀上。
卡卡的肩膀沉了一下,然后谁都没有动。
他们就那样坐着,在曼彻斯特下午的阳光里,在一群天鹅和一只陌生狗的注视下,靠着彼此,看着湖面。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时间像湖面上的光斑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卡卡闭上眼。
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克里斯头发的味道,记住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记住湖水的颜色,记住风吹过耳边时的那一点凉意。他要记住,回去之后,他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恶魔,利息,倒计时,但记住这些,他好像就能撑过去。
克里斯在他肩上动了一下。
“卡卡,你睡着了?”
“没有。”
“你呼吸变慢了。”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话。”
克里斯笑了一下,肩膀轻轻地颤动,他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卡卡的手,十指扣进去,握紧。
“我不说话了,”克里斯说,“你听湖吧。”
卡卡睁开眼,看着湖面。
天鹅已经不在了,湖面上只剩下阳光和风。远处遛狗的老头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狗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他感觉到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指缝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打什么节拍。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不是向上帝,不是向恶魔,不是向任何人。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因为这一刻是如此值得——克里斯靠在他肩上的这一刻。
第117章
去机场的路上, 曼彻斯特难得没有下雨。
天色却并不算好,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罩在城市上方。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红砖房、便利店、路边的灌木、牵着狗过马路的老人,全都从副驾驶的窗边掠过去, 像一场被人为按慢了速度的默片。
克里斯握着方向盘,导航机械地报着前方路口的信息,他压着心里的焦躁努力攫取有用的信息,只在绿灯变黄的瞬间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像是只要车开得够快,时间就追不上他们。
卡卡坐在副驾驶,何来的时候一样,只带了一个旅行包, 小小的一只, 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克里斯,”他低声开口, “开慢一点。”
克里斯没应, 过了两秒,才像是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 喉结滚了一下, 把油门松了些。
“抱歉。”
他说话的时候还看着前方, 声音很哑,像昨夜没有睡好, 又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忍耐什么。
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掠过卡卡的手背, 带起一点细微的寒意。他把掌心覆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
交易完成后的讯息, 还死死缠在他的神经上。
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已经和克里斯一起吃过两顿饭、在清晨的花园里绑好那株歪掉的玫瑰,可是隐忧始终不散,像水面下蛰伏的庞大生物,想要将卡卡一击毙命。
卡卡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卡卡。”
“嗯?”
“你到了之后先给我发消息,”克里斯说,“登机之前就发,上飞机了也发,到了再发。回到家也发。”
卡卡侧过头看他,唇角动了一下,“克里斯,我不是第一次坐飞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像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一样。”
克里斯的眼睛还盯着前面,路口的红灯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亮了一瞬,又随着车子慢慢停下而熄下去,他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本来就要去很远的地方啊。”
马德里离曼彻斯特当然不算远,两个多小时的航程,甚至比他们过去某些客场飞行还要短。
可是对克里斯来说,那不是两个小时,不是几千公里,也不是时差和航线。
只要卡卡不在身边,那就是很远的地方。
红灯跳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克里斯猛地回神,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离机场越来越近了。
克里斯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把他胸腔里那团不断发胀的酸涩压下去。
“卡卡。”
“嗯。”
“你下周三来。”
“好。”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不能改。”
“嗯。”
“也不能像上次一样,说有事就不来。”
卡卡安静了一瞬,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我尽量。”
克里斯的下颌一下绷紧了。
尽量。
他讨厌这个词。它听起来礼貌、稳妥、温和,像卡卡惯常会说出来的话,却也最没有保证。它像一块柔软的布,把所有不能承诺的、不能确定的、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都包了起来,看上去体面,实际上什么都抓不住。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路两边的指示牌逐渐多起来。
“你要说你会来。”他忽然开口。
卡卡转过头,“我会来。”
“不是尽量。”
“不是尽量。”
“是一定。”
卡卡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和绷直的唇线,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终于还是顺着他,低声说:“是一定。”
克里斯这才像是终于肯喘气了。
他把车停进短时停车区,熄火之后却没有立刻下车。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行李轮滚过地面的轻响,还有隔着玻璃传来的模糊广播声。车厢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把他们两个人封在里面。盒子外面是机场,是出发,是分别,是明天和下周三;盒子里面,却还剩下最后一点被时间单独留下来的空隙。
卡卡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旁边的人忽然低声叫了他一句。
“卡卡。”
他转过头,今天克里斯叫他名字的频率太频繁了。
克里斯已经朝他这边倾了过来,动作快得几乎像一种本能,额头先抵在他的肩上,呼吸很烫,透过薄薄的衬衣布料扑上来。那一瞬间,卡卡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睫毛擦过自己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小的麻痒。
“我不想送你进去。”克里斯说。
他的声音闷在卡卡肩头,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也更幼稚,像把心里最不体面的那一部分直接拿了出来,连遮都不遮一下。
“我知道。”卡卡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克里斯却像被这一下摸得更难受了,手臂忽然收紧,把人整个人抱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想把卡卡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变成一块骨头,变成以后就算隔着城市、隔着球场、隔着媒体和飞机航线,也不会离开的东西。
卡卡的背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没有躲,也没有劝,只是任由克里斯这样抱着,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克里斯,我喘不过气了。”
那双手臂一下松了点。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他看着卡卡,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走。”
卡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克里斯是认真说的。只要卡卡这一秒点头,他大概真的会立刻掉头,把车开回去,把旅行包扔在后座,把手机关机,把明天和下周三都丢开。
卡卡看着他,忽然觉得鼻腔里有一点极轻的腥甜味漫上来。
他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克里斯发红的眼尾。
“我要回去比赛。”他说。
克里斯的眼神一瞬间暗下去。
“我知道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卡卡不是因为不想留才走的,而是因为他有必须回去面对的东西——比赛,皇马,训练,媒体,那个已经开始计息的契约,和所有克里斯现在碰不到、也替不了他的东西。
克里斯想把人留下,却比谁都更清楚自己不能真的这么做。
车外有人推着行李箱从旁边走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广播里响起一段登机提醒,英语女声平静、标准,像在替整个世界催促他们别再拖了。
卡卡垂下眼,把那一点刚刚泛上来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你送我到里面就好,”他说,“再往前一点,送到安检口。”
克里斯没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替卡卡把车门拉开。
克里斯本来想帮他背旅行包,卡卡却先一步握住了背带,他抬头看了克里斯一眼,“我自己来。”
克里斯立刻皱起眉,“为什么?”
