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乃父亲的第十六子。”
曲凝眉头轻锁,看向风庆。
风庆靠过来些,小声解释道:“善信侯第一任妻子已于四十多年前病故,如今当家主母正是此人的生母,是由妾室抬上来的。”
曲凝大概了解过,前朝还称为世子,善信侯第一嫡子在六十多岁时便已经过世。本朝已废除世袭罔替,实行随代而降,他未能在活着的时候承袭善信侯的降级爵位,儿子自然也就不能承袭。
所以要从嫡系里按照长幼重新挑选一个,这位好像还有几个胞弟。
曲凝轻笑一声,道:“你是如何得知孤在此处,又是如何知晓此地有刺客出现的?”
荆康时回道:“家父早先听闻殿下去了凌河巡视,想着此地临近,殿下定会先来此处,便派人在交界处守候,直到今日才得知殿下的车马入了永州地界。又闻殿下前来礼佛,故才带人前来迎驾。至于刺客之事,臣也是刚刚知晓。适才有僧人跑出来,说有不明黑衣人闯入袭杀香客,臣担心殿下安危,这才与这位大人闯入山门。”
曲凝看向风庆,风庆颔首,证实他所言不假。
“起来吧。”曲凝转眸看了一眼赵宁应,以及未曾看见血腥场面的女儿,吩咐道:“里面的尸体清理一下,查清这些人的来路,都随孤下山吧。”
荆康时起身,抬起头,目光在落在曲凝的脸庞时,眼神微怔一瞬,在曲凝扫视他时,又快速低下了头。
“殿下放心,臣定会查明刺客主谋。”
“嗯。”曲凝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赵宁应,抬起一只素白的纤手:“娘子。”
赵宁应还在打量荆康时红了的耳根,忽然听到曲凝说出这两个字,下意识转眸看了过去。
曲凝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那手明显是要牵她。
荆康时也在曲凝唤出这一声‘娘子’后,抬头朝着赵宁应看去,他不认识赵宁应,但却知道曲凝是带着小皇孙来的,这会曲遗没有任何的遮掩,也在扭头去看曲凝。
那样貌,那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荆康时的视线停留过长,赵宁应看过去,不知道曲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垂眸一瞬,只能抬手搭上去。
曲凝牵到了赵宁应,也不管她单手抱着女儿方不方便,握紧了,拇指摩挲着,往身边带了带。
直到下山,入了马车,曲凝才主动松开手,甚至还带着点嫌弃意味。
曲凝将女儿接过去,伸手拿了马车上的衣服递给赵宁应:“把衣服换了吧。”
赵宁应接过,曲凝抬眸看了一眼,说:“孤与你的身量相当,应是合身的。”
赵宁应低头看了看手中褚黄色外衫,说:“殿下的衣裳臣穿着不合适。”
“如何不合适了?”曲凝问道。
“于礼制不合。”这颜色是皇室成员才有的配色,她只是臣子。
曲凝皱了皱眉头,“孤让你穿你便穿,恕你无罪。”
赵宁应抿唇犹豫,曲凝又道:“难倒你想遗儿一直看着你身上的血迹吗?”
赵宁应瞅了一眼曲遗,见她目光总是时不时的落在她身上的血迹上,犹豫着,抬眸看向曲凝。
曲凝沉了口气,将眼睛闭上了。
衣料簌簌响动,袖中的指尖摩挲间逐渐攥紧。
“好了。”赵宁应换好了衣裳。
曲凝睁开双眼,眼前的人便换了模样,温婉柔和,雅致华贵,与衣着浑然一体般令人赏心悦目。
“殿下怎知此地会有刺客?”赵宁应回想在山上的一幕,当时手心都出了汗。
曲凝出神的目光收回,“善信侯乃前朝旧臣,天下初定之时,曾有诸侯联合世家作乱,善信侯亦在其中,只是当时证据不足,他也未亲自参与,此事便不了了之。但与他家往来,沾着姻亲的人家,皆被下狱处死,这些年他龟缩此处,一心只办朝廷交与他的差事,只是他八十大寿那日,广撒请帖,邀请了不少前朝旧臣,你猜他这般明目张胆是想做什么?”
“可这也太过明显了。”赵宁应当即猜出此人贼心不死。
曲凝冷笑了一声,道:“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八十大寿,快入土的人,能图谋什么?可他还有二十多个儿女,以及数不过来的孙辈。
故技重施罢了,谁都会知道在自己的范围内动手最是惹人猜忌,可他偏就喜欢这般行事,以增证自己的无辜。
即便是心知肚明,也奈何不得他,那些黑衣人如若不是被赵宁应杀死,也会自杀,绝不会给她寻到任何证据的。
“接下来只管安心休息,不会再有刺客了。”曲凝说着又重新闭上了双眼。
从她带人一路乔庄进入此地,善信侯便已经知晓了她的动向,她就要是放开口子,给他们一个行刺的机会,如此,才能让他们派人前来收拾残局故作迎接,安稳进入永州腹地。
逐凉居,善信侯府邸。
院落纵深排列,宽不见头,长不见尾,奇花异石,山水环绕,比当今陛下旧居南亭院还要大上几倍。
都知善信侯一生行善,却不知他富可敌国。
大冬日里,坦胸露脊,拳脚挥动一身蛮肉,善信侯荆楚良,耄耋之年本是满头白发,可他却在几年间忽然生出了乌发,大有返老还童之像。
“侯爷,失手了,十六公子已经接到了那位。”下属拱手禀道。
荆楚良作势缓慢收尾,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慢慢擦着手,没有丝毫失望之色,浑厚的嗓音问道:“到哪里了?”
