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妖兽频繁出没,到后来开始摧毁屋舍、残害人命,甚至逐渐有传闻,苍梧州是受了什么诅咒才会遭受此劫。
诅咒?
这个词倒是让柏卿想到了一个据说闹鬼的地方。
他咬着刚买的甜糕,给蔺稹酩递了一块,四处看看:“来,再考考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万物有灵,人能修炼成仙,兽自然也能修炼成妖。
有些妖是借助日月精华百年苦修而成,而有些则是通过旁门邪道,残害他人来获得修为。
像后者这样会对百姓造成威胁的妖兽,便会由修士处理。
大面积出现这么多妖,本就不符合常理。
再者,柏卿方才听了些街坊传闻,那些妖兽每次袭击村庄,似乎不为进食,只为泄愤。
蔺稹酩将嘴里的甜糕咽了下去,想了想:“一路走来,几乎没看见什么动物。”
像这种村庄,路边巷口有什么阿猫阿狗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两人这一路上,就算平日里容易藏猫窝狗的角落都一干二净。
柏卿意味深长:“是啊。”
路过西北处一户人家时,院子里正在停灵。
里面妇人衣着缟素,对着棺材哭天抢地,身旁几位年长者扶着她,低声劝慰。
附近邻居在门口围看,纷纷露出了不忍的神情,小声道:“也是可怜人。”
“是啊。成婚不到一年就成了寡妇,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唉,都怪那妖兽。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
那妇人哭得几近晕厥,泪眼朦胧中抬头看见人群中的两人,语气中不免染上几分恨意:“你们既然有救人的本事,为何不能早点来……”
一语毕了,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歪头晕了过去,很快被人手忙脚乱地扶进屋子里。
旁边的大娘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们一眼,打圆场道:“仙人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已是大恩大德。”
“……”蔺稹酩低声道:“我不是什么仙人。”
余光看见一旁的人,对方目光微动,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柏卿收回停在棺材上的视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后道:“走吧。”
两人从人群中离开,没走两步,柏卿的衣角忽然被人拉了拉。
一低头,他便看见了方才的小女孩:“哥哥,你找到我的宝旺了吗?”
“还没呢。”
柏卿摸摸她的脑袋,想了想:“你能带我去宝旺平常待的地方看看吗?”
.
小女孩叫芸芸,家就住在附近不远处,两人跟着她转了两个弯就到了。
进了院子,地上杂乱地放着些竹篓、箩筐和麻袋,一位妇人正在弯腰收拾东西。
看见陌生来人,她神色有几分警惕,先是把芸芸叫到身边:“不是叫你别乱跑吗!外面多乱你不清楚?”
“没有乱跑……”芸芸有点委屈:“哥哥给我吃了糖葫芦,还答应给我找宝旺。”
芸芸的娘亲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家里是没东西给你吃么!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等你爹回来,非得好好揍你一顿。”
说着要伸手拧芸芸的耳朵,芸芸连忙躲到柏卿身后去了。
妇人:“……”
“冒昧造访,还望海涵。”柏卿微笑道:“我们是来帮芸姑娘找丢失的小狗的。”
“没什么好找的。”
妇人却移开视线:“畜生不都这样,等什么时候野够了就回来了。”
芸芸生怕柏卿听了以后不找了,急道:“已经好几天了!平常它不会这么久不回来!”
小女孩指了指院子里的角落:“看!宝旺平常就住在这里,这是我爹爹给它搭的小屋,它没道理要住外面。再说,离了家,平常谁来给它喂饭!”
檐下靠墙处整齐地垒起柴木,用藤蔓一捆捆扎好。
而旁边便是用木料搭成的一个简易小屋,里面垫着些不用的旧被褥,窝前还有两根被啃过的骨头。
芸芸沮丧道:“宝旺不见了的那天晚上一直叫,把我都吵醒了。我娘不让我起来看,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它就不见了。明明都要生小宝宝了……”
“狗是自己跑丢的,谁知道怎么回事。”
妇人打断她,沉下脸:“芸芸,过来。”
柏卿看着对方的神色。
后者表情严厉,却只对着女儿芸芸,目光好似刻意避开剩下两人。
他想了想,对芸芸道:“先回家吧,别叫娘亲担心。”
俯身摸摸芸芸的脑袋时,又悄声道:“哥哥改天再来。”
.
从芸芸家离开后,已经接近正午。
正要回去,蔺稹酩跟着柏卿走了两步,忽然道:“你在此处等着,别乱跑,我去去就回来。”
柏卿:“……???”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呢。
蔺稹酩并未走远,柏卿目送他进了一家杂货铺子里,动作很快,不过片刻便回来了。
柏卿没当一回事,以为他是有什么东西要买。
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了,柏卿改了路线,把蔺稹酩带到一家成衣铺前。
与柏卿的行李相比,蔺稹酩的东西格外少,几件常穿的衣衫,一把剑,几乎就是全部家当了。
衬托之下,蔺稹酩更像是那个临时借住的人。
店主一见柏卿打扮不同凡人,立刻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小公子,有什么需要?”
