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克里斯睡着之后, 卡卡没有立刻闭眼。


    他低头看着克里斯趴在他胸口的姿势——脸侧着,嘴唇微张,一只手松松地攥着他T恤的领口, 攥得不算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指节弯成一个松弛的弧度,像在梦里还在确认他没有走。


    床头灯调得很暗,只能照出克里斯半边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阴影、下巴抵在他胸骨上的微微凹陷。


    窗外远处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从左到右,亮了又灭。


    卡卡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那些挑染过的金色发丝在指腹下比看起来更软,发根处还残留着昨晚淋浴后的水汽,绕在指尖上像一圈细密的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克里斯刚才说“如果我不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如果我什么都不是, 我能不能走过去抱住你”,克里斯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卡卡第一次感到如此不确定。


    卡卡在黑暗里对着那个熟睡的发顶张了张嘴, 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几个字,轻到连自己的喉结都几乎没有振动。


    “不会再让你等了。”


    他说完把手从克里斯的发间收回来, 覆在他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上。克里斯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安静下来。


    卡卡闭上眼睛, 感觉到自己胸口上的重量,感到自己心脏正沉闷地跳动着, 夜色已沉, 一片安心。


    凌晨两点左右, 床头柜上克里斯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卡卡瞥了一眼屏幕——克里斯曼联那个队友。消息很短,黑体字在暗光屏幕上显得格外迫切:“队长, 你回我一下。不是催你,就是想确认你没事。你平时消息都是秒回的嘛。”


    卡卡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


    克里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手掌摊平贴在他胸口。他伸手轻轻把克里斯的手从他衣领上移开,放在他自己胸口上,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只框住了克里斯的后脑勺和他埋在颈窝里的半张侧脸,几撮压得有些扁的金发出现在画面一角,背景是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和一片模糊的白色枕头。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那个号码,配了一行字:“他在睡觉。醒了我会提醒他回你的。”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才忽然想到——对方可能不知道他是谁。或许对方只是存了克里斯的号码,看到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回复会以为是什么人拿走了克里斯的手机。但他不在乎了。


    想不到对方秒回了:“你是卡卡?”


    然后第二条立刻弹了出来:“好的卡卡。让他睡。不着急。”


    第三条却隔了大概五分钟——“你们要好好的。”


    卡卡看着这句话笑了笑,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低头把嘴唇贴在克里斯的发顶上,闭上眼睛,浅浅舒了一口气。


    早晨七点,克里斯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豪尔赫。


    克里斯还在睡,脸埋在卡卡颈窝里,呼吸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一下,但只是皱了皱眉,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卡卡感觉到床头柜上的振动,拿起来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豪尔赫是克里斯的经纪人,他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也知道这个人不会在没有重要事情的时候大清早打电话,于是他把手机轻轻贴在克里斯的耳廓上。


    铃声在极近的距离里把克里斯吵醒,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豪尔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不大但语速很快。


    卡卡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克里斯的表情在几秒内变了——从刚睡醒的迷糊变成紧绷的警觉,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他坐在床上,后背挺直,头发乱成一团,后颈那道正在消退的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黄色,像一块褪色的水彩画布。


    “我知道了豪尔赫,”克里斯对着手机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他听对方又说了一段,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后用那种没有情绪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放心吧我会到的。”


    然后克里斯皱着眉头挂了电话。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落在被子上,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卡卡,嘴唇动了,声音比刚才接电话时更沙哑,沙哑全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曼联那边,纪律听证会定在后天,他们要我明天之内一定一定要回曼彻斯特。”


    卡卡发现自己的听力稍微恢复了些,再加上盯着克里斯嘴唇看了许久,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意思。


    他伸出手握住他攥着被单的那只手,把那些紧张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摊平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就明天回吧,没事的,”他说,“今晚反正还是我们的。”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卡卡掌心里抽出来,难过地扯出一个苦笑,掀开被子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分离。


    但分离依然是分离。


    分离依然是那个从他们相识第一天就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永远无法被任何拥抱消除的隐痛。


    克里斯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他把T恤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背包,又拿出来重新叠——领口始终没有对齐,袖子折歪了,他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折痕看了很久,然后自暴自弃般地把T恤塞进背包里,叹了口气。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已经化光的冰袋——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一片皱巴巴的茶巾,边缘还留着被冰块压出的环形折痕,中间有一小块浅色的水渍,是他昨晚把冰袋贴在卡卡后颈上时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水滴留下的印记。


    卡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把袜子卷成球塞进背包角落,把充电器绕了好几圈用橡皮筋绑好放进夹层,动作利落又麻木。


    等克里斯的背影停下来——他站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头低着,后颈那道淤痕从衣领边缘露出来,被晨光照得格外刺目——卡卡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覆在他后颈那道淤痕上,把他正在叠的那件衣服从手里抽走,丢在床上。


    “明天再收吧。”卡卡的声音很轻,喉结贴在克里斯后颈皮肤上。


    克里斯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把手覆在卡卡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尖沿着他的腕骨慢慢滑到脉搏。


    “以前我最讨厌收拾行李,”他闭着眼睛说,“每次收拾行李都像是要把自己从你身上撕下来。以前我不敢让你送我——我怕你站在机场门口看着我过安检,我会控制不住跑回来,”他把卡卡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跳隔着皮肤一下一下撞击着卡卡的掌心,“现在我都感觉有点儿习惯了……”


    卡卡无来由地泛起一股心疼,把手从他胸口移开,绕到他正面,把他按在床沿坐下,蹲下来与他平视。


    “以前你以为我在机场不回头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其实我不是不想看你,我是不敢,我怕回头看了,就舍不得上飞机。”他把手从克里斯脸上移开,按在克里斯手边那个半空的背包上,“明天我送你,我会一直看着你走的,就算你舍得我,你也要回头,因为我太舍不得你了。”


    克里斯仰起脸,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嘴角正往上弯着,很少听到卡卡真情流露,他伸手帮卡卡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现在先预演一下,”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卡卡一眼,然后他走回来蹲在卡卡面前,仰起脸,“配合一下啦,卡卡。”


    卡卡把他拉起来,低头吻在他眉心:“不用预演了,明天你真走的时候,我会在安检口外面站很久,久到你觉得我烦死了。”


    他们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并肩坐着,背靠着沙发底座。


    吃过早饭闲来无事,但因为后天有听证会,克里斯需要处理几个公务电话。


    他坐在餐桌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眉心那道竖纹从视频通话开始就没松开过。


    他在用英语和对方沟通,语速很快,偶尔用手按一下额角。


    卡卡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的嘴唇,读到那些“听证会”“纪律委员会”“正式说明”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下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克里斯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合上电脑,把头靠进卡卡的肩膀。


    “豪尔赫问我们——要不要做一份正式的公关方案,他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全世界都看到了,躲不过了,只能主动说。”


    “你想怎么说?”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埋进卡卡的颈侧,鼻尖贴着锁骨,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反正不会再说什么‘私人事务不便回应’了。我说不出口了。我把心里话藏了那么久,在更衣室里擦肩而过时装作不认识你,在领奖台上握手时不敢多看你一眼。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是非法闯入的疯子——疯子不用再藏了。”


    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食指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地画圈,他忽然开口:“卡卡,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卡卡的手指停在他后背上。


    “我在想,”克里斯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重量,“马德里。我要不要回来。不是转会窗口的问题也不是合同的问题——是我想回来。”


    他把脸从卡卡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我转会是因为……可能是因为我想去不同的地方踢球…其实你也知道为什么。但现在我想回来,我想回来不是因为我累了,是因为你在这里,我还是舍不得你。我想每天训练完就能见到你,我想在同一个更衣室里换球鞋,我想在角球区庆祝的时候能看到家属席上有你的脸。”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卡卡要努力看清他的嘴唇才能读完,“我受够了假装我们是不同球队的对手,我们从来都不是,我们天生就应该是最好的搭档。”


    “是的,克里斯,你就是我梦想中的天作之合,”卡卡听完他这么大一段剖白,笑着说,“我一直都希望你回来,当时让你走……算是我酿成大错。”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按在自己胸口上,让他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胸腔,他能感觉到克里斯的脸颊贴着自己胸口的温度,和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撞击胸骨的振动。


    他开口问他想好了吗,克里斯把手摊平贴在他的心口上说早就想好了,现在只是在等一个开口告诉他的时机。


    卡卡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克里斯说是从伯纳乌通道里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开始想的——当被拖出大门,回头看他站在替补席旁边捂着胸口的那一幕,他看见卡卡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一遍一遍地麻痹自己要稳住,他不要再在对面半场看这个人被换下场,他要站在他身边。


    卡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过了很久才开口——“皇马明年有一个重建计划。体育总监上次跟我说,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边锋来带年轻球员,我把你的名字放在了第一个。”


    克里斯从他胸口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你跟体育总监——”他把卡卡的手拉起来,又不知放在哪里,就这样捧在胸前,“卡卡!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从来不说你替我做了什么!”


    他整个人趴进卡卡怀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着:“等我回来,我绝对会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玄关告别。


    克里斯穿着那件从昨晚就挂在衣架上、出门前又犹豫再三才最终穿上的黑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


    卡卡从衣架上取下一条围巾帮他围上,手指在围巾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里斯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拉开门,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玄关的鞋柜吹得微微发凉,卡卡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走上前一步——然后克里斯猛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会回来的,”他的声音闷在卡卡的围巾和皮肤之间,含含糊糊的,“你等我,这次绝对不会太久。”


    卡卡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用拇指擦了擦他颧骨上方一道还没干涸的湿痕,然后他把自己左手小指上的那枚戒指取下来,拉过克里斯的左手,套在小指上。


    “你先帮我保管着,下次见面再还我,”卡卡专注地帮他把戒指戴好,“你戴我的还是有点大了,小心点别弄掉。”


    “……我昨晚说——皇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边锋,”卡卡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克里斯瞬间发亮的眼睛,顿了顿,“我就直说了吧,我一直希望你回来,不是因为这里缺人——是因为我想每天早上都能见到你。我不需要靠电话才能听见你的声音,不想旁边那个枕头总是空空如也。我想你早点回来,不是因为你需要伯纳乌,是因为我需要你。”


    克里斯愣住了,然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仿佛离别的愁绪一扫而空。


    他松开卡卡,后退一步,跨出门槛,站在门外看着他。


    “要不还是别送我到机场了。”他的嘴唇动了。


    小指上那枚戒指在屋外的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随门合上而消失。


    卡卡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上那枚戒指被取走之后,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


    他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口袋里,却摸到克里斯留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克里斯的字迹,略微向□□斜,字母之间的连笔有些潦草,像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们离下次见面绝不会太久。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521快乐呀


    第142章


    卡卡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还残留着克里斯的味道——沙发上他盖过的毯子皱成一团,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水杯沿口留着一圈极淡的唇印,玄关鞋柜上他忘带走的那条备用腕带摊开着, 边缘磨出了细密毛边,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卡卡走过去把那条腕带拿起来, 绕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又放回原处。他拿起手机给克里斯发了一条消息:“有点想你了。”


    克里斯秒回:“我刚到机场。”


    “到了曼彻斯特告诉我。”


    “好。你记得吃早饭。冰箱里有我昨天煎的蛋,微波炉热三十秒,别热久了。”


    卡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克里斯煎的蛋边缘总是焦的,蛋黄却还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就会流出来。


    他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里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盘用保鲜膜封好的煎蛋,放进微波炉, 按下三十秒, 站在那里等着。


    微波炉内部的转盘开始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忽然想起昨晚克里斯站在这里, 围着那条格子围裙,用锅铲翻蛋的时候被油溅了一下手腕, 自己走过去帮他贴了一张创可贴, 他当时说“贴歪了”, 但还是任由那张创可贴歪歪扭扭地贴了整晚。


    微波炉叮一声响,卡卡被从回忆中拉出来。


    他把盘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拿起叉子, 把煎蛋夹在两片吐司之间, 咬下去的时候蛋黄溢出来,沾了一点在下巴上。


    克里斯不在这里, 没有人会在他吃东西沾到下巴的时候笑得趴在桌上,没有人仰着头等他帮他擦掉嘴角的碎屑,然后得逞般地继续喝咖啡。


    马塞洛忽然打来电话,卡卡接起来,马塞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很大,大到卡卡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他的听力恢复了一部分,但高音量还是会让他耳膜发闷,像隔着一层被敲得嗡嗡响的鼓面。


    “卡卡!昨晚聚餐的照片在群聊里传疯了!”马塞洛的声音又急又高,背景里还有训练基地更衣室特有的柜门开关声和淋浴间的回音,“每个人都在看——克里斯穿你的白T恤那几张,还有你在镜子前面亲他后颈那张侧面照。本泽马偷拍的,角度刁钻,构图完美,已经被我们封为年度最佳摄影。”


    卡卡靠在厨房台面上,用肩膀夹着手机,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倒是很淡定的模样:“他说什么了?”


    “本泽马吗?他说这是他职业生涯最伟大的助攻。”马塞洛那边嬉笑声清晰地传来,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然后他忽然安静下来,语气变了一些,一改那种调侃的、笑嘻嘻的调子,卡卡不由得把手机凑近耳边,安静地等他继续说话。


    “卡卡,以前你在更衣室里从来不多说话。每次有人聊到克里斯转会的事,你就只是笑笑,从来不插嘴。我们以为你只是不想提旧队友……现在我知道了……他在曼联那边被人嘘、被媒体吸血、被裁判针……”


    马塞洛忽然意识到说错了什么似的噤声了。


    卡卡把水壶放下,手指按在橱柜台面的边缘,敲了两下:“……没事马塞洛,你继续说就好”。


    “……你明明替他忍了很多但是你怎么就是从来不说呢!你以前不说的,以后可以跟我们说,跟所有人说。”


    窗外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打在街边的桔树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卡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客厅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透亮的蓝天,很久才开口。


    “……谢谢你,马塞洛。”


    “谢什么,你以后在更衣室里别坐着发呆,多跟我们说话。”


    挂掉电话之后卡卡在厨房站了很久。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克里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掉,删完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短短一句。


    “你的队友都很想你。”


    克里斯大概在飞机上没有立刻回复。


    卡卡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去客厅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茶几上那只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拿起克里斯的枕头准备换枕套的时候,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但熨烫得很平整,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洗衣液清香。


    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他再熟悉不过,略微向□□斜,起笔很重,收笔却轻得像在叹气:“忘带了。帮我保管。下次来穿。”


    他把那件T恤展开,领口内侧的标签上被克里斯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母,画了个加号——CR+KK。他把T恤叠好放回枕头下面,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克里斯立刻反应过来,秒回了另一个加号,“你在翻我东西啊卡卡。”卡卡笑了笑,回复他:“谁让你落在我这的。”


    曼彻斯特那边,纪律听证会定在当天上午十点。


    卡卡自知在马德里替克里斯干着急没用,可是还是有些焦躁,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独自出门去了那间教堂。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祭坛两侧的蜡烛还烧着,蜡液沿着烛台淌下来,在铜质底座上凝成白色的泪痕。


    彩色玻璃窗上的圣母依旧垂着眼帘,面容在日光下比夜晚更柔和。


    他走过通道,在他们上次并肩坐过的那张木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克里斯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我们离下次见面绝不会太久。我爱你。”


    他站起来走到圣坛侧面,从架子上拿下一支细长的白色蜡烛,凑到另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上点燃,蜡芯在火焰里发出极轻微的爆裂声,烛光晃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


    他把蜡烛插在铁质烛台上,站了片刻,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他们的关系真的如此纯粹吗?卡卡反问自己。到底上辈子为什么会和克里斯走失?


    从教堂出来之后,回到家里,卡卡打开手机,才看到克里斯在十分钟前发来的视频请求,和一条文字消息:“结束了。”


    卡卡立刻拨回去。


    克里斯接得很快,背景不再是会议室,而是曼联训练基地外面的停车场,天空灰蒙蒙的,风很大,能听到他身后的树冠被吹得左右摇晃的沙沙声,远处训练场上球鞋踩在草皮上的闷响。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几缕金色碎发遮住了眉毛,但眼睛亮得像刚从一场加时赛里走出来,下眼睑微红,嘴唇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干裂。


    “你刚回家吗?”克里斯先开口,看着卡卡还没来得及换的衣服。


    卡卡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靠在厨房台面上,背后是明亮的窗户和窗台上那盆快要开花的薰衣草。“对的,刚去教堂了。你怎么样?听证会顺利吗?”