“我又不是病人。”
“你别乱说。”克里斯几乎是立刻打断他。
卡卡怔了一下,看着他,他没想到克里斯对于“病人”这两个字的反应如此剧烈,自己在他心中难道已经成了病弱的形象吗。
克里斯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甚至浮起一点不加掩饰的慌乱,像那个字本身就带着不吉利的预兆,连碰都不能碰。
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外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卡卡先软下来,轻声说:“好了好了,我不说。”
克里斯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硬是要帮卡卡提着旅行包,一手抓着背带,一手挽着卡卡的手臂,像是生怕人下一秒就会在自己眼前走散。卡卡任由挽牵着,穿过自动门,走进机场大厅。
克里斯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又伸手替卡卡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挡这么严,人家更要看你。”卡卡笑着,作势要把他的帽檐往上掀。
“那也总比一下被认出来好。”克里斯在半空抓住卡卡的手。
托运、换登机牌、排队,所有流程都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近乎残忍。好像分别这种事,从来不需要什么隆重的铺垫,只要几张纸、一个柜台、一条安检线,就足够把两个人划开。
直到再往前,就是旅客止步的区域了。
金属围栏隔出一道窄窄的口子,前方是安检通道,后面是克里斯再也不能跟进去的地方。有人在他们前面拥抱告别,有人匆匆挥手,有小孩坐在行李箱上哭,也有人一边接电话一边快步往里走,连头都没回。
世界上的分别多得数不清。
可是轮到自己头上,就好像一秒钟都难熬。
卡卡停下脚步,转过身。
克里斯手里还拎着他的登机牌和护照,像是忘了要递给他,就那么愣愣站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比平时安静,安静得近乎反常。
“克里斯。”卡卡轻轻叫他。
克里斯这才像是忽然回神,把东西递过去,手却没松。
卡卡看了看他握着护照边角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酸意一点一点浮上来。他伸出手,把那本护照轻轻从他手里抽走。
“我走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克里斯的眼圈立刻红了。
他咬了一下牙,喉结用力地滚了滚,像是把什么快要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吞回去。可最终还是没吞住。
“卡卡。”
“嗯。”
“你抱我一下。”
卡卡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克里斯已经先扑上来了。
他手臂猛地收紧,把卡卡的脖子牢牢圈住,下巴压在他肩上,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四周的广播声、脚步声、行李轮滚动的声音,全都在这一瞬间退远了,像被什么东西隔在了耳畔。
卡卡被抱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后,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克里斯背上。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我哪次没回来?”
克里斯不说话了。
他抱着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你要是真的敢不回来,我就去马德里。”
“嗯。”
“不是吓你。”
“我知道。”
“我会把你带走。”
卡卡在他肩上闭了闭眼,轻轻笑了一下,“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带去我家。”
“然后呢?”
“然后关起来,”克里斯说,“不让你比赛,不让你乱跑,不让你跟别人说话。”
第118章
卡卡原本有些发酸的眼眶, 硬是被克里斯说要囚禁他的话逗出一点笑意。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克里斯关在曼彻斯特那栋长满草的房子里,每天看着他训练、洗碗、抢最后一块吐司,居然有那么一瞬间, 觉得这画面荒唐得近乎诱人。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胸口那股极细微的闷痛便提醒了他, 现实还在那里,没有被任何一个拥抱和玩笑抹掉。
卡卡把下巴轻轻搁在克里斯肩上,低声说:“那你得先有一个会修花园的园丁。”
克里斯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自己这种幼稚的话。
“你来。”
“我不会一直给你修玫瑰。”
“那你给我一个支点就行。”
卡卡手指一紧,鼻腔里那股被压下去的腥甜味又漫了上来。
这一次比在车里更明显。
他心里微微一沉,却还是强撑着没动。他不能在这里,不是在克里斯抱着自己的时候,不是在这条安检线前面。
他把呼吸放得更平稳了一点, 像过去无数次在球场上咬牙顶过一阵伤痛那样, 把那一点异样往下压。
可克里斯还是察觉到了,“你怎么了?”
