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大理爱情事故 > 5、「一盒药膏的事故」
    第二次,祝以青这个人完全刷新戚悬冬过往建造的认知系统。


    在她以为她轻佻的时候,她突然很稳重地给她道歉。在她以为她温和周到的时候,她却突兀坦荡地指出她的弱点。


    她完全是个未知数。


    戚悬冬不喜欢这种感觉。


    陌生的、不安全的、未知的感觉。


    被这双眼睛微笑注视着的感觉。


    以至于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戚悬冬先是怔了怔,之后张了张唇,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


    庆幸的是,这张饭桌上还有第三个人。


    并且阿佩的中文水平已经足够优越到能理解这一大段话。因此,饭桌上没有安静多久,阿佩插了话,


    “阿青,怎么你也知道悬冬的名字?”


    这倒是一个被戚悬冬忽略的细节。她悄悄松了口气,也好奇抬眼。


    “平台订单上看到了,入住人的姓名。”祝以青口吻松弛,“这个名字还挺好记的。”


    说着,她的目光落到戚悬冬这边,眼尾化开笑意,


    “戚悬冬,你介意吗?”


    第二次喊她的名字了。戚悬冬颇为紧促地避开目光,然后慢半拍地摇摇头,“不介意。”


    “那就好。”祝以青笑,“我还以为你要生气了。”


    戚悬冬愣住。


    可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结束。祝以青却没给出解释,只是再次将盛好的鱼汤往她这边推了推,“先吃饭吧。”


    事已至此,鱼汤的鲜香飘到鼻尖。戚悬冬抿唇,


    “谢谢。”


    “嗯,不客气。”这一定是一个很擅长转移话题的人。


    食用鱼汤的时候,戚悬冬这样想,也忍不住抬头,多看了祝以青几眼。


    奇怪的是,明明是自己花了几个小时辛辛苦苦做的饭菜。


    祝以青却只是简单夹了几筷,后续就不再动,陪着她们坐了会,就懒懒散散地起身喂狗、浇花去了。


    来大理的第一顿饭就这样在没头没尾中结束了。


    戚悬冬稀里糊涂。


    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阿佩劝着喝了两碗鱼汤,以及一整碗米饭。


    今天的晚饭比过去一个月的每一顿饭都吃得多。


    吃完以后,戚悬冬对着空掉的碗,有点难为情。


    作为做客的第一顿,未免吃得太多。


    想要帮忙收拾残局。但阿佩说什么也不让。坚持说“哪里有让客人帮忙收拾”的道理,看她帮忙收拾了饭碗手上沾了油,扔给她一张擦手的湿纸巾,并严肃将她赶出厨房。


    戚悬冬只好捏着湿纸巾站在廊道外站了会,和被称作“耳朵”的大狗对峙半晌,踌躇不前,最后看向还在院子里照料鲜花的祝以青。


    想了想。


    她慢吞吞走过去。


    “吃得惯吗?”还没完全走近,祝以青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仿佛确认她一定会走过去似的。


    戚悬冬停步望过去。


    夜色如水,院子里的鲜花缓缓在风中浮动。祝以青拎着浇水壶回头,冲她弯眼笑了笑,看上去十分友好亲切,仿佛刚刚的直白和突兀都尚未发生。


    “吃得惯。”戚悬冬重新提步,温吞吞走过去。


    “嗯哼。”


    水流哗啦啦落到土表,被土壤一口一口吞进去。祝以青拿着浇水壶,耐心等了会,等土壤表面的水分全都洇进去,再继续浇。


    她看起来很忙。


    戚悬冬耐心等待合适时机,等她回头,立刻抓紧时间,礼貌而忙碌地说,“菜很好吃,谢谢你特意下厨。”


    祝以青肉眼可见地停了几秒,之后,“扑哧”笑出声,回头望她一眼,像在努力憋笑似的,“嗯,不客气。”


    戚悬冬格外不习惯她的笑,局促间扶了扶眼镜,低头,打算离开。她本来也只是想在上楼之前,对对方的热情款待表达感谢。毕竟吃完直接上楼有点没礼貌。


    “戚悬冬。”祝以青喊住她。


    “嗯?”戚悬冬只好停步。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生气?”祝以青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戚悬冬仔细想了想,“不是。”


    “嗯哼。”祝以青回头望她。


    她又在用这个语气词了。并且伴随着眼神中的一点狡黠。这让戚悬冬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下一秒。


    祝以青突然拿着哗啦啦的洒水壶,飘飘然往她这边一转。


    水从壶嘴往下流,嘀嘀嗒嗒,落到戚悬冬面前的地上。


    几滴匆匆溅上鞋尖。


    戚悬冬对着鞋尖卡壳几秒,看向十分坦然与她对视的始作俑者祝以青,“我确实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哦。”祝以青轻飘飘点头,把洒水壶挪开了,“猜到了。”


    猜到了还要故意这么做?


