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信点头:“听说殿下来过一趟,送过贺礼便又走了。”
“什么贺礼?”
“我打听了,那贺礼是一套顶好的文房四宝,其中有湖笔、徽墨、宣纸,还有一方歙砚。”
小信忍不住问:“夫人,你说太子为什么要送武将一套文宝四宝?是想叫他修身养性吗?”
徐怀英垂眸未语,倒是冷笑了一声。
什么修身养性,怕是在骂裴知时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莽夫。
当今圣上年迈昏聩,偏信长生炼丹方士之道,因体力不济便常常将朝政交由裴贵妃代为打理。
这裴贵妃与先皇后向来不睦,因此虽然裴贵妃多年未育,仍精挑细选了幼年丧母的永王亲自抚养,在先皇后薨世后,倾力助永王同太子争夺储位。
说起来,裴贵妃还是裴知时的亲姑母,但裴贵妃却极少与裴家走动,似有什么隔阂一般。
裴知时更是丝毫不顾及裴贵妃的脸面,八年前直接站队了太子一党。
明眼人都能看出,裴贵妃一直在寻找机会废黜太子,但太子素来恭慎勤勉,晨昏定省恪守孝道,简直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如今倒叫裴知时亲手送上把柄,定会被永王一党拿来借题发挥,以此攻讦太子驭下无方,纵容部将无视纲纪、淆乱尊卑。
徐怀英用过膳后,便叫小信将近几年的账本都搬了来。
徐怀英嫁进裴家后方知,裴家看似簪缨富贵,实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公公是个疯癫的,他所过之处,贵重的瓷器珍宝无一幸免,月月还要支出大笔银两买贵重药材续命。
婆母生性吝啬,却很是信奉佛道,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银钱全拿去城郊外的寺庙捐了香火钱。
从前嫡姐掌中馈就一直贴补自己的嫁妆,而徐怀英接手这个烂摊子后,又多了龙凤胎吃药看病的出项,咬着牙将所有嫁妆变卖抵押,花费数年经营起了两家布庄,勉勉强强撑住了裴家的开销。
徐怀英清算了整两日,将裴家的开支与她铺子的所得、花销全部厘清。
“小信,你帮我跑一趟腿,找牙人将那两家布庄盘出去。若有诚心买卖者,可让价三分。”
“盘出去?”小信瞪大眼,“您在那两家布庄上花费了这么多的心血,如今生意蒸蒸日上,便如此拱手让人了?”
徐怀英:“若我离开裴家,徐家肯定是回不去了,大抵也只有入尼姑庵这一条出路,要那布庄也无法打理。”
“再者按本朝律法,女子奁产属于私财,婚后置业却归属夫家。那两家布庄虽是我抵押嫁妆所置,收益却尽贴补给裴家供老小治病度日,账目早已纠缠不清,若裴家真要对薄公堂,我并无十足把握能赢。还不如将布庄盘出去,换了银钱赎回嫁妆。”
这是徐怀英明面上能告诉小信的理由,实际上她上辈子被龙凤胎毒死后,魂魄在世间游荡许久,她清楚大周国快要变天了。
待老皇帝驾崩,京城大乱,那两家布庄皆会被人洗劫一空,若等到那时才是血本无归。
小信越听越替徐怀英委屈,攥着拳头龇牙咧嘴骂了裴家好一阵,见天色不早了,这才拿了地契出府去。
小信走后不久,便有婆子来请徐怀英:“请夫人梳妆更衣,少爷在前院等您赴宴。”
徐怀英:“宴?”
她挑起眉梢,记起今日东宫有场夜宴。
徐怀英还以为裴知时会带董陶嘉去,想来是因敬茶那日被公爹砸伤了皮相,便只好退而求其次带她去了。
她下意识张口就要拒绝,但话到了嗓子眼,又被咽了回去。
那两家布庄盘出去需要时间,若是她事事逆着裴知时来,万一惹得他不快,提前将她休了该如何?