卡卡立刻摇头, “没事。”
克里斯把他从怀里拉开一点, 低头看他的脸,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那种在球场上捕捉到任何细微变化的敏锐, 此刻全部落在卡卡身上, 几乎有点吓人。
“卡卡。”
“真的没事, ”卡卡很快地说,甚至还笑了一下, “机场里太闷了而已。”
克里斯还想说什么, 广播却恰好再次响起, 提醒旅客尽快通过安检。
周围已经有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了。卡卡知道不能再拖。他抬起手,轻轻捧了一下克里斯的脸, 动作轻柔,像安抚,也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求饶。
“让我走吧。”
克里斯的眼睛一下就湿了。
他最受不了卡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温柔,平静,却每次都能准确地把他钉在原地,让他再不甘心也只能松手。
他咬着牙,盯着卡卡看了好几秒,最后忽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旁边一处广告牌和立柱交错出的死角里。这里人少些,灯光也暗一点,刚好能挡住外面大半视线。
卡卡还没反应过来,背已经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克里斯站在他面前,离得极近,近到两个人呼吸一重,鼻尖就会碰上。他眼睛红得厉害,胸口起伏得也厉害,像是一路忍到现在,终于被逼到了某个边缘。
“你干什么?”卡卡低声问。
“我想亲你。”
他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卡卡呼吸都停了一拍。
这不是过去那些为了续命、为了镇痛、为了补偿和救赎的吻。那些吻身上总是缠绕着别的不纯粹的东西,恐惧、绝望、愧疚、欲望,什么都有,唯独很少有这种近乎任性的、坦白的“我想”。
卡卡看着他,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这里是机场。”
“我知道。”
“会有人看见。”
“那就让他们看。”
卡卡怔住了。
这句话太像克里斯了。骄傲、冲动、任性,一旦被逼到忍无可忍,就什么都敢说。可偏偏也正因为太像他,才叫人心惊。
卡卡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嘴角,低声说:“不行。”
克里斯的眼神一下暗了。
可下一秒,卡卡的手指又往上移了一点,拂过他的眼尾,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至少不能是现在这种会让你以后后悔的方式。”
克里斯盯着他,喉结用力滚了一下。
“我不会后悔。”
“我会。”卡卡轻声说。
这句话一出来,克里斯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后悔亲他。
是后悔让他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几乎像被逼到角落的状态下,用一个吻去留住自己。
克里斯眼底那点被逼出来的凶意慢慢散了,只剩下一片潮湿的红。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卡卡额头上。
两个人谁都没动。
呼吸在咫尺间纠缠,热得发潮。卡卡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和自己这两天睡在他旁边时闻到的一模一样。克里斯的睫毛轻轻颤着,几乎扫到他的脸。
“那你给我一点别的。”克里斯低声说。
“什么?”
“一个保证。”
“我已经说了我会回来。”
“再说一遍。”
卡卡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终于还是轻声说:“我会回来。”
“下周三。”
“下周三。”
“如果不是下周三呢?”
“那就下周四。”
“如果也不是下周四呢?”
卡卡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近乎叹息的笑意,“那我就提前告诉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干等。”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能不能信。
“好。”他说。
那一瞬间,卡卡鼻腔里那股腥甜味终于还是压不住了。
他几乎是立刻别开脸,抬手掩住唇鼻,胸口跟着闷闷地缩了一下。动作太快,快得像只是一次普通的咳嗽,可克里斯还是看见了。
“卡卡!”
