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拍戏进度非常的快,恰逢投资人专程前来片场探班,兴致颇高,当即敲定邀约全体剧组人员收工后一同聚餐小聚。


    一行人索性就近选了片场周边的农家乐。


    雅致的农家包房宽敞通透,原木桌椅整齐排布,剧组主创尽数到场:导演、副导演、制片、男女主演及一众配角悉数落座,人声温和,席位满满,衬得整场饭局热闹又隆重。


    谭藓素来不喜这类行业饭局,她打心底抵触娱乐圈饭局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多少人为了争抢零星资源,放下身段与尊严,借着敬酒的由头刻意逢迎、曲意讨好,卑微追捧资本。


    这般趋炎附势的模样,每每都让她心生不适。


    万幸今日的氛围格外松弛,避开了她最厌恶的客套与攀附。


    几轮简单的敬酒过后,众人便卸下拘谨,自在举杯闲谈,安心动筷用餐,没有刻意的奉承,也没有紧绷的博弈感。


    周遭笑语喧哗,暖意融融。谭藓独坐席位,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杯中半杯殷红的红酒轻轻晃动。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谈笑声,热闹鲜活,可她的思绪却骤然抽离,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初见岑林的那一天。


    其实她和岑林第一次见面闹得挺不愉快的。


    时隔许久再回望,谭藓才慢慢醒悟,当初岑林那句略显直白的话语,从来没有半分恶意,纯粹只是单纯的善意提点,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她。


    只是彼时的她,心性敏感执拗,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防备,不仅曲解了对方的好意,还冷着脸回绝了所有善意和真诚。


    谭藓微微阖眼,心底涌上一阵细密的懊恼与自责,想着:谭藓啊谭藓,你可真行啊!


    “谭老师,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骆夏关切的声音。


    “是不舒服吗?”


    谭藓倏地回神,缓缓睁开眼。


    不知何时,骆夏已然坐到了她的身侧,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望着她,眼底盛满了真切的关切。


    她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没事。”


    “是不是拍戏太累,头不舒服呀?”骆夏说着,已然抬起手,凑近了几分,“我帮你揉揉吧,能舒缓些。”


    谭藓下意识身体后倾,轻巧避开了她的动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不用了,谢谢。”


    骆夏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随即又扬起乖巧的笑意,软声解释:“谭老师你放心,我以前拍戏演过专业按摩师,手法很熟练的,真的很管用。”


    话音未落,她便轻轻拉住谭藓的小臂,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撒娇意味,“我看你状态不太好,肯定是累到了,我帮你揉一会儿嘛。”


    谭藓看着她的行为,想起了肖谦给她看的那些视频剪辑。


    “没事,我不难受,就是太晚了,有点困了。”


    说着,她抽出自己的手,顺势抬手捂住嘴,浅浅打了个哈欠。


    “困了?”骆夏立刻接话,眼神一亮,立刻提议道,“那我们提前回酒店吧!刚好明天剧组休息,我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睡个懒觉,下午出去逛逛放松一下,好不好?”


    谭藓微微垂眸,轻声提醒:“饭局还没结束,不太合适。”


    她深谙娱乐圈的饭局规矩,无论内心多疏离,都不会做率先离场、扫众人兴致的人,面上的体面总要维持。


    更何况,她本就没打算回酒店休息。明日难得休息,她早已打定主意,今晚要回自己的住处。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先走。”骆夏眨了眨眼,眉眼灵动娇俏,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今天的投资人是我舅舅,我跟他说一声就可以,没人会介意的。”


    谭藓:“.....”


    好吧,她前世被骂真是活该啊!


    骆夏行事利落,话音刚落便起身,快步走到投资人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投资人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全然没有半点不悦。


    下一秒,骆夏便转身回来,自然地拉起谭藓的手腕,带着她一同离开了喧闹的农家乐。


    谭藓终究没有推辞,顺势跟着骆夏一同返程。


    借着这层特殊的关系,得以提前逃离这场热闹的应酬,免去了后续诸多客套周旋。


    回到酒店房间,简单收拾片刻,谭藓便拿起随身挎包,准备动身回家。


    这时房门被敲响,她走过去开门,就看到骆夏端着一个白色保温壶,静静站在门口,笑容温顺无害。


    “怎么了?还有事吗?”谭藓轻声问道。


    骆夏将手中的保温壶递到她面前,眼神真挚的说:“我看你刚刚在饭局上喝了不少红酒,特意让助理煮了醒酒汤,给你送一份过来,暖暖胃。”


    “我没喝多。”


    谭藓在饭局上也就喝了两杯红酒,这点酒对她来说简直洒洒水。


    “我知道谭老师酒量好,但酒水终究伤身,多养护一下总归是好的。”骆夏说着,目光落在谭藓身上整装待发的挎包,眼底浮出几分疑惑,“你收拾得这么整齐,是要出门?去哪里呀?”


    骆夏神色微怔,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不解:“好好的回什么家呀?酒店住着也很方便啊。”


    “回家就是回家,”谭藓被她步步追问的模样问得有些哭笑不得,温和婉拒,“醒酒汤的心意我领了,我先走了哈。”


    “那明天呢?”骆夏连忙上前半步,拦住她的去路,满眼期待地追问,“明天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出去逛街好不好?”