    克里斯靠在车门上仰起头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白色的气团在曼彻斯特的冷风里很快就散了。


    “你猜我说了什么。”


    “我说了你失聪之后站在替补席旁边捂着胸口的样子。看台上所有人都在喊你的名字,你听不见。我说我站在通道口离你只有三十米,我过不去。我说那个人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那个委员会的老头还算有点良心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克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戒指,拇指沿着戒圈边缘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他们还没给正式结论。但我知道他们会给我什么。顶多停赛,罚薪。随便罚,我不在乎。”


    “我在乎。”卡卡说。


    克里斯看着他,嘴唇微张,忘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正横七竖八地搭在前额上。


    卡卡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坐下来,把手机支在茶几上调整好角度。


    “听证会上你说的每一句,你从以前到现在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在乎。我在乎你的前途你的事业你的一切。你不要不在乎……我还是很在乎你的……”卡卡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你后颈的伤怎么样了,克里斯。”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把手指从戒指上移开,按在自己后颈上,隔着皮肤和那条正在消退的淤痕,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里已经不疼了,真的,昨天队医查过,说只是肌肉痉挛,加上长途飞行和听证会紧张,休息几天就好,”他顿了顿,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眉毛压着眼睛,嘴角却慢慢往上弯,“你管着我的感觉真好,有人不停地念叨我冰敷、早睡、不准偷吃辣。”


    “你偷吃辣了?”


    “……就一次,酒店旁边那家泰国菜,我一个人吃的,吃完就后悔了,半夜胃疼,不敢告诉你。”


    卡卡把脸转向窗户,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克里斯在屏幕那头立刻叫起来:“卡卡!你在笑!你在笑我!我看到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你肩膀在抖!”


    卡卡转回来,嘴角确实弯着。他把手放在自己左胸口上,隔着T恤和皮肤,心脏正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着。


    卡卡深吸一口气,说道:“听证会的事不管结果怎么样,它不能定义你……我个人认为,定义你的不仅仅是你的职业生涯你的奖杯——更是你爱的人。”


    克里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车顶上。


    他的脸从画面里消失了,只能看到曼彻斯特灰白色的天空和停车场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树冠在风里摇晃。过了很久,镜头重新被拿起来,他的眼眶微红但嘴角笑着。


    “卡卡,你刚才那段话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刚没录下来。”


    “回家再跟你说。当面说。”


    克里斯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抖了几下。他抬起头把手指从小指上的戒指上移开,摊开掌心贴在屏幕上。


    “我现在就回来好不好。明天听证会出正式结论,但今天下午没有安排。我看了航班——两点有一班飞马德里,还有空座。我买不买?”


    卡卡觉得他们俩都疯了,说走就走的飞行怎么变得和出门坐个公交车一样日常呢,但是他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买。”


    当天下午,豪尔赫的电话在克里斯登机之前打了进来。


    他站在登机口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外停机坪上的地勤车辆正缓缓驶过,拖车尾部的小黄灯一闪一闪。接起电话,豪尔赫没有寒暄,直接问他对下个赛季的规划有没有想法。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的戒指,戒圈在机场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是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反复转圈时磨出来的。他把戒圈往指根推了一下,推到和皮肤贴得更紧的位置,然后开口。


    “豪尔赫,我下个赛季想在马德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豪尔赫一字一顿地说:“知道了。我帮你想办法。”


    挂掉电话之后克里斯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豪尔赫说会帮我想办法。”


    “我知道。”卡卡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马塞洛半小时前告诉我,皇马体育总监接到一个非正式的探询,来自门德斯的办公室。询问明年夏天免签引进一名经验型边锋的可行性。体育总监问我——听说这个提议最开始是你提的。你推荐谁?”


    “你怎么说?”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第143章


    克里斯终于到了到达大厅, 马德里午后的阳光正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背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侧袋里还插着皱巴巴的茶巾——穿过托运行李的人群,脚步比平时更快一些, 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行李车的旅客。他低声说了句“perdón”,头也没回, 目光已经在接机人群里扫了好几个来回。


    人群后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人,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重心微微偏向左腿,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直。


    克里斯当然认得这个站姿。在伯纳乌的球员通道里,在老特拉福德的客队入口,在无数次他排在队伍第三位、从人群缝隙里偷偷往前看的时候,他第一眼锁定的永远都是这个轮廓。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 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捞住, 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急促的摩擦声。


    卡卡一抬起头,才发现克里斯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帽子在克里斯扑进卡卡怀里的时候被撞掉在地, 落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露出克里斯满脑袋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卡卡的后背,手指攥着他卫衣后襟的布料, 攥出好几道褶皱, 额头埋在卡卡的颈侧, 呼吸又急又烫。


    “你不是说在家等我吗。”克里斯的声音闷在卡卡的围巾和皮肤之间,含含糊糊的, 嘴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擦过卡卡锁骨上方的皮肤, 长途飞行后略显干燥。


    卡卡把他从自己怀里捞出来一些, 弯腰捡起地上那顶棒球帽,拍了拍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重新扣在克里斯头上,他把克里斯被帽子压乱的额发拨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在家我坐不住啊,克里斯。”


    克里斯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鼻梁贴着他的锁骨,卡卡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周围有人推着行李车经过,拉杆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广播里正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登机口变更通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在到达大厅里拥抱,在马德里的午后,在所有人匆匆赶路的间隙里,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


    克里斯从卡卡怀里退开半步,弯腰拎起刚才滑落在地上的背包,把带子重新挎在肩上。卡卡把他的手从背包带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车开出机场高速,马德里的阳光从两侧的行道树间隙里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克里斯坐在副驾驶上,左手搭在车窗边缘,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戒圈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被阳光一照,泛出极淡的碎光。


    街灯还没有亮,但天色正在从午间的湛蓝慢慢过渡到黄昏的浅金,光线变得柔和,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阴影衬托得格外分明。


    “豪尔赫说他会想办法,”克里斯忽然开口了,手指停在戒指上,“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几成把握谈成……”


    卡卡把车速放慢,侧头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正低着头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卡卡伸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低,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街灯,顿了一会儿才开口:“……相信我,肯定会谈妥的。但是你准备好了吗克里斯,我有点担心你,回来之后,你势必又会过上那种被媒体围攻的生活。”


    克里斯把戒指从左手小指上摘下来,他侧过身,拉过卡卡没有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戒圈被克里斯调得太小,卡在指节上方滑不下去,停在了第二关节的位置。


    “放一万个心吧卡卡,我早就准备好了,我早就想回来了。”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卡在关节处的戒指,把手从方向盘上短暂地移开,用拇指把戒圈推回克里斯的手指上,然后重新握紧方向盘,加速驶过那个绿灯闪烁的路口。


    “你再多帮我保管一会儿吧,它舍不得你。”


    当晚,克里斯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膀上,穿着那件领口有点大的白T恤——就是上次他故意落在卡卡家枕头下面、领口内侧写了“CR+KK”的那件。


    水珠从他发尾滴下来,在T恤肩部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他赤脚走到客厅,发现卡卡不在沙发上。厨房的灯亮着,卡卡正站在橱柜前面,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杯沿抵在下唇上,但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橱柜门板的某个虚空的点上,杯里不知道是水还是酒,微微晃动着,波纹从中心向边缘扩散——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克里斯走过去把杯子从卡卡手里轻轻抽走,放在台面上,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回现实里来。卡卡眨了眨眼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恍惚的神色慢慢退去,重新变成温和而专注的目光。


    “愁什么呢?”克里斯窜到卡卡面前,对上他的眼神。


    “克里斯,我很难想象……利息,”卡卡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释然,“恶魔不是一直在向你我索要各种形式的利息吗,利息竟然停了。”他下意识地在克里斯手心里画着圈。“刚才我翻我们的记录日志——表格里的所有数据记录都被删了,只弹出了一条提示,并且只有一行字——利息清零。”


    克里斯盯着自己的掌心,那个被卡卡用指尖画出的隐形圆圈还残留着微微发痒的触感,他抬起头,嘴唇微张,想问什么却又觉得无从开口——他的确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恶魔了,也嗅到了他外强中干的气息,但是他从来没想过恶魔会突然淡出他的生活,他本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命运已经把他和可恨的恶魔打了个死结。


    “恶魔走了?”克里斯的声音有些颤抖,抓起台面上卡卡的水杯灌了一口。


    卡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从克里斯手中接过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转过身看着克里斯,伸出手把他肩膀上那条快要滑掉的毛巾重新搭好,拉着毛巾两端轻轻拽了一下,把克里斯整个人往自己面前拉近了几厘米。“观察期结束,利息暂停。我估计恶魔不说完全消失,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出现了。”


    克里斯和卡卡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但是克里斯却不太安分,夜半时分,克里斯怎么都睡不着,忽然从被窝里坐起来,把卡卡硬生生拍醒,说想吃外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菠萝味雪糕。


    克里斯以前几乎从来不吃夜宵的,但今天就是嘴馋想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小时候第一次领到零花钱。卡卡看着他不禁笑了,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把克里斯的衣服找过来,说走路去就行。


    从家里到便利店只有不到八百米,半夜十二点的马德里,街上几乎没有人。街角的桔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人行道上的地砖被路灯照得泛出温润的浅灰色光泽。


    克里斯一路都握着卡卡的手指,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整个手掌都贴了上来,十指相扣。他的手掌比卡卡的小一些,皮肤更干燥,但贴在卡卡掌心里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他们就这样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细长的灰色线条在身后拖出几米远,在地砖的缝隙处微微变形,但始终交叠在一起。


    克里斯走得很慢,慢到像在丈量这段路的长度。


    雪糕买回来之后他在便利店门口就拆开了包装袋,咬第一口的时候被冰到了上颚,嘶了一声,几分睡意瞬间全无,迅速撕开第二根递给卡卡:“你快吃,透心凉”。


    克里斯把雪糕举起来对着路灯,透明包装纸在光里闪了一下:“你看,白桃味。上次我来马德里找你,这个味道就卖完了。这次最后一根被我买到了。”他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小块白色的雪糕渍。


    卡卡伸手用拇指把他嘴角那点白渍擦掉,然后把手收回来,拇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把那一小点凉意带走。他说很甜,克里斯把剩下的雪糕塞进嘴里,冰得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确实挺甜的。


    站在原地吃完雪糕之后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那棵最大的桔树下面,克里斯忽然停下来,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五指张开又收拢。


    “我以前每次从你家车库走到门口,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牵着你的手走这段路就好了。不用怕被拍到,不用怕被人看到,不用在乎任何事,”他把两人交握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让路灯的光把他们的指关节都照得清清楚楚,“现在我不在乎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他在乎了太多年——从球员通道里不敢回头看,到颁奖典礼上装作不认识,到采访时用“旧友”“挚友”“重要的人”绕开所有追问。


    他把这三个字扔在无人的马德里街头,在一棵结满青涩果实的桔树下面。


    卡卡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克里斯手背上来回摩挲,然后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桔树的香气在他们经过时变得浓烈了一瞬,又随着夜风慢慢散去。


    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克里斯脱掉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卡卡从浴室里拿出吹风机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坐垫让克里斯过来。克里斯盘腿坐在他面前,后背靠着他的膝盖,头微微低着,露出后颈那片皮肤。淤痕已经完全消退,皮肤光滑而温热,只在枕骨下方留下一小片极淡的浅色——是这段时间反复冰敷和涂抹药膏之后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点点。


    卡卡打开吹风机,用中档暖风慢慢吹着克里斯还未干的发尾,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从发根到发尾,一遍一遍地梳理,指腹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克里斯的头发在暖风里渐渐变得蓬松而柔软,几缕金色发丝在他的指尖绕成小小的卷。克里斯闭着眼睛靠进他怀里,后脑勺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


    “我今天在机场等你的时候,”卡卡开口,暖风继续吹着克里斯的头发,吹风机的低鸣反而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在想你从曼彻斯特飞回来,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听证会上说了那么多话,出来之后又马上给我打电话……你该留点时间给自己休息的。”


    他把吹风机关掉,手指还留在克里斯的发间,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蓬松柔软的发丝,声音比刚才更轻,克里斯差点没听清后半句。他说:“以后都我帮你吹头发吧。”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忽然亮起来。克里斯被那道光晃醒,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文字,发送者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F。背景是深夜办公室里落地窗外伯纳乌球场的夜景,顶棚的灯已经全熄,只有草皮上还亮着几盏照明灯,在夜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


    “收到门德斯的探询,刚和弗洛伦蒂诺通完话。他问回皇马之后除了战术位置还需要什么——你怎么回答?”卡卡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又看了一眼身边趴在自己胸口睡得正沉的克里斯,低头笑了笑,打字:“他说不需要。合同按你们的标准来,薪资按你们的体系定。他只想要一个东西——更衣室里,他以前的储物柜旁边,现在还空着吗?”F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回过来,久到卡卡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空着。一直空着。我们从来没有把那个位置分配给任何人。”


    第二天上午,曼联纪律委员会公布了正式结论:停赛两场,罚款两周薪资,计入档案但不影响后续合同执行。公告最后有一句措辞克制但指向明确的附言——“该球员在听证会上对其行为的解释,虽不符合职业规范程序,但其坦诚态度令委员会印象深刻。”


    克里斯把这份公告截图发给卡卡的时候,配了一行字:“他们说我态度好。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被夸态度好。”


    卡卡秒回:“我觉得你态度一直很好啊。”


    门铃忽然响了。


    克里斯从沙发上探出头,头发还乱着,脸上还印着沙发靠垫的压痕。卡卡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托他送来的。信封很薄,封口处没有署名。


    克里斯光着脚走到玄关,看着卡卡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便签。他看到了那几行字——干净的黑色手写体,是普通的钢笔字,笔迹温和得近乎礼貌。


    “利息清零。观察期结束。唯一遗留问题是,当年重生那二十四小时里,你们的亲吻数量并不足够,要还。”另起一行,字体更小,像在自言自语,语气和之前所有那些嚣张的嘲讽截然不同,更像一个玩腻了游戏的孩子在放下手柄之前最后一次嘟囔——“算了,不急。”


    克里斯一字一句地阅读完信件,激动得几乎手都在颤抖。


    门还大敞着,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克里斯攥着那张便签纸,纸边被他捏出了细细的褶皱。


    卡卡走过来伸手把门关上。


    走廊的光被切断的瞬间,客厅里的暖黄色落地灯就显得格外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玄关的白墙上,交叠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


    “给我看看。”卡卡的声音很平静。


    克里斯把便签递过去,手指碰到卡卡指尖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静电打到了一样,很快就缩了回去。


    卡卡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第一句“利息清零”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往下移,经过“所有的吻”,最后落在“算了,不急”那四个字上。


    他看完之后把便签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抬起头看着克里斯。


    “你怎么想?”卡卡问。


    克里斯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光脚踩在门口的地垫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他盯着卡卡手里那个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像是要把它看穿一样,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它是真的走了。”


    “不是那种暂时离开,”克里斯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慢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的,“是真的……不在了。”


    “那二十四个小时,”克里斯说,声音有些哑,“你记得多少?”


