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许下值也要长欢特地去接么?祁怀瑾内心愤懑。
言风见书房门大开,路过时心虚一瞟,只见祁怀瑾一人坐在书案前,他敲门入内,“主子,谢姑娘呢?何时让厨子准备晚膳?”
“走了,晚膳不必备了,我去隐阁一趟。”
言风纳闷,跟着祁怀瑾出门往隐阁据点方向去,明明方才书房里还琴声阵阵,他以为今日主子一定会心情舒畅,也不知道是发生何事了。
“言风,合适的人找到了?”
祁怀瑾突然开口,让言风没空多想,“是祁家的死士,与那人身形相似,样貌经过易容后能以假乱真。”-
大鸿胪寺前方空地,墨竹翘首以待,身侧的马儿正在呼噜呼噜地打鼻响,谢长欢则是在马车里避风。
“墨竹,你上来等吧,公子认得出府里的马车。”
墨竹跺脚,“少爷今日出来得晚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谢长欢扶额,敲了敲车壁,“暗一陪着,不会有事,许是被公务耽搁了。”
倏地,墨竹欢呼,“少爷,这儿!”
谢长欢掀帘望去,傅知许的长衫下摆扬起,迎着寒风缓步靠近,“今日事急,便晚了些许下值,你们可等久了?”
墨竹和谢长欢齐齐摇头。
日子就这样不急不缓地过着,谢长欢上午练剑,下午教导傅知琛,偶尔去祁怀瑾的小院坐坐,然后去接傅知许下值。
一切都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了头。
二月初,称病在府的晋洛霄伤势终于好全了,德妃派人来传了好几次话,要他入宫一趟,晋洛霄推脱不得,出府进宫。
宸佑宫中,德妃围着晋洛霄转了好几圈,确认他无事,才安心坐下,“霄儿,此事到底是谁做的?”
晋洛霄是真不知道,新春那日,府里张灯结彩,并不缺值守的人。他本在睡梦中,
竟被人兜头敲醒,哑穴被点发不出声音,他被黑衣人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揍了好几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番惨况他没和任何人提起,因为实在丢人至极。
虽然次日被府医诊治时,他的惨态一览无余。
黑衣人入二皇子府如入无人之地,暗卫没发现他,守夜的小元子也被点了睡穴,听不见任何动静。
他猜测过许多人,太子、怀瑾、傅伯庸,他们的人是厉害,但还做不到完全避过暗卫的耳目,唯有一人,谢长欢有这本领,可惜那夜的黑衣人分明是个男子,那双锋利的眼睛令他至今难忘。
“不知,那人分明有本事直接要了孤的命,但他没有,想来威胁不大,母妃不必担心。”其实怎么会没有威胁,但现在安德妃的心最重要,晋洛霄不希望她太过操劳。
德妃面容忧虑,长叹出声:“此事母妃也没法子,晚些我去求你父皇,让他给你再派些人,幸好陛下心里有你这个儿子。”
晋洛霄不想接话,父皇心里哪个儿子都有,只是他是最不重要的那个罢了。
“霄儿,母妃找你来,还有一事。傅知许入大鸿胪寺一事,想必你已知晓,太子越发强势,而我们这边重要的人几乎都被废了。”
“母妃本想着再等等,可如今是不行了,你的正妃之位该换个人坐。”
德妃语气狠厉,把晋洛霄给彻底惊住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哪怕他不爱曲婉,也从没有要动曲婉的念头。
晋洛霄假意温和,“身为皇子妃,婉儿做得很好,母妃是对她不满意吗?”
德妃忿忿出声:“霄儿,你知道母妃是何意?本宫觉得,曲婉的嫡姐,曲妍是个不错的人选。”
“母妃!就算曲婉不行,怎么能选曲妍!”
德妃语重心长地劝解,她已经想好了法子,只要晋洛霄点头。“怎么不行!她们是亲姐妹,好生筹谋一番,不仅能将太常卿曲瑛完全收入麾下,还能成就娥皇女英之美名。”
“当然,若你不想二女共侍,将曲婉处理了也是可以的。”
晋洛霄怒上心头,愤而起身,“母妃!不要动曲婉!”
“霄儿,你不是对曲婉无情吗?你是本宫的孩儿,当初娶亲之时,虽然你不喜曲婉,但本宫仍是同意了,只因你难得松口,而且本宫也该有个皇孙了。霄儿,为君者,切忌有妇人之仁。”
在德妃心中,晋洛霄与曲婉的结合只是顺势而为,哪怕当初她是瞧不上曲婉的,但若是曲婉能诞下皇长孙,她可以不计较曲婉的身份。可现在,曲婉肚子没有半点动静,既无用,便不该占着二皇子的正妃之位。
晋洛霄在认真思考德妃所言,没有孩儿,是因他对曲婉无情,所以很少去正院。可他做不到如母妃说的那般心狠手辣,而他,又真的对曲婉无情吗?
与曲婉的初见是意外,成亲也是因为有所求,晋洛霄一直告诉自己,他与曲婉,从来不是天作之合,而是夹杂着太多利益与阴谋,所以他有些不敢正视曲婉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意。
曲婉是暖阳,而他是暗处独行的阴鬼,因为不配,所以不求。
可他忘了,成亲时,他也和德妃一样,认为配不上这门婚事的是曲婉这个庶女。
此次谈话无疾而终,晋洛霄说他要好好想想,并叮嘱德妃先不要动曲婉,直到德妃答应他才放心离宫。
在晋洛霄离开宸佑宫后,静坐原地沉思不语的德妃幽幽出声:“看来霄儿是对曲婉动了情了,可惜本宫的儿子好似还未认清心意,这坏人便让本宫来做吧。”
德妃的本意是将曲婉干净处理为好,可思来想去,她怕将来晋洛霄记恨,故而选择了另一个法子,曲妍入大皇子府,为侧妃,若将来她能诞下皇长孙,再将她升为正妃也不迟。
她开始频繁宣召曲妍入宸佑宫,谈心试探。
德妃想得很好,曲府中人人皆知曲妍和曲婉不对付,身为庶女的曲婉飞上枝头成了皇子正妃,而曲府金娇玉贵的大小姐仍待字闺中,曲妍对曲婉有嫉有恨。
皇宫里沉浮数十载,德妃自认对心怀怨恨的女子了解颇深,但凡给曲妍机会,她定会把曲婉拽下泥潭,不留余力地嘲笑讥讽。
而曲妍,她与德妃并不相熟,可德妃意图过于明显,她迂回多轮,只望德妃放弃此念。她是太常卿曲瑛的嫡长女,容不得这般糟践,还有曲婉,她也是曲府的人。
德妃见曲妍油盐不进,与她所想相差甚远,怒极,几经宣召后,便不再传唤她。明面上似乎已风平浪静,可德妃并没有歇下心思-
曲府,书房。
曲瑛慈爱地问道:“妍儿,德妃娘娘寻你何事?”
曲妍在曲瑛面前很是随意,正在小口地吃着梅花糕,“阿爹,德妃娘娘真是糊涂得紧。”她将德妃所言,事无巨细地全部告知了曲瑛,顺便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曲瑛只是认真地听着,并无过多言语。
但实际上,曲瑛另有想法。
太常卿曲瑛多年前丧妻,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女儿,便是曲妍。曲妍是曲瑛发妻所生的长女,也是曲瑛悉心教养长大的掌上明珠,在曲瑛心中,没人能比得过曲妍,包括曲婉。
曲婉的母亲季氏是在他的发妻去后,由曲家老夫人做主抬进门的,目的只是为了曲家延续香火,曲瑛应了母亲的嘱托,与季氏行周公之礼,但季氏只在两年后诞下了个女婴,便是曲婉。
老夫人开始不待见季氏,曲瑛对此也不闻不问,他本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在发妻去后更是如此,他只能保证给季氏和曲婉衣食无忧的生活,其余的皆不能。
在三年前,曲婉越过曲妍,先行出嫁,嫁予大皇子时,他就是不愿的,奈何是皇帝下旨,此姻缘不得不成。
曲瑛清楚知晓,他是个偏心至极的父亲,或者说他只把曲妍当作女儿,曲婉是万万不能越过曲妍去的。
娇生贵养的曲家大小姐,心气高,眼光高,哪怕曲妍从未直说,曲瑛也知道,她不愿意比曲婉低嫁,放眼整个盛京城,能入曲妍眼的也只有太子、二皇子、傅家大少爷,但这些人都是天潢贵胄、天之骄子,曲妍如今二十有二,婚事一拖再拖。
曲瑛也快拿不定主意了,他虽为太常卿,但曲妍嫁谁都是高攀。可如若是大皇子呢,二女共侍一夫之事历朝皆有,再不济除去曲婉也是可以的,只要曲妍能幸福。
曾经晋洛霄求娶曲婉之时,也有意拉他入伍,三年前曲瑛就知道表面无害、不争不抢的大皇子是条匍匐在暗处的毒蛇,他虽委婉拒绝对方的邀请,但也从未将此事往外说,毕竟他也是晋洛霄的岳父。
他曾想过,以曲婉的婚事为踏板,给曲妍一条通天路,奈何他能力不济,愧对于他心爱的女儿。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德妃所求,不过是曲妍入大皇子府,而他全力为晋洛霄效忠。这于他,也是必走之路,曲妍的将来在哪,他就在哪。
遗憾的是,曲瑛虽是位能为曲妍付出一切的好父亲,但他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若是在年前,曲妍能入大皇子府,此事还称得上是一桩美谈。可时过境迁,晋洛霄此刻早已身处悬崖边,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曲瑛为执念所桎梏,将自己给困住了-
宸佑宫发生之事虽被有心人得知,但并未传至曲婉耳中,她依旧在大皇子府正院过着安适如常的生活,直到桂嬷嬷的亲口传话将此打破,德妃有请。
今日晋洛霄奉旨,和太子、晋洛雲一起巡查京郊,不
在府中,这即是德妃选的好时机。
曲婉甚少得德妃邀请,因为德妃时常借口诵经礼佛,少见外人,这虽是原因其一,更多的是她不愿见这身份低微的儿媳。
宸佑宫。
这些时日,曲瑛利用皇宫中的人脉,越过晋洛霄和德妃牵上了话,曲妍不同意的事情,曲瑛同意了。
这个结果也把德妃吓了一跳,她以为好拿捏的曲妍装傻扮蠢,而曲瑛却全力支持她,德妃对此没有异议,因为迎娶曲妍,为的也是曲瑛手中的权势。
曲婉随桂嬷嬷进入殿中时,德妃已等候多时了。
“妾身拜见母妃,”曲婉恭敬问候。
“起来吧。”
德妃先和曲婉话了许久的家常,随后谈到子嗣之事,曲婉表示歉意。她大致猜到是因她无所出,德妃才宣召她入宫进行敲点,但德妃之意并不仅限于此。
“婉儿,本宫只有霄儿一子,他是陛下的皇长子,也该给陛下和本宫添个皇孙了。你既做不到,本宫决意为霄儿纳妾,以为皇家绵延子嗣。”德妃语气轻缓,似在同曲婉商量,实则半点余地不给她留。
曲婉整个人晕头转向,“砰”地一声跪了下来,“母妃,妾身与殿下……”曲婉的心像是破了个大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愿与人分享夫君,可皇家子,怎么能独守一人?
德妃给曲婉思考的时间,并不催促,曲婉识礼懂事,她会接受的。
过了片刻,德妃示意桂嬷嬷将曲婉扶起来,曲婉脸色惨白,眼眶红润。
德妃直言道:“想必你也能想明白,成婚三载,若你有所出,这事也不会这么早提,可……”她语气遗憾,将错全甩到了曲婉身上。
“你是霄儿的正妃,该有容人之量,待侧妃入府,你们好好伺候霄儿,尽早为本宫添个皇孙。”
曲婉嗓音有些嘶哑,“母妃,妾身可否问一句,您相中的是哪家贵女吗?”
待圣旨一下,曲婉终究会知晓,德妃便不隐瞒,“是你长姐,曲妍。”
“长姐?”曲婉身形恍惚,差点跌坐在地。
“本宫已与太常卿商议过,陛下也已答应下旨,她为嫡女,却为侧妃,你该知足。”德妃语气坚决,且带有一丝轻蔑。
是,她曲婉为庶女,却为正妃,还能求什么呢?可长姐,怎么能是长姐啊!曲婉内心崩溃,浑浑噩噩地出了皇宫。
第42章 知心他一直在想曲婉
京郊,三位皇子奉皇命,与执金吾丞萧逸巡逻京郊,以护京畿治安。
晋洛晏和晋洛雲并驾齐驱,和身后之人拉开了些距离。前者神情窘迫,尤其是直面他二皇兄时。晋洛晏在心里把祁怀瑾骂了一万遍,简直是损友!他把怀瑾当兄弟,怀瑾把他当筹码,仅为了换次与谢姑娘独处的机会,真是见色忘友!
冷酷无情的怀瑾公子,在予晋洛雲承诺后,将难题丢给了当事人晋洛晏,让他多关心会他的二皇兄。
晋洛晏无话可说,头次把来客给轰走了,但他也从祁怀瑾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大概。奈何他和晋洛雲相识十八载,一直是这样互不干扰的表面兄弟情,他很难做出改变,虽然晋洛雲本人好似不这么觉得。
因为晋洛雲从幼时开始,就很喜欢他的皇弟,面上再是冷情,可他内心可不是那样想的,但凡晋洛晏稍微示好,他绝对是天下顶好的兄长。
晋洛雲心里委屈:怀瑾到底有没有表示啊!为何皇弟对我还是这般冷漠!
憋不住话的他开门见山道:“皇弟,怀瑾公子可否和你说过什么?”
晋洛晏:“嗯。”苍天啊!后面的人都死哪去了,能不能跟紧点!还有怀瑾,我必须让他给我赔礼道歉,最重要的是赔礼!
表面云淡风轻的晋朝太子殿下,面对初露善意的皇兄表示惶恐,但其实,这从来不是初次。在他幼时,晋洛雲便对他充满善意,只是宫廷复杂,将一份赤子之心掩藏了起来。
晋洛晏不搭话,晋洛雲开始退缩,他要去找怀瑾!去讨个说法!
远在隐阁的祁怀瑾:关窗,有些凉。
身后队伍中马车里的晋洛霄,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隐隐看见凑在一处的两位好皇弟,唇角勾起了一丝淡薄的笑意。他尚不知晓,在盛京城里,他的母妃做了什么好事。
晋洛雲沉默不语,晋洛晏思虑良久,终于开口:“二皇兄,怀瑾所言,孤已仔细想过,若二皇兄将孤视为至亲,洛晏也愿奉二皇兄为兄长。”
晋洛雲喜笑颜开,看来怀瑾是靠谱的,“孤本就是你的兄长!那孤可以随时去太子府找你吗?”
