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边走边打量着里面的样子。
该说不说,它不愧于天外楼的名头。里边大堂开阔如殿,数十张紫檀圆桌错落铺开,桌桌满座,桌上杯盏琳琅,玉壶光转。
正中有一高台,上面数位舞女一色月白流仙裙,衣带若飞,舞姿似群鹤巡月,如百蝶穿花,看得人目眩神迷,恍若身在月下瑶台。
小厮见凌栗盯着看,便笑着解释道:“客官,这舞是我们天外楼独有的,名为‘惊鸿舞’,我能保证,您去此地之外千百里的任意一个酒楼,无有能及者。”
凌栗点了点头,是漂亮。
他们被小厮带着来到了大堂内靠窗的角落,看着隐蔽不起眼,却是推窗能见街边景,转头能听堂间话的一个顶好位置。
再次感叹掌柜想要进步的眼力劲。
坐下后的凌栗随便点了几个菜给小厮让他退下,又顺手给挨着她的女孩倒了杯水。
就是不知道那掌柜最后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凌栗抬头,见头顶层层回廊环绕,栏杆处皆垂着重重鲛绡纱幔,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只能遗憾收回目光,重新观察大堂里的人。
只见几个跑堂的小厮穿梭如飞,一手托七八个盘子,居然还能在桌椅间游刃有余地上菜。
这里有粗豪的修士,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但更多则是旁边坐着妖族的男男女女,多是饮酒调笑姿态,并无放浪之徒。
美酒佳人,盈盈暖香,由掌柜带来的那些不协调感,似乎又在此刻悄然隐去了。
楚宴秋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凌栗旁边,华美的长袍如流水淌到地面上。
闲下来的凌栗随便一瞥,发现今日他的领口倒是收紧了,只露出锁骨一截,凹处盛着小片阴影。
天外楼白日笙歌曼舞,刻意挡了外面的光线,此时楼内金杯玉樽光影交错,顶上明灯高悬,角落烛火摇曳。
灯下观美人,白玉肌,多情眼,如饮千金醉,梦中做一牡丹花下鬼。
托楚宴秋的福,凌栗丝滑融入了酒楼的氛围里。毕竟旁人身边都坐着的美人,她身边也坐了一个。
这席间或男或女的妖族,加起来都没有楚宴秋一人容貌之盛。
美色惑人,更何况她本来就喜欢这张脸,凌栗没控制住多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直到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凌栗才反应过来道:“刚才谢谢阁主您配合我啊。”
“举手之劳,”这位美人撑着脸,笑眯眯看过来:“还要多谢栗娘带我开眼呢。”
“毕竟就连那位号称千面鬼手的大修士施展改头换面的招式时,都会有法术的痕迹,而栗娘你却能想变就变。”
“有着这样的本事,为何不去修真界崭露头角?”他又说道:“这样就不用整日窝在烟雨阁内,任务没完成几个,如今还被我看到了。”
凌栗才多看了楚宴秋没几眼,他就开始话里话外挥着铁锹挖坑给人跳。在心中惋惜了一下后,赶紧扭过头去不看他。
她嘀咕道:“我又不傻……我这修为到外面去能打过谁啊,单露出这种把戏,那不就是在当活靶子。”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系统的技能是新奇,但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排山倒海的修士,难道她站人家面前变个尾巴耳朵就能不挨打?
这概率,还比不上她被对面大佬抓进什么万魂幡里当耗材填呢。
“那栗娘为何不去修炼?”楚宴秋继续道:“照你的意思,修为上去了自然就可以无所顾忌。”
他实在好奇凌栗为什么会在宗门里整日游手好闲的,明明她身上有罕见的剑心,还能拿出他的解药,怎么想都不简单。
凌栗道却:“因为努力修炼会很累啊。”
她对自己的现状还算满意,干嘛没事找事,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量。
“?”凌栗过分坦率的态度让楚宴秋一噎。
但该说不说,楚宴秋这人不愧当了这么久的阁主,面不改色听完后居然还能继续问:“若是如此,明明展露你这本事有诸多不便,今日为何又要施展呢?”
凌栗直言不讳:“既然在那个情况下,我这能力能帮到我,那我干嘛不用?”
“我又没扯着旗子大喊我会这个,刚刚那情况只有几个人看到,就算传了出去,也只会被那些眼高于顶的修士当成蚊子叫挥走。”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我却不这么觉得。”楚宴秋道:“毕竟在开始,你不展露这般能力也能顺利进楼。”
“刚刚用我耍威风那么顺手,还以为是与我亲近了,没想到现在连话都不愿同我好好说,只用个借口搪塞我。”
凌栗脸色微黑,又开始装听不见:“……”
结果男人又咬住了她的名字:“栗娘——”
凌栗受不了地捂住耳朵。
“好好好,不要念了,我刚刚那只是……”她顿了顿,略有些别扭道:“只是心头,稍有不平。”
楚宴秋这才笑了。
他感叹道:“巧舌如簧,离经叛道,有多少人见你第一眼会被你的外貌给骗了?”
