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向下一沉,似是左右轻晃了晃,接着便是扑面而来的山檀香。山檀浓郁,隐约带着男子独特的滚烫气息,徐怀英看清来人是裴知时,往里侧坐了坐,撩开了窗帷薄薄的白纻布透气。
她并未看他,裴知时坐稳后沉默了一会,张口漫出若有若无的酒气:“栗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徐怀英怔了瞬,视线轻瞥了过去。
栗栗是她的乳名,嫡姐在世时常这样唤她。
裴知时自顾自说:“我与你之间重重误会,耽搁你八载年华,实非我所愿。我爱你阿姐,你不知道我有多爱她,若让我为她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爱她,所以寻觅来一个心术不正的赝品以慰思念?爱她,所以丢下她拼死生下的一双儿女,远走八年而不归家?
徐怀英听着觉得刺耳极了,勾起一边唇轻嗤了声:“郎君,何不有话直说?”
裴知时叹了声气:“太子今日命我从你和嘉儿之间做出选择,若选嘉儿,便要将你休弃。”
徐怀英:“……”
她就知道他这副德行绝没有好事。
平妻之事,是过于荒诞无稽,大周立国以来从无此例,唯旧朝曾有先例。想必这几日朝中参奏裴知时和崔珣的折子已是堆砌成山了。
但若是裴知时一纸休书将她休了,那此事便有了新的转机,只需说明平妻之事不过民间谣传,他迎娶新妇之前便已休妻,永王一党便没了继续攻讦的理由。
思及此,徐怀英垂眸扫了一眼手中珠钗。
所以崔珣送她钗子,是为此事感到愧疚?
裴知时等着她回应,却见她低着头沉默起来,胸口顿觉憋闷,喉结滚了又滚,俯身贴近她,轻轻将手掌覆在了她手背上。
“我知这八年你为裴家操劳甚多,是我对你不住,休妻亦非我心中所愿,你怨我恨我,我都认了。”他顿了顿,“徐家并不是个好归处,若你愿意,可继续留在裴家休养……或者我另置宅院安顿你,也未尝不可。”
言外之意,娘家是不会收留她的,她若无处可去,要么以妾身留在裴家,要么做他的外室。
徐怀英被那浓郁的檀香熏得喘不上气来,手背上温热的体温令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指尖捏紧了珠钗,忽然生出一个莫名的想法。
既然崔珣连她喜欢什么首饰都知道,想必已不是第一次派人跟踪她了。此时马车外是否也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若她不想继续忍耐,用这珠钗刺穿裴知时的手掌,崔珣会想尽办法帮她摆平后续的一切麻烦吗?
就像上辈子那样。
徐怀英绷紧的肩背轻轻垮下,侧首透过车窗轻呼了口气。
罢了。
招惹那人做什么,真要比起来,崔珣可比裴知时难相与多了,不过是看着外显温善而已。
她冷静下来,将摆在面前的局势分析透彻。
休妻已成定局,虽然裴知时可能并不在意布庄营生,但那个尖酸刻薄的婆母却绝不会让她携产离府。因此就算她来不及将布庄盘给旁人,也要争取些时间低价出清剩余的布料,尽可能挽回自己的损失。
思及至此,徐怀英看向他:“我知郎君是重情义的人,不然郎君归来之日便可休妻再娶,何必冒天下大不讳行平妻之举?”
裴知时抿了抿唇。
他的确可以休妻再娶董陶嘉,但与她说得恰恰相反,他并非是看在多年情谊的份上才未休妻,而是存了些许羞辱徐怀英的心思。
他想要她难堪,想要她痛苦,只是他没想到,徐怀英会干脆利落地放弃一切。
直到新婚夜上,看到裴文怡房中密密麻麻记录着姐弟二人喜好禁忌的册子,他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好像错怪了徐怀英。
她从来没有过什么野心,对待他与徐怀珍的孩子亦是全心全意的呵护。
“今日宴上风言风语我听了不少,我知郎君休妻亦有苦衷,自不敢让郎君为难。可否再给我三日时间……”
徐怀英见裴知时面露难色,连忙改口道:“不,两日便可,请郎君待两日后再写休书。”
裴知时见她这模样,心里有些难受,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应下:“好,两日便两日。”
徐怀英又道:“还请两日之间,郎君莫要将休妻之事告诉府中任何人,给我留些体面。”
裴知时依旧应下。
徐怀英达到目的,佯装悲恸伏在窗前抽搭起来,趁机甩开了他的手。
倒叫他有些手足无措,僵着身子注视她良久。
马车甫一停在裴府外,徐怀英便听到了董陶嘉的声音:“小怡,小华,你们看,爹爹回来了!”
当看到裴知时和徐怀英先后从马车中出来后,董陶嘉的脸色变了变。
裴文怡和裴文华扑在他腿边喊爹,裴知时顺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望向董陶嘉:“天气这样热,在外边等着做什么。”
董陶嘉换上笑颜:“裴郎,孩子们思父心切,我这个当母亲的怎好阻拦。”
她轻飘飘吐出“母亲”两字,黑瞳似是不经意地瞥向徐怀英。
谁料徐怀英毫无反应,倒是裴知时听闻此言,将两个孩子往徐怀英身旁推了推:“见到母亲怎么不喊人?”
董陶嘉呆住,连同那一双儿女也怔怔愣在原地。
裴知时见两个孩子迟迟不语,耐心顿时耗尽。
不论大人之间如何,裴文怡和裴文华都是徐怀英倾尽心血养大的子女,怎能如此忘恩负义,有了新的母亲便抛弃旧母?
