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


    【“你也太直白了。”】


    一道声音霍然响起。


    不是对面的彭一虎,不是刚刚走出帐篷的胡铁花,更不是稍远处的楚留香和姬冰雁。


    而是白十六,正在和彭一虎说话的白十六。


    白十六也真的一边回复彭一虎,一边和声音的主人交谈。


    一个人不会有两颗脑袋,也不会长出两张嘴。


    白十六不是那个例外。


    例外的是声音的主人。


    祂自称系统,会读心术,可以和特定的人用心交流。


    目前是一只鹰。


    一只通体漆黑、脑袋没有一点毛的秃鹰。


    这只鹰原是白十六师父的,以前一点也不秃。


    师父去世后,忠心耿耿的鹰撞岩而亡,就在白十六准备将鹰埋在师父墓旁时,鹰又活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


    白十六拔出弯刀,以刀为剑,完全不觉得兵刃对准一只鹰有什么不对。


    因为她知道,这绝不是师父的鹰,师父的鹰已死。


    那只鹰自幼跟着师父,和师父的感情非比寻常,师父去世后,白十六就知道,那只鹰活不成了。


    对方已决心追随师父而去,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止。


    哪怕是白十六。


    借尸还魂的鹰告诉白十六,祂叫“全能机甲师系统”,是一名误入这个时空的天外来客。


    【“……我被卷进来时,能量晶核碎了,只要你愿意帮我寻找散落的晶核,我可以——”】


    白十六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她的剑如冬日惊雷挥向死而复生的鹰。


    如此迅速,如此可怕。


    系统吓傻了,强烈的求生欲激发了祂的潜能,祂声嘶力竭:


    【“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死神的刀拂过鹰的脑壳,霎时间羽毛纷飞,系统觉得头顶凉飕飕的。


    白十六空洞的、没有神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头顶削去一大片羽毛的黑鹰:


    “证明。”


    ……


    .


    【“……彭一虎刚醒,你就告诉他,他的兄弟全死了?会不会太残忍了?”系统说。】


    “他早晚都会知道,而且他未必不知道。”白十六在心里轻声说。


    彭一虎是走镖的,干这行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从他苏醒后一个兄弟都没有见到,就应该有感觉了,白十六的坦诚不过是验证了他心底的猜测。


    ……


    锅子里的鸡肉的香味渐渐散开。


    肉已经熟了。


    新鲜的鸡肉,经过简单的处理和调味,即使味道再粗犷,在沙漠里也一定是道奢侈的美味。


    胡铁花闻到香味直接坐过去,理所应当地说:


    “还有吗?给我也来一碗。”


    姬冰雁有时真是佩服胡铁花。


    他和白十六甚至没有交换过名字,就已经将对方视为朋友,又理所应当地认为,对方一定也将他当作朋友。


    让他意外的是,白十六头也没抬:


    “碗。”


    “等着!”


    胡铁花风风火火冲进帐篷,又风风火火地出来,真的拿了一只碗,递给了白十六。


    白十六也真的接过碗,给他盛了一碗肉,碗里甚至还有一只鸡腿。


    胡铁花一怔,看向白十六,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像屁股着火了一般,从沙地里跳起来。


    “我,我,我——”


    居然抱着碗跑了。


    就连沉浸在兄弟们死亡阴影里的彭一虎,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胡铁花一眼。


    “姑娘,那人是——”


    他其实想问,那人是不是疯了。


    但白十六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们的名字。”


    彭一虎一愣,忽然严肃道:


    “白姑娘不知他们的身份来历?”


    “他们是中原来的,还知道你的身份,没有抢我的马,也没有抢我的水,是好人。”


    白十六认真说。


    彭一虎沉下脸:“好人不好人不是靠一两件事判断的,这些人遮遮掩掩,实在不够坦荡,他们虽对我兄弟有恩,却也不能如此行事,待会我去问问他们。”


    与此同时,胡铁花已冲到楚留香、姬冰雁跟前,说:


    “你们说那白十六是不是看上我了。”


    “噗,咳咳咳,咳咳咳——”


    正在啃饼子的姬冰雁呛了一下,差点被半口干粮送走。


    楚留香也被震撼到了。


    他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胡铁花:“如何看出来的?”