凌栗撇了撇嘴,脑子浮现出一只狐狸奸笑着挖坑的样子。她抖抖肩,觉得楚宴秋说的这句话还是他自己更适合。
“无论看多少眼,我都是个老实良民好吗。”凌栗慢吞吞道:“而且见到那种情况,心里有点不舒服很正常吧。”
“你是这样觉得的?”楚宴秋对此不置可否。
桌上摆着盘剥好的花生,多是拿来给人下酒的,楚宴秋随意捻起几颗,像是下棋一样摆在了桌上。
他一边摆一边笑着道:“不过,能放心让我知晓你的这些能力,看来栗娘此举是相当信任我的。”
“不然也不会把那小妖拉到我面前,如此顺手地利用我,对不对?”
凌栗整个人趴在桌上,听到旁边“啪嗒”几声像是落子般的声音,不知道楚宴秋又在搞什么的她默默挪远了点,拿桌上的茶杯转着玩,左右不想看他。
“利用这词言重了……”凌栗道:“阁主既然要来看戏,那我收点代价也不过分吧?”
楚宴秋闻言垂眸,一下就看见了凌栗挪远的动作,衣服全贴到桌面上了,他有些看不下去,伸出手揪住凌栗的衣服后领,把当擦桌布的她给拎正了。
“代价?”他嘴上也没耽误:“还以为凭着我们如今的关系,能让我免去这些呢。”
他闲下来的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了把折扇展开,轻抵薄唇,语气听着有些柔弱幽怨。
不过从凌栗今天撞见他开始,楚宴秋已经说过不知几句类似于这样的话了。
于是凌栗停下玩茶壶的手,终于没忍住扭头看他道:“我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有啊。”
楚宴秋侧着脸,就等着凌栗转头。他眼角的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移,眯起眼睛的样子像只偷腥的狐狸。
“栗娘忘了吗,”那双漂亮妖异的紫瞳在酒楼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蛊惑人心:“你救过我呀。你爱看的那些话本不都这么讲的,救命之恩大多都要以身相许。”
“而且你刚刚还在门口对我笑。”
凌栗选择性忽略他前面的话:“笑不是很正常?”
“我却不这样觉得,”楚宴秋故作难过指控道:“你先前只会经常对我假笑。”
“……”凌栗心虚片刻:“怎么扯到这事上去了,我问的明明是我们之间有什么特别关系。”
闻言,楚宴秋笑意渐浓,他张了张嘴,准备再说些话。
而就在这时,一道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小花……小花说,如果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能真心实意笑出来,那就是朋友了。”
他们二人一顿,同时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是那妖族女孩。
凌栗刚坐下的时候顺便给这孩子倒了杯水,现在她已经喝光了,此时正规规矩矩端坐着,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不知看了他们多久。
凌栗莫名有些尴尬,楚宴秋却眼睛一眯,兴味更浓。
“对,我觉得小花说的没错。”他笑意更明显了点,还特地伸出手来鼓了下掌:“栗娘,这么看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凌栗道:“不是……小花是谁?”
楚宴秋眨眨眼:“不知道呀。”
凌栗:“?”
她不接楚宴秋的话,想装作很忙的样子又给那妖族小孩倒了杯水让她喝,防止她又语出惊人。
却发现茶壶出现在了楚宴秋的手边。
好像是他刚刚用过,因为桌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水痕,应该是楚宴秋特意弄的,痕迹的界限分明,横竖交错,几粒花生摆在上面。
她刚刚背过身去不看楚宴秋的时候,他就在捣鼓这个?
有现成的话题能转移了,凌栗赶紧问道:“这是什么,有点像棋谱啊。”
楚宴秋故作惊讶:“看来栗娘是真的和我心有灵犀。”
“……倒也不必这么说。”
媚眼抛给瞎子看,她又不会下棋。
楚宴秋不管,只是指着两颗贴得最近的花生道:“你看,我现在和你的距离有这么近。”
凌栗抽了抽嘴角道:“虽然我懂得不多,但棋这种东西,万一两个不是一个色的,贴这么近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吧?”
“栗娘是认为我不会站在你这边吗?”楚宴秋道:“刚刚还叫我阁主大人,转头却又说出这种话,真叫人难过。”
他颇为微妙地来了句:“难不成栗娘不认为自己是烟雨阁的弟子,打算离开宗门了?”