卡卡背过身,掌心已经有一点湿热的触感漫开。
他心里一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没事。”
克里斯已经绕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卡卡下意识躲了一下,那动作却比任何解释都更糟。克里斯脸色一下白了,几乎是强硬地把他的手从唇边拉开。
一抹极细的红色,安安静静躺在卡卡掌心里。
时间像是突然停住了。
机场广播还在响,有人从旁边快步走过去,行李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克里斯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盯着那一点红,瞳孔缩紧,红色像突然有了生命力,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直直插进了他的眼睛里。
“这叫没事?”克里斯的声音一下哑得厉害。
卡卡想把手收回来,克里斯却攥得异常的紧。
“卡卡,”他盯着那点血,胸口起伏得吓人,“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快要烧起来。卡卡知道,只要自己此刻有半分迟疑,克里斯就会立刻追问到底,甚至会当场不让他走。
他心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却只能选最苍白的那个。
“上火,”他低声说,“最近训练累,有点上火。”
克里斯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明显是不信。
卡卡被他看得呼吸发紧,却还是强撑着,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一点一点收拢。
“真的,”他说,“你别在机场跟我吵架。”
温柔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在哄人,也像是在给克里斯台阶下。
克里斯的下颌绷了又绷,最后却真的被这一句堵住了。他死死盯着卡卡掌心那一点红,眼底像压着一整场风暴,最后却还是没发作,只是从口袋里抽出纸巾,低头一点一点替他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重,像生气,又像怕弄疼他,重到一半又忽然轻下来。
卡卡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心口酸得厉害。
擦干净后,克里斯没有把那团纸巾扔掉,而是攥在自己手里,像攥着某种证据,某种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去的东西。
“你到了给我视频。”他说。
卡卡轻轻应了一声:“好。”
“落地也开。”
“好。”
“你别挂。”
“嗯。”
“卡卡,”克里斯终于抬眼看他,“你别骗我。”
卡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克里斯一般不怎么质问他,这句话更像实在请求他,克里斯小心翼翼地说出来,卡卡心口一紧,过了几秒,才低低地说:“克里斯……我尽量不骗你……对不起”
尽量不骗,也还是骗。
可是克里斯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追究了。
登机广播第三次响起,提醒旅客抓紧过安检。前方的队伍明显短了一截,工作人员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
卡卡深吸了一口气,把护照和登机牌重新拿稳,后退半步。
“我真的走了。”
克里斯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那团沾了血的纸巾,像一个被留在原地的人,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心都钉进了脚下的地砖里。
卡卡转身往前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克里斯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帽檐压得低,肩膀却绷得很紧,像是整个人都在用力,才没有冲上来把自己拽回去。机场大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比平时更瘦,看起来也更孤单。
卡卡眼眶一热,几乎是立刻别开了目光。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真的会走不动。
安检口就在前面。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微笑着示意他往里走。卡卡低头把克里斯给的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
“卡卡!”
他回头。
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克里斯站在那里,眼睛红着,喉结滚动,像是终于还是没忍住,要把什么重要的话喊出来。
可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朝自己挥了一下。
卡卡看着他,心里发酸得厉害,唇角勉强地轻轻弯了一下,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下一秒,他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金属探测门发出一声极轻的“滴”。
克里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被人流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很久都没有动。
掌心那团纸巾早已经被他攥得发皱,边缘压进皮肉里,留下一圈发白的印子。
他低下头,盯着那团纸巾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最里面的一层。
藏起一个不能被别人看见的秘密。
藏起一个绝不会就此作罢的开始。
与此同时,航站楼二层的玻璃围栏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放下了手机。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是两个高个男人在人群边缘拥抱的画面,角度不算正,脸也没有拍得特别清楚,可那种几乎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的姿态,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录好的视频,吹了声口哨,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去。
第119章
克里斯站在原地, 直到安检口后面的人流彻底把那道身影吞干净,才缓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摸了摸外套最里面那层口袋, 纸巾还在,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发硬, 隔着布料贴在掌心里,薄薄一团,却如此沉重。
手机震了一下。
克里斯几乎立刻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太急,险些没解开锁。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Kaka:准备登机了。
克里斯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胸口堵得发慌的感觉终于缓解一点,短短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打字。
Cristiano:拍给我看。
这句发出去以后,克里斯自己都觉得有点蛮不讲理。卡卡刚过安检, 身边全是人, 哪来的空给他发照片。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总想看见和卡卡相关的东西, 才肯相信卡卡真的在自己身边存在过。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两次, 又灭了。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弹出来。
拍得看似随意, 角度有些低, 能看见候机厅一排深蓝色的椅子, 登机口电子屏亮着,画面边缘带进了一截白色袖口。卡卡没拍脸, 只拍了环境。
克里斯盯着那张照片, 眉头立刻皱起来, 手指按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 他刚想打字,卡卡的新消息又跳出来。
Kaka:可以吗?
Cristiano:我不满意。
Cristiano:我要看你。
机场广播在大厅上方一遍又一遍重复,周围的人从克里斯身边经过,他们拖着箱子,说着不同语言,谁都没注意到柱子旁边站着个压低帽檐、一直盯着手机的男人。克里斯焦躁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更靠墙的位置。
又过了一会儿,一张新照片终于发过来。
卡卡坐在靠窗的位置,口罩没摘,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候机厅顶灯从上方打下来,把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照得更明显。大概因为拍得匆忙,画面有些虚,他睫毛半垂着,神情很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克里斯看得出来他脸色不好,他忽然就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了,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滞,想要切屏出去,可是又在两三秒之内切回来。
Kaka:克里斯你别皱眉毛了。
克里斯一下愣住了,卡卡怎么知道他在皱眉毛,他抿紧唇,低头回过去一句。
Cristiano:你脸色太差了。
Kaka:只是没睡好。
Cristiano:你骗鬼。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
Kaka:不骗你。
刚才在安检口,卡卡还说的是“尽量不骗你”,现在换成“不骗你”,克里斯本该肤浅地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烦躁的火焰越烧越旺。卡卡越这么说,他越觉得不对劲。
Cristiano:你上飞机以后也发消息。
Kaka:好。
Cristiano:落地开视频。
Kaka:嗯。
Cristiano:回家以后也开。
这一次,卡卡隔了几秒才回。
Kaka:克里斯,我觉得你马上要冲进来把我拽回去。
克里斯眉毛一挑,盯着那句话,喉咙慢慢发紧。
他确实想过。
他从卡卡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秒开始,就一直在想。想冲进去,想抓住他的手腕,想管他什么比赛什么马德里,先把人拖回自己车里再说,可他不能,正因为不能,这个念头才一直在他胸口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坐立难安。
卡卡发来一张航班已开始登机的照片。
Kaka:走了。
克里斯胸口轻轻一沉,他站在原地,看着对话框上方安静下去,直到身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差点撞到他,他才回神,压了压帽檐,转身往外走。
曼彻斯特的天彻底阴下来了。
他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立刻发动。车厢里还残留着卡卡身上的一点香根草气味,很淡,混着皮革、冷气和他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偏偏还是能分出来。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安静不到十秒,手机又震动了。
Kaka:上飞机了。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一张新照片,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停机坪,机翼斜斜探出去一截,边缘戳进厚重的天色里。
Cristiano:好。
克里斯把手机扣在腿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慢慢吸进一口气,发动了车。
高架桥上车流缓慢往前挪,雨没下下来,空气却闷得发潮。克里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边,指节一下下敲着,眼神有些空洞。
开到第一个红灯,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和卡卡的对话框,从上往下翻。
今早的。
中午的。
昨天夜里的。
再往前,是上次分别时他发给卡卡的“别送太远”和卡卡回复的“好的”。
克里斯盯着那句话,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手指用力按灭了屏幕。
为什么卡卡不会对自己死缠烂打,为什么他从来不表现出来不体面的爱,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风平浪静?那种汹涌的爱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吗?还是说面对克里斯自己的时候才不会出现呢?