晋洛晏摸不清他脑子里的想法,无奈道:“当然。”
显然,以后让晋洛晏无奈的地方还多着,因为晋洛雲是个宠弟狂魔。
巡逻京郊是个较为轻松的活,从早朝结束后出发,不过酉时方能入城。待回禀过皇帝后,晋洛霄回府,晋洛雲留在毓景宫陪皇贵妃用晚膳,晋洛晏则是气汹汹杀去了祁怀瑾的小院-
大皇子府。
晋洛霄踏入府门,暗卫悄然落地,“殿下,今日皇子妃得德妃娘娘召见,回府时脸色有异。”
暗卫话音刚落,晋洛霄瞳孔骤缩,他瞬间知晓了德妃与曲婉所谈,可他明明告诉过母妃,不要动曲婉。
晋洛霄连衣裳都未换,迈步往正院方向去。
正院里,侍女们都守在院子里,发出的动静极小,生怕扰了心情不好的曲婉。平日里曲婉是最和善的主子,所以侍女们都很担心她。
晋洛霄一来,所有人齐齐行礼,曲婉的贴身侍女白桑将发生之事清楚转述给他,除了德妃与曲婉的对话,因那时白桑被留在殿外。
“孤知道了,婉儿还未用晚膳,你们先去备着。”晋洛霄留下话后,缓步靠近曲婉的寝卧,轻轻推开了门。
天色渐晚,屋内昏暗,自回府起,曲婉就坐在寝殿的软榻上一动不动。
晋洛霄见到这般模样的曲婉,心口抽痛了一下。在他面前生动妍丽的曲婉,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心情黯淡,无光无彩。
“婉儿。”
晋洛霄的轻呼让曲婉回了神,她抬眼望去,眼泪霎时滚落了下来。她憋了许久,试着告诉自己,身为大皇子的正妃,侧妃入府、妾室进门都是她必须要接受的。
可是晋洛霄的一声“婉儿”,让她想起了他们的相识、相知,明明他们在一起幸福恩爱地过了三载,为何会有外人插入呢?且那人还是她心高气傲的嫡姐。
曲婉接受不了,因为她是真心爱慕晋洛霄,又有哪个女子不幻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殿下。”曲婉的声音哽咽,晋洛霄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婉儿,母妃说的事,孤从未同意。”看着怀里止不住颤抖、小声啜泣的曲婉,晋洛霄的心好似被揪成了一团。明明……明明若是同意曲妍入府,于他会有更大的助益,可是他见不得曲婉这样难过。
曲婉环住晋洛霄的腰,在温暖的怀抱中,她想把委屈全部哭出来,“可是,殿下,母妃说父皇已准备下旨了,嫡姐入府是必然的。”
晋洛霄扶住曲婉,俯身拭去眉间的湿润,“婉儿,孤的婚事由自己做主,只要圣旨未下,一切就有转圜的余地,孤这便动身入宫,你在府中乖乖等孤,好吗?”
曲婉吸了下鼻子,乖乖点头,“殿下,我等您。”
晋洛霄深深看了曲婉一眼,转身离去,面上一片森寒,他虽抵触迎曲妍入府一事,可如今曲婉对他的影响已如此深了吗?
御乾宫,皇帝在处理政务,总管太监常公公来报:“陛下,德妃娘娘求见。”
皇帝拧眉审阅奏折,头都没抬,“说朕国事繁忙,晚些时候再见。”
德妃平日无事不出宸佑宫,皇帝知道她的来意,定是为了晋洛霄的婚事,他本来是答应了,今日午后便拟圣旨宣召,可细想过后,他想先问过晋洛霄的意思。
宫中之事瞒不过皇帝的耳朵,曲婉进宫一事他也知晓,他在等,等晋洛霄亲自来求见。
其实,圣旨已经拟好,若晋洛霄不来,明日这圣旨照旧会送到曲府。
两刻钟后,常公公又来报:“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
皇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从御案上抬头,“让霄儿进来。”
晋洛霄入殿后直直跪下,“父皇,儿
臣不愿娶曲家大小姐,儿臣的皇子妃很好,儿臣不想让她难过。”
皇帝表情严肃,“霄儿,朕已应下你母妃所求,这圣旨明日即会下发。”
晋洛霄重重叩首,“父皇,儿臣会和母妃解释,望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叹息一声,“也罢,你既不愿,朕也不能强求,可你的皇子妃身份着实不高,所以这才决定为你和曲家大小姐赐婚。”
“父皇,儿臣不在乎婉儿的身份,求父皇应允儿臣所求!”
见他表情诚恳,语气坚定,皇帝便答应了。
晋洛霄走后,皇帝一改先前之态,笑着对常公公说:“朕这个儿子啊,终归是对大皇子妃有情,只是不知雲儿和晏儿何时才能成家。”
皇帝是个明君,德妃所请目的究竟为何,他心知肚明,但他也赞同德妃的说法,曲婉身份不高,确实配不上皇子正妃。但幸好,晋洛霄没让他失望。
宸佑宫的德妃也收到了晋洛霄入御乾宫的消息,她觉得事情貌似开始不受掌控了,而晋洛霄当面的指控和质问也印证了她的想法。因此事,孝顺懂事的儿子对她恶言相向。
“霄儿,你怎能如此和本宫说话!”德妃气极,桂嬷嬷在身侧给她顺气。
晋洛霄谦卑躬身,“母妃,是儿子莽撞了,但请母妃先歇下心思,不要插手孤的婚事。”
德妃语重心长地劝诫道:“霄儿!只要纳曲妍入府,曲瑛会心甘情愿成为你的人,这些曲婉可给不了!身为皇家人,轻易不得动情,这个道理本宫想你该明白!”
“可是,母妃……”晋洛霄有些犹疑,因为他知道德妃所言,句句在理。
要成就大业,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包括他的婚事,他的正妃之位,可只要一想到曲婉忧伤的面容,他的心就变得不受控制。
宸佑宫的谈话不欢而散,晋洛霄无法回应德妃字字珠玑的质问,只能落荒而逃。
曲瑛以为赐婚之事板上钉钉,这才将事情告知了曲妍。曲妍既错愕又羞愧,原来父亲为她的婚事考虑了这么多,可是晋洛霄,他是曲婉的夫君,曲家大小姐又怎会同意给人为妾?
“父亲,女儿感激您所为,但女儿不愿。”曲婉握着曲瑛的手,认真地说道。此时,她才发现,刚过不惑之年的父亲已添了许多华发。
曲瑛也是此刻才意识到,他的妍儿长大了,和她母亲一样的坚毅且善良,“妍儿,你确定吗?”
曲妍嘴角弯起,神色笃定,“父亲,妍儿其实已有心上人。”
“什么!是谁?”曲瑛震惊万分。
曲妍一片坦然,“是您的下官,陈修。女儿与他偶然相识,他帮过我几次,但父亲许是知道,女儿心高气傲,断然不愿下嫁,尤其是在曲婉嫁给大皇子殿下后。”
曲妍难得露出几分羞涩与愧意,是她的眼高于顶,让父亲为难了好些年,她全都明白。
“女儿现在已经想清楚了,父亲可愿让陈修入赘,他无高堂、孑然一身,我与他成婚后,也能常伴父亲左右,为您尽孝。”
曲瑛没有立刻回复曲妍,他在想陈修,太史署官太史丞,官职不大,但胜在为人踏实勤谨,与妍儿同岁,是个标致男儿。可妍儿选他,确实是低嫁。
“妍儿,你的心意父亲知晓了,陈修之事,父亲需再想想。”
关于圣旨一事,曲瑛未提,曲妍也无从得知,因为他仍旧抱有一丝虚妄的期待,若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他就能送心爱的女儿一条登天路,也能实现曲妍的夙愿。
离开曲瑛书房的曲妍直接一封书信,由贴身婢女送至曲婉手中:曲妍不屑于此,若大皇子府再添新人,也断不会是曲家大小姐。
曲婉看着信又笑又哭的,她的长姐永远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只是不知殿下为何还未归府。
晋洛霄在回府路上时,转道寻了处酒楼,他有些害怕面对曲婉。
酒楼里,一壶壶清酒见底,晋洛霄仍无停手的打算,“小元子,给孤上烈酒。”
小元子担心得不行,“殿下,您要注意身子,就算您与德妃娘娘发生争执,娘娘也定不愿见您这样糟践自个儿身子,还有皇子妃,她在府中等您呢。”
“去。”晋洛霄的语气不容质疑,清酒无用,他一直在想曲婉。
小元子无法,只能照做。
整整灌下七壶烈酒,晋洛霄一言不发,但醉态毕露,小元子试探性问:“殿下,回府吗?”
晋洛霄点头,小元子扶着摇摇晃晃的晋洛霄上了马车,直奔大皇子府。
正院的婢女已被曲婉派去问了好几次话,无一例外得到的都是“殿下尚未归府”,曲婉不敢就寝,在寝卧中来回踱步。
直到白桑来传:“皇子妃,殿下已回府,但好似醉了酒。”
曲婉一听,立刻起身往晋洛霄的寝卧走,“去备醒酒汤。”
晋洛霄一向自持,甚少饮酒,曲婉担心是他是受宫中之事影响,加快了步伐。
小元子守在门外,“皇子妃,殿下已用过醒酒汤,睡下了,要不您明日再来。”
曲婉因晋洛霄坐立不安,她实在放心不下,“我进去看看可行?不会吵到殿下的。”
小元子是仆,曲婉是主,再说晋洛霄没有其他吩咐,小元子便悄悄推开了门。
寝卧里,晋洛霄已换好衣物,安静地闭着双眸,室内的熏香将酒气驱散了不少,若不细闻很难察觉。曲婉缓步靠近,没发出一丝声响,她本想看一眼就走,却被晋洛霄抓住了手腕。
“婉儿?”晋洛霄眼神朦胧,明显是醉了。
曲婉将他露在空气中的手放进被衾中,抚了抚他的额头,“殿下,是我,您好好休息。”
晋洛霄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像是在辨别,又像是在挣扎。曲婉在不解中,被他拽至榻上,褪去衣物,“婉儿,我想要你……”
第43章 朝贺怀瑾公子真是让人甘拜下风
二月底,羯族即将入京,大鸿胪寺正忙得不可开交。大鸿胪寺卿王明铎得皇帝密旨,全力栽培傅知许,他悠闲躲懒,重担则压至傅知许肩上。
傅知许下值越来越晚,甚至日日都要将公务带回府中,宵衣旰食,好不勤勉。
如今羯族使团已进入大晋,傅知许要负责整理、制定迎接使团入京的一系列章程,这是他入职大鸿胪寺后首次承担的重要事务,定要尽善尽美,更为重要的是,迎宾一事不可懈怠,大晋国威不容挑衅。
王明铎任大鸿胪卿已逾二十载,是名正言顺的晋朝老臣,也是傅知许最方便求助的上司,除去皇帝旨意不谈,他也很看好这位还未及冠的大鸿胪丞,不愧是傅家嫡长子,确有过人之处、经世之才,不出两年,他就能退位让贤了。
说不准,待傅丞相致仕后,傅知许也能继承他的衣钵,大晋傅家将出第四任贤相。
但凡傅知许有所请教,王明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似成就了一对忘年交。
今日,傅知许制定的迎宾章程已完善,王明铎审核过后只觉无暇可击,还说定要奏承陛下,为他寻一嘉奖。
傅知许谦卑推卸,王明铎便说暂且不提,但要请他过府一叙。
上司之约,傅知许不得不赴,更何况王明铎称得上他为官路上的引路人,在大鸿胪寺中,王明铎给了他最大的便利,这里的官员也都耐心听从他的调遣,无半句怨言。
隔室内。
“暗一,今日暗中随行的可是暗六?”傅知许询问站在角落,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一。
自从谢长欢不再随行上值后,陪在傅知许身侧的就是暗一,暗处还会有一人,这是谢长欢亲自要求的,大鸿胪寺虽有守卫巡逻,可为保万无一失,两个暗卫随侍更为妥帖。
暗一还未说话,暗六就从窗外翻了进来,他头上正顶着一团杂草,“主子,您找我吗?”
暗六在外守得非常之煎熬,他和暗七极为好动,宁愿去挥一整日的剑,也不想在树上、在杂草堆里枯坐半会。这不,傅知许一叫他,他迅速动了。
暗一扭
过头去,不想说认识眼前这个憨货。
傅知许看着和自家幼弟年纪相仿的暗六,温和地说:“你回府和长欢说,今日不必来接,我要去王大人的府邸。”
“是!”暗六应答得响亮,见傅知许没其他要吩咐的,“咻”地一声消失在屋子里。
傅知许摇头暗笑,暗一面无表情。
此时暗六要找的人,并不在傅宅,而是在元华公主府,晋纤月给她下了请帖,邀她入府聚会,两人正在喝春茶、赏春景。晋纤月特地吩咐婢女准备了桃花酥和杏花饼,闺房女儿之乐,自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傅宅清和苑无人,暗六便将话带给了绿萝和墨竹,随后悄然离府,虽然他不喜待在大鸿胪寺,但傅知许的安危是重中之重,暗六心中有数。
暗六如实回禀,“主子,头儿不在府中。”
“不在?那你可知长欢去了何处?”傅知许缓声问道。
“主子,属下不知。”
傅知许挥手让暗六退下,手中的笔迟迟不落,而是在暗忖谢长欢的去向。
元华公主府中,谢长欢和晋纤月度过了一个惬意的下午,谈天说地,自得其乐。
申时,谢长欢该动身去接傅知许下值了,她同晋纤月告辞,后者想留她用膳。“长欢,晚些时候再回去嘛,我帮你和傅知许说。”
谢长欢笑着摇头,“公子下值,我得去接。”
晋纤月哭丧着一张娇嫩的小脸,“傅知许真会磋磨人……”
在回傅宅后,谢长欢才得知傅知许要去王明铎府中一事,虽说不必去接,但她仍不太安心,便叫上墨竹往王家府邸去。
府中,王明铎正和傅知许一起喝酒吃菜,刚用了一小杯酒后,他就不似在大鸿胪寺时的威严古板,而是絮絮叨叨地夸赞,反倒叫傅知许受宠若惊。
“小傅大人,不愧是世家公子,所行所言皆为同辈楷模,本官很看好你。”
王夫人看王明铎这般样子,拉都拉不住,也是哭笑不得,“小傅大人见谅,我家老爷酒量不好,但我能看出来他很欣赏你。”
傅知许颔首微笑,“王夫人谬赞。”
一顿晚膳,几乎全程都是王明铎在说,王夫人在他喝酒失态后便将酒收了起来,奈何他酒量着实堪忧。
用过膳后,王明铎依旧是昏昏沉沉,王夫人代他致歉,傅知许连忙说:“不敢不敢,知许感激王大人的教导和指点,也谢谢两位的款待,若不嫌弃,过些时日知许也请两位入傅宅一叙。”
和王夫人告辞后,傅知许和暗一踏入了月色中,准备回府。
王家府门前,傅宅的马车已等候多时,听见有人出府,谢长欢掀开车帘,与傅知许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傅知许欣喜出声,“长欢,不是说不用来接吗?”
“公子,我不太放心,便和墨竹一起来了。”
墨竹使劲点头,“是呢,我和谢护卫都有些饿了。”
自从公主府回傅宅后,谢长欢根本没空用晚膳,立马拉着墨竹等在了王家府门前,这下两人都没机会用膳,腹中难捱,只能在马车中面面相觑。
傅知许一听墨竹小声抱怨,就赶紧上车,让车夫加快速度回府。
“长欢,以后不可这样了,最起码得用完膳再出府,你们在府外等我许久,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谢长欢和墨竹不说话,傅知许深吸一口气,“不是怪你们,但我的话也不能不听。”
谢长欢和墨竹互相偷看一眼,同时点头。
知言苑。
傅知许让小厨房准备了两碗阳春面,谢长欢和墨竹实在是饿得久了,在一起大快朵颐。
这时,傅知许突然想起下午谢长欢不在府中之事,他假装无意问道:“长欢,暗六寻你不得,是出门上街了吗?可有发生什么趣事?”
