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以为她轻佻的时候,她突然很稳重地给她道歉。在她以为她温和周到的时候,她却突兀坦荡地指出她的弱点。
她完全是个未知数。
戚悬冬不喜欢这种感觉。
陌生的、不安全的、未知的感觉。
被这双眼睛微笑注视着的感觉。
以至于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戚悬冬先是怔了怔,之后张了张唇,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
庆幸的是,这张饭桌上还有第三个人。
并且阿佩的中文水平已经足够优越到能理解这一大段话。因此,饭桌上没有安静多久,阿佩插了话,
“阿青,怎么你也知道悬冬的名字?”
这倒是一个被戚悬冬忽略的细节。她悄悄松了口气,也好奇抬眼。
“平台订单上看到了,入住人的姓名。”祝以青口吻松弛,“这个名字还挺好记的。”
说着,她的目光落到戚悬冬这边,眼尾化开笑意,
“戚悬冬,你介意吗?”
第二次喊她的名字了。戚悬冬颇为紧促地避开目光,然后慢半拍地摇摇头,“不介意。”
“那就好。”祝以青笑,“我还以为你要生气了。”
戚悬冬愣住。
可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结束。祝以青却没给出解释,只是再次将盛好的鱼汤往她这边推了推,“先吃饭吧。”
事已至此,鱼汤的鲜香飘到鼻尖。戚悬冬抿唇,
“谢谢。”
“嗯,不客气。”这一定是一个很擅长转移话题的人。
食用鱼汤的时候,戚悬冬这样想,也忍不住抬头,多看了祝以青几眼。
奇怪的是,明明是自己花了几个小时辛辛苦苦做的饭菜。
祝以青却只是简单夹了几筷,后续就不再动,陪着她们坐了会,就懒懒散散地起身喂狗、浇花去了。
来大理的第一顿饭就这样在没头没尾中结束了。
戚悬冬稀里糊涂。
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阿佩劝着喝了两碗鱼汤,以及一整碗米饭。
今天的晚饭比过去一个月的每一顿饭都吃得多。
吃完以后,戚悬冬对着空掉的碗,有点难为情。
作为做客的第一顿,未免吃得太多。
想要帮忙收拾残局。但阿佩说什么也不让。坚持说“哪里有让客人帮忙收拾”的道理,看她帮忙收拾了饭碗手上沾了油,扔给她一张擦手的湿纸巾,并严肃将她赶出厨房。
戚悬冬只好捏着湿纸巾站在廊道外站了会,和被称作“耳朵”的大狗对峙半晌,踌躇不前,最后看向还在院子里照料鲜花的祝以青。
想了想。
她慢吞吞走过去。
“吃得惯吗?”还没完全走近,祝以青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仿佛确认她一定会走过去似的。
戚悬冬停步望过去。
夜色如水,院子里的鲜花缓缓在风中浮动。祝以青拎着浇水壶回头,冲她弯眼笑了笑,看上去十分友好亲切,仿佛刚刚的直白和突兀都尚未发生。
“吃得惯。”戚悬冬重新提步,温吞吞走过去。
“嗯哼。”
水流哗啦啦落到土表,被土壤一口一口吞进去。祝以青拿着浇水壶,耐心等了会,等土壤表面的水分全都洇进去,再继续浇。
她看起来很忙。
戚悬冬耐心等待合适时机,等她回头,立刻抓紧时间,礼貌而忙碌地说,“菜很好吃,谢谢你特意下厨。”
祝以青肉眼可见地停了几秒,之后,“扑哧”笑出声,回头望她一眼,像在努力憋笑似的,“嗯,不客气。”
戚悬冬格外不习惯她的笑,局促间扶了扶眼镜,低头,打算离开。她本来也只是想在上楼之前,对对方的热情款待表达感谢。毕竟吃完直接上楼有点没礼貌。
“戚悬冬。”祝以青喊住她。
“嗯?”戚悬冬只好停步。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生气?”祝以青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戚悬冬仔细想了想,“不是。”
“嗯哼。”祝以青回头望她。
她又在用这个语气词了。并且伴随着眼神中的一点狡黠。这让戚悬冬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下一秒。
祝以青突然拿着哗啦啦的洒水壶,飘飘然往她这边一转。
水从壶嘴往下流,嘀嘀嗒嗒,落到戚悬冬面前的地上。
几滴匆匆溅上鞋尖。
戚悬冬对着鞋尖卡壳几秒,看向十分坦然与她对视的始作俑者祝以青,“我确实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哦。”祝以青轻飘飘点头,把洒水壶挪开了,“猜到了。”
猜到了还要故意这么做?
