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温逐青黑如锅底的脸色,行知继续笑眯眯地说——


    “当今世上鲜有人知道烬生道根,唯有大宗门派中有些上古残卷记录了只言片语,不过即便如此,贫僧也不建议让旁人知晓这件事。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你身负烬生道根,招来的不仅会是嫉恨,还有恐惧,尤其是高境界大能,他们苦修近千年,绝对不会允许烬生道根成长起来威胁到他们。”


    前提铺垫完了,行知便图穷匕见,又慢吞吞地从宽袖中抽出几张纸来,推给温逐青。


    “贫僧略会几招障眼法,童叟无欺,十万买断价,赠送三年维护期,可多次购买,满三赠一,很划算的。”


    温逐青没动,行知也不催促,只是拐弯抹角地吓唬人说:“别犹豫了施主,听说上一个有烬生道根的,暴露后被他同门师兄弟活生生吃掉了,啧啧,那个惨啊……”


    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昏黄的烛光摇曳了下。


    温逐青垂眸,桌子上的纸张是欠条,写得密密麻麻,一眼扫过去严谨得像是什么宗门之间的重大协议。


    修士之间的缔约是具备强制效应的,若一方违背约定,可直接上报至仙盟执法堂,研判合理性后即可强制违约方履行承诺。


    但执法小队给温逐青的阴影还在,所以现在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钱我会还的。”


    青年语气诚恳,表情坦荡,他什么字都没签,只给了行知一个承诺。


    后者也没逼他,乐呵呵地接受了,临走时还想跟鹿栖说一声,没想到小朋友早就埋在他哥哥怀中睡着了。


    也的确,这两天可愁怀了小宝,每天忧心仲仲,泪眼汪汪地问行知他哥哥什么时候醒,连着半夜都在叹气。


    好笑地敛回目光,行知起身往外走。


    外边夜色清透,月光如薄纱般落在青石地板上。


    长风穿堂而过,温逐青忽然回头问行知:“你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地帮我们?”


    和尚步伐微顿,侧身望过来,笑得很温吞。


    “实话吗?”


    “当然。”


    “你是只肥羊。”


    温逐青:“……”


    行知明显不是什么正经和尚,跟只狐狸似地,手拢在袖子里,提醒道:“忘说了,本钱有利息,具体是几厘施主可仔细看看欠条。”


    说完,他颇为愉悦地跨出门去,嘴里哼着小曲,几步后又自顾自地嘀咕:“塑个四丈五尺的金身不知道够不够……”


    温逐青:“…………”


    ——


    第二天一大早,温逐青就抱着还未睡醒的鹿栖离开了寺庙。


    是个小沙弥送行的。


    行知没去,他站在阁楼窗户处,表情很冷淡,居高临下地睥睨,极好的一张皮囊上,眼尾松松上勾着,眼皮一压,慈悲的神佛便忽地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邪性。


    边上的小鸟都快被吓死了,鹿栖那小祖宗不在,日后它可怎么办啊!


    瑟瑟发抖的鸟儿欲哭无泪,转而下一秒它又忽地听见声轻笑。


    心脏骤然缩紧,小鸟从翅膀缝隙中偷看,见那凭栏而立的怪物身子往外面探了点,目光专注,唇边笑容不断扩大。


    顺着他目光看去,果不其然,是鹿栖。


    小孩已经醒了,不知道怎么察觉到的,此刻正拎着个玩偶朝这边摆手。


    定睛一看,那玩偶还是行知缝的向日葵娃娃。


    顾名思义,就是人型的布娃娃,脑袋四周套了向日葵花瓣,脸上是三条弯弯的黑线,一对向下是眼睛,一条向上弯翘是嘴巴。


    丑萌丑萌的,现在荣升为鹿栖第二喜欢的玩具。


    第一是他睡觉不离身的安抚用具——布老虎。


    此刻小宝宝趴在他哥哥肩膀上,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使劲朝行知挥手,超级大声地说:“神仙再见!”


    行知听到了,他也朝鹿栖摆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小宝宝身上,直至他跟他哥哥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四周空落下来,晨起的凉风灌过胸腔。


    许久,行知叹了口气。


    “算了,谁让你这么可爱呢……”


    漫不经心地呢喃了一声后,他随手捏诀,一缕淡绿色的灵气便如小蛇般“咻”的游窜出去,转眼就钉入了温逐青的后颈中。


    不痛不痒,无知无觉,如同结界般拢住了温逐青脊骨上的烬生道根,威压悉数隐匿。


    兄弟俩谁也不知道,温逐青带着弟弟在云京四处逛了逛。


    这里和凡俗界的城邦大差不差,依旧存在着市集,饭馆,客栈等等诸多寻常景致。


    不同点在于来往的只有修士,街边售卖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灵物,天上时不时有玉舟掠过,偶尔也会有天马、仙鹤、飞掠的流光——据打听是御剑飞行——亦或者各种奇形怪状的灵兽坐骑。


    触目所及地板是青玉,屋瓦是琉璃,所有建筑精美且磅礴恢弘,街巷顺着山势错落延展,植被繁茂,花草绵延不绝。


    鹿栖看都看不过来,没一会会,小脑袋就因为信息过载,变得晕乎乎的。


    温逐青以为他是犯困,便从乾坤袋里掏出背巾,把小宝宝紧紧系在胸前托抱着。


    鹿栖也不挣扎,小手攥着哥哥的一缕头发,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可可爱爱的一小团,无论看多少次,温逐青都觉得他家宝宝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


    心脏被过度的喜爱撑得酸胀不已,温逐青唇角扬开,紧紧抱着他弟弟,稀罕到恨不得低头去把小宝一口吃掉。


    被生生萌出点可爱侵略症的青年牙尖发痒,如果不是在大街上,他现在早跟吸猫那样埋下去了。


    一再克制,最终他不过是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小宝宝的头发。


    随后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温逐青找到了份包吃住的活计,老板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姐姐,起初并不想用他。


    但驱赶的话才到嘴边,埋在哥哥怀中的小鹿栖便忽地掀开头顶遮凉的布巾,奶声奶气地开口:“你好~”


    “哥哥厉害!”