谢长欢直言:“没有,我去元华公主府了。”
傅知许想起新春那日,晋洛晏入傅宅拜年,专门向谢长欢转送了晋纤月的礼物,他当时并未细想,只惊叹女郎之间的友情来得神奇。其实,在得知谢长欢不在清和苑的消息时,他有想过,许是与怀瑾有关。
“原是如此,府中无趣,那平日长欢还会去别处吗?”傅知许终究是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问题,虽有失君子风范,但这件事他已思虑许久了。
谢长欢心觉傅知许所问有些冒昧,可毕竟她是傅知许的护卫,他有权过问她的行踪。
“公子,我平日都在府中,偶尔会去怀瑾的小院,还有元华公主府。”谢长欢没有隐瞒半分,可这样的回答却让傅知许的心中掀起了阵阵波澜。
“怀瑾公子?长欢何时与他这般相熟了?”傅知许端起茶杯,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听得很清楚,谢长欢称呼的是怀瑾,而不是怀瑾公子。祁怀瑾搬至朱雀大街的消息没有隐瞒外人,傅知许听傅伯庸提过,他未多想,盛京人皆知朱雀大街在皇城脚下,位置优越,怀瑾入住此处并无不妥。
可是,现在想来,怀瑾此举真不是为了长欢吗?
傅知许的问题将谢长欢给问倒了,何时相熟?记不太清了,不过成为好友,是从应城回来后,去岁腊月初。
“自应城怀瑾救下我们后,我与他便成为了朋友。实在抱歉,要不是公子提起,我都没发现未将此事告知公子。”
谢长欢字字坦然,毫不掩饰,与她相比,傅知许觉得自己有些低劣,他握紧了手中的茶盏。“长欢不必道歉,你与怀瑾公子相交,是你的自由,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傅知许心中极不平静,他要认真捋一捋。
墨竹还在埋头苦干,他是有面吃万事不愁,反观他的主子,思虑深重,今夜怕是都要睡不安稳。
大鸿胪寺中的公务暂告一段落,傅知许本以为今夜能有个好眠,可他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谢长欢和祁怀瑾的身影,以及他臆想出的两人相处画面。
傅知许使劲敲了敲脑袋,但起不到半点作用,他苦笑,怀瑾公子真是让人甘拜下风。
明明在应城时,他早知晓怀瑾对长欢有意,没想到怀瑾的动作这样迅速,让人防不胜防。
还有长欢,她这样的姑娘,称怀瑾为好友,傅知许只觉脑袋突突地疼。
难道是他太不关心长欢了吗?可长欢不是他能拘着的人。
傅知许纠结、懊恼一整宿,也不得其解。寅时未到,他该起身准备去上朝了。
早朝之上,王明铎奏禀皇帝,关于迎接使团的一应事宜,已由傅知许整理妥当,只待陛下下旨,便能按部就班地一一进行,以候月底使团入京。
皇帝言明,若此事圆满完成,会下旨封赏,王明铎和傅知许领命谢恩。
傅知许又有了新的任务在身,没有时间再去想儿女私情。
二月最后一日,风尘仆仆的羯族使团终于抵达盛京城外,大鸿胪寺一应官员和太子负责接待使团入京。
城门口,以晋洛晏、王明铎和傅知许为首的迎宾队伍,向羯族大王子和九王子表示问候。一番见礼后,由傅知许将人引路至四方驿馆,请使团稍作歇息,晚间晋朝皇帝会在保和殿宴请使团。
两年前,羯族大王子尔朱勒来过盛京朝贺,但迎接使臣一事向来是由王明铎做主,所以他好奇地问道:“往年本王子来大晋都是由王大人迎接,这次怎么换成傅大人了?”
傅知许虚心回道:“回大王子殿下,下官是大鸿胪丞,王大人特将此次迎接使团的事宜交由下官,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大王子不吝赐教。”
尔朱勒四处张望,连连摆手,“本王子觉得甚好,难怪王大人愿意将迎接使团一事交予傅大人来办。”
尔朱勒平易近人,但九王子尔朱弘可就不一样了。羯族使团入京前自然早已打探好消息,知
道迎接之人是谁,也知道傅知许是晋朝丞相傅伯庸之子。
尔朱弘最看不惯晋朝的官家子弟,身板羸弱无力,完全比不上羯族勇士,虽然他的大王兄劝过他,傅知许不是普通人,傅伯庸也不是纸老虎,千万不要随意招惹。
奈何尔朱弘不听,他是羯族王最疼爱的小儿子,在草原上叱咤风云,好不勇猛,他就是要和晋朝的世家子比一比,明明他已经很收敛了,不然他会挑今日城门口的那个太子,看着也很弱。
幸好尔朱弘没将真实想法告知他大王兄,不然尔朱勒一定会先斩后奏,先把他不听教得九王弟教训一顿,哪怕事后羯族王要怪他,他也认了。
“傅大人是吧,本王子听说你叫傅知许,你可会武?和本王子打一场?”年仅十四的尔朱弘高举双臂,摆出唯我独尊的气势。
尔朱勒立刻上前揪住他的手,“傅大人抱歉,九王弟孩子心性,你不要同他计较。”
在尔朱弘抬手的瞬间,暗一就闪至傅知许正前方,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尔朱弘看不明白,但尔朱勒知道,傅知许身边这人,武功不低,别说是他九王弟了,哪怕是他怕是也讨不了什么好。
尔朱弘很不服气,想挣脱,尔朱勒狠狠敲了下他的脑袋,“九王弟,你可还记得答应过父王何事?若你执意乱来,我会告诉父王,禁止你下次同行。”
尔朱弘顿时从张牙舞爪变成了垂头丧气,尔朱勒笑着和傅知许说:“本王子代九王弟向傅大人道歉。”
暗一退开,傅知许颔首,“大王子客气了,九王子少年心性,下官不会放在心上,酉时下官会来驿馆接使团入宫,诸位先好生休憩。”
第44章 师弟那是……我的师弟?
月底本值休沐,故而傅知许在从四方驿馆出来后,便直接回了傅宅,只待晚间时入宫参加朝贺宴,谢长欢也要同行。
酉时,傅知许和谢长欢从傅宅出发,前往四方驿馆,这次尔朱弘没作妖,乖巧地跟着尔朱勒上车、进宫。
可是,在尔朱弘从面前经过时,谢长欢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有南星、香附、莱菔子,貌似还有橘红之气,但她不能确定,不过这位羯族的九王子看来是有先天的哮喘之症。
使臣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青琅大街,抵达皇宫午门外,接着步行前往保和殿。
傅知许和谢长欢跟在尔朱勒和尔朱弘身后,那两人在小声交谈,傅知许听不清,可谢长欢听得明明白白,尔朱勒又在苦口婆心地劝好动的草原小霸王,在晋朝皇宫里要知礼,万不可莽撞。
尔朱弘则是懒散得不行,看着像是听进去了,实际上有没有还真是未知,他嫌宫道漫长,慢下脚步来和傅知许说话。
“傅大人,要走多久才能到?本王子累了。”尔朱弘鼻孔朝天,尔朱勒气得扶额。
傅知许如实回答:“回九王子,约莫一刻钟后就能到了。”
尔朱弘撇嘴,“你们晋朝皇宫真大,不像我们羯族的王帐,想去哪都能骑马。”
傅知许笑容温和,“下官听闻羯族王帐坐落在若水河畔,沃野千里,风景秀丽,是一大奇景。”
“那是!”尔朱弘笑容明媚,自豪得不行,他见傅知许称赞草原风光,便开始吹嘘自己的王子大帐有多么豪华,甚至连帐内悬挂着他十二岁那年亲手猎到的黑熊皮之事,都告诉了傅知许。
尔朱勒对这率性天真的九王弟没眼看,但只要不惹是非,也随他去了。
傅知许对尔朱弘所说的都表示认可,后者的兴致愈发高昂,连对一言不发的谢长欢,他也来了些许兴趣。
“傅大人,先前见你时,跟在你身后是个黑衣少年,怎么这下换了个姑娘?”尔朱弘好奇地问道。
谢长欢见这位略有些聒噪的九王子将话题移至自己身上,也不在意,这人和傅知琛的性格有得一拼,毫无心眼,纯粹是多话。
“九王子,这位是下官的护卫,那位黑衣少年也是。”
尔朱弘滴溜着眼珠子,满眼新奇地打量着谢长欢,“姑娘虽然长得比我们羯族的草原明珠还要美丽,但是你真能保护傅大人吗?”
谢长欢不说话,傅知许上前,“九王子,谢护卫很厉害。”
“是吗?”尔朱弘的语气饱含质疑,但没一丝恶意。
说话间,一行人抵达保和殿,晋朝皇帝接待外族使团的宫殿。宫女和内侍们早将殿中准备妥当,鲜果、美酒、佳肴已陈列于案桌之上,只待宾客入席品鉴。
殿内宾客已至三成,陆续有人正在赶来,傅知许和羯族使团入座后,傅伯庸也到了,随行的是傅知琛。
他一见到傅知许和谢长欢,就笑嘻嘻地跑到他们身边,“哥,谢姐姐~我要和你们坐一处。”
谢长欢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傅知琛端正坐下,捋了捋衣袖,“我没见过羯族使团,便央着阿爹带我一起来了,阿爹要我乖乖待在你们身边。”
少年人对万事都充满好奇,羯族人不过是长得比大晋人粗犷高大些,除此之外,无别处不同,而且这朝贺宴,和宫中其它宴会一样,都是无趣得紧。
一刻钟后,皇帝携着皇后、太子,以及两位皇子和元华公主入席,众人行正礼,一一见过诸位贵人。
羯族大王子和九王子出列,立于保和殿正中心,诚挚感谢皇帝陛下的款待,并献上羯族王为晋朝备的朝贺礼。
酒过三巡,尔朱弘坐不住了,尔朱勒一不留神就被他钻了空子。他之前被侍从布伦盯着,只饮了两杯果酒,但并不影响酒壮怂人胆,况且尔朱弘从不是个歇得住的。
“陛下,听闻晋朝能人武将众多,能否请您派人和我比试一番?我实在是心痒。”尔朱弘睁着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兴致勃勃地向皇帝请求。
皇帝哈哈大笑,“这有何不可,不知九王子想和谁比试呢?”
纵观全殿,与尔朱弘同岁的不过尔尔,谢长欢、晋纤月,再就是比他小上几岁的傅知琛。晋朝官员不会推出个比尔朱弘年纪大的人上场,万一被人说以大欺小,可得不偿失。
尔朱弘也在殿中扫视,没找到合适的人,他本来是要选傅知许的,但在方才和傅知许聊过以后,他决定不选这人欺负了。
尔朱勒见尔朱弘找不到人,才放下了悬着的心。殿中之人,哪个都禁不起他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九王弟揍,要是把人打伤了,都不知如何收场。
尔朱弘有些失望,结果同样的初生牛犊傅知琛登场了,“我来!”
谢长欢、傅知许、傅伯庸三人都瞪大了眼睛,谢长欢赶紧拉住已经站起来的傅知琛,咬牙切齿地说:“你在干什么!”
傅知琛见谢长欢脸上的怒气,他有些想退缩,可是不行!这么多人呢,他不能给傅家丢脸!
“陛下,草民傅知琛,愿意和九王子比试一场。”傅知琛抬头挺胸,勇敢无畏。
“好!不愧是傅家的少爷,有乃父之风!”皇帝只觉得傅知琛是个有胆量的少年人,根本不知道他完全不是尔朱弘的对手。
傅伯庸强颜欢笑着,应对周围同僚的奉承,而他的内心:小儿狂妄!
皇帝都发话了,傅知琛不上也得上,尔朱弘倒是颇为不忍,这人才到他胸高,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喂,傅知琛是吧,本王子不和你打,怕把你打哭了。”尔朱弘真心实意,想要傅知琛主动认输。
这傅知琛哪能忍!
褪去婴儿肥的脸装出副老成模样,“九王子不必担心,知琛有一战之力。”
内侍们将殿中碍事的物件清理,给傅知琛和尔朱弘腾出比试的空间。
两人上场,对面而立,一人皮肤白皙、竹清松瘦,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少爷,一人肤色黝黑、孔武有力,
是草原孕育的男儿,尔朱弘敬佩傅知琛的果敢,决定待会给他留些面子。
内侍听从皇帝示意,一声“开始”后,两人动了。
傅知琛习武不过半年,招式不足,但足够灵活,他整日里在傅宅西院和暗六暗七闲斗,还真被他琢磨出一套逃跑的方法,此时也正好用上,尔朱弘很难碰到他半片衣袖。
尔朱弘很生气,“傅知琛,你怎么总是躲?直接上啊!”尔朱弘习的是羯族最传统的格斗战法,擅长近身搏斗,且他力气大,战斗力更是强上不少。
因殿中众人皆看着这场打斗,傅知琛只能硬着头皮上,反正最多就是受点伤,他想以快取胜,一掌拍向尔朱弘的胸口,奈何人小手不够长,被尔朱弘给躲开了。
尔朱弘戏谑地“啧”了声,傅知琛面色涨红,闪到尔朱弘身后欲偷袭,结果被尔朱弘率先察觉,给了他一个始料不及的过肩摔。
傅知琛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他撑地站起来,示意再来。
尔朱弘本想就此草草结束,可对方竟如此样固执,他冲过去抱住傅知琛的腰,想要故技重施,傅知琛才吃了亏,自然不会让他如愿,用手肘给了他重重一击。
尔朱弘痛得狠了,把傅知琛摔到地上,想覆上去再给他一拳,他怒火中烧,全然没注意要打的是皮娇肉嫩的小少爷的脸。
傅知琛眼中充满恐惧,他俊俏的脸要没了。
千钧一发之际,尔朱弘突然像是被什么给击中了似的,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跌至厚重的织毯之上,傅知琛也晕晕乎乎地站起来。
他离尔朱弘那么近,看到了从尔朱弘身上掉下的杏仁,可这杏仁是何人射出的,在场无一人发觉。
谢长欢捏了捏手指,松了一口气。
皇帝见此,顺势结束了这场比试,“两位都是少年英才,有赏!”
傅知琛被赐予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尔朱弘的赏赐则是一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皇帝送礼送的都是心头好,两人欢喜地谢恩,忘了比试时的不愉快。
傅知琛往坐席走,目不斜视,他都察觉到阿爹锐利的眼神了,回府肯定会被罚。傅知许瞟了眼他,见他行走间无丝毫不适,也无奈地不说话。
那便只剩下谢长欢了,“谢姐姐。”
谢长欢知道傅知琛没受大伤,但此等场合确实是为难他了,她关心地问道:“没事吧。”
傅知琛小幅度地摇头,“没事,就是背上有些疼。”他的衣裳有些磨损,发髻也乱了。
“走,我们去找宫人上药,再换件衣。”谢长欢想他的身上会有淤伤,得趁早上药才能少遭点罪。
在和傅知许说过后,谢长欢带着傅知琛悄悄出了保和殿,寻了个小内侍带他们去专供宾客换衣的宫殿。
殿里,尔朱弘也想出去看看,他觉得腰间被打到的地方好疼。
内侍为尔朱弘引路,正好撞见了在室外等待的谢长欢。“谢姑娘,你是在等傅知琛吗?你们待会也等等本王子。”
等不及谢长欢回答,尔朱弘跑进了隔壁,他的侍从布伦紧随其后,殿中隐约传来尔朱弘痛呼的声音。
谢长欢摸了摸鼻子,应该不至于吧。
傅知琛动作迅速,很快由内侍帮忙着上好了药,精神抖擞地在谢长欢面前晃来晃去,他躲着内侍,悄声询问:“谢姐姐,那个杏仁?”