别送太远。好的。
算了别问太多。
别管了。
绿灯亮起,后车按喇叭催他。
克里斯一脚踩下油门,轮胎碾过潮湿路面,发出一声短促摩擦。
等他把车开回家,天色已经浓黑。
院子里那株前两天刚扶正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晃,枝条还没完全稳住,绑着的白色细绳被吹得一下一下打着木桩。克里斯坐在车里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卡卡蹲在花圃边,用剪刀修掉一截坏枝时的样子。
那时他低着头,袖口挽到手肘,动作干脆利落,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地鼓动。
克里斯咬咬牙,下车,重重甩上了车门。
偌大的别墅里一下空下来。
上午还有人说话,有人从楼上走下来,有人靠在厨房台面边喝咖啡,现在门一关,只剩钟表滴答和冰箱压缩机轻微运转的声音。
安静显得格外刺耳。
克里斯站在玄关,突然不想开灯。
他摸黑往里走,经过客厅时,目光扫到沙发扶手,停住了。
那上面还搭着一条深灰色薄毯,是卡卡昨晚披过的。边角整整齐齐垂着,像人只是暂时起身,很快就会回来。
克里斯走过去,把那条毯子抓起来,往自己脸上按了一下。
香根草的味道很淡,几乎快散了。他心口发紧,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摔,手臂搭在眼睛上,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消息提示的短振,而是连续不断,带有催促意味的响动。
克里斯皱着眉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跳出一个名字——豪尔赫。
他眼皮一跳,立刻接通。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先传来一点电流杂音,还有打火机“咔嗒”一声,紧接着,豪尔赫低沉发紧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你现在一个人?”
克里斯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是。”
“卡卡走了?”
“刚走。到底怎么了?”克里斯不打算瞒他。
豪尔赫在那边骂了一句葡萄牙语脏话,声音压得很低,明显在忍火气,“你先别上网。”
克里斯脸色一下沉下去。
经纪人吸了口气,“机场有人拍到你们了,不是照片,是视频,已经在几个本地小报网站上挂出来了。”
克里斯从沙发里直起身,手指一点点收紧,“拍到什么?”
“拥抱,你把他拽进角落那一段没拍清,出来以后那段拍清了,”豪尔赫顿了一下,“还有你在安检外面盯着他看的样子。”
屋里一片死寂。
克里斯握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怎么写的标题。”
豪尔赫沉默一秒,还是说了出来:“《旧友送别疑云》。”
克里斯冷笑了一声。
旧友。
疑云。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暂时是地方小报,流量不算大,但视频有被搬运的趋势,公关那边已经在压了。”
克里斯站起身,直接走向茶几,把笔记本电脑一把打开。
“我看看。”
“我说了你先别——”
“发给我。”
豪尔赫骂了声“该死”,最终还是把链接发过来。
克里斯点开。
视频不长,四十几秒。拍摄角度很远,那种偷摸的晃动一看就很业余。画面先是对着航站楼人群,镜头晃了一圈以后,突然定住——一个高个男人把另一个人死死抱进怀里。
后面又切到安检口。
偷拍视频拍得垃圾,字幕却加得很勤快,一行行滑过去,写得暧昧又恶心。
“转会后仍难断旧情?”
“皇马旧友为何专程飞来曼彻斯特?”
“机场依依惜别,关系恐不止友情?”
克里斯盯着最后一行,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视频还没放完,他已经“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
豪尔赫在电话那头听见动静,嗓音也绷着:“看见了?”