“已过黄洞,今晚便会抵达。”下属又道:“还有一事。”
荆楚良褐色的眼珠转动,“说。”
“据寺庙传禀,皇太女殿下所出的小皇孙,与凌河州中军主将赵宁应容貌极为相似,殿下私下还唤她为娘子。”
荆楚良眉心深凹,露出明显竖纹,“看来小皇孙的生父与海潮国王室有关了。”
荆楚良思索间转动眼球,最后定在下属的脸上,笑道:“咱们这位殿下风流成性,到哪都不忘留情,竟是还男女通吃。”
荆楚良打量了他一眼,“时儿若是不成,你倒是可以试试。”
下属跟着干笑了一声,“属下哪能跟十六公子相比。”
荆楚良笑哼了一声,“宠玩而已,咱们的殿下是不会嫌多的。”
下属的脸色僵住,艰难挤出一丝笑意。
·
日落昏黄,天降薄雾。
马车缓慢行进三日,终于在黑夜到来前,抵达了善信侯府邸。
“臣,永州善信侯,荆楚良,携家眷恭迎殿下,小殿下驾临寒舍。”
马车帘子动了动,帘子半掀,露出一抹芳容。曲凝眼眸半阖,瞅着底下的荆楚良和他的家眷们,放下帘子走出马车。
曲凝下了马,回身抱住女儿,又伸出手来去接身后之人。
赵宁愿看着那只递来的手,心中作怪,见她坚持,怕损她威仪,只能将手搭了上去。
“荆侯爷乃是社稷之臣,快快请起。”曲凝将女儿交给赵宁应,作势要去搀扶荆楚良。
荆楚良抬起头笑了一声,拄着拐棍,被人扶起来,忙道:“殿下金尊玉贵,老臣昏迈之体,不敢劳驾殿下。”说完还咳嗽起来。
曲凝看着他咳得要背过去的样子,眼底打量一瞬,细声关切道:“荆侯爷这是怎么了?”
一旁女子拿着绢帕,掩泪心疼地说:“侯爷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听闻殿下来了,不顾身子也要出来迎接……”
“闭嘴!”荆楚良斥责了一声,拿着帕子捂住嘴,咳了两声,那帕子中间竟是有了血丝。
“血!”荆楚良身边的女子惊喊一声,荆楚良便晕了过去。
府内顿时慌做一团,曲凝等人被请去准备好的院子,善信侯的亲信焦仲前来安置。
“殿下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小殿下的房间就在隔壁。”焦仲瞅了一眼赵宁应,“只是不知这位姑娘如何安排?”
曲凝正站在客厅中望着窗外,想着荆楚良方才被抬走的情景,随口道:“不用安排,她与孤一起。”
焦仲了然,“晚膳稍后便到,殿下若有旁的需要,随时吩咐。”
焦仲走后不久,那位嫡生十六公子便过来了,“殿下恕罪,家父身体不适,臣不能不前去照料,父亲方才还嘱咐臣一定要来陪殿下用膳,以尽臣子之心。”
曲凝坐在膳桌前,看着满桌菜肴,笑得温和:“无妨,荆侯爷身体无碍吧?”
荆康时笑着回道:“多谢殿下关心,父亲已无大碍,只是陈年旧疾,需要卧床静养。”
曲凝点点头,“既有时公子作陪,孤无有不满意之处,让荆侯爷安心养病便是。坐吧。”
“谢殿下。”荆康时坐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曲凝身旁的赵宁应,与她颔首示意。
赵宁应看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说话时瞅着曲凝的眼神,一如她当年的几分样子,心下有了几分明白。
“姨母,孩儿要吃这个。”曲遗抬手指着桌上的甜食,桌子太大,菜也多,她够不着。
赵宁应看了一眼曲凝,曲凝眼眸含笑道:“动筷吧。”
赵宁应舀了甜米喂给曲遗,曲凝还在与荆康时交谈,“时公子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荆康时喝了点酒,红了耳根,“今年秋日刚好十八。”
曲凝笑了笑:“可曾有婚配?”
“不曾。”荆康时忙解释道:“几位兄长还未有婚配,臣自然不能越过。”
曲凝点点头,端起了酒水,朝着一旁的赵宁应看去。
此时的赵宁应低着头,在曲凝看过来时也不回望,只一心夹菜喂给曲遗。
曲凝唇边的笑意敛了敛,看向荆康时,“时公子。”
荆康时受宠若惊,忙站起身,双手举着酒盏:“该是臣敬殿下。”
大人这边几杯酒水下肚,曲遗那边的小肚子也吃得差不多了,她瞅瞅赵宁应,觉得无聊,赵宁应知道她待不住,起身道:“殿下,臣先带小殿下去休息了。”
说完要去牵着曲遗离开,却被曲凝一把攥住手腕。
赵宁应转眸不解地看过去,曲凝跟了站了起来,柔声问道:“怎么了?”而后双手握住她的手指。
赵宁应一时懵住,转头朝着桌边的荆康时看去。
曲凝弯起唇,带着不加掩饰的爱意在眸间流转,哄问道:“生气了?”
赵宁应觉得曲凝这话莫名其妙,她怎么会生气,她也没那生气的身份。可当她看到曲凝眼中的蠢蠢欲动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双沾染酒液的柔唇在缓缓靠近,赵宁应在最后一刻扭头躲开了。
曲凝扑了个空,也不恼,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抬手抵在赵宁应的下颚处,迫使她看着自己,温柔无骨般的声音,尽是让人误解的宠溺:“还说没生气,不要生气了,孤今晚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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