    胡铁花捧着碗里的鸡肉,喜滋滋说:“她给了我一只鸡腿。”


    楚留香语塞,登时不知该说什么。


    胡铁花很高兴:“你们不要嫉妒我有鸡腿吃,谁让人家姑娘看上我,没有看上你们。”


    姬冰雁看着自信爆棚的胡铁花,实在没忍住:


    “有没有可能是她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给你的是什么!”


    “不可能——”


    胡铁花说完,又跑了出去,捧着碗冲到白十六跟前:


    “白十六,你为什么把鸡腿给我了?你、你……”


    他突然有些扭捏,脸也越来越红。


    白十六实在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武功也高得出奇。


    但下一刻,胡铁花的脸更红了,因为白十六说、用一种很疑惑的语气说:


    “嗯?这有什么为什么,或许是你运气好?”


    “嗤——”


    姬冰雁忍不住笑了。


    楚留香几乎要替胡铁花尴尬地钻进沙土里。


    别的不说,白姑娘年纪轻轻,武功已这样高了,说话又直白,想来是不太知晓那些人情世故的,更别提风花雪月了。


    也不知小胡哪根筋搭错了,竟觉得人家姑娘瞧上了他。


    大清早,胡铁花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本是有些别扭的,无奈鸡腿好吃,白十六又一门心思低头吃东西,胡铁花别扭了一会儿,很快恢复正常。


    一只鸡本就不大,胡铁花记挂着楚留香和姬冰雁,问过白十六后,将自己那份又分了出去。


    几人很快吃光,沙漠水源珍贵,鸡汤都没剩一滴。


    吃饱喝足。


    胡铁花高兴说:“白家妹子,我是暂时不能请你喝酒了,这笔账我先欠着,等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酒!”


    话落,一道声音冷冷道:


    “阁下说得好听,离开大漠,天南海北,倒不知白姑娘去哪找人?”


    却是彭一虎。


    他盯着胡铁花,目光冷峻,表情严肃:


    “我看阁下不似寻常人,不知三位是何方高人,若是真心请酒,好歹报上家门。”


    说完,他又看向稍远处的楚留香和姬冰雁,目光锋利如刀,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那迫人的压力。


    楚留香叹了口气。


    彭一虎说得直白,话却半点没错。


    对于早就自报家门的白十六,他们始终有所保留。


    一来他们对白十六的身份有顾虑,二来他们的确也不够信任她。


    他们既不愿意对她撒谎,也不愿意据实相告,就一直拖到现在。


    如今被彭一虎挑破也算活该。


    胡铁花被彭一虎一通抢白,脸早已红成了猴屁股,大声道:


    “如何不是真心请酒?我胡铁花虽然算不上一言九鼎,但也不屑在这种事上撒谎。”


    彭一虎一怔。


    “阁下是胡铁花?‘潇湘侠盗’胡铁花?”


    “如何不是,”胡铁花生气道,“若非我把酒都喂给了你和你那些兄弟,怎会没酒可请?”


    说完,胡铁花立刻后悔了。


    他不过被奚落几句,彭一虎那些兄弟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你,你……都怪我这张破嘴……唉,你这是做什么?!”


    胡铁花满脸愧疚。


    却见彭一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多谢胡大侠对我兄弟救命埋骨之恩,彭一虎没齿不忘——”


    他还想磕头,却被眼疾手快的胡铁花一把托住。


    胡铁花用了一些内劲,彭一虎这个腰是怎么也弯不下去了。


    “你这是做什么,你父亲彭云是条好汉,你和你那些兄弟们也是好汉,我不过是做了点人该做的事,你这般、你这般不是让我折寿吗,你若一定要跪,我也跪。”


    彭一虎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好手,若说先前对胡铁花的身份还有疑虑,在胡铁花露出这一手后,所有顾虑都已烟消云散:


    “阁下是胡铁花,莫非另外两位是楚香帅和姬先生?都说‘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盗帅和胡铁花、姬冰雁总是形影不离。”


    胡铁花已自报家门,他们再遮三瞒四也没有必要。


    楚留香走上前,微笑:“虽然胡铁花身边未必是楚留香,但在下的确是。”


    姬冰雁亦说:“当不得足下那声‘先生’,叫我‘姬冰雁’便是。”


    彭一虎看着这些江湖传奇,不知想到什么,表情突然有些苦涩:


    “若我那些兄弟知道,替他们处理后事的是名满天下的香帅、飞雁和彩蝶一定很高兴。”


    楚、胡、姬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的安慰对于失去亲人的彭一虎而言,太轻太轻了。


    江湖本就是刀头舐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会难过会伤心。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太安静了?