“嗯。”
“现在最麻烦的不是这篇稿子本身,是他们已经开始试探了。今天敢写‘旧友送别疑云’,明天就敢写别的。”
克里斯没说话。
他手撑在桌边,低着头,半张脸陷在客厅昏暗的光影里,那团沾了血的纸巾还塞在口袋最里层,隔着衣料抵着他,提醒他现在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这些破视频。
卡卡流血了。
卡卡状态不对。
卡卡还在飞机上。
这些东西撞在一起,逼得他心口发闷,连怒火都烧不干净,只有一股又急又冷的烦躁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我来处理。但你今晚别冲动,别回应媒体,也别发任何东西。尤其别在社交媒体上发和卡卡有关的。”豪尔赫的叹气声就没断过。
克里斯喉结动了动,“卡卡那边呢?”
“卡卡那边你先别提视频,免得他看着也烦,我还是处理得了这些。”
克里斯闭了闭眼,“我知道。”
挂电话以后,客厅重归安静。
克里斯撑着料理台,闭眼用力吸气。
不能发火。
不能现在冲去机场。
不能给卡卡打电话就逼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
飞机还没落地。
窗外终于开始下雨,没一会儿就连成一片,把院子里的灯光都冲成模糊的金色。克里斯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全是豪尔赫、公关团队人员发来的消息。
他匆匆看完回复完之后,就一直盯着和卡卡的对话框。
将近半夜十二点,终于跳出一条新消息。
Kaka:落地了。
克里斯几乎瞬间回拨了视频。
那边没有接。
克里斯皱起眉,又打。
第二次还是没接。
第三次打过去,铃声响到快断,才终于被人按开。
屏幕一黑,然后亮起来。
先出现的不是脸,是模糊晃动的车顶灯。镜头对得很乱,有一道昏黄的光横着扫过去,紧接着屏幕一转,卡卡的下半张脸出现在画面边缘,口罩摘了,鼻梁和嘴唇露出来,脸色比候机厅那张照片里还白。
克里斯胸口猛地一紧。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
卡卡那边像刚坐进车里,呼吸有些乱,低头把手机靠稳,才抬眼看向镜头,“刚拿到行李。”
“你骗谁,拿行李要十五分钟?”
卡卡没有跟他争,只轻轻眨了下眼,“我先上车了。”
他声音很低,和平时不太一样。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滑过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把那层眼下的青照得更重。
“你是不是又流血了?”
卡卡顿了顿。
“没有。”卡卡说。
又是没有。
又是这张脸,配着这两个字。
克里斯咬紧牙,盯着屏幕里的男人,声音发沉:“你把镜头往下。”
“什么?”
“手。”
卡卡明显怔了一下,“克里斯。”
“我说把镜头往下,”克里斯一字一句,“你现在让我看手。”
车里安静了两秒。
屏幕里的卡卡低头,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镜头往下挪了一点,他的手搭在腿上,骨节修长,掌心看不出血迹,也没有纸巾。
克里斯皱着眉盯了一会儿,心口那股焦躁没散,反而更重了。
“另一只。”
“克里斯——”
“另一只。”
卡卡抿了下唇,终于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还是干净,只是手背青筋有些明显,肤色白得过头。
克里斯沉默几秒,抬眼重新盯住他的脸。
“你刚才在车上?”
“嗯。”
“谁送你?”
“俱乐部那边的人。”
“现在呢?”
“回家路上。”
“你靠近一点。”克里斯说。
卡卡没动,“已经很近了。”
“还不够。”
卡卡看了他两秒,到底还是往镜头前靠了靠。画面一下拉近,克里斯终于把他那张脸看清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飞机上没睡好。”
“卡卡。”
“嗯。”
“你今天在机场也是这么说的。”克里斯盯着他,胸口发闷,语速却慢下来,“你敢不敢换个借口骗我?”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瞬。
卡卡眼睫轻轻垂下去,再抬起来时,眼神里尽是无奈。
“我没有骗你。”他说。
克里斯心里那点火终于压不住,猛地站起来,带得茶几边缘都撞了一下。
“克里斯——”卡卡怕他吃痛,唤了一声。
“你在机场流血了,”克里斯声音发哑,眼睛发红,“你候机的时候脸色差成那样,你落地接我视频,声音还是这个样子,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卡卡那边不说话了。
车窗外的光流过去,在他侧脸留下一道又一道明暗分界。
克里斯握着手机,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说话。”
“我今天有点累,”卡卡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真的,克里斯,我先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下,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我们再说。”
“我现在就要说。”
卡卡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片刻后,他低声道:“我到家再打给你,好不好?”
要是换平时,克里斯大概已经被他这点语气哄住了,可今晚不行,卡卡越这样,他越觉得自己被推开,被蒙着眼睛。
“你又想挂我视频。”他盯着他,声音冷下来。
“我没有。”
“你有。”
卡卡看着屏幕里那张气得发红的脸,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克里斯一下捕捉到,心口狠狠一跳。
“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卡卡。”
“真的没有——”
话还没说完,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屏幕里传来一声很轻、却很刺耳的碰撞声,像玻璃磕在什么硬面上,紧接着,有液体泼洒的动静。
镜头剧烈一歪,只剩一片模糊的黑。
克里斯全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卡卡?!”
第120章
“卡卡?!”