    “全部,”卡卡说,“每一秒。”


    克里斯低下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也是,”他说,“每一秒。”


    他们站在厨房的白色灯光下对视,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龙头关不严,每隔几秒会落下一滴水,滴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清脆的、几乎透明的声响。


    克里斯先动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被溶解掉了。


    克里斯没有再说话,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找到卡卡的嘴角,在那里落下一个吻。不是嘴唇中央,是右嘴角偏上的位置,像是故意避开了正中央,像是想把最好的一部分留到后面。


    然后他吻住了卡卡。


    不是恶魔那二十四小时里那种绝望的、拼命的、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去的吻,不是从前那些在昏暗车库里的、借着告别名义的、结束后各自退回自己位置的吻。


    就是一个吻。一个单纯的吻。


    缓慢的、确定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吻。


    卡卡的手从克里斯手背上滑到他腰侧,隔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白T恤,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按着他的头皮,像在吹头发时做过的那样。


    克里斯搭在卡卡肩上的手慢慢攥紧,攥住他卫衣的领口,仿佛是需要找个地方安放的情绪。


    他们吻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可能是克里斯,卡卡感觉到嘴角抵着的嘴唇忽然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从两人唇齿相依的地方传过来,像涟漪一样扩散。然后他也笑了,笑声闷在彼此的嘴唇之间,变成一种低沉的、轻微震颤的共鸣。


    他们分开的时候还保持着那个近得过分的距离,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冰箱还在嗡嗡响,玄关的感应灯早灭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落地灯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漫过来,在厨房门口切出一道柔和的光线边界,刚好把他们俩框在里面。


    卡卡忽然伸手够到台面上那个被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在克里斯眼前晃了晃,然后把它塞进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拍了拍,放好。


    “利息清零,”卡卡说,声音里带着刚笑完的那种沙哑,“欠的可以慢慢还。”


    卡卡低头看他,只能看到他乱蓬蓬的头顶和一小截后颈,新生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每天一个吻吧。”卡卡说。


    克里斯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是便利店门口对着路灯看雪糕包装纸时那样,里面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卡卡的影子。


    “成交。”


    克里斯躺在卡卡身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的卫衣下摆,能感觉到布料下面平稳的、温热的体温。卡卡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体在黑暗中微微起伏。


    克里斯凑过去,嘴唇贴上卡卡肩膀的弧线,隔着一层棉质布料,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卡卡。”他说。


    卡卡没有睁眼,但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克里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十指交握。


    “……晚安,克里斯。”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醒来的时候,卡卡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发现卡卡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讲电话。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像极了昨天下午到达大厅里那些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的阳光。


    卡卡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克里斯站在走廊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白T恤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光着脚,眯着眼睛适应早晨的光线。


    “谁的电话?”克里斯打了个哈欠。


    卡卡走过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弗洛伦蒂诺想下周见你一面。不是谈合同,豪尔赫已经在谈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克里斯因为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脸,伸手帮他把睡歪了的领口拽正。


    “是问你,想要更衣室里哪个储物柜。他知道你之前用哪一个,但是他说,如果你想要换一个全新的位置,也可以。”


    克里斯眨了眨眼,伸手揉了一把脸,把最后一点睡意揉掉,声音还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我说过了,以前的旁边。”


    卡卡看着他笑了,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铺满整个客厅的地板。克里斯赤脚站在那片阳光里,脚背被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


    “行,”卡卡说,“那我告诉他,那个位置还是你的。”


    克里斯忽然扑过来,整个人挂到卡卡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腿差点缠上他的腰,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清晨表达感情的方式。卡卡被他扑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走廊的墙壁,笑着把他接住。


    “干什么?”卡卡的声音被克里斯压得有些变调。


    “还今天的吻啊,”克里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那片被阳光晒暖的皮肤,“提前支付。”


    阳台外面,马德里的早晨正在慢慢苏醒,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轮廓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


    街角的桔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涩的果实挂在枝头,等着被九月的阳光慢慢催熟。


    他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交换了一个漫长的、不计入利息的吻。


    欠的那些,慢慢还就是了。


    反正有的是时间。


    第144章


    弗洛伦蒂诺约了克里斯在伯纳乌见面。


    豪尔赫已经在走合同流程了, 这次见面不算是正式谈判,用弗洛伦蒂诺自己的话说,是“回家看看”。


    克里斯站在球员通道入口, 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那枚戒指。


    通道里的红色灯光从两侧墙壁底部打上来,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拐角处那块松动的瓷砖还在,热身区旁边那个淋浴喷头大概还是坏的,进场斜坡上方的通风管道在起风时仍然会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弗洛伦蒂诺的助理领着他穿过通道,推开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储物柜的金属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清洁剂味道,混着皮革球鞋和草屑的气味——那是所有更衣室共有的味道,但这个更衣室的味道不一样, 这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香根草气息。


    他走到自己从前的储物柜前面。柜门紧闭着, 门板上还残留着他当年贴上去的标签残胶,边缘卷起来一小截, 被清洁工擦过无数次但始终没有完全清除。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残胶, 指甲轻轻刮过那道模糊的痕迹。


    “你转会之后这个柜子一直空着,”弗洛伦蒂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紧不慢, “咳咳, 几个赛季,我们从来没有把它分配给任何人。”


    克里斯没有回头。他把手指从残胶上移开, 转向旁边那个柜子。那个柜子属于卡卡, 门半开着, 里面挂着一件白色的训练服,袖口卷了一道, 领口内侧的标签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手写的字母。柜门内侧好像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照片,可是毕竟弗洛伦蒂诺还在场,他也不好把头伸进卡卡的柜子里一探究竟。


    他伸手摸了摸两个柜子之间的隔板,指尖从金属边缘慢慢滑过。那道隔板薄薄的,冰凉的,把他和卡卡的名字分隔在两个并排的柜子里。


    “这个位置我不用换。”


    以前放鞋的地方、挂球衣的地方、贴照片的地方,我全都记得。连旁边那个柜子里香根草的味道,我都记得。


    弗洛伦蒂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极轻但意味深长:“欢迎回来。”


    克里斯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卡卡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位置和多年前等他从同一扇门里出来时一模一样。弗洛伦蒂诺的助理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了声谢谢,手指在纸杯边缘慢慢转圈,纸杯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水面微微晃动。


    终于等到了克里斯出来。


    门打开的时候,克里斯先走出来,弗洛伦蒂诺跟在后面。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转向卡卡,说了一句话。


    “其实当初我问你推荐谁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你百分之百会说‘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卡卡站起来,把纸杯放在椅子上,向弗洛伦蒂诺道了声谢,目送他走了之后,才走到克里斯面前,伸出手帮他把被空调吹歪的领口整理好,手指沿着领口的边缘慢慢捋平,指尖碰到他锁骨上方那枚戒指的轮廓。


    “谈完了?”


    “谈完了,我们回家。”


    马德里傍晚的风裹着远处桔树的微香,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球场顶棚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一座刚刚苏醒的灯塔。


    克里斯在停车场入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伯纳乌的轮廓,那个他曾经无数次在夜幕降临时回望过的剪影,终于重新接纳了他。


    克里斯毫无意外地在卡卡家的床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刚好落在他的拖鞋上。


    他发呆般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知着房子已有多久的年生,上面竟已经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到右,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躺在这里睡过很多个夜晚,但今天是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不需要想还剩多少时间能和卡卡呆在一起,不需要掐着点去赶飞到异国的航班,不需要担心卡卡莫名其妙地鼻血,不需要翻症状日志检查有没有异常记录……


    他把卡卡搭在他腰上的那条手臂轻轻拿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卡卡没醒,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某种沉睡中的本能反应。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食材,他拿出鸡蛋和吐司,围上那条有些可爱的格子围裙,把火调到最小。


    克里斯在厨艺这方面还是不太开窍,煎蛋的油星溅到他手腕上,嘶了一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蛋。


    这次边缘没有焦,蛋黄还是溏心的,克里斯嘴角扬起一个笑容,似乎对自己的劳动成果甚是满意,他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它铲起来放在盘子里,又突发奇想切了两片西红柿摆在旁边。


    正要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一双手却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卡卡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早饭啊,你快尝尝——这次没煎焦。”


    卡卡从他身后伸出手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点了点头。他说很好吃,然后把克里斯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蛋黄碎屑吻掉了。


    “……我们下午去买东西吧,我想喝酸奶了。”克里斯红着脸从卡卡的手臂中逃出去。


    卡卡看着面前穿着格子围裙的克里斯,不假思索地欣然答应了。


    周日下午两点——人最多的时段。


    克里斯推着购物车,卡卡走在旁边,把一盒全麦饼干放进车里,又拿起两瓶酸奶比了一下保质期。他们在生鲜区挑西红柿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好像是个生活博主,镜头不小心对上了他们,他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卡卡,最后挤出一句带着浓重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卡卡喜欢的那种全麦饼干,扔进购物车里,转过头对那个球迷笑了一下,他说我们只是一起来买菜的而已。球迷把手机收起来,放进裤兜里,翻找半天也没从身上找到一张纸一支笔,只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终究没维持住的声音说,祝你们越来越好,然后推着自己的购物车拐过货架拐角,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消失在速食区。


    克里斯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手搭在购物车把手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卡卡从旁边绕过来看他,发现他在笑,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说实话,卡卡太怀念这样的笑容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克里斯的后脑勺,把他被超市空调吹得有些翘起来的发尾按下去。克里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超市日光灯的白光,亮得有点过分了。


    合同细节在接下来几天里陆续敲定,几天之后,豪尔赫发来最终版本,克里斯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屏幕把合同全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合同期限那一栏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卡卡坐在餐桌对面翻着一本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签字之前他要去伯纳乌更衣室一趟。


    卡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拿起车钥匙,车程很短,傍晚时分,克里斯推开更衣室的门,手里拎着一件全新的白色训练服,准备挂进储物柜里。


    他打开柜门,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柜子里不是空的,侧壁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几年前某次训练后他和卡卡的合影——两人穿着训练服,满头大汗,卡卡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在看卡卡。


    他从来没有贴过这张照片,他记得自己把所有私人物品都清走了,连门板上那张标签都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的。他把照片从柜壁上轻轻揭下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字迹他认得——是马塞洛的笔迹,略微向□□斜,和马塞洛本人在球场上带球冲刺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帮你留的。知道你会回来。”


    他把照片重新贴在原来的位置,用手指把胶带边缘压实。然后把新训练服挂进去,衣架钩子挂在横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最后把柜门关上。两个储物柜并排立在那里,中间那道隔板薄薄的,冰凉的。


    回归后的第一场主场比赛如梦似幻,克里斯的状态完全不输当年。


    那天深夜,比赛结束后的喧嚣早已散去。克里斯和卡卡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面前是马德里安静的夜景,远处伯纳乌的顶棚灯光已经熄灭,只剩几盏照明灯在夜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克里斯手里拿着一杯水,卡卡手里也有一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楼下桔树在夜风中摇晃的沙沙声,还有隔壁阳台上某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克里斯开口了。他把水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着卡卡,背靠着栏杆,手肘搭在金属扶手上。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人之间。


    “退役之后你想去哪里?我想跟你一起去。不管是哪里——巴西、葡萄牙、马德里,或者别的什么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想跟你一起。”他把卡卡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巴西应该很暖和吧。你以前说过你家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说芒果掉下来砸到过你的头。”


    卡卡拇指在克里斯手背上轻轻摩挲,他拉起克里斯的手,从阳台走回客厅,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一小截。


    他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克里斯看——那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照片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下站着一个少年,短袖短裤,光脚踩在草地上,手里抱着一个青芒。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就是这棵,”卡卡指着照片里那棵树说,“它还在,我妈妈每年都会摘芒果做果酱,装在玻璃罐里寄给我。下次她寄来,你尝尝——很甜。”


    克里斯把相册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看到另一张照片——是卡卡和一群孩子在球场上,应该是某个社区活动,每人抱着一个足球,晒得黝黑。他指着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小孩说这个帽子也太大了,卡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是他弟弟戴反了帽子,那天太阳特别毒,所有人回去都晒脱了一层皮。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翻完了整本相册。卡卡一张一张地讲给他听,讲他妈妈的芒果酱是怎么熬的、讲他爸爸第一次带他去圣保罗看职业比赛他紧张得把爆米花撒了前排一脑袋、讲他弟弟小时候踢球总是把鞋踢飞。克里斯一边听一边笑,有时问一句“你小时候怎么这么黑”“这张照片里你门牙是不是缺了一颗”,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些发黄的旧照片,想象着那个少年在没有他的岁月里度过的每一个夏天。


    深夜翻完整本相册,克里斯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轻轻搓了一下那张泛黄的纸面。


    “这里还空着。”他说。


    卡卡把相册从他膝盖上拿过来,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侧过身看着克里斯。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个人安静的轮廓。


    “那就空着,”卡卡说,“等你跟我去了巴西,我们在那棵芒果树下拍一张新的。”


    第145章


    午后两点过, 外面阳光正是毒辣的时候,别墅里却正正好,阳光刚好从阳台门口铺进来, 映得地板都暖融融的,恍如春日。


    克里斯四仰八叉地横躺在沙发上, 腿搭在卡卡腿上,手机举在脸前,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似乎稍有不慎就会上演手机砸脸的惨剧。


    电视里那部海洋纪录片的旁白还在低沉而缓慢地念着座头鲸的迁徙路线,但他已经好一会儿没抬头看了。


    克里斯正在翻看球迷发的那段回归首秀进球视频。


    镜头从禁区弧顶的侧面拍过去,能看到他捅射破门之后整个伯纳乌的白色看台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样翻涌起来,他站直身体,举起手, 指向家属席的方向。


    弹幕在画面上方一条一条飘过去, 大多数是欢呼和队歌歌词,但有一条弹幕颜色不一样, 发弹幕的人大概是个老球迷, 写得很短,差点被飘过的歌词淹没——“也不知道家属席上到底坐着谁。”


    克里斯把手机放在胸口上, 屏幕朝下, 感觉到手机壳还留着运行视频后的余温, 贴在那枚戒指的位置,暖洋洋的。


    卡卡坐在沙发另一头, 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但从刚才开始就没翻过页。不是书不好看——是因为克里斯的脚又开始不安分了。


    先是脚趾抵着他的大腿外侧, 隔着牛仔裤的布料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无意中碰到的, 然后又蹭了一下,这次明显是故意的。


    这是克里斯每次想引起注意又不好意思直说时的习惯动作,像某种不能靠语言只能靠肢体接触来表达情感的生物。


    卡卡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握住克里斯的脚踝。他的手掌很宽,刚好能把那块突出的踝骨完整地包在掌心里,拇指在踝骨上来回摩挲,力道不轻不重。


    克里斯的脚踝很细,跟腱两侧凹陷处能看到极淡的青色血管,皮肤比他想象中更软,丝毫没有在球场上被护腿板和球袜包裹时那种紧绷的触感。


    克里斯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从胸口滑到沙发缝隙里,空出来的手本能地去推卡卡的手臂。


    “卡卡!痒!”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翘,不像抗议,更像撒娇。


    他想把脚抽回来,但卡卡没有松手,只是笑着把他脚踝又揉了两下,拇指从踝骨滑到跟腱,再从跟腱滑回踝骨,画了一个完整的小圈。


    克里斯挣扎了几下,脸埋进靠垫里,闷声喃喃了句什么,显得格外含糊而委屈。


    卡卡把他的脚踝握在掌心里暖着,那只脚常年穿球鞋,脚背上有几道极细的鞋带压痕,跟腱外侧有一小块被护腿板磨出来的茧,他用拇指在那块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克里斯从靠垫里抬起头,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几缕挑染过的金发横七竖八地搭在额前,脸颊被靠垫压出一小块红色的印痕,嘴巴抿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在警告卡卡不要摸了,要不然他下一秒就要咬人了。


    克里斯本想维持故作生气的表情,看着卡卡半张脸沐浴在柔软的阳光里,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大概自己也觉得丢脸,又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


    过了不久,克里斯就伸了个懒腰,歪倒在卡卡身上,后脑勺枕着卡卡的大腿,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还伸手捏了一把,一条腿晃晃荡荡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那部海洋纪录片还在播,旁白正在用缓慢而低沉的语调介绍深海热泉生态系统的发现史,画面上一群白色的管状蠕虫在漆黑的海底缓慢摆动。


    克里斯在睡前信誓旦旦地说这部片子他期待了很久,绝对不会睡着,还特意喝了一杯咖啡提神。


    咖啡杯现在还搁在茶几上,杯底残留着浅浅一小圈深褐色的液痕,旁边是他吃了一半的小饼干。


    但咖啡显然没能战胜午后阳光和卡卡体温的双重攻势。


    他的呼吸从清醒时的不规律慢慢过渡到沉睡时的绵长平缓,嘴唇微张,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眉心那道总是微微皱起的竖纹此刻完全舒展开来,整张脸显得比醒着时年轻几岁,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一条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手指还松松地捏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


    卡卡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拿过旁边叠好的毯子抖开,轻轻盖在克里斯身上。


    他低头看着腿上这张脸——这张脸他在球场上看过无数次,从老特拉福德看到伯纳乌,从曼联的红色球衣看到皇马的白色球衣,每一次看都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表情,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上那一层缓慢起伏的、被阳光晒暖的波纹。


    他把手指插进克里斯的头发里轻轻按摩他的头皮。


    克里斯的头发比看起来要软很多,发根处还残留着昨晚用卡卡的洗发水洗过之后留下的极淡草本气息,和卡卡自己头发上的味道完全一样,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他用指腹划过克里斯太阳穴附近那几根挑染过的金色发丝,把它们绕成小小的卷,然后再松开,再绕起来。


    克里斯在睡梦中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鼻尖轻轻擦过他手掌的生命线,像某种被顺毛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确认抚摸者的气味之后又把身体往他这边挤了挤。