    戚悬冬不解,低头看了看鞋尖上那几点“恶作剧”的湿痕。


    “就是想看看你脾气到底有多好。”祝以青悠悠说。


    这个人好像有点孩子气。她做事总是这么随心所欲吗?从来不吝啬于“冒犯”?


    戚悬冬抿唇,“其实我刚刚也没有生气。”


    哗啦啦的水流声停了几秒。祝以青侧脸,饶有兴致地望她,“刚刚?”


    “就是你在饭桌上说的那些。”


    戚悬冬语速缓慢地说,“我害怕给人添麻烦,不想被误会,做事一板一眼,遇到事情习惯性解释、道歉,在不必要的小事上说‘谢谢’……”


    她几乎完全复述了出来。


    浇水壶里的水重新流了出来,淅淅沥沥。祝以青望住她,不说话。


    “我不生气。”


    戚悬冬看着她在夜色下朦胧不清的眼睛,轻轻吐字,


    “因为这应该是真的。”


    说完了。


    对着祝以青模糊的脸,戚悬冬突然感受到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奇怪,人在承认自己缺点时,不是通常会感到难堪或者恼羞成怒吗?


    那她现在为什么轻快大过郁闷?


    但她不是一个情绪敏锐的人,无法体会到这种“轻松”来源于何处。


    因此。


    她木着脸,朝祝以青点点头。


    打算上去休息了。


    “戚悬冬。”祝以青再次喊住她。


    戚悬冬困惑回头。


    地面淌满水渍。祝以青目光影影绰绰,藏在夜色中,透过月光,最终落到她的颈部。与此同时,她听到她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一下。”


    -


    戚悬冬跟祝以青来到室内。


    前厅和外面的廊道隔着一层木门和蚊纱。室内摆放着一条长条藤椅。


    祝以青命令戚悬冬坐在藤椅上,之后自己转身掀起廊道珠帘,去了别的地方。


    阿佩大概洗完碗出去了,还牵走了本来在歇凉的耳朵。


    戚悬冬自己一个人十分堂皇地坐了会。


    一分钟后。


    祝以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像是药膏一样的东西。


    戚悬冬下意识挠了一下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几处很痒。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对鱼汤里的香料过敏。只是被蚊子咬了。


    她松了口气,也提前对慷慨的祝以青表达感谢,“谢谢。”


    “不是送给你的。”祝以青懒洋洋在藤椅空着的位置坐下来,瞥她一眼,“我晚上也要用。”


    藤椅不算窄,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戚悬冬还是在祝以青落座那一刻感觉到拘谨。于是将两只手紧紧放在膝盖上,“哦,那也要谢谢的。”


    “嗯哼。”祝以青垂着睫毛,看样子没对她的啰嗦表露出不耐烦,甚至很自然地用指腹挖出一块药膏来,“伸出手来。”


    她要给她涂?


    戚悬冬愣怔,缩了缩手指,“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那我手上挖出来的这一块涂哪?”祝以青耐心看着她的眼睛。


    这倒是个很为难的事情。毕竟浪费不是好的品德。


    但戚悬冬不太习惯跟任何人有亲密接触。哪怕是和她一起长大的熊小禾,小时候也没跟她在午睡时睡过一张床。


    在她为此感到困窘之际。


    祝以青似乎已经没什么耐心,直接将她的手拿过去,然后看到她手臂上红肿一大片的蚊虫印,有点惊讶,“你被蚊子咬都能起这么大包?”


    “嗯……”


    手臂被女人掌心握住。微凉的膏体擦涂到红痒严重的皮肤上,带着女人微热的体温。愈发痒了。


    戚悬冬没有忍住,蜷了蜷手指,“我容易过敏。”


    “都对什么过敏?”祝以青抬眉。


    “海鲜,芒果,猫毛,猕猴桃,坚果,尘螨,油漆,蟑螂,霉菌……”戚悬冬没有说完。


    在红痒处打转的指腹骤然停住。祝以青再度惊诧抬眼,


    “那你活着还挺辛苦。”


    “还好。”戚悬冬拘谨回答,“一般情况下不会出什么大事。”或者是说,她长到现在,已经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生存指南。


    祝以青望了眼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那花粉呢?”


    “不过敏。”


    “这边的香料?”


    “也没有。”


    祝以青了然地笑了下,“那你还挺适合来大理的。”


    戚悬冬愣了愣。


    祝以青懒瞥她一眼,“所以为什么来大理?”


    “我……”擦涂到手上的药膏凉凉的,戚悬冬恍惚间盯着看了会,觉得祝以青大概只是随口一问,便小声说,“我的航班取消了。”


    “嗯?”祝以青突然又变得很有耐心了。


    她抬起眼。


    偏红调的发丝在脸庞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前因后果是什么?”