谢长欢垂眸,“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回答,傅知琛呲着个大牙乐,“谢姐姐,还是你对我好~”
看他心情好起来,谢长欢不留情面地教训道:“你的武功差得远,以后千万不要莽撞出头。”
傅知琛一点不在意她的训斥,嬉笑着应好。
谈话间,尔朱弘出来了,他别扭地说:“傅知琛,刚刚在殿中本王子没想揍你脸的,幸好有人阻止了,不然大王兄肯定要骂死我。”
傅知琛摆手,“九王子不必歉疚,比试受伤很正常,而且您很厉害。”
“嘿,是吧,本王子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听到夸赞的小霸王变得分不清东西方位,紧挨着傅知琛和他传授武功技巧,两位半斤八两,但讨论得热火朝天。
尔朱弘的侍从布伦从身后追上来,“九王子,您的药瓶又给忘了!”
布伦递过来一乌黑瓷瓶,表面粗糙,形状怪异,谢长欢觉得异常眼熟,因为清和苑寝卧中的箱笼内正有几只平分秋色的瓷瓶,是宁远的手艺。
神医宁远,一手银针活死人医白骨,得万万人追崇,却甚少有人知晓他是个爱烧瓷的痴人,可惜手艺惨不忍睹,神医装神药的药瓶尽是千奇百怪。
眼前这只瓷瓶的主人,除了宁远,谢长欢不做他想。
难怪初见这位九王子时,有股极淡的橘红药香,是有草腥味的青黛将橘红香盖住了,这是宁远亲自研制的治疗急喘的药方。寻常医者以火盛为由,常以苦寒药医治有喘症的患者,而宁远改进的药方极为温和,更有良效。
所以,这位羯族九王子是宁老师的患者,谢长欢只觉有缘,却不知缘分远不止于此。
“诶,快给我,我又把师父的宝贝瓷瓶给落下了,幸好没丢!”尔朱弘把瓷瓶宝贝似地揣入怀中,布伦没脾气地说:“小祖宗啊!哪里是瓷瓶重要,下次可千万别忘了!”
尔朱弘点头,“知道了,但是有布伦在,肯定丢不了!”
师父?宁老师是九王子的师父?那是……我的师弟?谢长欢心里百转千回,没想到宁老师行医治病的足迹不仅远至羯族腹地,还收了个羯族九王子为徒。
第45章 情敌有嫉妒在作祟,也有炫耀之意。……
自朝贺宴后,傅知琛和尔朱弘相见恨晚,成了亲密无间的异姓兄弟。
尔朱弘爱玩闹,傅知许身为大鸿胪丞,只能认命地带着两位小祖宗上街游玩。盛京城各处,全都留下了尔朱弘的大名,因为他酷爱采买,活脱脱一整个散财童子,再加上他独特的容貌,大大小小的商户无人不知羯族九王子。
傅知许出行,谢长欢自然伴随左右。自从知道这人可能是她师弟后,她难免留心关照,尔朱弘与她也渐渐相熟。
又一日,尔朱弘嫌游街疲累,他想来傅宅看看,顺便参观一番好兄弟的住所。
尔朱弘偷闲,傅知许便照旧去大鸿胪寺上值,他要和羯族大王子尔朱勒商议春猎的相关事项,只能拜托谢长欢多看顾府中爱闹腾的九王子。
傅知琛近几日出府疯玩,习武的进程落下了不少,所以此刻他正在澄澜苑中扎马步,与初学时相比,他的马步扎得又稳又久,只因谢长欢说了,若要习剑,扎马步是绝不可荒废的。
尔朱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布伦在给他剥松子。“傅知琛,你还要蹲多久啊?本王子觉得你这样练不对。”
尚在早春,傅知琛却已是满头大汗,他分神片刻,和尔朱弘搭话,“九王子,这是谢姐姐说的。”
尔朱弘了然地张嘴,“原来是谢护卫说的,那没事了。”
在澄澜苑中待得无聊,尔朱弘想换个地方转转,“傅知琛,本王子想去找谢护卫,你练好了再来找我们吧。”
傅知琛说“好”,主要是他实在抽不开身。
尔朱弘让小厮带他去找谢长欢,他喜欢傅知许的那个女护卫,不只是因为她美丽,更是因她的武功好,尤其是轻功。
这原因还得从尔朱弘逛盛京城说起,他一离了尔朱勒的视线,就如同脱缰的野马,盛京处处繁华,让人应接不暇,他一不小心,差点就与驶过的马车撞上了。
是谢长欢,飞身而起,将他拽至街边,那是他头一次飞起来!大晋的轻功果真名不虚传!自那时起,尔朱弘尤其亲近谢长欢,与傅知琛争宠。
清和苑。
谢长欢在院中的躺椅上放空,虽正值春寒料峭,但头顶的垂丝海棠已经发芽,绿意初现,生机乍来,她想,又一年春来了。
“谢护卫!”尔朱弘粗厚的嗓音响起,每每听到此音,谢长欢常觉耳朵难耐,可奈何这位是小师弟。
半卧的身子弹起,谢长欢双脚落地,起身问候:“九王子。”
尔朱弘皱起鼻子,耷拉着双肩靠近,“谢护卫,我能和傅知琛一样叫你谢姐姐吗?我觉得我好喜欢你。”
谢长欢退后半步,“您是羯族王子,这于理不合。”
事实上,这可太合理了,后拜师的尔朱弘当然要称她为师姐,哪怕他是羯族王子。
立在谢长欢面前的尔朱弘,背影魁梧高大,神情却如稚嫩少年,他开始耍赖,“我不,我就要叫你谢姐姐。”
这一幕真的让谢长欢眼睛疼,耳朵也在艰难受罪。
谢长欢妥协,因为她撑不住了,“行……但在外人面前不可这般称呼。”
尔朱弘立刻喜笑颜开,“谢姐姐~那你叫我小九。”
太突兀了,年纪比她小,长得比她老成太多的师弟在眼前耍宝卖乖,谢长欢却只能被迫接受,要是能用师姐的身份命令这傻小子安静些就好了。
尚在努力练习的傅知琛根本想不到,只这片刻功夫,他的谢姐姐被新结交的好兄弟给抢走了。
谢长欢让绿萝给尔朱弘也搬了个躺椅,且给他备了祁怀瑾送来的点心,傻小子吃得好,躺得也开心。“谢姐姐,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给傅大人当护卫?你和我回羯族吧,那你就是我们新的草原明珠,我让父王给你封个公主当!”
谢长欢根本不理会他,自言自语会儿,他自会消停。
“对了,谢姐姐,我之前买了好些珠宝,我送你你都不要,现在可以收下了吧,我叫布伦晚些时候给你搬过来。”
“不用,我不喜欢珠宝,你不是要送给你小师姐吗?你多送些,她肯定更开心。”这话还是要回的,不然这傻小子肯定说到做到。
“那行吧,谢姐姐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买。”尔朱弘兴趣大起,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我想想,想想。”谢长欢闭目叹息,聒噪的师弟有点烦人。
待傅知琛结束训练,沐浴后到达清和苑时,只觉天塌了,盛气凌人的九王子正在给谢长欢端茶送水,一口一个“谢姐姐”,亲热得不行。
“九王子,谢姐姐……”傅知琛也耷拉着肩,与尔朱弘不同的是,他脸上有没散去的怒气。
偏生惹事的人仍是无动于衷,尔朱弘哥俩好地勾住他的肩,“傅知琛,本王子以后真把你当弟弟,我们一起孝敬谢姐姐!”
谢长欢拧眉,不愧是个傻小子,晋朝官话说得还勉强过得去,但遣词造句的功夫可有得学。
傅知琛很想把身上重得像熊一样的人甩开,他有亲哥!虽然九王子也不是那么讨厌,他们是有微薄的情谊在的,可这完全比不过谢姐姐!他好气!九王子挖墙脚挖到他身上来了。
谢长欢不关心,尔朱弘没头脑,只有傅知琛一个人生闷气。
好不容易捱到吃饭的点,尔朱弘硬要贴着谢长欢坐,傅知琛只好气鼓鼓地坐到另一边,两人开始比赛给谢长欢夹菜。
“住手,不好好吃饭就别吃了,出去吹风。”谢长欢看着越堆越高的饭碗,只能出手制止这一场闹剧,完全搞不懂这两人在较劲什么。
谢长欢发话,一左一右的两人终于能安静下来,一声不吭地用膳。
用过膳后,傅知琛拿着把木剑在院子里简单地比划着一些剑招,尔朱弘也被谢长欢使唤着露两招。
羯族人惯常以蛮力搏斗,看在谢长欢眼里就是一个字,慢,若再加个字,就是笨。
谢长欢执着根树枝,敲尔朱弘的手臂,“太僵了,而且没伸直,”点他的小腿,“腿没立稳,”戳他的腰,“要使劲,而且转得太慢了……”
尔朱弘乖乖听着指点,越听嘴角咧得越高,看得布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禁疑惑地想:眼前还是那个不服管教的草原小霸王吗?
当然是的,尔朱弘随着谢长欢说的,转变发力点。他觉得自己的拳更加有力了,一拳能打倒一头狼,他更敬佩谢姐姐了。
明月爬上枝头时,傅知许终于回府了,他今日没让谢长欢去接他,说是要和尔朱勒一道来,顺便接尔朱弘回驿馆。
暗一搀着傅知许,他脸色泛红,但走得稳当。
“公子喝酒了?”
尔朱勒放声大笑,“和傅大人聊得开心,小喝了几杯,没醉没醉。”
傅知许也说“无事”,倒是傅知琛在凑近闻了闻后,扇了扇鼻子。
尔朱勒未在傅宅多留,他本只是来接尔朱弘的,尔朱弘临走时还不忘提醒谢长欢,“不要忘了明日去庙会看角抵戏!”
谢长欢点头,傅知琛直哼哼,别以为他没看到方才谢姐姐一直在指点九王子,都不关心他练剑。
傅知许伫立在侧,不曾多言,一时看不出到底醉没醉。
“公子?”
傅知许眨眼,“长欢,我就是有些晕。”
谢长欢便让暗一赶紧扶他回清和苑休息,顺便把傅知琛赶走,院子也清净了。
翌日,尔朱弘早早地来了傅宅,直冲清和苑,“谢姐姐,去逛庙会啦!”
谢长欢对此见怪不怪,她对这半路小师弟的性子已经摸熟了,“走,去叫公子和知琛。”
尔朱弘欢快地跟上她的步伐,他对庙会可是期待已久。
四人同行,乘马车到达净梵寺,盛京西市最热闹之地。净梵寺不静,往来香客数不胜数,此时尤甚,寺庙前的街道两侧商贩聚集,庙门东侧的空地上表演角抵戏的艺人已经支起了场子,观众也不少,只等好戏开场。
尔朱弘兴奋得不行,“好热闹!我们去对面的慈云楼吧,那里位置正好。”
他的提议确实不错,谢长欢等人跟着他往酒楼走。
不远处的马车里,祁怀瑾在闭目养神,西市正是隐阁据点所在地,他忙了一整夜,正要回小院。
车辕上的言风往净梵寺方位随意看了一眼,“主子,我看到谢姑娘了。”
祁怀瑾睁开夹着血丝的眼睛,“长欢?”
“是,和傅家两位少爷,还有羯族九王子。”
谢长欢因着这段日子陪着尔朱弘上街,一直没光顾祁怀瑾的小院,他们已有半月未见了。
言风驾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等祁怀瑾的吩咐。
有些哑的声音从车厢传出,“去看看。”
慈云楼最大的包间,位于净梵寺的正对面,是个看角抵戏的好地方,尔朱弘招呼着众人坐下,并吩咐布伦去上些茶水和吃食。
谢长欢站在窗边,看着净梵寺耸立云端的九层佛塔,清风拂来,佛塔之上悬挂着的金铎发出清脆铃声,似乎连心都被洗涤了一遍。
寺中香炉烟火不绝,承载着万千百姓的祈愿,佛渡众生,真有此事吗?
谢长欢内心茫然,她的阿娘常年礼佛,只求她平安,可佛却杳无音信。命格有异的预言来自若尘和尚,命格有变的戏言也出自他口,谢长欢虽不说,但她觉得佛不甚靠谱。
她戏谑一笑,低头时却看见了进入慈云楼的祁怀瑾和言风。
此时包间门大开,祁怀瑾正要敲门提醒,恰逢谢长欢回头,“怀瑾,你怎么也来了?”
谢长欢的问话,让包间内的其余三人同时回头,唯有尔朱弘不识祁怀瑾。
傅家两兄弟同祁怀瑾问好,后者也礼貌见礼,“怀瑾路过此地时,正巧看到诸位身影,便冒昧前来叨扰。”
傅知琛说:“没事,怀瑾公子可是谢姐姐的朋友,不冒昧的。”
尔朱弘本是充耳不闻,他又不识得这位公子,可一听祁怀瑾是谢长欢的朋友,他飞速扭过头来,生怕比傅知琛慢一步。
“怀瑾公子,我是羯族的九王
子尔朱弘,你既是谢姐姐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了!“只要和谢长欢有关系的人,尔朱弘来者不拒。
傅知琛翻白眼,谢长欢哭笑不得。
祁怀瑾笑着说:“九王子不拘小节,怀瑾很是欣赏。”
得人夸赞,尔朱弘很高兴,又随意聊了几句后,他凑到傅知琛身边,两人不知在小声说些什么。
谢长欢、祁怀瑾和傅知许同坐一桌,场面一时无言,还是祁怀瑾先开口:“许久未见傅大少爷,听洛晏说,你现在已是大鸿胪丞了,很得陛下看重,在下还未来得及恭贺。”
傅知许浅笑,“太子殿下和怀瑾公子谬赞,知许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
在稍稍寒暄几句后,祁怀瑾的眼神投向了谢长欢,不过半月未见,却似有半年之久,他还是过于贪心了。
“长欢近些日子可好?”是与同旁人说话时天差地别的语气,七分亲昵、三分眷恋。
祁怀瑾没在意傅知许就在身侧,毕竟他们可是情敌,不过彼此心照不宣罢了。若是平常,他也许不会来这慈云楼,因他着实不喜欢和傅知许同处一室,可前些日子长欢随口提过,傅知许知道她常来小院之事,所以他觉得也是时候和傅知许见一面了。
有嫉妒在作祟,也有炫耀之意。
第46章 春猎“怀瑾,你擦擦。”……
三月十七,皇家春猎。
皇家仪仗队从宣武门出宫,由执金吾先导,卫尉次之,直奔盛京城郊的皇家猎场,约莫傍晚时分能到。
晋洛晏跟在皇帝龙御和皇后凤撵之后,与祁怀瑾共乘。
祁怀瑾倾身倒过一杯茶水,漫不经心地说道:“二皇子怎的没和你一起?”