    电视放到结尾的时候,克里斯醒了。


    他不是被声音吵醒的——电视音量已经被调到几乎听不见——大概是感觉到抚摸他头发的手指停下来了,或者是卡卡腿上某个微小的动作惊动了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没完全对焦,睫毛扑闪了几下,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软糯,尾音往下坠,像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睡意拽回去半截。


    “纪录片放完了吗,卡卡。”


    卡卡说放完了。其实还没放完——进度条显示还有二十多分钟的幕后花絮和科考队采访,但他不想动,也不想让腿上的人动。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有起来的意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往卡卡怀里又钻了钻。


    他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自然极了,像做过无数遍,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像他在这张沙发上、在这个人身边、在这片午后的阳光里已经醒来了很多个午后。


    他们就这样又在沙发上赖了很久。


    卡卡的手指继续在他的发间慢慢穿行,从发根到发尾,从太阳穴到后脑勺,偶尔用指腹在某个点上轻轻画圈。


    克里斯的呼吸没有变回沉睡时的绵长——他已经醒了,只是不想起来,假装还在睡的借口已经被他放弃,但他不在乎。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金过渡到橙红,阳光从阳台门慢慢退出去,却爬上了对面的墙壁,把整面客厅墙壁染成温暖的浅金色。


    暮色四合,黑夜即将来临,他们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毯子皱成一团堆在沙发角落里,靠垫掉了一个在地板上,电视屏幕上纪录片的片尾字幕已经滚完了,屏幕自动跳回了首页推荐界面。


    克里斯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毯子在他身上裹了一会儿,压出了几道不规则的褶皱,印在他的T恤上。


    他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卡卡,心下一动,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亲完却不好意思了,立刻站起来说我饿了,大步朝厨房走去,耳根红了一片。


    厨房里,克里斯正对着冰箱发愁,门大敞着,冷气往外冒,他歪着头,头发还翘着一撮,T恤下摆皱巴巴地卷起来一角,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


    “我们有番茄、鸡蛋、半袋意面、一块帕尔马干酪——”他蹲下去翻冷藏抽屉,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来,有点闷,“还有你上周买的那盒蘑菇,再不吃要坏了。”


    卡卡走进厨房的时候,克里斯正试图用脚把冰箱门关上,一手拿着番茄一手举着鸡蛋,姿势危险得像在表演杂技。卡卡赶紧伸手帮他把冰箱门带上了。


    “做个意面?”卡卡接过他手里的番茄放在料理台上。


    “可以。”克里斯把鸡蛋放下,又去翻橱柜找意面,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最上面那层,T恤下摆往上跑得更厉害,卡卡的视线在那截腰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克里斯找到意面,转过身来,看到卡卡已经在往锅里接水了。他把锅放到炉子上,拧开火,然后站在旁边等着水烧开,肩膀微微靠着墙壁。


    阳光已经彻底从厨房的窗户退了出去,只剩灶台上方的暖黄灯光,把整个厨房照得像某个家庭情景剧的布景。


    克里斯站在卡卡旁边切番茄,刀工很一般,每一片的厚度都不太一样,有几块切得太大,他又用手撕成两半,番茄汁沾了一手。


    卡卡负责处理蘑菇。他洗蘑菇的时候很认真,一颗一颗地冲水,用厨房纸巾擦干,然后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度,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一角。


    克里斯偏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堆大小不一的番茄块,默默把几块特别大的又切了一下。


    水烧开了,卡卡往锅里撒了一小把盐,把意面放进去。克里斯在另一个灶眼上热了平底锅,倒了橄榄油,然后把番茄倒进去。油碰到番茄上的水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往后跳了半步,差点撞到卡卡身上。


    “小心。”卡卡的手在他腰侧虚扶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但距离近得克里斯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T恤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克里斯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但他这次没有跑开,只是低头用木铲翻动锅里的番茄,翻了两下发现没有糊,才松了口气。


    蘑菇下锅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响,和番茄的酸甜味混在一起,整个厨房都是那种温暖的食物香气。


    克里斯用木铲把番茄压了压,让它们出更多的汁水,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


    卡卡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往锅里撒了黑胡椒和干罗勒碎,然后伸手越过克里斯的肩膀,帮他把火调小了一点。


    这个动作让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克里斯的后背,克里斯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锅里的酱汁,但木铲在锅底划出的声音明显乱了节奏。


    卡卡没有戳穿他,只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靠在料理台边,用木勺搅了搅煮意面的水。


    “面快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说。


    “酱也好了……”克里斯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正常了,“酱也好了。”


    卡卡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稍微沥了一下水,倒进克里斯的平底锅里。克里斯用木铲把面和酱汁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番茄的橙红色和蘑菇的褐色,帕尔马干酪的碎屑融化在热气里,拉出细细的丝。


    他关了火,用木铲挑起一根面条,转身递到卡卡面前,另一只手在下面虚托着防止滴到地上。


    “尝尝。”


    卡卡低头把那根面条吃掉,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克里斯,克里斯也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只是在等一个味道的反馈,更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很好吃。”卡卡说。


    克里斯的脸一下子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往上翘,连鼻梁上都皱起几道细细的笑纹。他转身把面盛进两个盘子里,动作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奏。


    他们在料理台边就吃了起来,没有去餐厅,没有摆桌子,两个人并肩靠着料理台,肩膀挨着肩膀,盘子端在手里,叉子偶尔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深夜,整条街忽然停了电,整片街区同时陷入深沉的黑暗。


    空调的嗡鸣在半秒内消失,冰箱压缩机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之后归于寂静,所有电器的指示灯同时熄灭,客厅陷入一种仿佛沉入深海底部般的安静。


    只有窗外远处应急灯的一小片微弱白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光圈。


    克里斯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水珠从发尾落在T恤肩部,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客厅,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往前探,嘴里嘟囔着怎么停电了,然后他的手在黑暗中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卡卡的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们摸黑走到阳台上。


    整个街区都沉入夜色,只有远处市中心的灯火还在天际线上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橙色光带,像一条极细的、镶在天边的发光丝线。


    夜空很清澈,星星比平时多得多,大概是因为没有了光污染。


    克里斯让卡卡在阳台地板上并肩坐下,然后从储物间翻出几根以前做弥撒时剩下的白色蜡烛,卡卡找到打火机。


    烛芯被点燃时发出极轻微的爆裂声,烛光跳了几跳之后稳定下来,在阳台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交叠在一起。


    克里斯盘腿坐着,光脚,脚趾在凉凉的瓷砖上轻轻蜷了蜷。


    他说小时候在丰沙尔经常停电,每次停电他妈妈就会点蜡烛,然后给他们讲故事。


    他小时候特别怕黑,每次停电都要钻到他哥被窝里,紧紧攥着被子边缘,大气都不敢出。


    妈妈每次都说只有勇敢的孩子才能看到足球场上的灯光,他信了好多年。


    卡卡说他弟弟也怕黑,每次停电也要钻到他被窝里,还非要在睡前听他用口哨吹一首歌才肯睡,他练了很久,最后能完整地吹下来的时候比进球还高兴。


    他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克里斯讲他第一次踢足球是在巷子里踢一个易拉罐,踢完之后易拉罐滚进下水道,他趴在地上哭了很久,求着他爸后来拿衣架把下水道盖子撬开才把易拉罐捞回来,那个易拉罐是可乐罐,红色包装,上面印着雪花图案,他到现在还记得。


    卡卡讲他第一次进球之后被队友举起来,结果没接稳摔在地上,膝盖摔破了,流了好多血,但他笑得停不下来,他妈在场边都快急哭了,他还在笑。


    蜡烛烧完半根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凑过来,在黑暗里碰了一下卡卡的嘴角。


    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蓄谋已久。


    他碰到之后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贴着那片皮肤停了好几秒,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烛光在他们侧脸上闪了闪,把他睫毛上的细微颤动都映得清清楚楚。


    灯突然重新亮起来,停电好巧不巧地在此时结束了,两人被日光灯晃得同时眯起眼睛,然后看着对方被烛光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克里斯笑倒在卡卡肩膀上,手捂着眼睛。


    卡卡把蜡烛吹灭——实际上有一根在他吹过去之前就已经自己燃尽了,白色的烛泪凝成几道细长的痕迹爬在茶几上,还带着余温。


    克里斯从卡卡肩膀上直起身,伸手把那根燃尽的蜡烛拿起来看了看,把它放回茶几上说这根烧完了,明天再去买几根备着。


    卡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伸手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


    克里斯被他拉起来的时候借力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手撑在他胸口上,掌心下面是隔着薄T恤传来的心跳,快得不像是刚坐在地上闲聊了半小时的人该有的频率。


    可是他自己的心跳也没好到哪里去,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像比赛最后时刻冲入禁区时那种全力以赴的搏动。


    “你心跳好快。”克里斯说,声音闷在卡卡的肩窝里。


    “是你的手在抖。”卡卡说。


    克里斯把手从他胸口拿开,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然后把那只手塞进卡卡的手里,五指扣进他的指缝,用力握紧:“这样手就不抖了。”


    客厅里那根燃尽的蜡烛还搁在茶几上,白色的烛泪已经完全凝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电视屏幕的首页推荐里跳出了一部新上的足球纪录片,克里斯的手机从沙发缝隙里被找到了,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克里斯把额头抵在卡卡的锁骨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像午后那场漫长的午觉一样,整个人软塌塌地靠着他,把所有重量都交了出去。


    “卡卡。”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卡卡。”


    “嗯。”


    “明天的早餐我想吃煎蛋,溏心的那种。”


    “好。”


    又过了一会儿。


    “卡卡。”


    卡卡没应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上他微微湿润的头发。


    “……我真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


    第146章


    卡卡打了个哈欠, 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克里斯上次系过的格子围裙,把火调到最小, 耐心地等蛋白从透明的清液慢慢凝成乳白色。


    锅底的橄榄油泛着细密的小泡,蛋黄还完整地卧在蛋白中央, 颤巍巍的,像一颗快要落下来的太阳。他把锅铲小心地铲到蛋底下,手腕一翻,煎蛋完整地落在盘子里,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正如克里斯昨晚所要求的。


    他正要把盘子端进卧室,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不用想也知道是克里斯。


    克里斯的脸贴在他后背上, 鼻梁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抵着他脊椎的弧度, 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闷闷的, 像从被子里传出来:“你不在床上, 我就醒了。”他的手指松松地攥着卡卡围裙的前襟,额头在他肩胛骨之间蹭了蹭,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有几缕翘起来的金发正摩挲着卡卡的后颈。


    卡卡把盘子放在料理台上, 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克里斯的脸从他后背移到他胸口,还没睡醒似的闭着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卡卡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碰着那些蓬松柔软的发丝, 说:“煎蛋好了,你要的溏心的。”


    克里斯仰起脸,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却先找到了卡卡的嘴角。那个吻歪歪斜斜地落在卡卡的下唇边缘,卡卡笑了一下,嘴唇在他嘴角上轻轻蹭了蹭:“我很喜欢这个表达感谢的方式。”


    然后卡卡把克里斯整个人从自己怀里捞起来一点,勉强让他站直。


    两人自从发现吃饭不一定要在饭桌子上之后,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就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完了这顿早餐,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从浅金过渡到明亮的白色,街角的桔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涩的果实已经挂上了枝头。


    又过了些天,早晨的阳光已经换了一种角度,从阳台门的另一边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那只被克里斯压扁的靠垫上。电视屏幕处于待机状态,茶几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包装袋口子没夹好,边缘已经有些发潮了。


    克里斯坐在卡卡身边,腿搭在他腿上,手里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嘴里嘟囔着今天是周末,外面天气这么好,不能在家赖一天。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够卡卡听清——这是他提建议时的惯用伎俩,先试探,再看对方反应,如果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就再加大音量重复一遍。


    卡卡觉得他纯粹得可爱。


    他把书合上,手指还夹在刚刚读到的那一页里,塞了个粉丝送的金属书签进去,转过头看着他:“想去哪儿?”


    克里斯立刻来了精神,从他腿上把脚抽回来,盘腿坐好,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了批准的小孩。


    “那个老城区的露天市集,马塞洛上次说那里有个摊子卖手工香皂,薰衣草味的特别好闻,”他说到一半又补了一句,“还有吉事果,现炸的那种,上次去的时候卖完了。”


    马德里的周末市集在老城区一条窄窄的石板街两边铺展开来。白色的遮阳棚一个挨一个,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鼓动,像一排停泊在港口的帆船。


    空气里混着烤栗子的焦香、新鲜柑橘的清甜和某个摊位上飘过来的薰衣草精油的草本气息。街头艺人在转角处弹着佛拉门戈吉他,琴声明亮而急促,像一群在石板路上匆匆奔跑的孩子。


    克里斯蹲在卖手工香皂的摊位前,拿起一块薰衣草味的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转过来递给卡卡。卡卡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不张扬的薰衣草味,和克里斯上次在他衣柜里放了两个星期的香包味道一模一样。


    克里斯又拿起一块柑橘味的举到卡卡鼻子前面,说这个好闻,像你家楼下那棵桔树。卡卡说那就买这个。克里斯又拿起一块薄荷味的,说他特别喜欢这个,像卡卡洗发水的味道。卡卡说那就都买。他接过摊主用牛皮纸袋装好的三块香皂,另一只手拎着一束干薰衣草,薰衣草的紫色已经开始褪成灰紫,但香味还很浓,仿佛每走一步就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浅浅的香痕。


    走到街角的吉事果摊前,队伍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刚出锅的吉事果还冒着热气,油星在表皮上滋滋作响,摊主用长筷子把它们从油锅里夹出来沥油,然后撒上肉桂糖粉,装进纸袋里递给他们。


    克里斯稍微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肉桂糖粉沾了满嘴,卡卡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用拇指帮他擦掉嘴角那一点没舔到的糖粉,擦完之后把手收回来,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把那一小点甜意带走。


    克里斯愣了一瞬,然后迅速把脸转开,低头咬了一大口吉事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转过头时已红霞满脸。


    都怪卡卡,克里斯接下来的逛街之旅都心不在焉,被卡卡牵着手看看这看看那,却都没有看进心里,只有卡卡轻松的笑颜让他的目光难以离开。


    回到家里,克里斯把买来的干薰衣草分了两束,一束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一束放在床头柜上。他说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能闻到薰衣草的味道,卡卡说床头的洗发水味就够了,却还是接过克里斯手中的半束花,找了个波西米亚风的花瓶,小心地放进去。


    入秋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毫无预兆,天色从午后开始暗下来,云层低得像是压在对面公寓楼的楼顶。雨落下来的时候,成串的水珠从阳台的晾衣架上滑过,滴在栏杆上溅开细小的水花,风吹进阳台时带着泥土的湿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里面看出去,对面街角的桔树叶子被雨洗得格外翠绿,桔子还青着,被水光衬得像挂在枝头的绿松石。


    卡卡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忽然转过身说想吃brigadeiro——一种巴西巧克力甜品,小时候每次下雨他妈妈都会做这个。


    克里斯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奇地问怎么做,他虽然厨艺不精,但是总喜欢折腾厨具。


    卡卡从橱柜里翻出一罐炼乳和半袋可可粉,说很简单,把炼乳和可可粉放在锅里不停搅,搅到能裹成球就行了,关键是耐心。


    克里斯信心满满地接过木铲,站在灶台前开始搅那锅深棕色的黏稠液体,才将将不到十分钟,他的手臂就开始酸痛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表情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变成了咬着嘴唇的忍耐。


    卡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搅拌,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走过来帮他揉了揉肩膀,被克里斯用屁股顶开,说不许干扰他的节奏。搅到快二十分钟的时候克里斯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不肯换人,只是在搅的间隙偷吃了几勺还没成型的巧克力糊。


    雨差不多停了,巧克力糊糊也差不多做好了,他们一起把搅好的巧克力糊团成小球,在巧克力针里滚了一圈,放进冰箱冷藏。等待凝固的那段时间里,克里斯每隔几分钟就开一次冰箱门,被卡卡从厨房门口拎回来三次。最后成品终于可以吃的时候,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转身跑进客厅扑到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卡卡身上,把剩下那半颗塞进他嘴里。卡卡嚼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以后可以经常做。


    克里斯说以后他搅,卡卡负责裹巧克力针,随即又改口说不行,轮流搅,他一个人搅太累了。


    卡卡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还是我来做吧,我擅长这个。”


    一场一场的雨淅淅沥沥地来,几场雨过后,天气转凉,某天早上,卡卡一醒,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他侧躺在床上,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燥的棉花,每吞咽一次都有钝钝的刺痛。鼻塞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额头发烫,整个人像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热雾里。