且忍忍吧。
徐怀英梳洗过后,在衣柜里挑选了好一会儿,最终取了套月华绡并蒂芙蓉纹的衫裙。这是布庄按照她亲自设计的花纹样式打好的样衣,送来已经有三五日了,若依照惯例,她收到后检查过样衣的各处细节,便会趁着京城贵女们举办宴会时,想尽办法将样衣送出去。
若幸运的话,得了贵女的一眼青睐,只要贵女出门穿上一次,那保管布庄将此布料卖断了货。
但往往那些贵女们瞧不上徐怀英,更看不上她送的衣裙,当着面时皮笑肉不笑地收下了衣裙,转头便将样衣赏给了家中婢女。
这也不妨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纵是送给了婢女,她们穿在身上也是个活招牌,旁人觉得好看便忍不住效仿,也能给布庄添上许多生意。
说起来,徐怀英还是头一次穿上自己设计的衣裙。
她走出裴府时,裴知时正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大骏马上,本有些不耐的目光,在触及徐怀英面容时微微凝住。
云鬟雾鬓,不缀华饰,清透绡纱流淌柔柔月华之光,衬得她容颜静而清绝,似山中寒梅,冷得自矜。
见她迎面走来,裴知时握着银辔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但徐怀英并未在他面前多作停留,只象征性地微微颔首,便施施然进了马车里。
直到帷布落下,完全隔绝了他的眸光,裴知时方才堪堪回神。
徐怀英十六岁嫁入裴家续弦,如今过去了整八年,算一算她也不过是二十四岁的年纪。
难怪生得雪肤花貌,冰肌无暇。
裴知时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他时而想到徐怀珍,时而又想起少年时的徐怀英。
他与徐怀珍是青梅竹马,往日有事无事便往徐家跑,可以说是看着徐怀英长大的。同徐怀珍娴静温婉的性子不同,徐怀英很是活泼,说起话来也是口无遮拦,自小没少挨手板子。
说来也怪,徐怀珍有不少弟弟妹妹,偏偏她独爱这个庶出的妹妹,整日里宝贝一般的疼爱着。
但也正因如此,徐怀珍难产而亡后不久,徐怀英就要续弦嫁入裴家,像是迫不及待将其取而代之一般,这让裴知时难以接受,只觉得徐怀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因而为此迁怒于她。
而今仔细想想,此事也怪不得徐怀英。她不过是个庶女,哪里有什么话语权,还不是徐家做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知时莫名生出些许惭愧,打定主意回去要哄一哄徐怀英,这些年她操持裴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理当好好补偿她。
一入东宫,裴知时便被太子随从传唤走了。
看来是要秋后算账了。
徐怀英心里有些幸灾乐祸,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随着婢子引位入席。
今夜宴上来了不少京城的贵妇人,她们看徐怀英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与好奇。毕竟京城权贵虽大多妻妾成群,但平妻这种事情却极为罕见。
往日宴会最受冷遇的人,今日成了香饽饽,一波又一波的贵女见缝插针来试探徐怀英。
徐怀英不胜其烦,寻了借口躲出去偷闲。
临走时还听见那几人冷嘲热讽的讥笑声。
“她哪来的脸皮还来东宫参宴?我要是她,寻个江口跳下去干净了事。”
“说到底夫家再娶,还不是妻子无能,若能留住郎君的心,又怎会让那不入流的下三滥钻了空子?”
“她无能便也罢了,只怕开了这风气不正的口子,往后更多野鸡、狐媚子要效仿裴家那新妇,费尽心思争得平妻之位……若她有些心气,夫君新婚之夜就该以死明志。”
突然一道轻快明亮的女声横插其中:“本宫瞧着你们这些长舌妇,比那吊死了三天的小鬼吐的舌头还长,要不要本宫帮你们把舌头修剪修剪?”
徐怀英闻声侧首看去,瞥到一抹鹅黄暖色。
是玉方公主,太子同胞的亲妹妹。
这般皇家贵胄,她往日很少有机会拜见,想不到玉方公主竟会主动替她说话。
徐怀英顿觉受宠若惊,迟疑一瞬,还是回首继续往外走去。
宫中这些贵人,惯来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可不是她一个平头百姓惹得起的。
今日夜空疏朗,徐怀英盯着天上的月亮往前走,走着走着,竟是转迷了路。
但她并不觉慌张,东宫四处灯火明亮,多绕两圈路总能撞见行走的婢子或侍卫。
徐怀英在原地静静站了会,见四下无人,靠着墙蹲下,缓缓将憋堵在胸口的闷气轻吐出来。
若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变作一场空,那是她的八年,人生又有多少八年呢。
离开了裴家,真的要去尼姑庵绞了头发做个姑子,一辈子清苦度日吗?
徐怀英屈膝抱臂,将脑袋埋在了阴影里。
直到腿蹲得有些麻了,她重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正要扶墙站起,眸光却毫无准备地撞上了踏着满地月华而来的颀长身影。
黑夜中徐怀英瞥见他玄衣袍角上的九蟒纹饰,按在墙上的细指禁不住蜷了蜷:“见过太子殿下。”
崔珣顿足,垂眸打量她:“徐怀英,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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