克里斯几乎是吼出来的。
屏幕骤然一黑, 镜头斜着栽下去,只余一团混乱的暗影,车厢里传来一声脆响, 像玻璃磕上了硬物,接着便是液体漫开的细碎动静。有人低低说了句西语, 语速很快,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克里斯心头一紧:“卡卡,说话!”
黑屏里先传出一阵急促喘息,接着是衣料摩擦声,几秒过后,画面猛地一晃,重新亮了起来。
卡卡靠在后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边还留着一线淡红, 额前汗意微亮,, 车顶灯落下来, 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也把他眼底那层掩不住的倦意照得更加分明。
他张了张嘴, 第一句还是熟悉的三个字:“我没事。”
克里斯胸口一堵, 火气直冲上来:“这句话别再说了。”
卡卡抬手去擦嘴角, 指腹重重抹过,动作很快, 像是想赶在克里斯盯住之前, 把那点痕迹抹净。可他越急, 越像心虚。克里斯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眼里泛着红色的血丝。
“让司机改道, 去医院。”
“不要。”卡卡回绝得干脆。
“卡卡。”
“我回家就好。”
“医院。”
“克里斯,我不去。”
克里斯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客厅里灯都没开,窗外雨丝斜斜打上玻璃,映得屏幕里的冷光更加刺眼。
他光着脚站在地毯边缘,脚底的凉意顺着木地板一点点爬上来,他却浑然不觉。
“你给我个不去医院的理由。”他问。
卡卡沉默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车速放缓一些。马德里夜里的灯一片片掠过车窗,把卡卡的侧脸照得时明时暗。他唇色很淡,眼下微青,整个人透出一股强撑许久后的疲乏。
“太晚了,”卡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很累。”
克里斯眼睫一颤,他知道卡卡这句说的是真话,但是心口那团火却烧得更厉害,疼痛的感觉都一点点漫出来。
“你累成这样,还要跟我说自己没事?”
卡卡没答,眼帘低垂,手指轻轻搭在腿侧。
“你在机场流血,”克里斯紧紧盯着他,“候机时脸色难看成那样,落地后接视频也这个样子,杯子都摔了,你回我一句没事,我该信吗?”
车里静了几秒。卡卡抬眼看过来,黑沉沉的眼睛隔着镜头望着他,困倦和淡淡的无奈交织在一起。
“克里斯,你先别急。”
“我急?”克里斯笑了一声,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我现在很清醒,我清醒得很。但是你,你却还想把我蒙过去。”
卡卡微微一怔。
克里斯看着他,胸口发闷:“你从机场开始就在逃避。流血说上火,脸色差说没睡好,刚才杯子砸了,你还想拿一句没事带过去。卡卡,你把我当什么?”
这一句落下,屏幕里的卡卡彻底安静了。
“说话。”克里斯非常头疼地掐着眉心。
“我今天确实累,”卡卡低声说,“先回家,洗个澡,躺一会儿,明早再谈。”
“我现在就谈。”
“克里斯……”
“今晚不谈,明早你又会找到其他完美无缺的话术和借口,”克里斯眼神发沉,“你以为我猜不到?”
卡卡闭了闭眼,唇边勾出一点极浅的苦笑:“但是你总该让我回家。”
“好,你回家,”克里斯接得很快,“今夜视频别断。”
卡卡抬眼看着他。
“我看着你洗澡,看着你止血,看着你上床,今夜我不挂。”
车里又静了一瞬,卡卡眼底那点无奈慢慢散开,他看着屏幕里站在黑暗客厅中的男人,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卡卡低声问:“你今晚不睡了?”
“你睡了我再睡。”
“你明早还要训练。”
“那是明早的事。”
卡卡望着他,喉结轻轻一动。车厢里灯光昏黄,他脸色仍旧苍白,眉眼却在这一刻柔和下来。克里斯看得见那一点松动,心口微微一颤,还没等他再开口,卡卡忽然抬手按住胸前,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克里斯却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疼?”
“没有。”
“你又来,”克里斯脸色一冷,“手拿开。”
卡卡没动。
“拿开。”
卡卡垂眼看了看自己落在胸前的手,终究还是慢慢收了回去。可他收手那一刻,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克里斯盯着他,眼里那点怒气忽然散开些,余下的尽是无力的慌乱感。
“你今夜这么犟不去医院,算我认了。”克里斯不太高兴地皱着眉。
卡卡眼睫轻轻颤了下:“那你想让我怎样?”