    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众人意识到,少得似乎是白十六的反应。


    却见白十六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后背的岩石上立着两只鹰。


    突然她抬起头,一条白绸、两双鹰眼,一人二鹰同时看向不远处的楚留香。


    和许多江湖传奇一样,楚留香也是年少成名,在白十六这个年纪,对方已是武林公认的轻功第一人。


    “你是楚留香。”


    “先前没有告知姑娘身份,是在下失礼了。”


    “你的轻功天下第一?”


    “是不是天下第一我不知道,不过我的轻功的确不错。”


    “那武功呢。”


    “可以自保。”


    双方一问一答。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


    沙漠的气温也在快速上升。


    姬冰雁目光惊异,胡铁花欲言又止。


    彭一虎看着白十六,又看着楚留香,一边是恩公,一边也是恩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楚留香仍然在微笑,仿佛没有察觉白十六话里的火药味。


    白十六:“我听说,楚留香对敌无数,至今未尝败迹,那些看起来比你强的人,最终都败于你手。”


    彭一虎出来打圆场:“姑娘久居西域,竟也听说过楚香帅的威名?”


    久居西域?


    楚、胡、姬互看了一眼,又是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


    白十六道:“我是住在西域,又不是住在西天,如何不知?”


    她抬头,尽管眼睛蒙着一层白绸,却精准无误地“看”向楚留香:


    “我师父说,中原高手十三四岁就已崭露头角,像我这样资质平庸,天赋平平之人,武林多不胜数(胡铁花:“啊?!”彭一虎:“也没那么多吧!”)。


    “我本打算去边城见过祖父,便去中原挑战各地高手,我知道的高手不多,楚留香算一个。”


    “姑娘要杀我?”


    楚留香好奇问。


    白十六摇头:“你是好人,我不先杀好人。”


    .


    正午。


    沙漠一天之中最难熬的时刻。


    彭一虎却准备动身离开。


    他的兄弟们死了,他的身体还未复原,护镖之路却还要继续。


    因为只要彭家镖局的人在,彭家镖局的货就在。


    白十六需要彭一虎送她去边城,理所应当和他同行。


    楚留香他们原是想太阳落山后再行动。


    不知为何又临时改了主意,决定同彭一虎一起走。


    和大包袱小行李的楚留香一行人相比,白十六行李很少,绝对算是轻装简从。


    可姬冰雁知道,白十六的行李绝对不简,那些崭新的帷帽衣靴和新鲜鸡可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就是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彭一虎跪在埋葬兄弟们的沙坑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今日一别,再相见只能是黄泉。


    他没办法带兄弟们回故土了。


    这就是他们兄弟最后的道别。


    “我走了,你们在下面……保重。”


    他红着眼睛站起来,牵着骆驼离开。


    这匹骆驼原本属于小潘。


    小潘黄昏的时候还帮着楚胡二人,将死掉的彭家兄弟放进沙坑,到了晚上,他自己也躺了进去。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从烈日灼灼走到太阳渐沉。


    一路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楚留香感觉身体里的水在被蒸发。


    他想喝水。


    但他不能。


    大家的水不多了,只有一壶。


    想到那壶水,楚留香不禁看向那壶水原来的主人,斜前方的白十六。


    她在喝水。


    四次。


    这一路,白十六总共喝了四次水。


    不算分给他们的那一壶,白十六一共有五个水囊。


    对于缺水的人来说,五个水囊多得不像话。


    但对于行走沙漠的人来说,五个水囊只是将将够喝。


    可白十六表现出来的,却不像只带了“将将够喝”的水。


    五壶水,她不仅自己喝,还要喂马、喂鹰。


    她在大漠独自生活了不短的时间,算上送他们的那一壶,六壶水,真的能支撑那么久吗?


    就在楚留香沉思之际,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啼,那声音如尖锐的骨笛,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是白十六的鹰!


    有情况!


    所有人神情一肃。


    片刻工夫,前方有二十只野兽狂奔而来。


    是狼?是狗?


    “那是什么?!”


    胡铁花失声惊叫。


    “汪汪汪——”


    “汪汪汪——”


    是狗,是两耳直立、双眼猩红、吐舌流涎的病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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