    他挣扎着掀开被子想坐起来,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胸口。


    克里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把手掌贴在卡卡额头上测了测温度,眉头皱起来:“今天估计是去不成训练了,卡卡我去给你熬姜汤。”


    他翻了半天橱柜才找到上次马塞洛来蹭饭时顺手带的那块生姜,切姜的手法笨拙得令人不忍直视——姜块切得大小不一,有几片厚得能当杯垫,但他还是把所有姜片都一股脑扔进锅里,加了水,开大火煮到沸腾,褐色的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滤出姜汤之后端进卧室,卡卡靠在床头接过去喝了一口,眉毛皱成一团,咳了几声,说好辣。


    克里斯慌忙跑出去从冰箱里挖了一勺蜂蜜加进去搅了搅,蜂蜜在姜汤里慢慢融化,把辛辣冲淡了几分。


    卡卡喝完姜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着克里斯的手把他拽进被窝里。


    他的手指扣着克里斯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拉到自己身侧的空隙里,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陪着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下气声。


    克里斯侧躺在他身边,一条腿轻轻搭在他的腿上,手掌贴着他的额头,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温度,掌心被卡卡的额头捂得发烫。


    雨又下起来,雨点敲在窗玻璃上,把整个卧室都笼罩进一种慵懒而安全的昏暗里。


    卡卡的烧还没完全退,嗓子依旧说不出太多话。他侧躺着,头发乱糟糟地翘在枕头上,鼻头因为反复擦鼻涕而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整个人看起来软塌塌的,但他精神尚好,支起半个身子趴在床上,伸手把克里斯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


    他的指尖沿着克里斯的耳廓慢慢滑下来,经过耳垂、下颌骨的弧线,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


    克里斯被他的手指弄得有些痒,半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着,仰头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空气安静了半秒。


    克里斯的下巴上还残留着卡卡指尖的温度,那个吻落得又轻又快,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桔树花瓣无意中擦过了皮肤。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扇了两下,然后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生病了还这么不老实。”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覆在克里斯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蓬松的发丝里,慢慢梳理着。


    他的指尖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低烧的缘故,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动作本身。窗外的雨声变得绵密起来,像有小猫在屋顶上缓缓踱步,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回来。


    克里斯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眼睛还带着刚才被手指触碰过后的潮湿,他看着天花板,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去巴西吧。”


    “嗯?”卡卡的嗓子还没好,这个音节发得沙哑而含糊。


    “上次说好的,”克里斯侧过头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去你长大的地方。你说了要带我去看那个教堂,就是你小时候踢球的那条街,还有……还有你第一次看到海的那个沙滩。”


    卡卡愣了一下,他可能是烧得有些糊涂,竟然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克里斯说过这些事——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会在克里斯面前提起这些。那些记忆太具体了,像是一本日记,上面写满了只有自己才应该知道的细节,但克里斯竟然记得。他在某个自己都不曾留意的时刻,把这些日记的碎片捡了起来。


    “我说过这些吗?”卡卡的声音很轻。


    “你说过很多,”克里斯把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上,“有时候你晚上睡不着,就会说一些有的没的。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卡卡沉默了。


    他以前确实有半夜失眠的毛病。


    那些深夜里,黑暗会把所有的边界都模糊掉,房间、床铺、身边人的轮廓,全都融化成同一片深色的寂静。


    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把白天不会说出口的话翻出来,翻来覆去地念叨,像在拨弄一串念珠。他以为那些话都掉进了夜色的深渊里,没有回响,没有听众。


    原来不是。


    “你不是发烧了吗,”克里斯忽然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声音从肩胛骨的缝隙里漏出来,“快点睡觉休息一会儿,醒了再说。”


    卡卡看着他的后背。


    克里斯的脊椎骨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一节一节地排成一条浅浅的弧线,肩胛骨的边缘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在呼吸之间轻轻地收拢又展开。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条脊椎的弧线慢慢地滑下去,从后颈滑到腰窝,克里斯整个人像被挠了痒痒似的缩了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别来弄我”,语气却软得像一块快要融化的棉花糖。


    卡卡收回手,把被子从他头顶上拉下来,露出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他平躺着,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克里斯的手,十指松松地交扣在一起,像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的木棉和橡树。


    “巴西。”他说。嗓子还是哑的,但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滚烫,像是被低烧熨过的丝绸,柔软而妥帖——家乡的味道。


    克里斯转过头看他。卡卡的脸侧向窗户的方向,下巴的线条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他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正在被梦的边缘轻轻拉扯,但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克里斯的手。


    “巴西很热的,”卡卡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受得了吗?”


    克里斯嗤了一声:“我又不是没去过。”


    “你去的是里约,”卡卡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尚且迷离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认真,“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不是里约。是我长大的那个城市——圣保罗,但不是圣保罗市中心,是郊区,我外公家那边,那条街很窄,连两辆车都错不开,地上铺的都是那种老式的碎石板,下雨的时候特别滑,我小时候在那里摔过无数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跟克里斯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些记忆的真实性。


    “街角有一个面包店,老板是个胖子,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起来揉面,所以我从小是被面包的香味叫醒的。面包店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了一个褪色的十字架,我每天放学之后就在那面墙下面踢球,把墙上的十字架当球门。后来十字架被我踢掉了一块——就是那个正中心的位置,颜料全都蹭没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克里斯安静地听着。他的拇指在卡卡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条街的尽头有一个小教堂,”卡卡继续说,鼻塞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白色的外墙,蓝色的门,门上面有一个很小的钟楼,钟不响了很久了,但是我外公说在他小时候那个钟是会响的,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敲,整个街区都能听到。我第一次去教堂就是那个小教堂,我妈妈牵着我走进去,里面很暗,蜡烛的味道很重,神父的声音低得像个大提琴。”


    他停了停,吞咽了一下,喉咙里的刺痛让他的眉毛微微皱起来,但他没有咳嗽,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自己的下巴。


    “我想带你去那个教堂,”卡卡说,“不是宗教的原因,是因为那里很安静,我想让你坐在那里的长椅上,听一听那种安静……也听一听我的心跳声。”


    克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圈,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卡卡以为他快睡着了,才听见他说:“……你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去过那里吧。”


    卡卡听出一股浓浓的醋意,没有否认。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来,雨滴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对面街角的桔树在风中摇晃了几下,几片叶子被卷起来,贴在潮湿的墙面上,像一枚枚被雨水浸透的书签。


    “那南非呢,”克里斯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不愿意打破什么,“你上次说了南非也要去的。”


    卡卡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南非你想去哪里?”卡卡问。


    “开普敦,”克里斯说,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好望角,桌山,那个全是企鹅的海滩——博尔德斯海滩,我忘了名字。马塞洛说他去年圣诞节去了,企鹅就在你脚边走来走去,不管人的,特别嚣张。还有那个什么……关过曼德拉的岛,罗本岛,我想去看看。”


    卡卡听着,目光从克里斯说话时不断变化的表情上移过去。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说到企鹅的时候眉毛往上挑,说到罗本岛的时候又沉下去,像一叶在情绪的波浪里起伏的小舟。


    “南非很远的。”卡卡说。


    “巴西也很远。”克里斯反驳。


    “巴西我熟。”


    “那你到了南非我熟,”克里斯理直气壮地说,“我虽然没去过,但我查过攻略。我手机里存了好几个网页,有一个讲桌山上面能看到整个开普敦,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鲸鱼。”


    “你什么时候查的?”卡卡有些意外。


    “你上周去队医那里做理疗的时候,我在候诊室查的,等了你好久,你们那个队医是不是话特别多,你进去了四十分钟都没出来。”


    卡卡想起上周的事情。他去理疗的时候克里斯确实在候诊室,他出来的时候克里斯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只正在抖羽毛的企鹅。他没有多想,只是把克里斯的手机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以为克里斯只是随便刷刷社交媒体,原来那只企鹅不是随手划到的,是他特意搜出来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卡卡问。


    克里斯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一只手还握着卡卡的手,另一只手开始在空中比划:“年底吧,赛季结束了之后。先去巴西,在你外公家那边待几天,然后从圣保罗飞约翰内斯堡,再转机去开普敦。我算过飞行时间,加起来要十几个小时,有点久,但我可以在飞机上睡觉。你坐长途飞机会不会不舒服?你上次从马德里飞莫斯科回来就说腿肿了。”


    卡卡看着他。他躺在那里,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旧T恤,赤着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蜷曲着,像一个正在做算数题的孩子那样认真地盘算着行程。


    “克里斯。”卡卡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他自知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是克里斯不会介意。


    克里斯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很久了,你说要带我去巴西的那个晚上,你也是半夜没睡着,以为我睡了。你说了很多话,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你说你小时候每个星期天都跟你外婆去那个教堂,你说你外婆最喜欢唱一首赞美诗,每次唱到副歌的时候都会哭,你说你想让你外婆也听听我唱歌。”


    其实克里斯想说的是上辈子就想去了,就是没和你去成。


    卡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扣住了克里斯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胸口一阵钝痛,一种沉闷的痛感从那个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他记得那个晚上。他记得自己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外婆,想那个小教堂,想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星期天早晨。


    他也记得自己翻了个身,看到克里斯在月光下安静的侧脸,睫毛轻轻覆下来,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个没有梦的孩子。


    他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以为那些话只是自己在暗夜里翻找旧物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是自言自语,是无听众的独白。


    他没想到克里斯全都听进去了。


    “你外婆还健在吗?”克里斯小心翼翼地问。


    卡卡缓慢地摇了摇头,鼻塞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些,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勉强把空气一点一点地拽上来:“她走了好几年了。在我来马德里之前。所以那个教堂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不是因为不信了,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那种安静太宏大了,我承受不了了。”


    克里斯忽然转过身来,一只手捧住卡卡的脸。他的手很暖和,掌心贴着卡卡因为低烧而微烫的颧骨,拇指轻轻地蹭过他眼睑下方那块皮肤,那里的温度和别处不一样,稍微凉一点,像是眼泪流过之后风干的痕迹。


    “那这次我们两个人去,”克里斯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的光比窗外的天光还要亮一些,“安静还是会有,但这次你可以分一半给我。”


    卡卡看着他。克里斯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往中间聚拢。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翻过他的手掌,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


    只是嘴唇和皮肤之间最朴素的一次接触,但克里斯的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像被那个吻的温度烫到了心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细碎的雨点,再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最后只剩下屋檐上往下滴的水珠,一下一下地敲在阳台的栏杆上,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为这个下午的时光打着拍子。


    卡卡直起身来,嘴唇从克里斯的手掌上离开,但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的烧好像退了一点,额头的热度降了下去,但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像被雨水洗过的街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南非的旅游攻略你继续查,”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多查一点,等我稍微退烧了我也一起查,回来告诉我,巴西的事我来安排,教堂、面包店、那条街,还有那个被我踢坏了十字架的墙,我都带你去,克里斯”


    克里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像一只啄木鸟,额头差点撞上卡卡的鼻梁。


    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卡卡先笑了起来,笑声因为喉咙疼变得断断续续的,笑得眼角都弯下去。


    克里斯看着他笑,也想跟着笑,但嘴角刚弯到一半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的嘴唇在笑和哭之间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笑,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种湿润,像雨后桔树叶子上还没蒸发掉的水珠。


    他飞快地转过身去,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用后脑勺对着卡卡,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睡觉了,你还在发烧。”


    卡卡没有拆穿他,他只是伸出手,把克里斯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因为翻身而露出来的后颈,然后把掌心覆在他的肩胛骨上,感受着那两个翼状骨片在呼吸之间的起伏。


    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线灰白色的天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束干薰衣草上。


    薰衣草的紫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了接近纸张的颜色,但香味还在,淡淡的,像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卡卡闭上眼睛,掌心下面克里斯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知道克里斯还没睡着——他的呼吸节奏在装睡和真睡之间是有区别的,装睡的时候吸气会比平时稍微短一点点,他把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穿过克里斯的手指之间,十指再次交扣,这次扣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在梦里走丢。


    “克里斯。”他非常轻地说了一个名字,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还是只是把这两个音节在口腔里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但克里斯的手指收紧了。


    第147章


    克里斯是被卡卡的呼吸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 卡卡正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T恤下面绷出两个尖锐的棱角。


    卧室里很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一小片橙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卡卡的侧脸上, 照亮了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


    “卡卡。”克里斯也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伸出手,手掌贴在卡卡后背上,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梦到以前的事了……”卡卡的声音有些不稳,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魂不守舍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想要站起来去倒水。克里斯没有让他走,强行拱进他怀里, 反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卡卡太阳穴。


    “你猜我刚才梦见什么。”克里斯说, 声音很低,卡卡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在克里斯背后慢慢平稳下来。


    克里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卡卡露在外面的肩膀。


    “我梦见你又把我煎的蛋煎焦了。边缘全黑了, 蛋黄也戳破了,流了一锅。我气得跟你吵了一架——我说你答应过给我做溏心的, 你说蛋焦了也可以吃。吵完之后我尝了一口, 翻了个面, 背面还没焦。”


    卡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他问那个梦的结尾是什么, 克里斯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好像是个梦中梦,我醒了,你还在睡。你睡得很沉,我一拍一拍地数着你的呼吸。”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那点橙色的光,一动不动,像一颗固定不动的星。


    克里斯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丰沙尔,每次停电之后他哥都会带他去巷口看路灯重新亮起来,就像星星重新升起来。现在他不需要走那么远了——他只需要侧过头,就能看到卡卡的眼睛。


    几个月后,他们终于坐上了飞往圣保罗的航班。


    克里斯靠窗,卡卡坐在中间。飞机起飞之后克里斯就睡着了,他的手无意识地从自己膝盖上滑下来,滑过扶手,落进了卡卡的掌心里。


    卡卡正在用另一只手翻一本飞机上的杂志,翻到一半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心里的手。


    克里斯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阅读灯的冷白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他试着把手轻轻抽出来——克里斯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手指在睡梦中本能地收紧了,像某种被触发了的抓握反射。


    卡卡没有再动。他把杂志合上放在前排座椅靠背的口袋里,把克里斯的手机从他即将滑落的另一只手里抽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克里斯的手能更舒服地搁在他掌心里。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看到这一幕时脚步慢了半拍,嘴角弯起来,把一杯矿泉水轻轻放在卡卡的小桌板上,说了一句“Boa viagem”。


    卡卡笑了笑,用葡萄牙语回了一句谢谢。


    圣保罗用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迎接了他们。飞机降落的时候雨下得很大,雨点密集地敲在机舱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但等他们取完行李走出机场,雨已经停了。


    天空被洗得湛蓝,地面的积水倒映着阳光,整座城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幅油画,所有的颜色都比原来更浓了几分。


    卡卡侧过头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街景——棕榈树、彩色矮墙、远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房屋。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正在用手机拍窗外风景的克里斯的手背。


    “明天带你去那条街。”


    “哪条街?”


