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里办公的都是朝廷重臣,门口的獬豸巍峨气派,威严无比,郗南跟门口的侍卫禀明了来意,核实过身份,又检查过带来的食盒后,才被允许入内。
郗芽是第一次来,他不敢乱跑,紧紧的跟在郗南的身后,踩着青石地砖,眼珠子好奇的盯着沿路的朱红梁柱。
连着穿过三道门,终于就快要到郗蕴清的公房了,一想到等下就要见到母亲,郗芽不免有些焦灼不安,郗南看出来他的担忧,在路过藤花架时,停了下来,温声道:“芽儿,你在这里等我,就不用跟着一起进去了,我给母亲送完饭就出来找你。”
送饭用不了多久,郗蕴清忙着公务,可能都无暇顾及其他,等她主动询问起郗芽,再根据情况叫他进去也不迟,免得母子一见面,就真的如同杨氏期盼的那样,针锋相对,反倒又增添了隔阂。
郗芽知道这是哥哥为自己考虑,乖巧的点了脑袋。
议事台守卫森严,再说郗蕴清是丞相,她的公房附近是不会出现闲杂人等的,但郗南还是又轻声叮嘱了弟弟几句,才拎着食盒,继续朝着公房的方向去。
在看到哥哥的背影消失后,郗芽站在原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扬起脑袋,睁着澄澈乌黑的眼睛,开始无聊的盯着藤花架。
郗蕴清已经几日都没有好好合过眼了,陛下是铁了心推行新政,益州的田改只是开始,下一步就是裁撤冗官,她作为统领六部的丞相,势必是要拿出一份令陛下满意的方案的,而这其中面临这一个严峻的问题,那便是要调和世家与新贵间的平衡。
郗南来时,郗蕴清还在为此事头疼。
郗南放下食盒,挽起袖子,将里面的饭菜都拿了出来,把筷子递给郗蕴清,劝道:“这些都是府里的厨子做的家常菜,就算再忙,母亲也要保重身体,我和芽儿都很惦念您。”
郗蕴清接过筷子,紧皱的眉头微松,点了点头,郗南是她最满意的长子,也是整个郗氏的门面,但小儿子就截然相反了。
她问起了郗芽在府里的表现,特别是有没有闯祸。
郗南忍不住为弟弟说话道:“母亲,其实芽儿并没有您想的那般顽劣,您不在的这几日,他都待在府里专心练字。”
郗蕴清知道长子一向袒护幼弟,所以并不相信,沉声道:“无论他做什么都好,只要别跑到外面,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丢了郗氏的脸面。”
郗南并未接这句话,只默默为郗蕴清斟了一杯茶,放到了桌子上,毕竟在二房的挑拨下,母亲对弟弟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再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
况且母亲今日的心情明显不虞,郗南思索过后,彻底打消了将弟弟叫进来的想法。
就在这时,方才还是晴朗的天空,顷刻间忽变,大片的乌云就这样沉沉压了下来。
郗芽正在等着哥哥回来呢,没想到却突然下起了雨,他迅速跑到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屋檐下面,因为跑得急,胸口都微微的喘了起来,但好在没有被淋湿。
可等他看向天空时,却发现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哗啦啦的落下来,已经有些积水了。
再这样下去,他的衣服和鞋袜肯定是要被飞溅的雨滴弄湿的。
郗芽身上的这件是新衣服,鞋子也是他最喜欢的。
就在他苦恼的时候,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郗芽的眼前,孟青走到门口,手里拿着拂尘,毕恭毕敬的邀请道:“郗小公子,请进来避雨吧。”
众所周知,孟青是皇帝的贴身总管,向来都是随身伺候的,他出现在这里,也就代表着里面的人...