柏卿却把蔺稹酩推出去,笑眯眯:“你们这有什么布料?拿出来我看看,给我弟弟做几身衣裳。”
平常私下喊喊就算了,当着外人的面,他可叫不出相公两个字。
蔺稹酩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摇头:“不用。”
柏卿:“听我的,有用。别耽误正事。”
蔺稹酩嘴唇动了动,柏卿先一步道:“好了好了,钱先记着,以后再还,可以了吧?”
蔺稹酩这才不再拒绝。
衣服买好后,两人坐上马车回去。
车轮咕噜咕噜转动,风将帘子吹起,柏卿欣赏了会儿沿途风光,问:“你那日下山采购时,就没有别的想法?”
蔺稹酩微微偏头,见柏卿从马车中探身,驾马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用目光表示询问。
柏卿撑着脑袋:“比如也去处理妖兽,为民除害?”
蔺稹酩收回目光:“斩妖除魔,是凌霄殿的职责,且已经有人负责处理此事。”
顿了顿:“何况我也并非修士。”
柏卿注意到他往旁边挪了挪,用身体挡住吹向后方的风。
这时倒说得事不关己了,实则路上看见有魔族伤人,提了把破剑就冲上去了。
“不是修士又如何?”
柏卿问:“不以善小而不为,面对弱小又怎么能无动于衷。你难道不想做个助人为乐的好孩子吗?”
他悠悠道:“况且什么都不做,难道就稳妥了?麻烦是会亲自找上门的。”
蔺稹酩声音低了点:“……如果你留在瑶光宫,不跟我回来,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
柏卿奇怪道:“难道我不来,你就不会被他们冤枉了?”
蔺稹酩背对着柏卿,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不好奇,为何我无法修炼吗?”
“这个嘛。”柏卿:“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蔺稹酩:“……”
柏卿笑眯眯:“所以为什么?”
身为宿主,柏卿自然知道。
但,有些事情,背地知晓和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是完全不同的。
蔺稹酩果然又沉默了。
柏卿不再出声,继续眯着眼吹风,长发在脸颊旁随风游走。
.
回到凌霄殿后,柏卿先叫来几个侍卫,对他们低声吩咐一通:“现在就去,动作小点,越快越好。”
随后又叫来一个侍卫:“药箱里带了多少种草药,拿来我看看。”
一转身,却见蔺稹酩正看着他,摇头:“先吃饭,其他事情等饭后再说。”
柏卿这才觉得有些饿了。
补充好体力后,又到了苦哈哈的吃药时间。
现代还能输液吞药片,而柏卿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喝中药。一群人盯着他,逃都逃不掉。
侍从将熬好的药端上桌面,接着转身离开。
蔺稹酩看着那碗深棕色、散发着明显苦味的药,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包什么东西,随后拆开油纸放在药碗边。
抬眼一看。
……是一包蜜饯。
柏卿愣了愣。
他忽然反应过来,蔺稹酩下午离开前就是去买了这个,脸上荡漾出浅浅的微笑:“给我买的呀。”
然而这时,方才离开的侍从拿了东西又回来,手上端着一个精巧的盒子。
盖子一开,里面竟也装着各式蜜饯:杏脯、金桔、甘梅、枇杷……一看便知品质上乘,每一粒都单独放在格子中,色泽鲜艳,令人垂涎欲滴。
对方转头看到那包蜜饯,愣了愣,有些疑惑:“少宫主,这是?”
是了。堂堂少宫主,又怎么会缺零嘴吃。
两厢对比之下,蔺稹酩抿了抿唇,伸手要把东西收回来:“算了,你别吃这个。”
柏卿却先他一步将蜜饯抢过来,喜滋滋道:“真是的,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我就要吃这个。”
蔺稹酩:“……”
蔺稹酩这人其实好懂得很,虽然原始设定十分像大反派配置,父母双亡、童年凄惨、千夫所指、亡命天涯……这种情况下心理扭曲是常态,一不小心便会黑化。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蔺稹酩却和柏卿最初想象中的性格大不相同。
顶多有些拧巴孤僻,却不是什么坏孩子。
柏卿只说过一次药苦,他便默默记着了。
……是一个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要想方设法还回来的人。
柏卿又欣慰又苦恼。
这样的龙傲天是不合格的!
...