    “碎石板路窄得错不开车的那条,”卡卡说,“街角有个面包店,老板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揉面。面包店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了一个褪色的十字架,我小时候把十字架正中心那块颜料踢掉了。街的尽头有个小教堂,白色外墙,蓝色门,钟楼里的钟很多年没响过了。”


    克里斯把手机放下,看着卡卡。


    卡卡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往上弯着,把那些从很久以前一直留存到现在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给他看。


    那是他童年所有的风景,那是另一个克里斯无法参与的、陌生而遥远的时代。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了那条街。


    碎石板路面比卡卡记忆中更窄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他长大了——或许他也没有真正长大多少,因为走在石板路上他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滑一下,每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都会下意识跳过去。


    克里斯笑着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领口有点大的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举着手机拍卡卡,美其名曰记录生活。


    没想到街角的面包店竟然还在,烤箱的暖黄色灯光从敞开的店门里照出来,把门口那片碎石板地面烘成了焦糖色。


    一个头发灰白的胖子正在柜台后面擦拭面包架,他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卡卡时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玻璃柜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然后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他拥抱卡卡的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巴西口音的葡萄牙语从喉咙里涌出来,语速飞快,音节之间夹杂着笑声和激动得几乎破音的感叹。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知道!”他松开卡卡,用手背擦着眼角,然后转向克里斯,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卡卡,带着质朴的笑容,对他们都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面包架上拿下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白面包,表皮烤得金黄,拿在手里还很烫,用油纸包着,递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Obrigado”。


    老板听到他的葡萄牙语,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葡萄牙语和巴西葡语口音不同,但这个年轻人的谢谢说得字正腔圆。


    卡卡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克里斯转头看他,嘴里还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问:“你笑什么。”卡卡接过老板递来的另一个面包,咬了一口,然后牵起克里斯的手继续往前走。“笑你发音太标准了。在面包店里说欧式葡语……就像在伯纳乌唱曼联队歌。”克里斯的手被他握着,面包的热气从油纸包里升起来,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说反正好吃就行。


    “到了。”卡卡停下来。


    面前是一面很旧很旧的墙。墙面的白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右下角长着几丛青苔,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之后颜色格外鲜亮。


    墙上画着一个褪色的十字架,十字架的正中心有一小块缺口——大概一个足球那么大的缺口,露出更深的灰色。那个缺口边缘并不整齐,是很多年前被一个小孩用脚弓推出去的弧线球反复撞击之后逐渐剥落的。


    克里斯蹲下来看了看那道伤痕,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水泥很粗糙,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凸起,大概是当年踢球时留下的印记。他站起来看着卡卡,说他也想踢一脚。


    卡卡说不行,这面墙已经很脆弱了。


    克里斯说你小时候踢了那么多次,他踢一次怎么了。然后他退后两步,用一个极轻的、几乎没用什么力气的脚弓推了一下墙——力道轻到连墙上的灰尘都没震下来几粒,仿佛他怕真的会踢坏那块已经褪色的十字架。


    卡卡靠在旁边那棵瘦高的棕榈树上,笑得肩膀发抖。


    克里斯踢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他的脚法不如卡卡,踢不出弧线球。卡卡收起笑,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那是当然的。克里斯把面包塞进嘴里假装生气,嘴角的弧度却和面包的弧度同时弯起来。


    从面包店到教堂只有不到两百米,那条窄窄的碎石板路在阳光里铺开,路面上偶尔嵌着一两块被磨得发亮的鹅卵石,反射着正午的白光。


    克里斯走在卡卡左边,两人肩膀时不时擦着肩膀,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面包。卡卡偶尔停下来指给他看——这里以前有个卖汽水的小推车,老板有个独门配方,汽水里加一点点薄荷,比别家都好喝;那里以前是一棵芒果树,后来被台风刮倒了,整条街的孩子都去捡掉在地上的芒果,他捡了七个,分给了邻居家比他小三岁的女孩四个。


    小教堂还是老样子。


    白色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几乎发光,蓝色的木门虚掩着,上面手绘的圣母像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门上的铜把手被无数只手磨得锃亮,在阳光里反出一点极淡的金色。


    卡卡伸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蜡烛油脂的气味迎面扑来。


    教堂内部不大,两排木质长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椅背上用铜牌刻着捐赠者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笔画了。


    祭坛上方挂着圣母像,像前点着几排白色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在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一个穿黑色法衣的老人从侧门走进来。他看到卡卡时脚步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老年人特有迟缓节奏的笑容。卡卡走上前去,低下头让他把手按在自己头顶,他们用葡萄牙语交谈了几句,语速比和面包店老板说话时慢了很多。


    老人听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等着的克里斯,笑着拍了拍卡卡的肩膀,用布满老人斑的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慢慢退进了后堂。


    他走路的姿势和卡卡记忆里一模一样——左脚先迈出去,右脚拖一小步,法衣下摆拖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一阵微风穿过干枯的棕榈叶。


    教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石砖地面上铺开红蓝交织的光斑,像一幅被光线编织的织锦。


    克里斯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以前不信这些东西。后来信了一点——因为每次祈祷的时候,脑海里都会看到你虔诚的脸。”


    卡卡听完笑了笑,站起来把手伸给他,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祭坛前面,从蜡烛架上拿起一支新的白色蜡烛,凑到另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上点燃。烛芯被火焰舔舐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晃了几下之后在他手里稳定下来。


    “外婆以前每次来都会点一支。现在这支,你帮我点。”


    克里斯接过蜡烛,把它插在铁质烛台上。他看着那支崭新的白色蜡烛慢慢被旁边旧烛的火焰融化了底部,稳稳地立在烛台上。烛光晃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而摇曳的光晕。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卡卡,嘴唇动了,说得很快,很轻,像怕惊动祭坛后面那个正在打盹的神父。


    “……我也会帮你点……以后。每一年。”克里斯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发热,仿佛情话突然变得烫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卡卡外公家的院子里。


    那棵芒果树就长在院子正中央,巨大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青涩的果实挂满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有几个熟透的掉在地上,散发出甜腻而微醺的果香。远处田野里有虫鸣,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被夜风吹散。


    外公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头发白得像棉花,手指因为早年干农活有些粗糙,但握起来仍然有力。


    晚饭后他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门口,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毯子的边角卷起来了,卡卡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毛毯边角重新掖好。


    外公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卡卡头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克里斯,用葡萄牙语问了一句什么,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就是卡卡经常说的那个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


    卡卡的外公看着他,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就是我,我叫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外公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放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很瘦,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但掌心的温度和卡卡一样温暖。


    “他提到你很久了,”外公说,“每次回来都跟我说,还没带来,得等他准备好。”


    外公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耳朵通红、说着欧式葡萄牙语得年轻人,慢慢地笑了。


    圣保罗的气温反常地比一天比一天高,空气湿度大得像蒸笼。


    克里斯把T恤袖子一直卷到肩膀,露出整条精瘦结实的手臂,但汗水还是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晚间的闷热让所有人都睡不着。


    外公在藤椅上打了会儿盹就被蚊子咬醒了,嘟囔着进了屋,把纱门关得震天响。院子里的芒果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但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裹着泥土和熟透果实的甜腻气味,糊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


    克里斯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T恤卷起来了一些,露出被路灯照成蜜色的腹肌。他第一百零八次翻了个身,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我受不了了,”他坐起来,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巴西怎么比西班牙还热。”


    卡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水,瓶壁上凝满水珠,往下滴着水。他把其中一瓶贴在克里斯额头上,克里斯被冰得嘶了一声,但还是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外公睡了?”他问。


    “睡了,”卡卡也坐下来,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风扇对着他吹,他让我把风调小一点,说太冷了。”


    克里斯发出一声笑,转头看着卡卡。月光下卡卡的轮廓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还沾着水光。他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眼睛,直到卡卡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


    “看你,”克里斯诚实地回答,然后把冰镇水瓶又贴回自己额头上,“你小时候也在院子里睡过?”


    卡卡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芒果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反而显得稀疏,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勉强穿透了光污染,挂在树冠缝隙里,像钉在黑丝绒上的几粒碎钻。


    “夏天我就喜欢睡院子,”他说,“外公会把竹床抬出来,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给我赶蚊子。我数星星数到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被搬回屋里了,怎么搬的完全不知道。”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卡卡躺在竹床上,穿着短裤和拖鞋,脚趾头因为白天踢球磨破了皮,外婆的蒲扇一摇一摇的,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草叶气味。他忽然有点嫉妒那个从没见过的小男孩,嫉妒他能每天看到这片天空,嫉妒他能在外婆的蒲扇风里安然入睡。


    “你外公说过没有,这上面能不能上去?”克里斯忽然站起来,指着屋顶。


    屋顶是那种老式的红瓦斜顶,但侧面有个小小的平台,大概是晾晒东西用的,从院子里能看到平台的边缘,离地面不算太高。


    卡卡跟着站起来,仰头看了看那个平台,想了想说:“有梯子,在后院。”


    他们像两个翻墙逃课的高中生一样,从后院找到那把锈迹斑斑的铁梯子,合力架到屋檐上。克里斯先爬上去试了试承重,瓦片在他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要塌的迹象才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卡卡爬得比他慢,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爬到最后两级的时候克里斯把手伸下来,他犹豫了半秒还是握了上去,被大力拽上了平台。


    平台比想象中大。地面铺着旧地砖,缝隙里长出几丛细弱的野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里面干枯的泥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大概很多年没人上来过了。


    但视野好得出奇。


    整片天空在头顶铺展开来,没有树冠遮挡,没有路灯干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巾横亘在天幕上,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星星多得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克里斯站在那里,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忘了闭上。


    他见过很多地方的夜空——马德拉群岛的海上星空,里斯本郊外的旷野,曼彻斯特难得晴朗的冬夜,马德里干燥清澈的秋天。但没有一片天空像今晚这样,沉默而慷慨地在他面前铺开所有的星星,仿佛这片天空等了他很久,仿佛他知道他会来。


    “好看吧?”卡卡在身后说。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卡卡,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银河倒映下来,亮得不像话。


    “你小时候上来过?”克里斯问。


    卡卡在他们找到的最干净的一块地砖上坐下来,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来过,有次停电,整条街都黑了,外公带我上来。他说停电的时候星星最清楚,因为连路灯都不跟它们抢了。”


    克里斯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地砖被白天晒了一天,到晚上还残留着余温,隔着一层薄薄的短裤布料传到皮肤上,热烘烘的,但意外地让人安心。


    远处传来虫鸣,时断时续,像一首忘了谱子的老歌,想到哪唱到哪。更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亮起一点萤火虫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和天上的星星此起彼伏,像某种跨越了天地的秘密对话。


    克里斯指着天上一颗极亮的星星问那是什么。


    卡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克里斯装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是数着星星睡着的吗?你一颗都不认识?”


    卡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数星星是因为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不是为了记住它们叫什么名字。名字是大人编出来的,星星又不在乎自己叫什么。”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去看天,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还真有道理。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颗星问那你能不能给它起个名字。


    卡卡想了想,说叫克里斯。


    “那颗?”


    “叫克里斯,”卡卡说,“那颗最亮的,一直闪的那个,因为你在球场上也一直闪闪发光。”


    克里斯转过头来看他,耳朵在月光下是红的,表情却很认真地指了指银河边上另一颗没那么亮但很稳的星:“那那颗叫卡卡……”


    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个语气肉麻得不像自己,赶紧清了清嗓子想找补两句。但卡卡没有给他机会。卡卡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


    克里斯低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下卡卡的掌纹清晰可见,生命线很深很长,感情线在那里拐了一个弯。他没有犹豫太久,把自己手放上去,手指穿过卡卡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平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芒果树,叶片摩擦发出像雨声一样的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默。银河在天顶上缓慢地倾斜,如果他们能在这里坐一整夜,应该能看到星星们完成一整圈的巡游。


    “你小时候一个人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克里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正在打盹的星星。


    卡卡沉默了很久,克里斯都以为他睡着了,侧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眼睛睁着,看着天,睫毛在微微颤动。


    “在想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卡卡说,“后来想,如果它们真的掉下来,我想接住最亮的那颗。”


    克里斯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在卡卡手背上画圈。


    “接到了吗?”


    卡卡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小片银色的湖泊,克里斯在那两片湖泊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傻。


    “接到了。”卡卡说。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比踢了九十分钟加时赛跳得还快,但这次不是在球场上,不是在几万人面前,而是在一个老旧的屋顶平台上,在一整片沉默而慷慨的星空下面,在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里。


    他忽然笑了。


    “那你呢?”卡卡问。


    “什么?”


    “你小时候在想什么?在丰沙尔,在你哥带你去看路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


    克里斯想了想。那盏路灯的样子他还记得——铁锈色的灯柱,玻璃灯罩碎过一个角,后来被补上了,补的那块玻璃比原来的薄,亮起来的时候那一小块格外亮。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能飞到那片星星上面去就好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听起来很傻。”


    卡卡没有笑,他看着克里斯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颧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晒痕上,看着他微微翘起的上唇和因为笑而弯起来的眼睛。


    平台上又安静了,但这安静被填满了——虫鸣,远处的狗吠,风吹过芒果树叶片的沙沙声,两只交握的手掌之间那一点点汗津津的温度,头顶上几万颗沉默燃烧着的恒星。


    克里斯往卡卡那边靠了靠,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卡卡的颈窝。这个角度他的视野里只有卡卡的下颌线和头顶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卡卡的呼吸吵醒,想起卡卡从噩梦里坐起来时肩胛骨绷出的棱角。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卡卡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抱住。


    但现在他觉得,最正确的事可能是更早之前发生的——可能是某个他记不清的日子,某个他记不清的决定,让他在漫长的时间和广阔的世界里,恰好走到了卡卡身边,恰好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正在伸过来。


    “卡卡。”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


    “好。”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把平台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快得像一声叹息,克里斯没来得及许愿,只是握紧了卡卡的手。


    但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愿望需要许了。


    他想要的那颗星,已经在手心里了。


    第148章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卡卡的肩膀——那颗头靠过来的时候, 他闻到的是和自己头发上一模一样的薄荷洗发水味。头顶的银河缓慢地旋转了半圈,手心里那只比他大一些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竹椅上,却不是在屋顶那个平台, 是院子里那把他昨晚嫌热、翻来覆去抱怨了一百零八次的竹椅。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有淡淡的樟脑味, 边缘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掖在他下巴底下。晨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砖上画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有几片落在他的脚背上,暖洋洋的。


    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竹椅旁边——左脚那只他昨晚踢到竹椅底下去了,现在被捞了回来,和右脚并排放在一起, 鞋尖朝外, 方便他伸脚就能穿进去。


    厨房里传来极轻的锅铲声和煎蛋的香气。那种香气他很熟悉——橄榄油加热之后微微泛起的果香,蛋白在低温下慢慢凝固时散发出来的、类似烤面包的焦香, 还有卡卡每次煎蛋时一定会加的那一小撮海盐, 在热油里爆开之后留下的极淡的矿物气息。他坐在竹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巴西清晨的空气湿度比马德里高得多,混着泥土、熟透的芒果和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 是一种他从未闻过但此刻觉得很好闻的味道。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 赤脚踩在还带着昨夜凉意的地砖上, 走到厨房门口。


    卡卡围着那条旧旧的围裙,正把锅铲小心地铲到蛋底下。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 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 说了一句早, 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沉。克里斯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 手臂环着他的腰,声音闷在卡卡的后背上:“昨晚我怎么下来的。”


    “背下来的,”卡卡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手腕一翻,蛋黄颤巍巍地落在蛋白中央,完好无损,“梯子太陡了,我不敢抱,怕把你摔了。”


    克里斯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他闻到卡卡T恤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煎蛋的油烟味和围裙上残留的、昨天做brigadeiro时沾上的可可粉气息,“那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卡卡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在克里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着那些蓬松凌乱的、还没梳过的头发,说:“睡得很好,你在我背上打呼噜,很有节奏感。”


    “我没有打呼噜。”


    “你打了。”


    “我从来不打呼噜。”


    卡卡把盘子端到他面前,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递到他嘴边。


    克里斯张嘴吃掉,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他昨晚太累了,不算数。


    卡卡笑着端起另一只盘子,和他并肩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完了这顿早餐。


    昨晚他们坐在屋顶上看到的那些星星,此刻已经全部藏进了明亮的日光背后,那两颗被他们命名的星星大概还在天上某处,只是肉眼看不见。


    上午外公说后院有一段篱笆被昨晚的风吹歪了。


    克里斯当然不会放弃表现的机会,自告奋勇去修。


    他的动手能力比厨艺好得多——在马德拉老家帮爸爸修过屋顶,知道怎么把铁丝拧紧、怎么把木桩敲进土里不会歪。


    他让卡卡帮他找一把钳子,自己蹲在那段歪倒的篱笆前面研究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碍事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


    卡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钳子和一卷新铁丝,随时准备递过去。


    克里斯先扶着那根歪了四十五度的木桩试了试土层的软硬——昨晚的风确实大,木桩根部周围的泥土都被掀松了,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草根。


    “土太软了,”他自言自语,“得往下敲深一点。”他把木桩拔出来重新对准位置,又从地上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垫在木桩顶端,用手掌压了压确认石头不会滑脱,然后拿起卡卡外公放在墙角的铁锤开始往下敲。每敲一下,木桩就往土里沉进去一点,他的手臂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肩胛骨在T恤下面来回滑动。敲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叫了声卡卡。


    卡卡应了一声,克里斯问深度够不够,声音一本正经,像个在等老师验收作业的学生。卡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又用手摇了摇木桩,说再深一点,巴西雨季的时候土会更软。克里斯又补了几锤,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滴在木桩上,他抬起手臂随意蹭了一下额头,然后重新抄起铁锤。


    木桩敲到位之后他用铁丝把交叉处绕了好几圈,每一圈都用钳子拧到最紧,铁丝末端弯成一个小圈塞进缝隙里,不会划到手。


    最后他站起来用手摇了摇整段篱笆,纹丝不动。


    他把钳子还给卡卡,T恤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脸上带着那种“干完了”的满足感。


    卡卡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克里斯接过来擦了擦汗,说这篱笆比他家那个还结实。


    卡卡说你家有篱笆?克里斯说没有,想了一下又说有,如果卡卡给他的玫瑰单独做的支架算是篱笆的话,那还是有的,卡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外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和大汗淋漓的克里斯一对视,便慈祥地对他笑了笑。