晋洛晏一想起这事就气,虽然在那日与执金吾巡视京郊后,他从怀瑾那里抢了不少稀奇珍宝,但是也抵不过二皇兄给他造成的困扰。
晋洛雲说到做到,十日里有五日都会光临太子府,晋洛晏话已出口,只能好生招待。
今日出行,晋洛雲没来找,他终于能喘口气了,实在是晋洛雲太过热情,颇有些招架不住。
他没好气地回答:“顾国公的女儿从江南一带回京,二皇兄应是要陪他那位多年未见的表妹。”
晋洛雲的马车里,确有一位玉软花柔的妙龄少女,檀口中吐出的声音犹如玉石之音,娇脆动听,“表哥,你别说话了,让我静会儿。”
无法无天的晋洛雲遇见这么个人儿,也是万万不敢造次的,车舆中顿时鸦雀无声。
这位少女,便是定国公顾靖之女,顾今棠,当今陛下亲封的瑞宁郡主,皇贵妃的嫡亲侄女,二皇子的表妹。
顾靖无子,唯有一女,故而将顾今棠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可惜,这般天之骄女,是位早产儿,身体孱弱,注定是要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宫中太医建议将顾今棠送至江南休养,那儿气候宜人、雨水充沛,更适宜她调理身子,顾夫人二话不说,刚出月子就带着顾今棠离开盛京,寻了处江南水乡安置下来。
夫人和幼女皆在江南,顾靖也想辞官常伴左右,可他是朝中重臣,西北大军也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皇帝不允,顾夫人也劝他,所以顾靖只能留下,常年在盛京、江南和西北边陲三地来往。
而现今,顾今棠身子大好,在十七年后终于与顾夫人一起重回盛京,此次春猎也是这位被顾国公藏得严实的千金贵女首次露面,许多人都上赶着探口风。于是,晋洛雲主动揽下了照顾亲表妹的活。
顾靖和顾夫人很放心,因为顾今棠虽远离盛京数载,但晋洛雲从未忘记过这位表妹,逢年过节,以及生辰,都会有远道而来的礼物送至她的手中。这对表兄妹的感情甚笃,与嫡亲兄妹无异。
众人奔波整日,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猎场,此处位于盛京东侧,鲜草肥沃,有一望无垠的翠绿景象。帐篷已经搭建好,皇帝下令先稍作休息,待明日晨间,共同举行祭祀天地仪式。
前来朝贺的羯族使团也在队伍之列,他们的行宿由傅知许全权安排,连在白日里赶路时,傅知许也是随尔朱勒和尔朱弘同乘一辆马车,还有谢长欢。
车内不过四人,尔朱弘便肆无忌惮,来来回回“谢姐姐”地叫,谢长欢很郁闷。这不,一到猎场,她就坚决拒绝尔朱弘再跟着,谢长欢发话,尔朱弘求傅知许也无用,只能乖乖得随尔朱勒进了帐篷。
“长欢今日辛苦了。”傅知许想来想去,也只憋出来这么句话。
谢长欢敷衍地表示:“有点。”
两人正缓步往划分给傅家的营地走,而前方立有一人,是祁怀瑾。
春日里夜色来得快,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已是繁星似被,祁怀瑾温声开口:“傅大少爷,在下想同长欢说句话。”
傅家营地近在眼前,暗一也正看着这边,谢长欢望向傅知许,后者只觉内心苦涩,依旧笑着点头,“那长欢,我先过去。”
傅知许的步伐平稳,心中却极不平静。
前日庙会,慈云楼中,怀瑾与长欢不过交谈片刻之久,他就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熟稔。怀瑾的心意他清楚知晓,而长欢的心意他也要摸不准了。
傅知许焦灼万分,却不得其解。
营地边缘,只余稀疏火光,有侍卫巡逻。
谢长欢背着手,仰头看向对面,眼中有星光沉浮,“怀瑾,你找我有事吗?”
祁怀瑾的手指动了动,他有些心痒,想摸面前姑娘的发顶,“是有样东西想给你。”
他从袖中拿出一泛黄油纸包裹着的不明物件,随着油纸揭开,酸甜辛辣的气息被晚风吹散开来,是甜姜。
“这是方才言风给的,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坐了一整日的马车,用些甜姜胃里会舒服不少,尝一尝?”祁怀瑾将甜姜捧至谢长欢面前,指尖上被蹭了些玫红色的汁水。
谢长欢小心地捻起一小块甜姜,辛辣味刺激着味蕾,确实让人神清气爽,甚至觉着胃里空空有些饿。
“好吃!”谢长欢笑弯了眼,祁怀瑾也是。
“还吃吗?”
“再吃一块就好。”
谢长欢慢慢嚼着甜姜,祁怀瑾则是将油纸重新包好,“那你留着,想吃的时候再吃。”
“嗯。”谢长欢接过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此时,祁怀瑾手上的黏腻汁水更明显了。
她掏出了条绣有绿枝的手帕,“怀瑾,你擦擦。”
祁怀瑾迟疑了一瞬,笑着接过,“多谢,这帕上的绿枝绣得别有新意。”
“……怀瑾!你以为这是我绣的?”绿枝绣得歪歪扭扭,若说是使剑的手绣的也不足为奇,不过这是绿萝绣的。
祁怀瑾笑而不言。
“这是我院里的小丫头绣的,我的手艺怕是还不及一分呢。”
原来不是长欢亲手所绣,祁怀瑾内心笑骂自己,嘴上却不饶人,“原来会用剑、会弹琴的谢姑娘唯独不会用针。”
谢长欢没反驳,可心中想的却是:谢姑娘会用针,是扎穴治人的银针,而非绣花针-
次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猎会前的祭祀仪式如常进行,以祈求猎获丰收,随后是正式春猎。
首日出猎,皇帝惯常会与皇子和亲信入林,晋洛晏和晋洛霄都随侍左右,除了晋洛霄。
“老二呢?怎的不见人影?”皇帝心情颇好,没有怪罪,只是疑惑地询问众人。
晋洛霄本人正站在顾今棠身侧,一众女眷里唯他一位男子,他却察觉不到周边惊诧的目光。
皇帝见不着人,总管太监常公公大喊一声:“二皇子殿下可在?”
“唰”地一声,目光齐聚于晋洛霄,顾今棠无奈地推了推站着打瞌睡的人,“表哥,陛下找你。”
晋洛霄精神一振,“啊!”
皇帝眯眼看了下女眷方向,犹疑地问常公公:“老二在那儿?”
常公公尴尬点头,“陛下,二皇子殿下和瑞宁郡主在一处。”
“今棠?你去把他们俩都叫来。”
常公公领命去,晋洛霄和顾今棠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往前方走,顾今棠觉得好没脸,都怪这糊涂的表哥。
“参见父皇。”
“参见皇帝姑父。”
皇帝看着模样养眼的表兄妹,也不在意犯浑的晋洛霄,大笑着说:“不必多礼。”
“今棠,今儿算是你头次参加皇家春猎,一定要好好玩,要是不舒服记得宣太医,有事可千
万不要忍着。”
皇帝把顾今棠当成亲近的小辈,慈爱地和她讲话。
顾今棠也乖巧点头,声音婉转,“今棠知道的,皇帝姑父不用操心,今棠祝您狩猎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皇帝捧腹大笑,“好!好!听说今岁猎场里有好几只银狐,朕给今棠打一只做裘皮!”
顾今棠谢过后,皇帝率领众人上马,晋洛雲也被叫走了,留在原地的顾今棠则成了诸位女眷的中心,得陛下看重的瑞宁郡主可不是普通贵女,更遑论这位还是顾国公的掌上明珠。
女眷们围着顾今棠寒暄问好,弄得她晕头转向的,在江南时,顾夫人就告诉过她盛京会有多热闹,她心中虽已做好准备,可事实仍是差远了。
“都别围着!没见瑞宁郡主脸色不好吗?要是她出了事,你们能受得住谁的怒火?”晋纤月的强势插入,给了顾今棠喘息的机会,她回了个感谢的眼神,晋纤月傲娇颔首。
女眷们:谁的怒火都承受不住。
晋纤月被皇帝叮嘱过,打小饱经病痛折磨的小姑娘让人心疼,要她和顾今棠好好相处,她当面是应下了,可是也要看看顾今棠人怎么样。
现在看来,顾今棠还不错。
在营地闲逛的晋纤月和顾今棠,慢慢聊天,了解渐深。
而跟随皇帝入林狩猎的晋洛晏神情奇怪,晋洛雲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
神不守舍的太子殿下在想一位姑娘,顾今棠。
虽听过此名数遍,尤其是近来频频出自晋洛雲之口,但这是他头一次见顾今棠。方才她和晋洛雲并肩上前时,晋洛晏惊觉心动。
眼眸似清泉,盈盈波动间尽显温柔,偶尔间,又会有俏皮神采闪过,还有,她唇角的笑意仿佛能驱走世间阴霾,一颦一笑,皆令他神往。十九年来,晋洛晏首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晋洛雲扬长声调,“皇弟~”
“二皇兄……”晋洛晏终于回神,眼神却未聚焦。
“皇弟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无事。”晋洛晏不说,晋洛霄也没法子,便随手揪了根野草玩。
头日出猎草草收场,唯有皇帝和顾靖收获颇丰,其他人不敢抢皇帝风头,可这不在顾靖的考虑范围内,二十载君臣之谊,不是随口说说的。
皇帝拍了拍马背上仅受皮外伤的银狐,转头和顾靖说笑,“这银狐也能养着,且看今棠的心意了。”
顾靖毫不犹豫,“今棠肯定会养着,与裘皮相比,她更喜欢这些小东西。”
君臣相谈甚欢,皇帝突然想起三个皇子都没什么战利品,只有晋洛霄打了一窝兔子。
皇帝语气严肃,“老二、老三,你们今儿怎么回事?”
晋洛雲是箭术略微差劲,晋洛晏是在想佳人,难兄难弟,共担皇帝训斥-
营地。
祁怀瑾一直待在晋洛晏的帐篷里,太子营帐,到底是奢华宽大不少,让人惬意十足。
晋洛晏掀帘入内时,祁怀瑾的眼神正停留在书册上,“收获如何?”
无人回话,祁怀瑾这才抬头看向来人,“洛晏?”
晋洛晏极不在状态,“啊——怀瑾,你在啊。”
“林中发生何事了?”祁怀瑾自认对晋洛晏了解颇深,他从未像此刻这样。
好友既问,晋洛晏也苦于无人相诉,便将他可能心悦一个姑娘之事娓娓道来,心中所想、情感变化无一隐瞒,只盼好友能解答他的疑问。
晋洛晏愁眉苦脸,“怀瑾,你说这可能吗?”
“为何不可能?情之一事,无人能解,我以过来人的眼光看,晋朝太子殿下大抵是对顾家小姐一见钟情了。”祁怀瑾语气肯定,言之凿凿。
心中之事有所出,晋洛晏也理智回归,“过来人?怀瑾对谢姑娘,也是一见钟情?”
祁怀瑾虚咳了声,“是。”
晋洛晏洋洋得意,“要不怎么说我和你是好友呢?真是一模一样。”
“不一样,我与长欢现在已是好友,你和顾小姐却是八字没一撇,还有,二皇子与顾小姐,也是青梅竹马,她有嫡亲的表哥,为何要绕道选你这位无甚关系的表哥?”祁怀瑾一针见血,残忍地揭开了现实。
春心泛滥的太子殿下,与心上人无一丝交集,且身侧有晋洛雲虎视眈眈。
晋洛晏忧心忡忡,和祁怀瑾讨教如何接近心上人,不仅把前些日子从祁怀瑾库房搬走的宝贝还了回去,连私库也贴进去不少。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先借助晋洛雲之力,在顾今棠眼前混个眼熟,其余的再徐徐图之。
不远处营帐中,刚被皇帝训斥过的晋洛雲,正在大口地吃烤肉,以缓解方才心情,完全不知自己被亲爱的皇弟给惦记上了。
当然,若是被他知晓,他说不准能有多开心,皇弟与表妹喜结连理,他要坐尊位席!
第47章 波澜刺杀若成,傅家无后,再无威胁。……
夜里,是盛大的篝火晚会。歌舞升平,以庆祝春猎首战告捷,御厨在两侧的空地上烤制焦香的鹿肉,皇帝让众人敞开玩乐,营地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而尔朱弘却是蔫哒哒的,他的身子不争气,昨日来途还是精神抖擞,结果入睡时突遇喘疾,连宁远亲配的药都不管用,他亲手扎了几针,才渐渐入睡。
布伦吓得一夜没睡,尔朱勒也担心得不行,他九王弟是绝对不能在盛京出岔子的,所以他冒着被皇帝怪罪的风险,深夜请了太医,并求皇帝恩允他们不参加祭祀仪式,而是在营帐中休养。
傅知许和谢长欢是在祭祀仪式后才得知此消息,随后便一直守在尔朱弘身侧。
患有先天哮喘的尔朱弘因得遇神医宁远,他的病症已是大好,基本不会有性命之忧,可盛京气候不似北方草原,这里有数不尽的奇花异草,也是诱发喘疾的病因。
皇家猎场之中生灵无数,自有不知名的花粉随风传播,尔朱弘一不小心就中了招,他生性好动,未曾注意身体的轻微不适,所以夜间病来时才凶险万分。
不过,谢长欢靠近看过躺在榻上的尔朱弘,他手有针孔,看来这位小师弟已经学到了宁远老师的针法,身体无恙,过个两三日又能活蹦乱跳了。
当然,现在还不行。
“谢姐姐,我头晕。”
“那回营帐休息吗?”
“我躺了一日,不想回去。”尔朱弘虽盯着载歌载舞的乐坊宫人看,但眼睛都快闭上了。
谢长欢拍了下他的肩,指着桌上的金边镂空碗碟,“吃些酸果,能好受些。”
尔朱弘摸索了两下,抓了一把酸果塞到嘴里,天灵盖都快起飞了,“嘶——好酸!”
谢长欢冷漠地问:“清醒了吗?”
尔朱弘呆呆点头,“好像真醒了,谢姐姐你好厉害!那我们去吃鹿肉吧,香味好勾人~”
“不可,你身子虚弱,不能吃大补之物。”
尔朱弘激动的心被戳了个大洞,委屈得紧。
终归是唯一的小师弟,谢长欢得哄,“你安稳些,过几日身子好了,我们去打猎,自己烤些野味吃。”
“好!”
出门在外,不似宫中那般规矩森严,并无男女不同席的说法,此刻,晋洛雲依旧坐在顾今棠身边,殷勤地照顾着乖乖软软的小表妹。
祁怀瑾和晋洛晏坐在一处,后者被撺掇着去和顾今棠见礼,而向来稳重自持的太子殿下,心中正紧张万分,好几次给自己打气,又颓唐地给卸掉了。
“洛晏,顾小姐在看你。”
晋洛晏沉浸在拾不起勇气的失落中,倏尔被祁怀瑾一唤,慌张地抬头,和顾今棠的目光相撞,他的心怦怦直跳。
侧对面,晋洛雲小声嘀咕,“皇弟怎么看着有些慌张,应是我看错了。表妹,你初回盛京,是不是还不认识我皇弟,大晋德才兼备的太子殿下。”
顾今棠瞅着无比骄傲的表哥,出于好奇,随意问了句:“表哥和太子殿下关系很好?”
