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英站在院子门口,听到自己费心费力拉扯大的儿子正在管一个陌生女人喊娘。
“阿弟就是怕夫子打他手板,娘亲不要管他。”
一向对她冷淡的女儿也扑在那女人怀里撒娇,而她出征多年未见的夫君,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仿佛他们才是和睦的一家四口。
徐怀英在原地呆站了许久,远处树上的蝉鸣嗡嗡吟唱,烫人的细汗从鬓发间凝落,她喉颈像是被生扼住,皙白的面皮翻滚着红。
纵使脊背挺得笔直,手脚却无半分气力,全凭着一副骨头架强撑着。
裴知时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了徐怀英的存在。
他噙在唇畔温柔的笑意渐渐淡去,将怀里的女人下意识搂紧了些,掀起眼皮望向她:“你怎么来了?”
不善的语气中裹挟着些许冷淡。
徐怀英没有说话——应当说,裴知时也并未给她留下回应的余地。
他话毕,便又极快地启唇:“徐怀英,这位是董陶嘉,我的救命恩人。她在边关救过我的性命,于情于理我都该报答她,我想娶嘉儿为平妻,你可有意见?”
徐怀英扯了扯嘴。
这种话本子里俗烂透了的桥段,不成想竟让她遇见了。
自从嫡姐生下龙凤胎后出血而亡,她便被续弦嫁给了裴知时。他往日与嫡姐感情极好,因心中惦念亡妻,与她成亲当日不愿露面,便教她抱着大公鸡拜了堂。
新婚第二日,裴知时主动请缨去了边关战场,一走就是八年。为此,她沦为整个京城贵胄们茶余饭后的笑柄,婆母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连府中下人都敢对她指指点点。
徐怀英被人戳了八年的脊梁骨,但上到孝敬公婆,下到打理家务,从未懈怠,尽心尽力将体弱多病的龙凤胎养育成人。
彼时桩桩件件,从未有人问过她的意见,而今他却问她“我想娶嘉儿为平妻,你可有意见”,当真可笑极了。
徐怀英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那年轻女子。
这女子生得像极了她嫡姐,眉眼容貌,穿着打扮,便连眼尾那颗红泪痣都长得分毫不差。
不知道的恐怕以为是嫡姐诈尸了。
上辈子在听到裴知时说出这话时,她满腹委屈,心中尽是不甘,流着泪卑微祈求他能回心转意。
可泪水换来的却是他的恶语相向,鄙夷,厌烦和不耐,她清楚地记得他说:“徐怀英,我念着你这些年操劳裴家有功才与你商量,恩重于天,我让嘉儿为平妻已是委屈了她,别逼我休了你。”
就连她辛苦养育大的龙凤胎也因此事记恨上了她,竟在她毫无设防之下,送来一碟下了毒的糕点让她丢了性命。
那毒药极其猛烈,徐怀英口吐鲜血倒地不起,腹中绞痛,几乎无法呼吸,冷汗淋漓间她挣扎着朝一双儿女伸出了手,喃喃唤着救命。
谁料儿子恶狠狠瞪着她,抓过她的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怒声道:“谁要救你这样的坏女人,为什么不让我娘亲进门?我讨厌你,我恨你!”
女儿也冷眼看着她,许久后道了一句:“善恶终有报,我们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徐怀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浑身都痛,特别是那只被儿子咬住的手。意识模糊之间,那小小的人儿,曾经依偎在她怀里脆生生喊着“母亲我最喜欢你了”的男娃娃,面目逐渐扭曲幻化,仿佛变成了一头豺狼,饥饿地、迫不及待地撕咬着她的血肉。
那般痛彻心扉之感,令徐怀英此时此刻仍心有余悸,她甚至无法直视那一双儿女,但却还是很容易察觉到了他们注视着她,向她投来的期待目光。
她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颤抖,细指无意识地轻攥住衣袂,恍然地将视线从女子身上移开,慢慢向上,望向刺目的日光。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重生了,而非是濒死前的绝望幻想。
裴知时在她长久的沉默中皱起眉头,他并非是个好耐性的人,能问她一声,已是给足了她这个裴家主母的面子。
她若不知好歹,那就休怪他……
“我没意见。夫君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
徐怀英低哑的嗓音传来,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忖。大抵是因她答应地太过干脆,倒叫裴知时怔了一瞬,忍不住错愕地对上她的杏眸。
她生了一副好样貌,乌发如缎,肤色茭白,眉似远山浅浅一弯。纤睫微微颤动着,望着他的视线却是平静而坚定的。
裴知时已经太久没有认真端详过她的模样,上一次正眼瞧她,约莫是十年前的时候了。
彼时徐怀英还是刚抽条的小姑娘,瘦瘦高高,偏脸颊有些肉乎乎的婴儿肥,乌黑的长发扎成双环髻,又在耳后用红绳编了两根细长的小辫子,一走一晃,脸上总带着明媚的笑。
是什么时候长成了这般温婉娴静的样子了呢?