    “漂nian姐姐,求求你……”


    小宝双手抱拢,朝老板娘拜拜——这是温逐青教他的“恭喜发财”。


    鹿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每次一这样做,哥哥就会立马答应他所有事情,还会附赠好几个亲亲。


    以至于鹿栖一直以为这个动作是“求求你”的意思。


    原本风风火火脾气暴躁的老板娘一瞬间被萌得人都快化了,连着声音都夹了起来。


    “哎呦好宝宝~怎么那么乖!”


    鹿栖动作没停,可怜巴巴地小声问:“请问可以吗?”


    “可以可以都可以!”老板娘都快被可爱晕了。


    有弟弟的“照拂”,温逐青也算走了一回后门,勉强在这丹坊安定下来,日常在后堂清洗炼丹用的药材。


    他现在身无分文,还欠着行知一笔巨款,哪怕老板娘提前给他结了月钱,温逐青自己的吃穿用度还是能省则省,弟弟的却样样都要给他用最好的。


    与他一同做事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叔,人和随和,平日里很照顾这兄弟俩,尤其是鹿栖,小宝宝很多吃的都是他买来的。


    此刻两人正在分拣灵药,鹿栖就坐在哥哥旁边的小板凳上,腿短短的,够不到地,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拿着块米糕在吃,动作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没有弄脏脸,还伸着小手在嘴巴下面接碎屑。


    大叔看得心软软,停下来笑,“栖栖,好不好吃?”


    “嗯!”


    小宝宝使劲点头,笑得眉眼弯弯,他被温逐青养得极好,小衣服是云纹绸缎的,温逐青花了大半月的薪水买布匹回来自己缝,处处精致妥帖。


    头发更是乌黑顺滑,皮肤白皙红润,香香软软,干净漂亮得像是宗门大族里细致养着的矜贵小少爷。


    乐呵呵地看了一会儿,大叔忽地想起来件事儿。


    “逐青,长流过几个月要招弟子,你要不要去试试?”


    “……但要看灵根吧。”


    温逐青停下来擦了把汗,随口说:“我就一杂灵根,像长流这样的仙家圣地,怎么可能会要我。”


    “哎,也是。”


    大叔叹了口气,安慰道:“不过你年纪轻轻就已练气中期,到底是受天道眷顾的,不然你看我,同样是杂灵根,现在都五十三岁了,不也和你同一个境界。”


    温逐青很警觉,立马自贬地捧回去,话说得滴水不漏。


    因为进丹坊时他就差点吃亏,老板娘问他什么境界,温逐青随口说练气中期,堂内瞬间死寂下去。


    十七岁的练气中期,那是单灵根才能做到的事情,而这个顶级天赋通常只出现在宗门大族的嫡系弟子中。


    温逐青不知道,他见老板娘脸色一下绷紧了,二话不说将他拽到内堂,按在一块灵玉上,流泻于正中间的水幕便透出温逐青脊骨上的模样。


    上面布满密密麻麻,树根一样的青色脉络,杂乱无序,细看又见根根都是断的——是杂灵根。


    单灵根只有一条道根,双灵根有两条,前者是万中无一的顶级天才,后者同样是受天道眷顾的佼佼者,唯独杂灵根,平庸至极,处处可见。


    沧灵界有七成都是杂灵根。


    温逐青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便借口是家中倾囊相助,境界都是灵丹堆积出来的。


    他一再藏拙,压着灵力,才总算混过去。


    但终日待在丹坊绝对是不行的,沧灵界还有二十年就会陷入灵力枯潮期,他必须囤积足够多的灵力火种供养鹿栖。


    而这东西的获取途径,最方便的就是通过宗门,一是嫡系弟子具有优先享用权,二是借宗门之力,可以在龙骨原更快地掠夺到火种。


    打听清楚这些,三个月后,温逐青便带着鹿栖直奔长流。


    作为沧灵界万年第一仙山、道统源头的超然圣地,其弟子的遴选是极为严苛的,单灵根或双灵根只是最基本的必要条件。


    温逐青明白,自己的道根大抵是被行知施了障眼法,连长流的鉴灵盘都没能堪破。


    遴选执事见他虽是杂灵根,但年纪轻轻就是练气中期,且言行举止极为妥帖。


    更为重要的是,他怀里那个奶娃娃实在可爱!


    小身子朝执事这边偏,给人塞了一颗糖,奶声奶气地问:“可以会会你吗?”


    “啊?和我吗?”小老头惊诧。


    边上的温逐青好笑,给人说了声抱歉,然后把小宝宝按回来,亲亲他额头,说:“贿赂是不对的宝宝,不能学这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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