晋洛雲拍胸,“那当然,皇弟时常邀我入府小聚,我们感情很好的!”
顾今棠咂
舌不语,她先前老听她阿爹说,表哥惯爱争强好胜,和太子殿下水火不相容,如今看来好像是阿爹误会了?
“表妹,我们去皇弟那儿坐坐吧,你看他身侧那人,是隐阁少主,怀瑾公子,也是一表人才,我觉得他和你甚是相配。走,表哥带你去结交一番!”
晋洛雲兴致盎然,拉着顾今棠就要起身,把娇人儿折腾得手忙脚乱。“表哥,你慢点……”
顾今棠对晋洛雲只有万般无奈,不得不跟着走。
篝火晚宴君臣同乐,皇帝在和几位亲信重臣推杯换盏,夫人小姐们也在交谈嬉闹,无人注意这一幕。
离得越近,顾今棠看清了对面两人的相貌,一人至尊至贵、温文尔雅,一人矜贵内敛、淡漠疏离,她觉着晋洛雲的眼光不怎么好,怀瑾那样的人和她是万万不相配的。
接受着顾今棠不太明显的打量,一人如坐针毡,一人泰然自若,甚至有闲情嘲笑身侧那位。
晋洛雲一边拉着顾今棠的衣袖,一边朝晋洛晏他们挥手,“皇弟、怀瑾公子,这是我表妹,瑞宁郡主,顾今棠。”
顾今棠淡笑着行礼,明眸善睐,落落大方,“今棠见过太子殿下、怀瑾公子。”
无需祁怀瑾多说,晋洛晏迫不及待地接话,“郡主不必多礼。”
晋洛雲说要与他们同坐,晋洛晏求之不得,吩咐内侍将坐席腾好,以便晋洛雲和顾今棠入座。
有晋洛雲为主导,祁怀瑾辅助之,四人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一桌之隔的晋洛霄和曲婉也是,温柔的皇子时刻照顾着皇子妃的感受,为她添水夹菜,其乐融融。
但暗地里,一场巨大的阴谋与暗杀正在悄悄席卷而来-
自篝火晚宴后,晋洛晏时常去晋洛雲的帐篷寻他,既牵挂表妹,又无法拒绝皇弟热情的晋洛雲直接约了场三人聚会,帐内笑语频出,内侍们皆知,二皇子和太子殿下兄弟情深,无皇家阋墙。
相聊两三日后,他们再加上祁怀瑾一同入林狩猎,感情愈深。
傅知许和谢长欢也时刻伴于羯族使团身侧,四处游猎,生火野食。
转眼间,春猎已至尾声,后日即将启程返回盛京。
深夜,祁怀瑾仍留在晋洛晏的营帐中,两人在对弈。
“怀瑾,大皇兄真的会动手吗?”
祁怀瑾下子落定,“会,晋洛霄在春猎前就在暗中筹集人手,他在等一个时机。”
“可明日是最后一日,若我留在营地不进林,他的计划不就失败了吗?”
“此事古怪,但他的人一直潜伏在周围,这几日我已命言风留出致命缺口,诱敌出手,可不知为何他们一直按捺不动。”
“大皇兄的目标会不会是傅知许?”
祁怀瑾沉思,“不会,傅知许跟着羯族使团,晋洛霄不会愚蠢到对使团下手,而且他的人从未靠近傅知许。”
晋洛晏叹息,“那且看明日大皇兄会如何出招吧,也说不准他不会动手。”
三月廿七,晋洛晏打定主意称病闭门不出,祁怀瑾再三问过,他都坚定地说:“孤立誓,不出营帐。”
既如此,祁怀瑾要去找谢长欢。春猎难得,他都没和长欢一起狩猎过,反正是最后一日,就算傅知许在侧,那也不影响。
“怀瑾,你多带些人,以防万一。”
羯族使团营地,尔朱弘早早地收拾好了,今日谢长欢答应了他去湖边捕鱼,春鱼肥美,想想都是口舌生津。
尔朱弘灵活地甩着水壶,兴高采烈地呼唤:“谢姐姐,我们走吧,大王兄说不去了。”
一行人正欲启程,祁怀瑾和言风打马过来,“诸位,怀瑾可能一道?”
尔朱弘高兴应“好”,“自然是可以的,怀瑾公子,我们要去捕鱼!”
祁怀瑾掂着马背上的包袱,“那真是有缘,我这里备了极好的调料,晚些时候九王子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那太好了!”尔朱弘扬起马鞭,让他们快些跟上。
祁怀瑾御马行至谢长欢身侧,与傅知许一左一右,成守护之态,言风在正后方看得眼直抽筋。
碧湖边,翠木环绕,鸟啼阵阵。尔朱弘招呼着侍从捕鱼,他和傅知琛也要亲自上阵,谢长欢紧紧盯着他们,“小心些,别摔湖里了。”
尔朱弘咧着一口大白牙回头望,“谢姐姐,我给你抓一只顶大的鱼儿。”
傅知琛不甘示弱,“谢姐姐,你等着看我的!”
湖边树荫下,祁怀瑾和傅知许在烧火堆,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做起粗活来,也是赏心悦目,至少在谢长欢眼里是这样。
“怀瑾公子,你和长欢的关系很好。”
祁怀瑾正在弯腰添柴,突然听到傅知许没头没尾的话还挺诧异,“傅大少爷,此话何意?”
傅知许昂然直立,祁怀瑾得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无他,不过想请教怀瑾公子,如何投长欢所好。”
祁怀瑾挺直身躯,“傅大少爷此惑该问长欢,怀瑾无可奉告。”
四目相对,争端一触即发,恰逢尔朱弘的一声惊呼打破了僵局,“本王子抓到鱼了!”
尔朱弘举着由木棍做成的鱼叉左右晃动,可怜的鱼儿被晃得一命呜呼,周边的侍从也被甩了一身水,他献宝似地冲到谢长欢面前求夸奖。
谢长欢如他所愿,“小九准头不错。”
傅知琛一听还得了,他把眼睛睁大,暗暗打气,一定不要输给九王子。
尔朱弘兴冲冲地要布伦帮他给鱼儿开肠破肚,他要亲手烤鱼给谢姐姐吃!
“小祖宗,这活还是让仆来做吧,肯定包您满意,”布伦劝道。
谢长欢也怕尔朱弘祸害美食,便叫他去指点傅知琛,于是,他果断把任务交付给布伦,乐呵着去教好兄弟了。
遗憾的是,傅知琛捕鱼失败,他很气馁,且有尔朱弘不停地在他耳边吵嚷,“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本王子一样百发百中的,你还小,再长大些,也能和我一般厉害。”
傅知琛更难过了,只能用美味的烤鱼来治愈。
先捕起来的鱼已经熟至七分,滋滋冒油,鲜香四溢,馋得侍从们都近身来看。
祁怀瑾烤鱼手艺娴熟,翻面、撒香料得心应手,引得谢长欢刮目相看,竟未知怀瑾还有此等功夫。
尔朱弘耐心地守在火堆边,这可是要给谢姐姐吃的。
火候差不多时,祁怀瑾将鱼从木签上取下,撕了一小块烤得金黄流油的鱼肉,递至谢长欢身前,“长欢,尝尝,希望我的手艺没有生疏。”
迎着尔朱弘和傅知琛晶亮的目光,谢长欢接过鱼肉,吹气,小口品尝,众人屏气等待她的点评。
“好吃极了!外酥里嫩,口齿留香,大家一起尝尝。”谢长欢莞尔一笑,祁怀瑾嘴角轻扬,旁人好似插不进半分。
尔朱弘和傅知琛热衷于分食烤鱼肉,而傅知许眸色深沉,头一次尝到这样深刻的嫉妒滋味。
不知怎的,两位异姓兄弟发生了争执,傅知许被迫解决他们莫名其妙的恩怨,祁怀瑾则和谢长欢在不远处的树下悠然散步。
须臾间,变故横生,有死士飞身而至,人分两拨,一队强攻谢长欢,一队的目标则是傅知许,还有傅知琛。
傅伯庸的两位嫡子,皆在此处,刺杀若成,傅家无后,再无威胁。
近来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祁怀瑾惊觉,原来晋洛霄的目标一直是傅知许,或许还有长欢,只盼洛晏千万不要来。这群死士眼睛猩红,无一丝人气,连他应付起来也吃力。
谢长欢与他靠背而立,眼神凛然,“怀瑾,你小心,我要去公子那边。”
言风和他带来的人全围在这儿,傅知许那边孤立无援,暗四和暗五被留在傅伯庸身边,只余五个暗卫和仅有一些武力的羯族侍从。
傅知许、傅知琛,以及尔朱弘被暗卫们紧紧护在背后,尔朱弘还在嘶喊:“本王子要让大晋陛下狠狠罚你们!”
死士明显被药物控制,连性命都不要,怎会听尔朱弘的话,暗卫们虽未负伤,但应对得十分艰难。
“九王子,您别说话了!”暗六被尔朱弘嚷得头疼,傅知许也让他安静。
“知道了,也不知道谢姐姐怎么样。”
不远处的谢长欢被缠斗得很被动,近身搏斗她怕伤到怀瑾,只能一个一个地杀,而且她想运行轻功逃出包围圈也不能,怀瑾的人都在外围,她若离开了,怀瑾则会孤立无援。
她只能把剑挥出残影,狠
厉地收割一条又一条性命,等待言风他们突围。
骤然间,傅知琛大喊:“哥!”
第48章 心碎“长欢,我以为我们好歹算是朋友……
羯族使团中有人手执匕首,目露凶光,向傅知许刺去。
谢长欢心胆俱裂,在她愣神的片刻,危险也在朝她靠近。
“长欢,快让开!”祁怀瑾死死拽着谢长欢往后退,剑尖离两人不过一寸。
“不!”她挣脱祁怀瑾的束缚,欲往傅知许那边去,稍不留神,将祁怀瑾推至死士的刺杀范围。
“噗呲……”
是利刃入肉的声响,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谢长欢奔赴傅知许而去的身影,祁怀瑾腹部负伤。
谢长欢扭头,眼神惊恐,言风正撕心裂肺地喊着:“主子!”
幸好,言风和隐阁部下已杀至祁怀瑾身侧,谢长欢便狠心不管,因为傅知许,还有傅知琛,他们更需要她。
傅知许未被羯族叛徒伤到,匕首划破的是傅知琛的手臂,尔朱弘目眦欲裂,一刀结果了叛徒,他已给傅知琛用了解毒丸,世间奇毒,均不在话下。
三人被暗六和暗七严密地护卫于巨树之下,再加上谢长欢,以及随她一同转变战场的隐阁部下,压力骤减。
谢长欢不求完好无损,只求敌人齐赴黄泉,在她不要命的打法下,死士密密麻麻地死了一地。
傅知琛和尔朱弘目瞪口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谢长欢,杀神临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的脸上全是飞溅的血液,一袭胭脂色长衫上有数处破损,左肩上遭受的那一处剑伤更是严重。
傅知许踩过遍地的尸体,扶住眼神呆滞无光的谢长欢,“长欢,我们先回营地疗伤。”
她挥开傅知许的手,“不。”
同时,有大批人马赶到,是晋洛晏,他身边除了不现于人前的暗卫、隐阁部下、太子亲卫,还有一队身着铁甲的军卫,是皇帝的潜麟卫。
潜麟卫,晋朝历任皇帝的私卫,只听皇帝一人号令,非王朝衰亡之际不可现身。传说中的潜麟卫现世,可想而知,方才晋洛晏陷入了何种危机。
晋洛晏本答应在营中不出,但突然收到了祁怀瑾遇袭的消息,即使这是陷阱,他也不能不信,未曾想,却在途中,遭遇了此生最致命的刺杀。
那么多人都抵挡艰难,甚至连潜麟卫都现身了。他也是此时才知晓,他的父皇,早已分出一队潜麟卫守护他多年。
晋洛晏看到被言风扶着、捂着腹部的手掌沾满猩红鲜血的祁怀瑾,他被吓得跌跌撞撞地下了马。“怀瑾,你怎么样?”
祁怀瑾面无血色,虚弱地摇头。
谢长欢也和傅知许一起来到祁怀瑾身边,她满脸愧色地开口:“怀瑾,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被分为三队的隐阁部下也渐渐靠拢,站至祁怀瑾身后,隐阁众人只听一人号令,即阁主祁怀瑾。
晋洛晏不明白发生何事,但祁怀瑾的伤急需救治,“怀瑾,先让太医看看。”
祁怀瑾惨笑着推拒晋洛晏小心的拉扯,而是转身面向眼前的姑娘。“长欢,我以为我们好歹算是朋友,哪怕不是好友。”
谢长欢被问倒,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脸色惨白,“怀瑾,不是的。”
祁怀瑾垂眸摇头,和晋洛晏一起上了他带来的马车。
伴随着马车离开,潜龙卫瞬间消失在原地,而隐阁部下被留下了一半,祁怀瑾晕过去之前还不忘让人护送谢长欢安全回营。
车厢内,太医诊断:“怀瑾公子只是伤口颇深,并无性命之忧。”
晋洛晏放下心来,看着侧晕在言风肩上的祁怀瑾,狠狠说道:“是晋洛霄,是他伤了怀瑾,孤定要叫他悔恨终身!”
经此一事,晋洛晏彻底抛却了兄弟情谊,皇家有真情,但绝不是和他晋洛霄。
“对了,言风,怀瑾和谢姑娘发生了何事?孤看谢姑娘也受伤了,还有,怀瑾为何要说那样的话?”祁怀瑾对谢长欢的心意,他很清楚,所以才更加疑虑。
言风将林中湖边的刺杀经过告知,晋洛晏凝眉沉思,为祁怀瑾感到不值-
傅知许领着人往营地方向走,傅知琛与暗一共乘,谢长欢仍是那般心不在焉,好在肩上已被尔朱弘撒了伤药。
尔朱弘很担心她的状态,凑近她小声说:“谢姐姐,你不用担心,怀瑾公子的伤未及要害,只是看起来严重。”
谢长欢当然知道,可是怀瑾方才所言,让她倍感煎熬,她好像亲手毁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嗯,你记得告诉大王子,使团内部出了叛徒之事,仔细排查,别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谢姐姐,我知道的,等会回营地后,我再给你送些金疮药,治疗剑伤有奇效。”
“好,谢谢小九。”宁远老师的独家金疮药效果显著,她的肩伤已经不流血了,其实这药清和苑里有许多,只是她恃才傲物、自命不凡,觉得有剑在手、无人能伤,压根没想带药出门,但是怀瑾能用上。
营地皇帐。
“放肆!皇家猎场,竟有死士刺杀太子!把宋惜年和萧逸给朕传来!”皇帝大发雷霆,卫尉卿和执金吾丞跪地承受帝王之怒。
“执金吾和卫尉渎职,其下属罚俸三月,你二人若是查不出幕后主使,便退位让贤吧。”
宋惜年和萧逸领命离去,营地人心惶惶。
太子营帐内,晋洛晏将床榻让给了祁怀瑾,言风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有人来报:“殿下,帐外有位名为谢长欢的姑娘求见,她说是来给怀瑾公子送药的。”
晋洛晏不耐烦地说:“不用了,让她离开,怀瑾未醒,有太医在侧,用不上她的药。”
“殿下,我出去看看吧。”言风默然起身,他要去会会谢长欢。
此刻,谢长欢正紧握着一乌漆墨黑瓷瓶,等着侍卫来传,但只等来了神色冷淡的言风。而以前,言风对她一向是笑脸相迎、恭敬有加,也是,她与怀瑾友情破灭,言风不给她好脸色才正常。
“言风,我是来给怀瑾送药的,他伤势可还好?”谢长欢神色自若,与昏睡过去前还在担忧她的祁怀瑾截然不同。
言风冷笑,“谢姑娘,我家主子对您是何感情,您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主子生来贵重,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太医虽说不会伤及性命,但他至今昏睡未醒。言风言尽于此,您的药,我会转交。”
他边说边伸出手,谢长欢将瓷瓶缓慢地放至他手中,转身离开。
谢长欢怔愣着往营帐方向走,傅知许在不远处凝望她的身影。
不知?我知晓的。
谢长欢苦笑:只是谢挽瑜没有未来,谢长欢更加没有。我于怀瑾,为友,乃最佳之选。
因太子与羯族九王子遇刺,皇帝临时改变原定于明日回宫的计划,即刻拔营,连夜回宫。
尔朱勒也当即清理门户,好在只有那一个叛徒。
傅家愁云惨淡,傅知琛虽毒性已解,但依旧昏昏欲睡。最打紧的是谢长欢,平日里清冷疏离的姑娘,如今更是冷得吓人。
傅知许随意编织的缘由,当然瞒不过傅家夫妇,可终究不好多问,只嘱咐傅知许好生劝慰。
一夜无眠,至天明时分,队伍抵达盛京城外。
祁怀瑾被太子车驾接入太子府中养伤,晋洛晏闭府不出,隐阁暗线不断将消息传至言风耳中,祁怀瑾未醒,则由晋洛晏全权处理。
“好个晋洛霄!竟敢喂死士吃皇宫禁药,难怪那帮人那么难杀。但他这障眼法弄得孤好生糊涂,他到底要杀谁?”