他宽大厚实的掌心“啪”地一声拍在裴文华脊背上,嗓音肃冷:“哑巴了?!”
裴文华被拍得脚步踉跄,瘦弱的身体抖了抖,慌忙开口:“娘亲……”
裴知时的目光又扫向了裴文怡。
裴文怡似是被他骇住,身子颤巍巍的,但却拧着脖颈,死咬着下唇不肯开口。
徐怀英望着那张倔强的小脸,想到了裴文怡小时候。
裴文怡也不是一开始就对她如此冷淡的,刚学走路时总是摔得前仰后合,实在磕疼了就会嚎哭着喊:“娘,娘亲,抱抱……”
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愿叫她娘亲,也不愿与她亲近的呢?
徐怀英又想到了上辈子被毒药穿烂肺腑时,朝一双儿女伸出手,于是听到裴文怡郁愤难抑的声音:“善恶终有报,我们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是他们给她下了毒,她何曾害过他们半分?
徐怀英直觉其中有隐情,却已无心深究,只静默看着眼前这场好戏。
裴知时是个很重孝道的人,尤为在意他的母亲。他戍边的八年里往京城传了许多封家书,全是写给他母亲杨氏的,但杨氏却极少回信。
他凝视着裴文怡,许久后挥臂而起,将她白皙的小脸扇得一偏,紧接着面上浮现出青白一片掌印,鼻腔止不住淌下刺眼的红色。
裴知时冷眼看她:“少心少肺的白眼狼!”
裴文怡捂着鼻子痛哭起来,声音尖锐的扎耳朵,董陶嘉从怔愣中回过神,眼神在裴知时和两个孩子间飘忽了半晌,最终没敢上去劝说一个字。
待裴知时大步离开,徐怀英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裴文怡,又望向瑟瑟发抖的裴文华,勾了勾唇。
虽不知他突然发的什么疯,但他干了她前两日想干却没机会干的事情,看着还挺爽的。
要是他能不分青红皂白扇自己几巴掌,徐怀英可能心情会更舒畅。
她未多停留,一言不发地径直离开,回了寝院。
见小信脸色颇为激动地杵在门口。
徐怀英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布庄盘出去了?”
小信红着脸摆了摆手,引着徐怀英进了寝室。
内门中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托盘,小信掀开红盖布,露出十锭黄澄澄的金元宝。
徐怀英瞬间呆住。
这一锭金元宝便是十两金,十锭则是一百两金,便是买下她京城的两家布庄之外还绰绰有余。
徐怀英:“这,这钱哪来的?”
小信将门窗掩好,小声道:“是太子的随从,他抱着这些金元宝从天而降,说是裁衣裳的订金。”
徐怀英:“……”
她咽了咽口水,将十锭金元宝各个拿起来,摩挲一遍再一遍,忍不住想崔珣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边逼着裴知时休妻,一边给她送珠钗和金元宝。
这算什么,打一棍子给个甜枣?
徐怀英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便将金元宝暂时收了起来,准备待明日一早寻个由头去东宫见一见崔珣。
她躺在榻上,眼睛阖上了,脑子却十分活跃地想东想西,时而忆起半年前崔珣在府中养伤的时日,时而想到上辈子孤魂野鬼飘在世间目睹的荒唐事。
实在睡不着,便趁夜爬了起来,坐在书桌上执笔绘起衣袍上的纹饰来。
一夜坐到天亮,徐怀英将画画改改的纸张理好,敲定了最终一版绘制的忍冬纹。
她唤来小信,有条不紊地叮嘱道:“你用过早饭后先去将这图纸交给邱掌柜,尺寸已经记在纸上,叫他用蜀锦织造,务必尽快赶工完成。除此之外,命掌柜清点两家布庄的存布,登记在册后,低价出清剩余的布料,若能在明日亥时前售毕,抽两成利银为赏。”
小信犹豫道:“布匹本就已经折价贱卖,再分给掌柜和伙计两成利润是不是太多了?”
徐怀英笑道:“厚赏催人,方能尽心尽力。”
盥洗过后,徐怀英用了些早膳便出了门。
小信提前给她备好了马车,行至东宫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徐怀英打了个瞌睡便到了。
崔嵬的宫殿沉踞于高台之上,丹墙绵延,朱扉沉肃,徐怀英立在伏坐的巨石狮下,心中有些打鼓。
如今青天白日,而她便如此大剌剌地站在东宫门外,是否太过招摇了些?
可她若想见他,不白天来,难不成还等到夜黑风高时偷偷摸摸与他回见?
那样恐怕更容易落人口实,还不如大大方方的。
徐怀英犹豫着上前,还未开口,那带刀侍卫已笑容满面走向她,客客气气道:“您可是徐小姐?”
徐怀英听到这个称谓愣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唤过她了。
嫁到裴府后,所有人都叫她“裴夫人”。
她点点头,听侍卫道:“临近中元节,殿下进宫向陛下请过安后,便去了城外云栖寺为先皇后抄经祈福,按照惯例今夜应会宿在寺中。”
徐怀英又是一怔。
显而易见,崔珣早就预料到她会来东宫找他,所以特意关照了守门的侍卫。
她心中莫名生出种怪异感,抿唇问道:“殿下还留了什么话吗?”
侍卫笑道:“殿下还说,早知金锭子这样管用,当初离开便不留玉佩做信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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