    谭藓眉心微蹙,下意识出声回绝:“我明天有事,没空。”


    “什么事?”骆夏不肯作罢,紧跟着问道,“我能不能帮忙?说不定我可以陪你一起,或者帮你处理好。”


    一连串的追问扑面而来,让人无从喘息。


    谭藓的大脑飞速运转,急切地想要找一个稳妥的借口搪塞过去,彻底断掉骆夏的念想。


    就在这时,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骤然闯进她的脑海——是岑林。


    谭藓瞳孔微微一缩,心底骤然泛起一阵慌乱,急道:“我明天和人有约了,先走了。”


    说完,谭藓几乎是跑出酒店的。


    谭藓打车赶回自己的小区,途中数次点开通讯录,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却始终传来冰冷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反复数次,皆是如此。


    此时司机车里屏幕上的日期,谭藓看一眼都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星期四—


    岑林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谭藓也没再纠结,想来是她工作繁忙,估计也忘记了上次的邀约。


    谭藓最近拍戏进度太密集,每天都沉浸在拍摄中,连日子都过糊涂了,更别提她还答应了岑林一起“疯狂”一下!


    岑林也是,怎么也不说提醒一下她呢?


    这几天两人连微信都没有说过话。


    谭藓下车往家里走,边走边敲手机屏幕,给岑林留言。


    谭藓:【不好意思,我最近拍戏太忙,忘记了咱俩的约定,非常抱歉。】


    谭藓:【正好我明天休息,你明天要是有时间咱们去吃肯德基?】


    谭藓:【或者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安排。】


    谭藓:【记得回复我一下,谢谢。】


    发完消息,正好电梯也等来了。


    谭藓察觉到有人进来,她将帽檐向下压了压,遮住大半眉眼,快步走进公寓楼,抬手按下电梯楼层键后,便默默退到电梯最角落,后背轻抵着冰冷的轿厢壁。


    今日她的拍摄戏份并不算繁重,但参加饭局,应付那些人际关系远比连轴拍戏更让人身心俱疲。


    还不如下戏之后回家自己做点小菜,喝点小酒舒服呐。


    电梯平稳上行,无声抵达十一层。


    厚重的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楼道全貌,也清晰勾勒出倚靠在她家门口墙壁上的一道清瘦身影。


    谭藓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猛地睁大,脚步瞬间定格在原地,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是岑林。


    她脊背轻靠着墙面,双手插兜,身形挺拔修长,头颅微微低垂,细碎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眉眼,周身覆着一层清冷淡漠的气场。


    许是电梯开门的动静惊扰了沉寂,岑林缓缓侧过头。


    在目光触及谭藓的那一刻,她周身冰封般的冷意瞬间消融,如同初春破冰的流水,眉眼间的冷硬尽数褪去,变得柔软温和。


    她直起身,敛去一身疏离,稳稳看向怔在原地的谭藓,嗓音低沉轻柔:“你回来了。”


    谭藓心头震颤,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错愕与不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等你。”岑林的回答直白又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等我?”谭藓眉心微蹙,下意识联想到自己随口推脱骆夏的那句“有约”,只觉得满心荒诞,抬眼看向她,“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剧组拍戏,住酒店吗?”


    她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无奈追问:“而且要来,怎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岑林轻轻颔首,如实回应:“我知道,你近期都住在剧组安排的酒店。”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手机关机了。”


    “你知道我在剧组,手机还关机了,”谭藓看岑林的目光带着几分“你是不是傻”的意思,又气又无奈,“你就这么傻傻在我家门口干等?”


    她忍不住拔高些许语调,“要是我今天不回来,你是不是要等一夜啊?!”


    岑林抬眸,漆黑的眼眸直直锁住她的身影,目光澄澈又坚定,语气平静却极具分量:“你回来了。”


    谭藓眉心微动,知道她这话里的意思。


    她等到她回来了!


    可这是概率性的问题啊,要是她真的懒得回来,岑林就这么干等她一夜啊!


    岑林察觉到谭藓眼底的纠结与不解,主动开口解释:“我清楚你的拍摄行程,也知道剧组明天全员休息,我猜,你一定会回家。”


    以岑林的人脉与能力,摸清她的拍摄进度、剧组休假安排并非难事。


    可让谭藓心头翻涌的,是她对自己这份近乎绝对的笃定。


    她依旧不服气,偏要追问一句:“你就不怕我偏偏破例,今天不回来?”


    岑林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温柔又笃定:“不怕。”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家的,所以我就在家里等你。”


    温热的字句轻轻落进心底,谭藓的心尖骤然一颤,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陷了进去。


    等她想要看清楚,却发现那东西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微妙的情绪波动。


    “行,你胆大!”谭藓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无奈轻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准备开门。


    她注意到岑林偏头躲避的动作,想了想,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岑林再搞一次这样的突然袭击。


    “你转过来。”


    岑林闻言微微一怔,眼底带着些许茫然,乖乖转头看向她。


    “我家门密码是0312。”谭藓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以后再来等我,直接开门进去等,别在外面干站着。”


    岑林眼睛一亮,郑重地点头:“谢谢。”


    谭藓打开房门,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岑林面前,语气颇有点教训的意味:“别对老我说谢谢。”


    “哦,好。”岑林乖乖应声,温顺又听话。


    换好拖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


    谭藓下意识骤然回头,两人距离极近,堪堪险些撞上。


    她问:“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呢?”


    岑林猝然一滞,目光匆匆划过谭藓的嘴唇,应道:“没有。”


    谭藓又叹了口气:“行吧。家里没什么菜,我这段时间不在,冰箱里只剩挂面,你吃吗?”


    “吃。”岑林答得干脆,没有半分挑剔。


    谭藓放下肩头的挎包,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找片刻,取出仅剩的两颗鸡蛋、一截香肠,还有一把挂面。


    燃气灶点火,清水入锅,蓝色的火苗静静燃烧,清水渐渐升温,泛起细密的热气。


    谭藓正侧身盯着锅内动静,余光忽然察觉身侧多了一道身影。


    岑林不知何时跟了进来,静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


    她心头微微一紧,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无奈道:“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


    岑林抬手推了推眼镜,眸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微光,意味深长道:“可能我是猫吧。”


    谭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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