室内脚步声传来,是祁怀瑾醒了。
“怀瑾,感觉如何?”
“主子,你还好吗?”
晋洛晏和言风同时关切询问。
祁怀瑾低头看向腹部用纱布缠绕的伤口,“无碍,我这都能起身了,这药似乎……颇为神奇。”
晋洛晏和言风未多做解释。
祁怀瑾幽幽出声:“晋洛霄要杀的一直是你,但是傅知许……和长欢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此人睚眦必报、心思深沉,窥探
人心之能连我都有些自愧不如,洛晏,你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若我未猜错,连捕鱼之事也是他派人传至羯族九王子耳中,以长欢为饵,引我前行,再将你诱出营地,截杀于林中,只是谁都未料到,陛下将传说中的潜麟卫安置在你的身边。他要杀你,傅家兄弟之死不过是锦上添花。”
晋洛晏茅塞顿开,目光决然,“怀瑾,若父皇执意护他,我同意你的做法。”
祁怀瑾坐在垫有厚厚软垫的金丝楠木交椅上,欣慰点头。
他欲言又止,晋洛晏困惑地看向他,“怀瑾但说无妨。”
“我想问……问长欢。”
晋洛晏气得不行,示意言风来说,后者便将前日谢长欢前来送药的事情说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所以我上的伤药是长欢送来的?”
言风如实回答:“是,谢姑娘送的瓷瓶长相怪异,王太医就好奇地看了眼,结果说堪称神药,所以给主子用了。”
他还有事要禀,但晋洛晏在旁,只能左顾右盼。祁怀瑾知道定是浮玉山来信,只能明着说:“洛晏,隐阁中有秘事,不能为外人道。”
晋洛晏毫不在意,“我正好要入宫面见父皇,问问他晋洛霄到底如何处置。”
在寝卧中只剩下两人后,言风神色肃然,“主子,族中来信,矿脉有异,需得您速回浮玉山主持大局。”
浮玉山祁家,除了家主外,还有两大长老,既是连长老也无法定夺的事,那祁怀瑾是不得不回去了。
“也罢,将阁主令交由洛晏,隐阁盛京据点听他号令,况且晋洛霄蹦跶不了多久了,我也能安心回浮玉山。”
祁怀瑾未提及谢长欢,言风也不敢多问。往返浮玉山与盛京,至少数月,不知主子对谢姑娘究竟是何打算。
“言风,我们明日便启程,待洛晏回府后,你让他来小院一趟,我现在要去傅宅。”
言风劝道:“主子,您身子有伤,在盛京休养几日后再动身也不迟。”
祁怀瑾拒绝他的提议,“不必,族中之事刻不容缓。”-
皇宫,御乾宫。
晋洛晏将晋洛霄所行之事悉数告知皇帝,皇帝正颜厉色,几次欲开口又沉默下来,最后只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晏儿,朕知霄儿心狠手辣,所行卑鄙无耻,可他终归是你大皇兄,朕……”皇帝说话速度极慢,此刻他只如同一位眼见兄弟阋墙而深感心痛无力的寻常父亲。
晋洛晏毫不退让,“父皇,若您不惩治大皇兄,他来日再行此举,又当如何?”
皇帝面色凝重,“晏儿,朕同你保证,会派人严密看守他,若他知错能改,等再过几年,朕将他封王外派。”
帝王之言,不容置疑,哪怕面前之人是他的父亲,晋洛晏躬身回话:“父皇,儿臣知道了。”
宫道上,晋洛晏脸色冷得像是要结出冰,他心想:晋洛霄冥顽不灵,父皇既选择宽宥,那孤就只能先斩后奏了。
与此同时,德妃的宸佑宫中,晋洛霄在和她汇报春猎刺杀之事。
刺杀失败,死士身份、禁药来处,都禁不起查,这次刺杀他是不成功便成仁。谁知,还是败了。
晋洛霄面上一片灰败,他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圣旨不知何时下,刺杀太子、傅家少爷的罪人应该会被贬为庶民吧,甚至一杯毒酒草草上路。幸好,婉儿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精致的护甲都快被德妃掰断,她强装镇定地说:“霄儿,你同陛下认错,虔心忏悔,发誓以后安稳待在府中闭门思过,不论过错,只谈悔恨,他会原谅你。”
第49章 吐血祁怀瑾也想要谢长欢爱他
傅宅清和苑。傅知许去大鸿胪寺上值,勒令谢长欢在府中休养。
有护卫来报:“怀瑾公子上府拜访,将至清和苑。”
谢长欢正在院中的躺椅上放空,恍神几息后,祁怀瑾已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怀瑾。”她说话的声音很缓很低,右掌发力离开椅背时,身子还小幅度地摇晃了下,祁怀瑾伸手欲扶,她却已稳住身形,笑容清浅,“你的伤好些了吗?”
祁怀瑾神色不明,轻轻颔首,“好多了,多谢你的药。”
“那就好。”不知该说什么,谢长欢只好吩咐绿萝去上些茶水。
庭院寂静,两人沉默无言,祁怀瑾率先打破凝滞的空气,“长欢,族中出事,我要离开盛京了。”
谢长欢震惊地抬头,“离开盛京?”
祁怀瑾淡笑,“是,若无意外,我不会回来了。”
谢长欢嘴唇蠕动,终于开口:“怀瑾……”
“长欢,我来此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我知你留在傅宅有未说出口的缘由……但你放心,傅家,还有谢家,我都能解决,只要你愿意。”他在恳求对面的姑娘,告诉她不必有后顾之忧。
谢长欢的眼中有惊愕、有纠结、有不舍,但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不了,怀瑾,我不会离开傅家。”
“与你为友,是长欢之幸。前日湖边刺杀,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还有,长欢祝你一路平安,诸事皆顺。”姑娘笑着祝福他,语气诚挚,却令祁怀瑾的心如坠冰窖。
他起身欲走,“多谢,我明日就将启程,今次怕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了,怀瑾也祝好友长欢无忧,恣意余生。”
祁怀瑾转身,脚步迟缓,身后却迟迟没有声音传来,他闭眼苦笑,再未停留。
而在他不曾看到的地方,谢长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
傅宅府门前的马车里,祁怀瑾呆坐着未出声,直到有人问:“主子,我们回吗?”
“噗——”祁怀瑾猛吐出一口血,守卫慌张地拉开车帷,“主子!”
祁怀瑾抬手重重擦了下,玄色衣襟染血也看不明显,“没事,直接回小院。”
他仰头靠在车壁上,紧紧咬住牙关,又忍不住嗤笑:
世人皆有欲望,祁怀瑾也想要谢长欢爱他。
他说他不会回来,但这不过是逼迫长欢的借口。意中人在盛京,祁怀瑾就肯定会回到这里。
长欢并非无情,他知道得很!死士武功再高,能在数千州郡兵之间厮杀还能全身而退的剑客,怎么可能挡不住那些蝼蚁。
她牵挂他的安危,可他的难过也是真的。长欢推开他的那一瞬间,利刃入腹,他却尝到了心碎的痛苦。
祁怀瑾离开后,谢长欢也未在院中久待,而是坐在寝卧中出神。
得万千宠爱的谢家大小姐,自习剑后,再无现在这般长久忧愁困苦之态,只是她未曾发觉。
寝卧的梨木桌上摆放着好些礼物,是云州来的,在春猎时,这些礼物就到了傅宅,由绿萝收拣,她回清和苑后也没来得及拆看,只粗粗扫了眼信件。
信上说:半年已过,谢家本该来人,可若尘大师言明“不可”,缘由未说,便只寄了这些礼物过来,祝谢家的小瑜儿十七生辰快乐。
谢长欢不知道若尘和尚又在卖什么关子,她的身子她最清楚不过,命线无异,有如活物,日夜蔓延。
三月廿九,是谢长欢的生辰。可惜,友人离去,萎靡不振,她夜里还莫名其妙发起了高热。
绿萝也是清晨才知晓,敲门不应,才见谢长欢已
烧得浑身滚烫。幸好傅知许月底休沐,绿萝这才有了主心骨。
大夫来看,只说:“姑娘肩伤无碍,当不至于引起高热,许是夜里吹了凉风,再加身体有损,以致风邪入体,老夫先开几剂药,待高热退去后,很快能清醒。”
傅知许谢过大夫,让墨竹跟着去抓药,自己则是守在谢长欢床前。
向来坚韧的姑娘,此刻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傅知许很担忧,他亲手帮她换湿帕降温,又喂她吃药,事必躬亲。
而在傅宅不远处的小院里,言风已吩咐人将行李装车,准备离开盛京。
书房中,祁怀瑾和晋洛晏还在交谈,他们畅谈整夜,甚至欲饮酒,幸好被言风给制止了。
“主子,您伤未好,又吐了血,只能饮茶,烦请太子殿下多劝劝。”言风苦口婆心,晋洛晏挑眉点头。
此时东方欲晓,他们该回浮玉山了。
晋洛晏哭丧着一张脸,“怀瑾,你何时回来?”
祁怀瑾停顿几瞬后,说:“且看吧,洛晏,我拜托你的事……”
晋洛晏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会照看谢姑娘,只是,你们现在到底如何了?”
祁怀瑾不语,晋洛晏安慰好友,“等你回来,说不准谢姑娘就突然开窍了,哈哈。”
晋洛晏无意的话语,却是祁怀瑾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祈望。
言风最后收拾的地方是祁怀瑾的寝卧,他一手抱着凤鸢古琴,一手拎着那个鸦青色的香囊,“主子,香囊里的安神香气味很淡了,我把它丢了?”
祁怀瑾疾步抢过香囊,珍惜地掸了掸灰尘,“晚些时候自己领罚,还有凤鸢古琴,细致包好,要是磕碰了,惩罚加重!”
言风笑得讨好,“主子,我错了,我这就去将琴装箱!”
书房外的言风一会笑得灿烂,一会愁得深沉,主子依然喜欢谢小姐,可谢小姐什么时候能喜欢主子啊!
晋洛晏也是,打趣道:“怀瑾的琴那么宝贝吗?可你不是不会弹琴吗?至于这香囊,言风都说了,香味淡了!孤的太子府里剩了好些御绣坊做的香囊,送你几个?”
祁怀瑾将香囊揣至怀中,不理会他的促狭,“我该启程了,太子殿下不必远送。”
他们都未曾料到,此别经年,再难在盛京城相见。
从傅宅府门前经过的马车,与刚出府的大夫和墨竹擦身而过。祁怀瑾想:他心爱的姑娘真狠心,连送他一程也不愿意,看来他要快些回盛京才行。
已出盛京城门往浮玉山方向去的祁怀瑾,不会知道,谢长欢高热不醒,深陷昏迷。
整整一日一夜,谢长欢不省人事,大夫汗流浃背,只说脉象正常,不该如此。
此事惊动了傅伯庸,他派人去寻晋洛晏,进宫请太医。知此消息的晋洛晏忧心不已,他才刚得了怀瑾的嘱托,只能立刻让贴身内侍泉林拿他的令牌去请人。
身在四方驿馆的尔朱弘也火急火燎地往傅宅赶,布伦好言好语,费尽口舌,“小祖宗,王上说了,您师从神医一事不能被人知晓,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动了心思,您会很危险。”
尔朱弘捂着耳朵不听,“布伦!谢姐姐病了,大夫都治不好,我要去看看!而且,我的医术,根本不及师父一分,我也不清楚我能不能做到。”
布伦眼瞅着没法子,只能随他去了。
清和苑。
太医署的医正徐远道在给谢长欢把脉,他得出的结论与傅知许请的大夫一致,脉象无异,高热也渐渐退去了,可她疑似深陷梦境之中,非寻常药物能唤醒。
暗卫传回的消息让晋洛晏焦灼万分,“怀瑾刚走,谢姑娘就出了事,我可怎么和他交代?你让徐医正奉孤的命令,守在傅宅,直至谢姑娘清醒。”
“诶,不行,走,孤亲自去傅宅一趟,泉林,你去太医署把能力出众的太医都叫到傅宅去,集众家之长,总不能连一个风热都治不好!”
晋洛晏当即出府,泉林则是入宫请人。
晋洛晏和尔朱弘同时抵达傅宅,两人随意见礼后,一同赶往目的地。
清和苑中,傅夫人和傅知琛心焦地来回踱步,傅知许也告假未出府,徐医正已给谢长欢重新开了剂方子,药都煎好了。
尔朱弘将药方抢来看,且争着要去内室看谢长欢,傅知许自然不允。
这位羯族九王子虽与长欢关系亲近,但徐医正说了少打扰,那么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去。
“九王子,长欢病重,望您不要冲动!”
尔朱弘张口就要怒怼傅知许,他也会医术!
布伦眼疾手快,拽住了尔朱弘,“小祖宗,此处人这么多,您且忍忍,等人走了,我给您望风。”
尔朱弘嫌弃地推开布伦,气愤地坐至角落,傅知琛也没空来和他搭话,他阿娘愁得脸上都要长皱纹了。
不多时,泉林与太医署一众太医赶到,太医们依次给谢长欢诊脉,齐齐摇头,毕竟连徐远道都束手无策的怪症,他们也很难医治。
傅夫人越来越焦急,傅知许也是,明明只是不重的肩伤,怎会突然演变至此?