“先把今晚上过了,”克里斯盯着他,“明早去查,地址发我,时间发我,你就别想糊弄过去。”
卡卡沉默片刻,“我会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毕竟都作为职业球员,克里斯听到这句话,胸口紧绷的弦才算松了一丝。
车驶进熟悉街区,路灯一盏盏近了。铁门外那排灌木被雨打得发亮,前院地砖湿成一片深色。司机把车停稳,低声说了句到了。
克里斯屏幕中的画面开始晃动起来,不一会儿听到门锁“咔哒”一响。
暖黄灯光铺开,照出一整间安静的屋子,卡卡把旅行包放到一边,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克里斯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和自己家里一样大,一样惹人生闷。
“你去洗把脸把,鼻子旁边还是看得出来有点血。”克里斯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卡卡抬眸看他一眼,拿着手机走过走廊,推开浴室门,顶灯一亮,白瓷台面和银色龙头一起映进镜头,亮得刺眼。卡卡把手机放到架子上,调了两回角度,终于把自己和水池都收进画面里。
“可以了吗?”卡卡有点无奈。
“镜头再低一点。”
卡卡照做,低头洗脸,鼻子和唇边残血被一点点擦净,袖口却还是留下一小片淡色水痕,混着血液的红色,看着格外扎眼。
克里斯盯了片刻,终于开口:“袖子卷上去。”
卡卡顿了下,还是把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仍旧利落,肤色却白得有些过分,血管从皮肤下透出来,格外清晰。
“以前也这样?”克里斯问。
卡卡手里纸巾停住了。
“多久一回?”
屏幕里静了片刻,卡卡低着头:“有时一周一两回。有时连着几天。”
克里斯站在原地,胸口狠狠一缩,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雨还在落,打在玻璃上,声声连成一片。他却什么都听不清,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的震响。
一周一两回。
连着几天。
原来这事早已开始,原来机场那回根本不是第一回,原来他在曼彻斯特这几日看见的那些淡青色的眼袋,苍白的嘴唇,那些微微停滞的呼吸,都不是自己多心。
“都有谁知道?”他问。
卡卡没答。
克里斯望着那张沉默的脸,忽然就知道了,按照卡卡的性格,应该是谁都不知道,俱乐部不知道,豪尔赫不知道,外界更不知道。
克里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深沉的怒意和心疼。
“你真行。”他咬牙切齿地说。
卡卡垂着眼,轻声回了句:“我只是不想把事弄得更麻烦。”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克里斯盯着他,“卡卡,你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我还能踢球。”
盥洗室里静下来,温水还在流,卡卡抬手拧小了些,指尖轻轻搭在瓷台边缘,撑着上半身,他看着镜头里克里斯发红的眼睛,忽然生出一阵很深的无力。
他曾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忍耐,很多事都能慢慢熬过去,可此时此刻,隔着一块屏幕,克里斯看着他,眼里的焦躁和怒火,一样都没藏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强撑出来的风平浪静,在这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对不起。”卡卡低声说。
克里斯胸口一紧,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
“我要你明早就去检查,”克里斯一字一顿,仿佛后槽牙都要咬碎,“你现在把时间和地址告诉我。”
“明早十点,去一趟私人诊所。”卡卡停了停,又把地名报了出来。
“我记下了。”克里斯低头看了眼手机备忘录,重新抬眼,“十点半我找你开视频。”
卡卡调侃一般地笑了一下“你连半小时都给我算好了?”
“给你留半小时,省得你又说临时有事。”
卡卡洗净脸,抽了张新纸巾,慢慢按住鼻梁。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一层淡青,唇色几乎褪尽。克里斯隔着屏幕看着,只觉心口发闷。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沾血的纸巾,边角已经发硬,隔着布料贴在掌心里,刺得人发疼。
“洗漱完就去睡吧。”他说。
卡卡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你比队医还难缠。”
“你今天要是少骗我两回,我也不会这样。”
卡卡唇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在克里斯的注视下洗漱完,拿起手机回到卧室。灯亮起,床单平整,枕边还放着一本没翻完的圣经,卡卡掀开被子坐进去,整个人都显出一股极深的倦色。
“头还晕吗?”
“现在不晕了。”
“胸口呢?”
“好些了。”
“鼻子呢?”
“止住了。”
克里斯盯着他,“你今晚再拿‘好些了’这种话来糊弄我,我明早就飞马德里。”
卡卡看着屏幕里那张绷得紧紧的脸,静了两秒,低声回:“现在真的好些了。”
他语气缓和,神情疲倦,眼神却很清明,克里斯看着这张脸,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想摸摸他眉骨,摸摸眼下那层淡青,摸摸嘴角方才没擦净的那点痕迹。可隔着屏幕,他什么都碰不到。
卡卡伸手把床头灯拧暗,暖黄光晕落在他半边脸上,整个人也跟着柔和了许多。克里斯坐回沙发边,终于把拖鞋穿上,手肘抵着膝头,眼睛仍旧一眨不眨盯着他。
“你现在去睡觉吧。”卡卡轻声说。
“我要看着你睡着。”
“你今夜真不打算放过我了?”
“对。”
卡卡听了,眼里居然浮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就被倦色冲淡了。
“克里斯。”
“嗯。”
“你别怕。”
克里斯心口骤然一紧。
屏幕里的卡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跟他说别怕。
克里斯喉结滚了滚,眼底又热起来:“你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每回一哄我,我就感觉你又要骗我,或者已经骗了我。”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
卧室落针可闻,窗外雨声轻柔,卡卡呼吸渐渐平缓下去,倦怠终究占了上风,他眼睫慢慢垂下,过了片刻,整个人终于真正放松下来,陷进枕头里。
克里斯坐在黑暗里,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攥着那团纸巾,迟迟没有动。
半晌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卡卡的消息。
克里斯低头看去,锁屏界面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这是卡卡的第一笔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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