“我不是这意思。”凌栗尬笑两声,选择保全自己的铁饭碗。
她指了指桌上剩下几粒远一点的花生,再次转移话题道:“既然凑得最近的是我和您,那剩下的几颗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呢。”楚宴秋撑着脸看她:“天下为棋局,合纵连横,皆由利益交织,往来为人情,一颗棋子落在上面,必然会和其他棋有所联系。”
“就像你来到了这,就一定会和他们有牵扯。”他笑着说:“所以这些远的,对你来说,许是天外楼之类的东西吧。”
凌栗觉得他那话意有所指,但楚宴秋并未继续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道:“不过,何必在意这些远的呢,现下,我和你不才是最特别的吗?”
这话更暧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喜欢凌栗,而不是凌栗喜欢他。
楚宴秋又要干嘛?
“……”凌栗道:“就算照小花说的,我们也仅是朋友而已,这不算什么特别的关系吧?”
楚宴秋笑眯眯道:“朋友当然不特别,是我特别。”
凌栗眉心一跳,她就不明白这话题怎么又跑到这种地方去了。
“你对所有人好的时候,就只对我一人疏远,说明我已经是特殊的存在了。”
“如今我们成了朋友,那自然,我就是你所有朋友里,最特殊的一个。”
“不是吗?”
这半问半嗔的语气,让凌栗眉心又重重一跳。
楚宴秋将脸侧漆黑的发丝勾至耳后,高挺的鼻梁被灯火裁出一道薄薄的阴影,连缀在眼尾的泪痣仿佛都含着情。
他慢悠悠补充了句:“当然,栗娘要是想和我发展别的关系,我也很乐意呢。”
凌栗的眉心忍无可忍般猛跳。
她呼出一口气,猛地拍桌,中气十足地喊了声他的名字,直接把他下面要讲的话打断:
“楚宴秋——!”
桌上的花生随着她这鲁莽的动作一下四散开来,有几个还飞了出去。
什么叫凌栗的棋子,什么叫天外楼的棋子,通通肆无忌惮地跑出了楚宴秋手下的棋局。
“啊嗯……嗯?”
情况突然,饶是楚宴秋也有些懵。
这是凌栗第一次这么叫他。
看着她的表情,楚宴秋把没骨头一样的姿态收敛了点,连身体都下意识坐直了。
结果旁边的妖族小女孩不知为何也严肃跟着正襟危坐,一大一小俩人在酒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栗,样子有些滑稽。
“诶,你个呆子!别往那边看,人家主母逮着父女俩训话呢,这是别人家事,你凑啥热闹!”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凌栗杏眼圆睁,怒瞪过去。
只见一个醉汉捂着兄弟的眼睛,朝凌栗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很懂的表情:
“您继续哈,要我说男人就得教训,不教训他得翻天。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您大胆教训就是!我就和弟兄先走了,不打扰您。”
随后一边咕咚咕咚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酒,一边歪歪扭扭拉扯着另一个醉得不轻的大汉,嘻嘻哈哈溜走了,于是凌栗附近彻底空了下来。
凌栗:“……”
“怎么了?”见她没说话,楚宴秋还在不明所以,试探性地又说了句:“我在……?”
于是少女重新瞪过去,忍无可忍的声音响起:“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啊!”
凌栗一直刻意收敛的样子褪去,那双栗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苗,脸颊上不是恼的还是羞的,隐隐有层薄红,这些鲜活的颜色,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你肯定知道啊,是我昨天亲口对你说的。但我真的搞不清楚你了,一直对我说这种话干嘛!
“你不可以这样勾引我!”
楚宴秋被她这直白的话弄得微微睁大眼睛,原本准备的句子几番颠倒,皆未出口。
“什……”
那张向来能言善辩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这说的是什么话……该呵斥她此话粗俗不讲理,还是该惊叹于她不按常理出牌。
不……似乎都不合适。
稀奇,凭此横压修真界百年,无双无对的烟雨阁阁主,竟也有这种时刻。
凌栗没有知觉,只想趁着这个空挡赶紧在楚宴秋开口前说道:“好了!既然你都说是来看戏的,那接下来不准说话干扰我!”
“可以做到的吧?”
“再这样说话会被我当真的。”凌栗不放心地威胁道:“然后你就会被我缠上,我可是超级难搞的诶!我觉得你应该不想这样。”
听到这话,坐直身子的男人笑意微顿。
他收敛了讶异的表情,那双紫色的妖异眼瞳落到凌栗的脸上,吞下了此时她的样子。
酒楼灯影摇曳,时间静静流淌。
一息,两息。
“啊呀。”他才发出了轻飘飘的一道声音,脸上笑意淡淡道:“栗娘说了这么些话……”
“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半真半假苦恼道:“明明我只是想同你亲近些,没想这么多。”
“真是讨厌。”
楚宴秋注视着凌栗,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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