    克里斯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卡卡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一小截枯草拍掉。


    下午卡卡从储物间翻出一袋放了很久的有机肥料。袋子是麻绳编织的,已经有些发霉了,但里面的肥料还保存得很好,散发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他说这是外婆以前用的,每年雨季之前都要给芒果树施一次肥,他每次回来也会帮树施肥。


    克里斯从来没给树施过肥,但他对任何需要动手的事情都充满热情,立刻把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卡卡用铲子在树根周围挖了几个浅坑,间距均匀,深度刚好。他把肥料均匀地撒进每个坑里,然后盖上土,用水瓢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慢慢地浇在盖好的土上,让肥料和土壤充分混合。


    克里斯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挖坑,挖到第三个的时候铲子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


    树根旁边埋着一块小石碑,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宽。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石碑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开,卡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石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和一行日期,字迹已经很浅了,但刻痕还在,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每一个字母的轮廓。


    “这是我小时候外公埋的,”卡卡用指尖把石碑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净,声音很轻,像是在教堂里念祈祷文,“外婆生前说这棵树是她的,死了之后也要陪着这棵树。每年芒果熟的时候,外公都会摘第一个芒果放在这块石头前面。”


    克里斯把铲子放在一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树根上——那根根须粗壮而温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树皮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他蹲在那里,手掌贴着树根,阳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画了几道金色的细线。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树皮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人,又像是在接受她的审视。


    “那她现在也有我们陪着了。”


    卡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覆在克里斯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按着那根粗壮的树根。


    外婆的名字在石碑上安静地泛着光,芒果树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人,见证这两个年轻人在这棵树下许下的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最后一晚,克里斯半夜醒来去厨房喝水,巴西的夜晚终于凉快了一些,月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把水槽和灶台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他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站在窗边喝完,正准备回房间,余光扫过院子里时停住了。


    藤椅上还有一个人影。


    外公一个人坐在那里,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面前是那棵芒果树和满天的星星。


    竹椅还是那把竹椅,昨晚他躺在上面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嫌热。今晚他没嫌热,只是安静地在外公旁边坐下来。


    外公没有说话。克里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面前是那棵芒果树巨大的树冠,树冠上方是银河,银河边上是那颗克里斯起名叫卡卡的星星。


    夜风吹过芒果树的叶片,和昨晚屋顶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种类似雨声的沙沙响。远处有一只猫头鹰在叫,叫了三声之后安静下来。更远处田野里的虫鸣时断时续,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


    他想起外公白天说的那句话——这个老人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从卡卡出生起就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棵芒果树。他看着卡卡从小时候光脚在院子里踢球到长成现在这样。然后卡卡带回了一个人——葡萄牙语说得太标准、把梯子架到屋檐上爬上去看星星的人。他看着这个人修好了被风吹歪的篱笆,看到卡卡和这个人说话时总是扬起的嘴角,他看了他好几天,他说:“真希望你能多留几天。”


    克里斯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很久,外公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一句葡萄牙语,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给刚学说话的孩童念课文。克里斯没有完全听懂——外公的巴西口音比他习惯的欧式葡语更软,尾音往上飘,有些音节被吞掉了,但他的大脑在拼命抓取那些他能辨认的关键词。他听懂了“卡卡”,听懂了“你”,听懂了“他”。


    外公看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用手指了指克里斯,又指了指屋里卡卡的房间,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轻轻拍了两下。


    克里斯这次听懂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对外公点了一下头。


    外公看到他的动作,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一头卷毛,慢慢地笑了。他把手从心口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重新转向那棵芒果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哼起了一首很老的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低,低到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但克里斯还是依稀辨认出了旋律的轮廓——大概是很多年前这个老人和他的妻子一起在教堂里唱过的某首赞美诗。


    克里斯静静的,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竹椅上,陪这个老人看今晚的星空。


    外公的藤椅比他这把竹椅高一些,所以他稍微仰着头,和老人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听着同一首被风吹散的歌。


    月亮从芒果树的枝叶间缓缓移过,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那些光影,想起今天下午在树根旁边那块刻着外婆名字的石碑,想起卡卡用指尖把它一点一点擦干净的样子,想起树冠在头顶轻轻摇晃的沙沙声会不会像那个慈祥的外婆在唱歌。


    银河缓缓地旋转着。


    藤椅上的哼唱声越来越轻,变成了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声——外公睡着了,头靠着椅背的藤条,嘴角还残留着那首没唱完的歌的弧度。


    他腿上的旧毛毯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克里斯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毛毯拉上来盖住老人的肩膀。


    他缓缓地在黑暗里走着,生怕吵醒了卡卡,轻手轻脚地推开通往卧室的门,卡卡安稳地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一条手臂搭在他那侧的枕头上。


    克里斯的动作放得更青睐,在黑暗中爬上床,把那条手臂轻轻移到自己肩膀上,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卡卡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卡卡在半梦半醒之间收紧了手臂把他圈住,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他没听清的话。


    卡卡那颗心脏正隔着皮肤和肋骨一下一下撞击着克里斯的胸膛,同一种节奏,同一种频率,说着只有他们俩才读得懂的爱语。克里斯闭上眼睛,在芒果树和星空的注视下,在这间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在卡卡的呼吸声里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他们就要飞回马德里了,又是无尽的比赛与训练,但今晚还在巴西,偷得最后半日闲。


    第149章


    从巴西回来三个星期, 克里斯还是耐不住了,他身上的烘焙基因仿佛被这次巴西之行点燃了,卡卡看着厨房里鸡飞蛋打一片, 刚想开口,却自知劝不住克里斯, 遂站在一旁当安全员以防“事故”发生。


    克里斯把木薯粉倒进搅拌杯的时候,卡卡正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浅蓝色的棉质睡衣上,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锁骨在衣领边缘露出一点弧度,他刚睡醒,头发还没梳, 几缕棕色的发丝翘在耳后。


    “盖子。”卡卡抬了抬下巴, 指向搅拌机盖子的方向。


    克里斯不禁有些心虚,上次他用搅拌机, 结果盖子没盖紧, 菠萝汁飞溅了一厨房,气味很美妙, 黏黏的触感却不怎么样。


    卡卡笑了笑, 把水杯放在门框旁边的矮柜上, 走过去从克里斯手里接过搅拌杯,手指故意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指尖还带着水杯外壁凝结的水珠的凉意, 他用力把盖子旋紧, 顺时针拧到底,然后退后半步, 重新松弛地依靠在橱柜边上,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克里斯因忙碌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克里斯丝毫没有察觉到卡卡的目光,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干脆地按下开关。


    搅拌机瞬间发出均匀低沉的轰鸣,木薯粉、牛奶、油和鸡蛋在杯子里旋转,起初是散沙般的粉末和液体各自为政,接着变成粗糙的颗粒,再然后凝聚成光滑的、微微发黄的面团。他欣慰地把搅拌杯取下来,把面团倒进一个大碗里,开始往里面加芝士碎。


    卡卡换了个姿势,仍在旁边看着他。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窗台上那盆快要开花的薰衣草,在克里斯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把面团揪成小球排在烤盘上。有几颗揪得特别圆,在掌心揉了好几圈,表皮光滑得像小时候在马德拉海边捡的鹅卵石;有几颗揪得特别大,像怕谁不够吃似的;有几颗只是草草团一下扔上去了,形状歪歪扭扭的,侧躺在烤盘角落里像没睡醒。


    克里斯端着烤盘端详了好一阵,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把歪掉的那几颗拿起来重新揉圆,又放回去——这次更歪了,他眉头一拧,破罐子破摔放弃了,把烤盘推进烤箱,定时器咔哒咔哒地开始倒计时。


    烤箱里的芝士面包正在慢慢膨胀。先是芝士的咸香,然后是木薯粉的甜香,然后是鸡蛋和黄油融合之后浓郁而温暖的气味,从烤箱门缝隙里钻出来,飘进客厅,飘进走廊。


    定时器响起的瞬间,克里斯几乎就戴着手套把烤盘端出来了。


    芝士面包的大小还是不太均匀——几颗特别大,表面裂开几道金黄的口子,蒸汽从裂缝里嘶嘶地冒出来;几颗又特别小,缩在角落里。他把最大的那颗用叉子叉起来起来放在盘子里,递给卡卡。


    卡卡接过去,对着咬开的地方吹了几口气。刚出炉的面包内里烫得很,芝士拉出细长的丝,缠在他的指尖,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光泽。


    他嚼了嚼,眼睛慢慢弯起来,眼尾的细纹因为笑而加深了。


    “就是这个味道。”


    克里斯不信,从盘子里拿起另一颗咬了一口。外皮微脆,内里软糯,芝士的咸香和木薯粉特有的Q弹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


    他举着剩下那半颗面包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颗被他咬了一半的面包芯还在往外冒热气,“这竟然是我做的?”


    “很显然,巴西的神灵附在你手上了。”卡卡笑着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那这个神灵下次能不能来得更彻底一点,”克里斯把灶台上散落的木薯粉用手指聚拢成一堆,“至少帮我把烤盘端出来,手套只有一只,我被烫了一下。”


    “哪只手?”卡卡作势就要来捉克里斯的手。


    “左手,虎口那里,不严重,就红了一小片。”


    卡卡把盘子放在台面上,拉过克里斯的左手翻过来。虎口确实红了一小片,皮肤微微鼓起,泛着浅浅的粉色,他迅速把克里斯的手拉到水龙头下,拧开冷水,凉丝丝的水流冲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克里斯嘶了一声,但没有抽手。


    “好像上次煎蛋被油溅到也是这只手。”卡卡在给他冲洗左手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克里斯明显不太在意烫伤,此时他的心思完全在自己亲手做的美味上。


    “上次是右手吧。”


    “那是上上次……”,卡卡说着没忍住笑了,“上上次是右手,上次是左手,这次也是左手,看来左手比右手倒霉。”


    “只要脚不倒霉就行。”克里斯嘟囔了两句,眼神已经在那盘蒸腾着热气的甜点上挪不开了。


    卡卡关掉水龙头,从灶台上拿了条干净的茶巾帮他擦干手指,擦到虎口时放慢了动作,拇指在泛红的边缘轻轻按了按,“还疼吗?”


    “完全不疼了。”


    卡卡松开他的手,把那条茶巾叠好放在台面上。克里斯站在水槽旁边,左手虎口还残留着冷水冲洗后的微凉和卡卡拇指按压后的温热,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而是低头看了看那片已经不再泛红的皮肤。


    “你刚才怎么一直在门框那边站着……那么担心我炸了厨房吗?”


    “安全员当然要尽到职责了,”卡卡看着他,眼尾弯弯,“我从你把搅拌机开到最大档就开始紧盯着你了。”


    “那你肯定听到我念配方了?”


    “芝士,牛奶,鸡蛋——你忘了鸡蛋要加几个。”


    “你就不懂了,鸡蛋两颗和两颗半是有很大区别的,会影响面团的湿度,湿度又会影响——”


    卡卡没忍住笑出声来,拿起盘子里最后一颗芝士面包,温柔地塞进他嘴里:“很好吃,克里斯,你做得特别好。”


    甜点的热气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了,马德里的天气也越来越冷,入冬之后,阳台上那棵桔子树终于结果了。


    克里斯比卡卡先发现,他碰巧躺在阳台的太师椅上放松,一低头,视线撞上了一小团橙黄色的光,那棵站在阳台角落里的桔子树,枝干瘦瘦的,每年春天开几朵不起眼的白花,每年冬天结几颗总是还没熟就掉落的青果,此刻枝头挂着一颗真正熟透的桔子。


    表皮光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点亮的小灯笼。


    他冲进客厅,把卡卡从沙发上拽起来,拽着他的手腕一路拉到阳台上。卡卡的食指还夹在读到一半的书页里,拖鞋在阳台门槛上绊了一下,克里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朝枝头那颗橙黄色的果实扬了扬头。


    “想不到竟然熟了。”


    那颗桔子挂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克里斯反对卡卡想直接把它从枝头暴力拽下来的提议,赶紧从厨房拿来剪刀,蹲在桔子树前面,一只手托着桔子底部,另一只手握着剪刀。


    桔子脱蒂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克里斯捧着它站起来,转过身,递到卡卡面前,那颗桔子在他掌心里,被晨光照得发亮,果柄上还连着一小截嫩绿的叶子,叶片边缘微微卷曲。


    “第一颗果实。”


    他把桔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桔皮释放出清冽而尖锐的香气,溅进他的鼻腔,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和你洗发水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洗发水是薄荷的。”


    “反正都是植物嘛。”


    克里斯用手心轻轻擦了擦桔子表皮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始剥皮。


    指甲掐进桔皮边缘,桔皮被撕开时溅出极细的油雾,那股酸甜气息在两人之间炸开。


    克里斯忽然有点不太习惯这一瞬间的安静,他三下五除二地把桔子剥好,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卡卡,另一半攥在自己手里,然后站在阳台上,对着冬日稀薄的阳光举起自己那半——桔瓣在白色橘络里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瓣都饱满得快要胀破那层半透明的膜。


    他先吃了一瓣。


    酸味在味蕾上炸开的瞬间,他的舌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牙齿咬破桔瓣薄膜的触感还在口腔里回荡,唾液腺被刺激得拼命分泌,整个口腔都在叫嚣着酸。


    他感觉到自己的眉头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中间聚拢,眼角也在往一起皱——但是,他硬生生地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用尽所有意志力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扯。


    “很甜诶卡卡。”


    他的声音在“甜”字的尾音上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声带也在怀疑这个词的真实性。


    卡卡半信半疑地接过自己那半,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不出所料,下一秒克里斯就看到卡卡的眉头皱起来了,整张脸都被酸到失控,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细纹,鼻梁上堆起了横向的褶皱,肩膀缩了一下,甚至连耳廓都往后移了半厘米。


    卡卡艰难地把那瓣桔子咽下去,张开嘴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用一种控诉的目光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爆发出了一阵笑声。他在阳台上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捏着剩下那半颗桔子,桔瓣差点从指缝间滑出去。他笑得眼角渗出了一点水光,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又被桔子的酸味呛回去一点,变成断断续续的大笑。


    “你的表情,”他直起身来指着卡卡的脸,话没说完又开始笑,“你刚才那个表情,哎呀你看到了吗,你的眉毛、你的眉毛怎么能这么挤……你鼻子上堆起来的那几道褶子,我从来没见你皱过这么深的眉头,实在太可惜了,天哪要是手机在旁边就好了……”


    卡卡看着他在阳台上笑得前仰后合,嘴角的弧度却慢慢从被酸到皱起来的样子变成了另一种上扬。


    卡卡不甘心地尝试了一下下一瓣橘子,瞬间就后悔了这个决定,克里斯的笑声又拔高了一度。


    “我本来只想骗你吃一瓣的……”克里斯瞥见卡卡脸上皱成一团的表情,又忍不住开始笑


    “它确实很甜。”


    克里斯当然不信,他突然凑过去在卡卡的嘴角碰了一下,轻柔得像一片桔花落在另一片桔花上。他尝到了桔子汁的酸涩和卡卡嘴唇本身那点微甜之间的区别。


    “确实……”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举动,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卡卡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已经有些沉下来,紧紧看着克里斯的嘴唇不放,最终把他按在了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


    那个冬天他们吃了很多桔子。


    每一颗都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每一颗都是酸的。但克里斯每次都会先咬一口,皱起眉头,用那种被酸到快要发抖的声音说很甜,然后看着卡卡接过另一瓣咬下去。卡卡每次都会皱起眉头,每次都会被克里斯嘲笑一番,但还是每次都把那瓣酸桔子咽下去。


    那棵桔子树大概本来就不是甜桔品种,或者是马德里的日照不够,或者是它还没准备好结出真正甜美的果实——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已经不在乎了。克里斯在阳台上给那棵树换了一个更大的花盆,在盆底铺了一层碎石子,又加了一袋新土。


    他蹲在花盆前用铲子翻土,背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块深色的轮廓,肩胛骨随着翻土的动作一上一下。


    卡卡坐在藤椅上看他,那本书摊在膝盖上,翻到了第十七章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低头了。


    一天傍晚,克里斯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没想到有几个英国的老朋友出差过来,正好可以聚一聚——就是聚餐的时间有点不合时宜,奈何时间实在匆忙,匆匆定在了晚上。


    克里斯站在玄关,手指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下来回头——卡卡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捧着读到一半的书,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壁灯的光落在他深棕色的头发上,沿着发丝滑到肩部,把他耳廓边缘细细的绒毛染成了半透明的金棕色。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睫毛在灯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书看到哪了?”