或许是他对她太苛刻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徐怀珍的亲妹妹。
裴知时恍神刹那,董陶嘉心中隐约生出些怪异感,她指尖轻攥了一下他的袖角,将他唤回神:“裴郎,这恐怕不妥,若我为平妻,实在是委屈了姐姐。”
她嗓音轻软,怯生生的,如此懂事扯得人心肝直疼。裴知时垂眼望着董陶嘉,正要说上两句安抚她,便听到徐怀英清凌凌的声音:“我从前未出阁时,十分敬重嫡姐。妹妹举手投足给我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我想这该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这倒不全是假话,嫡姐徐怀珍生性善良,出嫁前待她这个庶女很是宽厚,凡是嫡姐所有之物,也皆会给她备上一份,知她母亲去得早,连嫁妆都替她筹备了好。
所以她作为续弦嫁到裴家后,将徐怀珍留下的两个孩子当做自己的血脉来对待,多年来全心全意照顾他们。
谁料竟养出了两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到底是事发突然,徐怀英还未想好自己的退路,自然不能在此时与裴知时撕破脸。
她转身回了主院书房中,从柜格中取出了裴家主母的印信,一脸郑重地送到了董陶嘉手里:“董妹妹,我掌家多年,早已积劳成疾,如今有妹妹替我分担,我总算可以安心休养身体了。”
董陶嘉在踏进裴府前便已经思量好了一场恶战,哪想到敌人不战而降,不但如此轻易允她平妻之位,竟还主动将掌家权也痛快给了她。
相比眼前这事事妥帖周全,完全令人寻不出破绽的女人,还不如来个哭闹不已的泼妇让人觉得心安。
她迟疑一瞬,先看了眼裴知时,见他视线又不知何时飘向了徐怀英,勉强压下不悦,温声试探道:“既然姐姐身体抱恙,不如将两个孩子一并交给我照料?”
董陶嘉早便打听清楚徐怀英的一切,自然知道徐怀英将她嫡姐遗下的一双龙凤胎,当做宝贝心肝似的疼着、宠着。
就算徐怀英淡泊名利不在乎管家权,总不可能放任她一个外人抢了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女。
她便是要在裴知时面前激怒徐怀英,唯有徐怀英上跳下窜露出丑态,裴知时才会彻底厌弃这个继妻。
徐怀英自是一眼就看透了董陶嘉的意图,她觉得可笑,下意识瞥向裴知时。
恐怕他不但听不出其中深意,还要觉得董陶嘉这人很是贴心。
果然,裴知时对董陶嘉温柔道:“如此可会太辛苦了?”
董陶嘉摇摇头,轻声:“裴郎,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视线相交,裴知时在她眉心印下一吻,恍若无旁人般缱绻暧昧。
徐怀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并不觉得心痛,只胃里隐约翻滚。她对裴知时从来无情,当初续弦是被家族所逼,打理家务照顾裴家上下老小,也不过是出于对嫡姐的感恩。
如今死过一遭,什么情义恩怨都已烟消云散,她只想为自己活一回。
董陶嘉似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徐怀英还在身边,娇嗔着推开了裴知时,面色酡红望向徐怀英:“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她目光挑衅,徐怀英却不接招,只微笑着道:“自是乐意至极。”
只要她别后悔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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