“噼啪——”
殿内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炼丹炉,炉身向外鼓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三人尚且不能环抱。
丹炉底下火光冲天,热浪层层翻涌,好似地狱囚火,周围半米内无人敢靠近。
酋虹的脸庞被火光照亮,目光沉沉,漆黑的眼珠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头发随手扎起,枯草一般杂乱。
她做事时一向沉默寡言,与妹妹活泼的态度截然相反。
退火、复炼、开炉……酋虹大半时间都在这个地方度过,动作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熟练。
火光散去,酋虹面无表情地取出丹药,挨个仔细检查后才放进锦盒中。
随后,她脚步顿了顿,朝墙面走去。先在角落摸索一下后,地面竟出现一扇暗门。
酋虹走进去后,从里面把门合上。
面前是一道阶梯,一直向下延申,她秉着烛火,沉默地踏在石阶上。
不多时,终于到了地面。
若是有其他人来到此处,便会惊讶这里简直像是一个小型地牢。
而笼子中间,正关着一头体型巨大的妖。
像狼似犬,锐利的獠牙抵在下唇,身上有些斑驳伤口,正往外渗血,把皮毛都黏成一缕一缕。
那妖原本在阖眼休息,听见动静后立刻睁开眼怒嚎,勉强站起身,直往笼子上撞。
看见是酋虹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酋虹拿出一个药瓶,即使知道对方听不懂人言,依旧轻声道:“上药,会有点痛。”
粉末洒落到伤口上,那妖痛得从喉咙中发低低的嘶吼,却极力维持原本的姿态。
酋虹尽量加快动作。
狼妖腹部肿胀,往下坠出一个弧度,似乎非常痛苦,等酋虹上完药后,又缓慢地蜷缩在地,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看着她,喉咙中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
酋虹面露不忍。
她闭了闭眼睛,还是转身离开。
回到炼丹室后,酋虹又小心将暗门恢复成原样。
墨弘忽然推开门匆匆赶来,对她道:“少宫主来找你,快过去。”
酋虹愣了一下:“谁?”
酋虹始料不及,抹了把脸,赶到储丹室中,果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柏卿饶有兴致,在里面到处参观,一会儿问一句:“这是什么?有什么功效?我能看看吗?”
既是贵客,又美人。顶着那张脸盈盈一笑,简直叫人晕头转向,说不出半分拒绝的话。
侍从不敢得罪他,便将丹药一一给他展示,还体贴地附上介绍。
柏卿看向架子角落里一个素净玉瓶,与其他高级容器相比,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他不经意道:“这里面又是什么丹药?”
然而那侍从这回却犹豫道:“只是普通的安神丹罢了。”
柏卿反而来了兴致:“安神丹?我倒想看看,近日正好神思不宁,夜不能寐。”
侍从道:“少宫主有所不知,这丹药不是给人服用,而是针对灵兽。”
柏卿:“那更要看看了。”
侍从只好打开盖子,用手帕垫在掌心,小心将丹药倒出。
那些丹药不过指腹大小,外表乌黑浑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然而此时,原本安静的啾啾好似受惊,忽然扑闪着翅膀过去,在瓶身上一撞。
侍从握紧玉瓶,不至于脱手,但丹药却因此散落在地,咕噜噜到处滚动。
柏卿连忙抓住鸟,训斥道:“做什么呢!净添乱。”
“无妨,少宫主莫要介怀。”
侍从自然不会责怪他,只能苦着脸将掉落的丹药一一拾起。
又仔细对过数目,这才将盖子拧上。
起身时,见酋虹出来,立刻松了一口气:“少宫主,酋虹到了。”
酋虹问:“少宫主,您怎么来了?”
柏卿转头看她,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一旁的侍从。
那侍从了然,连忙找借口走了。
这下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蔺稹酩将一个匣子递给酋虹。
酋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份陌生的植株,长得十分小巧,通体玉色,叶片上还有浅淡的紫光。
酋虹不解:“少宫主,这是?”
柏卿:“这是瑶草,瑶光宫独产,可用来入药。先前给酋霞服用的药丸中便有这一味药。”
他又拿出一个小瓶子:“这里面还有些药丸,你且先拿去用吧。”
酋虹相当惊讶,在柏卿反复催促后才犹豫着接过:“多谢少宫主。”
柏卿:“我记得殿主来瑶光宫时,我父亲也送出过一些瑶草。这药既然是为酋霞求的,你怎么会没见过?”
酋虹表情有些变了,抿了抿唇:“也许是殿主繁忙,把这事暂时搁置了。”
柏卿了然点头:“想必也是,总不可能是故意的吧。”
酋虹:“……”
余光中,柏卿看向蔺稹酩,后者微不可查地朝他点点头。
躲到他肩后的小鸟同样紧张兮兮,严肃地瞪着两颗黑芝麻小眼睛。
赶紧溜赶紧溜。
柏卿:“既然东西送到了,那么就先告辞了。”
两人一鸟往外走,然而刚迈出两步,身后的酋虹却忽然喊住他:“少宫主!”
柏卿回头。
酋虹面色十分纠结。
她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经过柏卿时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最近若是凌殿下送来的东西,请务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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