晋洛晏气得连风度都不要了,怒骂“一群庸医”,太医们战战兢兢,说回太医署查看医书,反之,将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徐医正留了下来。徐远道也气极,“一群小王八蛋。”
午间,傅知许把傅夫人劝回去休息,傅知琛陪着她,清和苑只留下了傅知许和尔朱弘,而晋洛晏,因他把太医署全部太医唤走的举动,被皇帝传入宫中问话。
傅知许觉得尔朱弘在此无用,便想请他离开。
话尚未出口,尔朱弘觉得时机到了,“傅大人,本王子会医,我想去给谢姐姐看看。”
傅知许对尔朱弘的话感到诧异,但联想到先前他与侍从的拉扯,鬼使神差地放他进去了。
话音刚落,尔朱弘急忙闯了进去,床榻上的谢长欢与平日的样子很不相同,他不知怎的,突然很难过。
布伦将银针布包摊开,傅知许蓦地抓住尔朱弘的手,“九王子可有把握?”
尔朱弘肯定地说:“本王子虽不确定能让谢姐姐醒来,但绝不会伤到她,傅大人可以放心。”
宁远的独家针法,尔朱弘学得最为认真,因为他的喘疾,必须以药治为主,银针疗法为辅,事关性命,宁远对他的要求极为严苛,所幸,他也算是学有所成,不会辱了神医的门楣。
特制银针长约一寸,针身光滑柔软,先刺太溪穴,针入三分,采用捻转补法,以填精益髓,随后再入三阴交穴、血海穴、涌泉穴等七大重要穴位,引火下行,滋阴清热[1]。谢长欢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但人依旧未醒。
留针时间需持续一刻钟,徐远道进来了,他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说:“是,是通脉针……前端入穴,尾端战栗嗡鸣,是宁远神医的独门针法!”
布伦拉着抖得不行的老医正,“您先冷静会。”
行针之时最忌打搅,徐远道赶紧紧闭上嘴,两眼放光地观摩尔朱弘的收针手法。
尔朱弘既疲累又沮丧,“谢姐姐的病症我没有办法,高热已退,她却似被什么束缚在梦境之中,也许只能靠她自己醒来。”
诊断结果无不同,傅知许大失所望,但徐远道可不是,他紧紧握住尔朱弘的手,“九王子,您认识宁远神医吗?”
宁远神医?方才傅知许全身心都在留意谢长欢,虽听见徐远道的叫嚷,但并未放在心上,可羯族王子怎么会与宁远神医有联系?
尔朱弘没来得及答话,布伦抢在他之前说道:“徐医正,您看错了,这只是普通的针法,是九王子从羯族游医处所学,不是您说的宁远神医。”
徐远道是晋朝皇宫太医署的医正,不是沽名钓誉的庸医,他不可能看错。
眼见徐远道明显不信,布伦只能求助于傅知许,傅知许三言两语打发了徐远道,至于对方是否相信还得另当别论。
谢长欢无性命之忧,众人只能耐心等待。
清和苑的正厅中,傅知许看着尔朱弘不说话,后者招架不住,侧首用眼神示意布伦,得到应允后他方说:“傅大人,本王子确实师从宁远神医,希望你能保密,本王子感激不尽。”
竟真是如此,傅知许感慨万分。
“九王子,下官可以为您保守秘密,但是若长欢有恙,可否请您需上府来医治?”
尔朱弘拍胸保证,“这你放心!谢姐姐的事就是本王子的事!”
第50章
陷阱竟急切地拥了上来
绿萝日夜守着谢长欢,傅知许下值后也会在她的寝卧坐上许久,尔朱弘每日傍晚雷打不动前往清和苑,为她施针,梳理经脉。
谢长欢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谢家嫡女,生来备受宠爱,可惜是个小病秧子,谢长欢觉得梦里和现实不太一样。她虽打小被若尘和尚断言,活不过十六,但她身子康健,所以这才一直认为若尘是个佛门败类。
常年卧在病榻上的小姑娘慢慢长大,突然间就能练武执剑了,她身旁站有一位白发师父,是沈游。这般,才是她八岁那年的经历,那是沈游入谢家的第二年,她已经能徒手打倒大她三岁的阿兄。阿爹抱着她直乐,说:“说不定以后我们小瑜儿也是个侠女。”
再后来,她依次拜青遥师父和宁远老师为师,谢家常常能听到三位在外声名赫赫的老师吵嘴逗乐的声音,谢长欢的少年时光其实是很快乐的。
可再一转眼,又是病榻上面无血色的少女,谢家主母荀安筠日夜以泪洗面,整个谢家阴霾重重。谢长欢好想去抱抱她阿娘,可她根本动不了。
天旋地转间,云州谢府的朱红色府门紧闭,满目缟素,哭喊之声不绝于耳,正厅肃穆庄严的灵堂中有一巨大棺材。谢长欢还没来得及看清牌位之上的字,就被针扎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尔朱弘眼里迸发出惊喜,“谢姐姐,你醒了!”
谢长欢“嘶”了一声,他慌忙收针,满脸喜意,布伦也跑去外间通知傅家兄弟俩。
睡了很久,谢长欢不太适应眼前的光亮,她拿手挡了挡,问尔朱弘:“小九,我昏睡了几日?”
尔朱弘掰着手指认真算数,“应当是五日五夜,现在已是第五日夜里了,谢姐姐,我们都急坏了,生怕你出事,你现在感觉如何?”
谢长欢无需人扶,拥着被衾倚坐在床头,“我无不适,只记得那日夜里我的身子发烫,本以为等天明就好,谁知竟一睡不起。”
尔朱弘用力地点头,“是,谢姐姐的脉象很正常,可就是醒不过来,你是梦到什么了吗?”
“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令人唏嘘。”谢长欢只觉那场梦过于离奇,虚实交加,让人心累。“只是没想到小九会医术……”
尔朱弘心虚地把藏在身后的布包拿出来,“嘿嘿,谢姐姐,你都知道了。”
“你拿针扎我,我看到了。”
“是呢,我的医术可好了!”反正傅知许已知晓他与师父的关系,尔朱弘也不想瞒着谢长欢,只等着她问,让他能好好吹嘘一番,结果谢姐姐根本不问!
尔朱弘很无奈,“谢姐姐,那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傅家人都赶过来看望谢长欢,徐远道在确认她身体无碍后,便同傅伯庸告辞,傅丞相府中的客房虽然舒适,但他都在傅宅待了四日了,一把老骨头有些熬不住,这还得先去同太子殿下禀报谢姑娘的情况,都怪那群没良心的小崽子。
太子府。
“徐医正,既然谢姑娘已醒,那您先回去吧,这段日子辛苦您了。”晋洛晏亲自送徐远道出府,以示对他的尊重和感激,“还有,羯族九王子之事,您先不要同旁人提。”
徐远道应好,随即离开。
晋洛晏派暗卫去查探尔朱弘和宁远的过往,神医宁远的徒弟,可不能草率应对。
书房内,只有晋洛晏一人,但他淡淡出声:“怀瑾到何处了?”
有一声音从窗外传来,“禀太子殿下,阁主的行踪属下不知,按照脚程,应当已至襄州。”
晋洛晏静默几息,“孤知晓了,你下去吧。”
在祁怀瑾离京前夜,他们彻夜长谈,其中最要紧的,是关于如何处置晋洛霄。自晋洛晏入宫禀告皇帝之后,晋洛霄就被禁足于大皇子府,无令不得出,皇帝虽未下明旨,但朝中官员皆知大皇子不知何故失去圣心,再无起复可能。
大皇子府有皇帝的亲卫把守,晋洛晏身侧也有潜麟卫暗中守护,他不能直接把手伸进大皇子府,有些事只能等。
晋洛晏答应祁怀瑾,他绝对不会放晋洛霄平安离开盛京,若如皇帝所言,为晋洛霄封王赐地,他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晋朝百姓也不能供养一个有异心的王爷。
待晋洛霄离京之日,则是李代桃僵之时,晋洛霄必须得留在眼皮底下才行。若晋洛霄安于现状,他会手下留情,允其余生安稳,否则便干脆结果了。
傅宅,清和苑。谢长欢终于送走了过于热心的傅家人,在边拆云州送来的礼物边发呆,睡了太久,她的肩伤都快愈合了,浑身精力无处发,她本想去院里练剑,却被绿萝狠声狠气地制止。
因为傅知许千叮万嘱,定要看着她好生休息,所以谢长欢连在院中的躺椅上坐会儿都不行,那只好在屋子里找些闲事来做了。
谢长欢久坐桌前,直至夜深人静,半个时辰前绿萝也被她叫去睡了。
她轻声开门,运功往祁怀瑾小院方向去。她径直落于院中,无一丝光亮,也无半点气息,藏在周围的隐阁部下已全部撤去了。推开书房门,平日里置于琴几之上的凤鸢不见踪迹,书橱空空如也,怀瑾真的离开盛京了。
谢长欢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清和苑。一夜未睡,睁眼看床帏熬至天明-
被勒令休息的第二日,傅知许迟迟未归,如今晋洛霄被禁足,按理来说不会发生意外,谢长欢正欲出府去寻。
恰在此时,清和苑外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是傅知许和暗卫们,还有云颜,她被年纪尚小的暗七扶着。
目光相接,无人说话……
傅知许和云颜脸色潮红,但眼神清明。谢长欢试探地问:“中药了?”
暗一低头,暗六挠头,暗七不自在地点头,是他们太没用!主子又出事了……但幸好,没有酿成大错。
最后,傅知许回知言苑,云颜留在清和苑由绿萝照顾,谢长欢则是把暗卫一起带回了西院。
方才傅知许既羞恼又无助地告诉她:“长欢,我与云颜姑娘……”
她耐心地等待傅知许未尽的话语,结果他半天没憋出来,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遇到红尘俗事无措至极,到底是问暗卫们比较妥当。
自春猎遇刺后,白日里陪傅知许上值的变成了三人,今日正好是暗一、暗六和暗七。原本是暗卫的最强战力,却仍是翻了跟头。
下午,在未下值时,傅知许收到了云颜的求救,是一个孩童将话带至大鸿胪寺:云颜遭人纠缠,望傅知许带人来救。
此事来得蹊跷,令人生疑,自云颜被长欢赎身搬出莳花院后,他们甚少来往。
傅知许本不想去,可但凡是真事呢,他又不能见死不救,所以他带着大鸿胪寺巡逻的兵将和暗卫们一道赶去。
云颜家中院门紧闭,当他们破门而入时,只见院中被刺穿心脉的臃肿男子。傅知许敲响门扉,只听到云颜的呜咽声。
暗一将门踢开,云颜挥动匕首相向,随即被暗一夺过,她毫无章法地将人往外轰。
云颜状态不对,傅知许放心不下,所以让人在屋外等候。
他小心问道:“云颜姑娘,你怎么了?”
门扉大开时不觉有疑,直到空气流动变得缓慢,傅知许觉得有些燥热,地上打翻的香炉在释放丝丝缕缕的异香,而云颜竟急切地拥了上来。
傅知许推不开,挣扎之间云颜衣襟大开,风光毕现,两人都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
暗六和暗七大眼瞪小眼,手足无措,然后是暗一大梦初醒般踢门,把人解救出来。屋内燃着的是最低劣的催情香,风一吹,气味一散,傅知许和云颜忽地清醒过来,云颜尖叫着将衣裳搂紧,傅知许也如针扎般扭头闭目。
“所以,明知道云颜有问题,你们还将公子和她单独留在屋子里?”谢长欢态度严肃,她也在懊恼自己教出来的这群暗卫是些榆木脑袋 。
暗卫们不敢应声,实在是因为头儿好像生气了!还是认罚吧。
“你们与大鸿胪寺巡逻的兵将随行,云颜屋内发生之事他们可知晓?”
暗一摇头,“在确认院内无其他人后,他们都被留在院外的巷子里,只帮忙把那具尸体送去了廷尉。”
暗卫们全部领了惩罚,而且谢长欢说:“过几日我会请傅大人寻个老师来,专门教你们些寻常知识……”
知言苑中,傅知许辗转难眠,他害怕云颜成为变数,决定明日尽早将她送出府。
清和苑客房里的云颜也是,她一想到谢长欢看她的眼神,就觉得自己过于肮脏,可她也不过是想寻求一个庇护罢了。
自从离开莳花院后,云颜过的再不是光鲜亮丽的生活,小院中日子孤寂,倒也不难熬,因为谢长欢给了她一笔银钱,她本打算年后离开盛京,寻一地重新开始。
可上月以来,她的院子外多了个意外之客,也是那具露天的尸首,光禄大夫秦贺衡的外甥林云翰,肥头大耳的官宦子弟,那是云颜在莳花院中最不愿意接待的客人。
林云翰此人油腔滑调、涎皮赖脸,云颜对他烦不胜烦,甚至好几次找了小童去傅宅给谢长欢传话,求她相助。但谢长欢不在府中,也无从得知云颜的难处。
云颜知道林云翰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人,只能周旋推脱,谁知他今日竟使了那样的龌龊伎俩,想利用催情香对她霸王硬上弓,导致云颜在慌乱之下要了他的性命。
云颜很害怕,平日里林云翰都有侍从随侍左右,他们定知道自家少爷是在此处出了意外。
她只能赌一把,找傅知许,谋生机。
催情香药效劣质,她强忍着使计留下了傅知许,只要有肌肤之亲,哪怕没有到最后一步,她也能保证,傅知许这样的人会留她一命,护她无恙。
所有的事情都和云颜所想一致,甚至连上天也在相助她,谢长欢没在傅知许身侧。
可清和苑前,谢长欢那轻飘飘的一眼,让她冷汗直流,但无妨,一切已成定局,只要能保住性命,她会远离盛京,寻一偏远之地安度余生。
次日清晨,云颜走出屋子,对上了院子里面无表情的谢长欢。
“云颜姑娘,昨日,是不是你自导自演?”
云颜难免慌乱,但她不能承认,“谢姑娘,奴家不知您是何意?”
“你杀的人是秦贺衡的外甥,光禄勋的官吏全是陛下近臣,你得罪不起秦贺衡,凭什么要公子为你出头?”
谢长欢的话证实了云颜的担忧,天子近臣,不是她这样的水中浮萍能得罪的。
“啊!奴家不知,那人想强迫奴家,这才不小心……”云颜身子颤抖,哭得梨花带雨。
谢长欢不吃这一套,“此事我会和公子如实说,你好自为之吧。”
云颜瑟缩着回到屋内,将门紧闭,她背靠着门滑坐至地上,紧紧抱住了双腿。她想:希望她没有找错人。
下朝后,傅家父子快马赶回府中,因为有客登门来讨要说法。傅伯庸与秦贺衡同朝为官,同为天子近臣,总有交情,且傅家有身为大鸿胪丞的傅知许,秦贺衡无法将此事宣扬开来。
若是旁人收留了云颜,他怕是昨夜就已上府讨人,可云颜在傅宅,他不得不思虑再三。
“傅丞相、小傅大人,下官外甥云翰之事,与傅家无关,还望二位将云颜交给我,呈交至廷尉,是非公理,自有人断。”秦贺衡谦卑说道,他不愿与傅家交恶,但云颜不能不付出代价,林云翰是他家夫人的嫡亲外甥,昨儿他被夫人吵了一夜,早是极度心力交瘁。
关于云颜之事,傅伯庸不甚清楚,他连那姑娘的面都没见过,只是晨间傅知许和他提过:云颜受人欺辱,失手之下杀了光禄大夫的外甥。
云颜所行是自卫之举,再加之她是傅知许的朋友,傅伯庸也很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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