    “第十六章 。”


    “一起去吧,今晚有几个曼彻斯特时期的老朋友来马德里出差,约了饭。”克里斯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锁头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没拽上去。卡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拉链头从卡住的布料里轻轻退出来,然后顺着轨道推上去。他的指尖在锁头上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曼彻斯特的队友?”


    “还有两个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认识我好多年了。以前每次受伤都是他们陪我去做理疗,每次被红牌罚下都是他们在更衣室门口等。”


    卡卡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一边穿一边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餐厅,老朋友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克里斯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站起来——拥抱,拍肩,互相调侃。有人问他为什么迟到了十分钟,有人说他头发比上次视频时更乱了,有人问他从巴西回来晒黑了没有。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身后——卡卡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还没有解下来,灯光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把他眼窝的深度和鼻梁的高度都衬得格外分明。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带人来。


    “这是卡卡,”克里斯把手放在卡卡后背上,隔着大衣的厚呢布料轻轻带了一下,让他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我的伴侣。”


    卡卡伸出手和每个人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每握完一个人,他会微微点一下头,嘴唇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让对方感觉到被尊重。


    他被克里斯笑嘻嘻地按在椅子上坐下,椅背有点硬,他调整坐姿时后背离开了椅背一小截,那个挺直的姿态在包厢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


    一个老朋友举起酒杯,“克里斯,你在曼彻斯特的时候早上倒是经常迟到,现在有人管了,会不会准时一点?”


    “我在曼彻斯特就从来没迟到过好吗,除了那次记者堵门。”克里斯把餐巾扔过去。


    卡卡和克里斯对视了一眼,就是他们一起摆脱记者追踪的那次,克里斯第一次和卡卡共处一室,过了一夜,谁能不睡过头啊。


    “对,”另一个朋友接话,彻底忽略了克里斯的辩解,“他每次迟到都是因为洗完头之后弄发型——早上六点就起了,浴室里待了四十分钟,有时出来之后头发还是塌的。”


    “哪有这么夸张!”


    整个包厢笑成一团。卡卡侧着头看克里斯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斗嘴,笑意在他脸上像湖面的涟漪一样慢慢展开,漾到眼底。


    饭局快结束时,那个最先举杯的老朋友单独绕到克里斯身后,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


    克里斯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点了点头。


    那笑容和他进球之后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区的狂喜完全不同,反倒是难得让人看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散席之后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停车场走。


    马德里初冬的夜晚不算太冷,傍晚下过几分钟小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新。路灯把卡卡深灰色大衣的肩部照得微微反光,克里斯的呼吸在他右侧轻轻起伏,白色的雾气从唇边散开,和卡卡的呼吸混在一起。


    “老朋友跟你说了什么?”卡卡揽住克里斯的肩膀,在斑马线前停下来等红灯。


    “他说——”克里斯也停下来,手指在卡卡大衣袖口边缘蹭了一下,傻傻地笑了两声,“他说我终于找了个靠谱的人。”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弯起来,就像那个在便利店门口对着路灯举起雪糕的夜晚一样。


    克里斯松开卡卡大衣袖口的手指还没有收回去,就被卡卡反手攥住了。


    “他说的没错。”卡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卷走。


    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餐厅里暖气烘过的温度,指腹却因为夜风而凉了下来,卡卡就那样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食指第二关节侧面那道旧疤——那是好几年前在球场上留下的,现在已经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


    绿灯亮了。


    两人踩着斑马线穿过空无一人的路口,鞋子踩在湿润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路边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交错成细密的网,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某种抽象的水墨画。


    卡卡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了几步,感觉到克里斯的胳膊从侧面贴上来,然后手指探进了同一个口袋,先是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挤进来,接着是整只手。


    他的手指比卡卡的短一点,但掌心暖得像揣着一小团炭火,指尖带着点薄茧,在口袋里摸索着找到卡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走出大概两百米,克里斯的脚步开始有些不稳了。


    倒也不算醉,他在餐桌上只喝了两杯红酒,但那个量刚好卡在他清醒和微醺中间那条模糊的线上。说话开始比平时慢半拍,走路的时候重心偶尔会往右边偏——然后被卡卡不动声色地拽回来。


    “你唱首歌吧。”克里斯忽然说。


    “什么?”


    “唱歌,”克里斯偏过头来看他,脖子歪过去的角度让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左眼瞳孔里,“冬夜、空街、路灯、两个人,这种场景怎么能不唱歌呢。”


    卡卡忍不住笑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模糊的雾:“所以这是哪个电影里的桥段?”


    “什么电影,这是生活!”克里斯的手在口袋里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唱歌不是很好听吗。”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听过啊,上次你在浴室哼歌,我隔着门录了十秒,现在还在我手机里——”


    “你什么时候——”


    “别管什么时候了,快点唱。”


    卡卡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真的不太习惯在空旷的街上唱歌,浴室里的哼唱是为了放松怡情、是不需要听众的——但此刻他侧头看着克里斯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最后还是把目光移向前方空荡荡的街道,清了清嗓子。


    声音很低,哼的是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像某个巴西老歌的前奏,舒缓的、略带沙哑的,在冬夜的空气里浮起来,贴着两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之间那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


    克里斯安静下来。他的手在口袋里和卡卡的手指保持着那个交扣的姿势,脚步却慢慢和上了那段旋律的节拍。


    哼完一段,卡卡停下来,偏过头看他:“满意了?”


    “太短了,”克里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口袋里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卡卡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再唱一段。”


    “克里斯——”


    “再唱一段嘛。”他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点鼻音,像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但自己已经完全意识不到在撒娇的语气。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把他睫毛的末端染成了金色,嘴角因为期待而微微抿着,那个角度让卡卡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秋天的下午——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在米兰的训练基地,克里斯莽撞地坐飞机过来——当然是因为“时间”要不够了——局促地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披萨。


    卡卡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散在两人之间。


    然后他开口了。


    这次是一首完整的歌,葡萄牙语的老歌,旋律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一样缓慢而温暖地铺展开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但每个音符都准确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尾音微微颤抖着被夜风接住,吹向街道尽头那片更深更暗的夜色。


    克里斯在口袋里握着卡卡的手,感觉到了他手腕内侧脉搏的跳动,稳健而有力,和他呼吸的节奏完美地叠在一起。


    卡卡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克里斯正好踩在斑马线尽头最后一道白色条纹上。


    他停下来。


    卡卡被他拽得也停下来。


    整条大街寂静了三秒钟。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很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克里斯忽然松开卡卡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唱出了第一句。


    是一首英文歌,调子跑得不算太远,但词倒是挺清晰的。他的声音放得很开,在空旷的街道上毫无顾忌地撞上两边的建筑外墙又反弹回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回声。


    卡卡在原地站了两秒。


    路灯下,克里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地面上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枝影交叉在一起,他的眼睛闭着,唱到高音的时候脖子微微后仰,喉结滚动了一下,下巴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而柔和——整个人站在那里唱歌的样子像某种虔诚的、不设防的、把自己整个摊开来晾在冬夜月光下的动物。


    卡卡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然后把克里斯的围巾往上拽了一点,也跟着开口了。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无一人的马德里冬夜里升起来。克里斯的声线带着一点沙哑,卡卡的声线更低沉一些,叠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协调,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交错着往上升。


    克里斯睁开眼,视线撞上卡卡的目光——路灯下他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亮,眼底有一点光芒在轻轻地摇晃,也许是路灯的反光,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把歌唱完。唱到副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把卡卡挡在下半张脸的围巾往下拽了拽,然后嘴唇贴了上去。


    很轻。


    冬夜的空气冷得让这个吻落下去的时候,两人的嘴唇都带着一点凉意,但很快就变暖了。卡卡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克里斯外套胸前的拉链上,指节抵着那片被体温烘热的布料。


    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染成了白色的雾。


    克里斯低头在卡卡嘴唇上又碰了一下。


    “刚才那首歌唱的是什么?”


    “巴西的,关于海和回家。”


    “挺好听的,”克里斯把围巾重新给卡卡拉上去,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下巴,痒得卡卡缩了一下脖子,“回去教我。”


    “你学东西很快的,不用我教你就会了。”


    “我要你教我。”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分不出边界的轮廓。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又停下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笔直宽阔空无一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尽头消失在夜色里。两排梧桐的枝丫在路灯间连成一片,像一条深色的拱廊。


    “卡卡。”他说。


    “嗯?”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太——”他停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但手很自然地伸出来,握住卡卡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太像是偷来的。”


    卡卡低下头,看着克里斯的手指绕在自己手腕上,指节被路灯照得微微反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


    克里斯想了好一会儿。冷空气让他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地散开,像某种看不见的叹息。


    “……桔子明明那么酸,你吃了之后皱着眉头的那个表情,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了之后就一下子——”他又在答非所问了,停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下去,嘴唇边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心里感觉特别充实。”


    停车场入口的感应灯亮了,白炽光落在两人脚边的水泥地上,周围一圈光圈。


    卡卡用另一只手把克里斯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然后张开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走吧,回家。”他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芝士面包。”


    “明天早上有那棵桔子树最后一颗桔子,你不是说要留到圣诞节再摘吗,但是我看它好像快不行了,风一吹就在那晃,我早上去看的时候蒂都——”


    “克里斯。”


    “嗯?”


    “回家再说。”


    第150章


    其实早在散席的时候, 克里斯就已经有点身形不稳了。


    在夜里吹了半晌冷风,唱了几首歌,喉咙也不舒服起来, 克里斯才老老实实闭了嘴,当一个安静的醉鬼。


    卡卡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另一只手虚扶在克里斯后腰上,即使隔着外套的厚呢布料,他仍然能感觉到克里斯的体温比平时高。


    克里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眼尾微微往下弯,瞳孔里映着街对面那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和更远处深蓝色的夜空。


    “我今天很开心。”


    他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但落到卡卡耳朵里的那半还带着微微的上扬尾音。


    卡卡没有催他。只是走在他左侧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 手始终悬在他后腰附近, 随时准备在他重心偏移时扶一把。


    克里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光线从他正上方打下来, 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在下眼睑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眯起眼睛对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


    “丰沙尔……这盏灯和我家巷口那盏很像……格外亮。”


    他转过头看着卡卡。


    “……一盏接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克里斯说话已经变得有些大舌头。


    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几缕挑染的发丝横在眉骨上方, 随着他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


    他把视线从路灯上移开, 落在卡卡脸上,笑了笑, 伸出手把卡卡大衣最上面那颗他没扣的扣子捏了一下, 拇指和食指捻着那片圆形的牛角扣, 指甲在扣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节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但捏着他扣子的力道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他说,“车停得不远。”


    停车场入口的感应灯亮了。


    惨白的冷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水泥地面照得泛出灰蓝色的光泽,柱子投下巨大的方形阴影,一辆辆熄火的车沉默地蹲伏在各自的停车位里。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汽油味和轮胎摩擦过的橡胶气息,还有地下室特有的、微凉而干燥的灰尘味。


    克里斯走进停车场时脚步在大门减速带上绊了一下。鞋底擦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他站稳之后自己先笑了。回过头看着卡卡。


    “没事,我很好……走路没问题的。”


    卡卡上前一步,把手从虚扶改为实握,他的手掌紧紧贴在克里斯后腰上,隔着外套甚至能感觉到他脊椎的弧度,和布料下面微微发烫的体温。


    他们缓缓朝停车位走去。停车位在停车场最里面那排,要穿过好几排空车。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逐盏亮起,又在他们走过之后逐盏熄灭。


    克里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步子有些飘忽,时不时会往旁边偏一点。卡卡每次都在他偏出去的瞬间轻轻带他一把——只是手掌在后腰上稍微收紧一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牵引绳。


    周围很安静,几乎能听见远处某根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能听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交错回荡,能听见克里斯因为微醺而比平时更重一些的呼吸。


    走到一根柱子旁边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停下来了。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卡卡。


    停车场里的灯光从他身后那根柱子的边缘漏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脸落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刚好从他的鼻梁正中间切过,把他的眼睛分成了两个不同的色度——亮处的那只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被阳光照透的蜂蜜;暗处的那只是深褐色的,像沉在海底多年的琥珀。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往前迈了半步。


    卡卡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柱子。


    冰凉的混凝土透过大衣的厚呢布料传到他的肩胛骨上,和克里斯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红酒气息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克里斯又往前迈了半步。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近到卡卡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红酒气息,带着淡淡的单宁涩味和更淡的果香——大概是晚餐最后那道甜点配的甜白。


    他能看清他下唇边缘那一小片被红酒染得微微发紫的唇色,他颧骨上方那一小片醉酒后的潮红是怎样从皮肤深处一点一点渗透上来的,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晕染。


    克里斯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垂下眼睛看着卡卡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就是刚才在路灯下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过的那颗,牛角扣的圆形边缘在停车场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


    他的手指拽住卡卡大衣的领口。拇指沿着那颗扣子的边缘轻轻转了一圈,和刚才在路灯下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松开。


    “卡卡。”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最后一个音节时几乎变成了气声。


    卡卡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叫“卡卡”总是干脆利落的,像在训练场上喊队友传球,尾音收得短而快。但现在这个“卡卡”被红酒泡软了,被深夜的冷风吹散了,被他自己的呼吸搅乱了,变成一种更黏稠的、更绵长的、像是在用舌头品尝这两个音节一般。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喊得有多么缱绻。


    他踮起脚尖。


    卡卡看到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轻轻扫过,鼻翼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张,嘴唇轻轻分开,露出了牙齿边缘一小截湿润的粉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所有重心都压在脚尖上,手指攥着卡卡大衣领口的力道收紧了一些,把他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一下。


    卡卡深吸一口气,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手掌覆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指腹按在他枕骨下方的凹陷处,能感觉到那里的碎发比别处更短更软,还残留着昨晚洗发水的薄荷气味。


    他把克里斯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动作和温柔、试探、循序渐进根本沾不上边,他直接把他压向自己,低头吻了下去。


    克里斯的嘴唇在接触的一瞬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


    红酒的涩味在两人的舌尖上化开,混着晚餐最后那道甜点的焦糖气息和克里斯口腔里残留的桔子硬糖的微甜。


    他的嘴唇比平时更烫,大概是酒精让血液循环加快了,大概是在冷风里站了太久又被停车场的暖气一激。


    卡卡感觉到克里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手指还攥着卡卡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整个人却在他掌心里软了下来,像某种终于被顺毛的、炸了很久的猫。


    克里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呢喃,被两人的嘴唇堵在半路,变成一股湿热的气流。


    停车场里的感应灯在他们头顶无声地亮着,灯光打在两人脚边的水泥地面上,柱子的阴影将他们笼在一个半明半暗的角落里。


    卡卡按着克里斯后脑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腹摩挲着那块柔软的凹陷处,能感觉到克里斯的脉搏正在他指尖下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共鸣。


    他退开了。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克里斯的下唇被吻得微微发红,唇角还残留着一小片被牙齿不小心蹭到的痕迹,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克里斯的眼睛还闭着,睫毛颤了几下才慢慢睁开,嘴巴微张着,喘得很急。


    他的手指还攥着卡卡的领口,虽然已经松松垮垮,但还是没有松开。


    卡卡把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收回来。手指从那些柔软的发丝间慢慢抽出来,指腹最后一次擦过克里斯后颈那片曾经淤青过的皮肤。


    他把克里斯攥着他领口的手轻轻掰开,把那几倔强的指头一根根摊平,克里斯的掌心有一小片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先上车。”


    卡卡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终于对焦了,瞳孔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缓缓调整着焦距,然后整张脸从耳根开始烧起来,红晕迅速蔓延过颧骨、鼻梁、额头,一直烧到发际线。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完之后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几秒,手指在空气中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卡卡没有催他。只是把手从他后脑勺上完全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克里斯把手翻过来,让卡卡的指尖落在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烫,还带着刚才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那几道浅浅的红痕。


    “车在那边,别走反了。”卡卡说。


    克里斯任由卡卡牵着自己的手腕,被带到了副驾驶座旁边,卡卡替他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防止他撞到头。等他坐进去之后把门关上,然后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厢内很安静。


    两人之间仿佛还萦绕着淡淡的红酒气息。


    克里斯仿佛有点热了,把领口拽开了一点,卡卡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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