郗芽忽然屏住了呼吸,不敢再想下去。
在他进去后,果然看到了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的李微。
她今日并没有穿龙袍,而是只着一件月牙白的锦袍,头发用玉冠高高束了起来,身姿挺拔修长,如皎皎清月,气质温冷。
郗芽只觉得方才还嘈杂的雨声在这一瞬都消失了,自己和这瓢泼大雨之间,好像也隔了这样一道薄薄的门。
最后还是孟青小声提醒他要行礼。
郗芽回过神来,赶紧低头道:“参见陛下。”
温软的嗓音响起,李微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坐吧。”
郗芽才发现这是一间不大的藏书室,只简单摆着两张桌案。
想了一下后,他走到了李微旁边的桌案,中间大概隔着半尺的距离,刚坐下来,孟青就为他拿来了暖炉和绒巾。
郗芽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子沾到了雨水,有些湿了,胳膊也有些凉意。
他接过绒巾,轻声对孟青道了谢,随后开始擦拭起自己的衣服。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就连呼吸都是慢慢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会打扰到处理政务的帝王,可又控制不住将目光投过去。
身旁多了一个人,这堆呈上来的折子没有能让李微满意的,她眉头微皱,暂时也没有了继续批阅的心思。
李微向旁边看去,却见少年慌忙收回了视线,拘谨的抿起唇,像是不敢看她,这让她眸色微凝,不禁问道:“你好像很怕朕。”
“没,没有。”郗芽下意识摆手,绒巾都掉到了膝上,话也说得有些磕巴,这个表现,倒像是坐实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脱口而出道:“陛下是个好人。”
这话一出,旁边的孟青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位郗小公子,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些,还从来没有人敢在陛下面前,说这种话。
其实就连郗芽自己都有些懵,但他就是这样想的,陛下不仅救了差点落水的他,让他进来避雨,还让孟总管给他暖炉和绒巾,在他心里,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微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是个好人。
如果这句话是从官员的口里说出来的,她会直接将人拉下去砍了。
她作为帝王,只需要对得起黎民百姓,江山基业,并不需要那些奉承美言。
但现在...
李微开始直视面前的少年,白皙漂亮的面颊上,还有雨滴没擦干净,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亮亮的,完全没有经受过任何的污染,里面写满了赤诚和天真。
她心道。
果然还是个孩子。
郗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帝王的唇角好像有着微微的牵动。
要是他能离陛下再近一些就好了,这样就能看清楚了。
就在孟青猜想,陛下会如何对待郗小公子时,李微看起来并未把这句稚子之言放在心上,她重新将视线转回到折子上,吩咐道:“孟青,再去拿一条绒巾来。”
孟青领命,很快就又拿过来一条绒巾。
这个简短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郗芽以为陛下会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帝王接下来专注的批阅着奏折,没有再开口,等他把脸擦干净后,雨也停了,太阳又高高的挂在了天上。
这场雨结束得比郗芽预想的要快一些,他也没有了继续跟李微待在一起的理由。
他起身向帝王告退,李微笔下未停,让孟青送他出去。
这场雨实在来得有些不凑巧,等雨一停,郗南就立马从公房里出来了,见郗芽还在藤花架下等着,上前握住弟弟的手,焦急的问道:“芽儿,没有被淋湿吧。”
郗芽摇头道:“没有,哥哥,我找了个屋檐避雨。”
刚才那般大的雨,就连郗南走过来,衣角也不免沾了地上的水,他将郗芽上下都看了一遍,见弟弟的衣服没有湿,鞋子也是干净的,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郗芽将郗南手里的食盒接了过来,发现轻了不少,小声问起了郗蕴清,郗南知道他心里也是牵挂着母亲的,道:“我见到母亲了,但陛下交代了很重要的差事,母亲连饭都不能按时用,还得再过两日才能回府。”
郗南发现弟弟的头发上有一根白色的小绒毛,他抬手摘了下来,刚要问是在哪里沾上的,忽然想起议事台不是可以闲聊的地方。
听母亲说,陛下有时候会来这里处理政务,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圣驾,那就不好了。
他对郗芽道:“走吧,先跟哥哥回府。”
郗南点了头,他故意落后了哥哥两步,朝着那间藏书室的方向望了过去,雨后天晴,阳光格外的明媚,那道不久前才为他敞开的门,现在紧闭着。
但有一扇窗户,正好对着这边的藤花架。
孟青将郗芽送到门口,便折返了回来。
这是郗芽要求的,说是哥哥在外面等着他,就不用麻烦孟总管了,除此之外,他还再次跟孟青道了谢,上次是她点了金吾卫送他回射台的。
世家公子大多嚣张跋扈,孟青很少见到这般有礼貌,对待下人态度也和善的,说起来,这也并不是她的功劳,连同这次允人进来避雨,全都是陛下的吩咐。
陛下鲜少这般关照臣子的家眷,或许是出于看重郗相的原因。
郗芽离开后,他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两条,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绒巾,这是波斯进贡的御用之物,孟青询问帝王该如何处理。
李微将朱笔搁在了一旁,道:“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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