    前因后果。


    大概祝以青没有连续值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班,才会愿意听她从前因后果讲起。


    其实戚悬冬不是很有倾诉欲的人。但吃人嘴短,又想了想自己啰嗦的坏毛病,她决定还是尽量将整件事讲得简短一些。


    “前段时间,我意识到我不是很适合我的工作。”她开了头。


    祝以青掀开眼皮,“辞职了?”


    “嗯。”戚悬冬小声说,“背着我父母辞的。”


    祝以青笑,“你还会做这么出格的事情?”


    这显然是调侃。


    因为从既定事实来看,长到这么大,这还是戚悬冬第一次和父母吵那么严重的架,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听从父母的“劝告”。


    “本来没有的。”戚悬冬说,“但是我生病了。”


    祝以青动作停了几秒。


    戚悬冬便立刻补充,“不过不要误会,我没有绝症。


    祝以青抬眼,“我知道。”


    戚悬冬点点头,再次补充一点,“也不是精神疾病。”


    祝以青敷衍点点头。


    “是病毒性心肌炎。”补充了第二点。


    祝以青动作顿住,抬头望她,“这是什么很骄傲的事情吗?”


    戚悬冬愣怔,挠了挠脖子,老实回答,“没有。”


    祝以青昂下巴,“继续说。”


    “好的。”


    戚悬冬也点头,“但他们都不太支持我的决定。就算是待在家里,我也没办法好好养病。上个星期,我最好的朋友劝我离家出走。”


    记忆泥潭麻木粘稠,充斥着父母在电话中的沉默,从医院回家后“咄咄逼人”的表情,日复一日坐在地铁里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哪一天的恍惚感,犯错后带教老师对她说的那句“戚悬冬,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根本不适合做这行。”……


    以及两个月前晕倒之后头砸在地面的冰凉,和那一刻所产生的解脱感。


    还有纷乱脚步间,呼吸声沉重,她注意到的,原来她的椅子腿下面还压着一只死状可怖的昆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掉的,好可怜。


    戚悬冬避免过度回忆这些繁复的记忆碎片,试图从其中找出一条清晰脉络,


    “我本来要去清迈。出发之前做了很久的攻略。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我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想去完全陌生的国家。”


    “也希望我的旅行能够顺利、愉快一些。”


    出发之前,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得太健康,但她从读书起就习惯忙碌而紧绷的生活,即使是在休息也停不下来,只好将“旅行”看作需待完成的“任务”。


    提前看很多攻略,查天气,查食物,查交通方式,了解风土人情。


    很多人认为泰国是个自由浪漫的国家,而清迈的发展程度刚刚好,景色很美,对外国人友好开放,安静闲适,不会让人感觉到压力,很适合胆小者用以逃避。


    “但是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我收到短信通知,航班取消了。”


    “然后我就站在机场大厅里发呆。发完呆,我就随便买了一张机票。”


    之后。


    那张机票就将她带来了大理。


    将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事情浓缩成简短的几段话。


    戚悬冬进行总结,“这就是我会来大理的前因后果。”


    祝以青很久没有说话。但她给她涂药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戚悬冬紧了紧唇角,“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嗯哼。”祝以青又这样说了。


    但是在这之后,她没有等待戚悬冬继续开口。而是微微歪头,望住她的眼睛,说,“可是你还是没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来大理。”


    戚悬冬怔了怔,不太明白祝以青的意思。


    祝以青微笑,“很多人出来都是为了找点东西。”


    她给戚悬冬举了几个比较鲜明的例子,“找答案,找办法,或者是找乐子,找艳遇。”


    最后一个词语出现得未免有些太轻佻。但祝以青完全平铺直叙,好似它和前面那些“要找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区别。


    戚悬冬却不太认可。


    至少。


    她不希望它出现在自己的人生词库里。


    刚想开口反驳。


    “戚悬冬。”祝以青却突然喊她,也侧目看她的眼睛,仿佛她的名字真的很顺口,“你来大理是想要找到什么?”


    戚悬冬愣了愣。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熊小禾说“离家出走”时,产生某种可耻的、过往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逃跑”心理。


    可能只是想找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待着。可能只是想离开原来的地方。


    不过至少有一点,她完全确认,“至少不是艳遇。”


    祝以青眨了眨眼,仿佛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她“扑哧”一下笑出声。


    她的笑声摇摇晃晃,像很多朵落不着地的小花,擦过戚悬冬的耳朵。


    戚悬冬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有点烫。


    她蜷了蜷手指,看向笑得有些畅快的祝以青。


    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很自由,发丝摇曳,脸颊微鼓,眼波浮动,令人感觉到她风情而恣意,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收敛。


    “那你呢?”没有忍住,戚悬冬看着她在夜色下的笑,进行询问。


    “祝以青。”


    “你来大理是为了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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