戚悬冬不解,低头看了看鞋尖上那几点“恶作剧”的湿痕。
“就是想看看你脾气到底有多好。”祝以青悠悠说。
这个人好像有点孩子气。她做事总是这么随心所欲吗?从来不吝啬于“冒犯”?
戚悬冬抿唇,“其实我刚刚也没有生气。”
哗啦啦的水流声停了几秒。祝以青侧脸,饶有兴致地望她,“刚刚?”
“就是你在饭桌上说的那些。”
戚悬冬语速缓慢地说,“我害怕给人添麻烦,不想被误会,做事一板一眼,遇到事情习惯性解释、道歉,在不必要的小事上说‘谢谢’……”
她几乎完全复述了出来。
浇水壶里的水重新流了出来,淅淅沥沥。祝以青望住她,不说话。
“我不生气。”
戚悬冬看着她在夜色下朦胧不清的眼睛,轻轻吐字,
“因为这应该是真的。”
说完了。
对着祝以青模糊的脸,戚悬冬突然感受到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奇怪,人在承认自己缺点时,不是通常会感到难堪或者恼羞成怒吗?
那她现在为什么轻快大过郁闷?
但她不是一个情绪敏锐的人,无法体会到这种“轻松”来源于何处。
因此。
她木着脸,朝祝以青点点头。
打算上去休息了。
“戚悬冬。”祝以青再次喊住她。
戚悬冬困惑回头。
地面淌满水渍。祝以青目光影影绰绰,藏在夜色中,透过月光,最终落到她的颈部。与此同时,她听到她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一下。”
-
戚悬冬跟祝以青来到室内。
前厅和外面的廊道隔着一层木门和蚊纱。室内摆放着一条长条藤椅。
祝以青命令戚悬冬坐在藤椅上,之后自己转身掀起廊道珠帘,去了别的地方。
阿佩大概洗完碗出去了,还牵走了本来在歇凉的耳朵。
戚悬冬自己一个人十分堂皇地坐了会。
一分钟后。
祝以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像是药膏一样的东西。
戚悬冬下意识挠了一下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几处很痒。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对鱼汤里的香料过敏。只是被蚊子咬了。
她松了口气,也提前对慷慨的祝以青表达感谢,“谢谢。”
“不是送给你的。”祝以青懒洋洋在藤椅空着的位置坐下来,瞥她一眼,“我晚上也要用。”
藤椅不算窄,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戚悬冬还是在祝以青落座那一刻感觉到拘谨。于是将两只手紧紧放在膝盖上,“哦,那也要谢谢的。”
“嗯哼。”祝以青垂着睫毛,看样子没对她的啰嗦表露出不耐烦,甚至很自然地用指腹挖出一块药膏来,“伸出手来。”
她要给她涂?
戚悬冬愣怔,缩了缩手指,“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那我手上挖出来的这一块涂哪?”祝以青耐心看着她的眼睛。
这倒是个很为难的事情。毕竟浪费不是好的品德。
但戚悬冬不太习惯跟任何人有亲密接触。哪怕是和她一起长大的熊小禾,小时候也没跟她在午睡时睡过一张床。
在她为此感到困窘之际。
祝以青似乎已经没什么耐心,直接将她的手拿过去,然后看到她手臂上红肿一大片的蚊虫印,有点惊讶,“你被蚊子咬都能起这么大包?”
“嗯……”
手臂被女人掌心握住。微凉的膏体擦涂到红痒严重的皮肤上,带着女人微热的体温。愈发痒了。
戚悬冬没有忍住,蜷了蜷手指,“我容易过敏。”
“都对什么过敏?”祝以青抬眉。
“海鲜,芒果,猫毛,猕猴桃,坚果,尘螨,油漆,蟑螂,霉菌……”戚悬冬没有说完。
在红痒处打转的指腹骤然停住。祝以青再度惊诧抬眼,
“那你活着还挺辛苦。”
“还好。”戚悬冬拘谨回答,“一般情况下不会出什么大事。”或者是说,她长到现在,已经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生存指南。
祝以青望了眼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那花粉呢?”
“不过敏。”
“这边的香料?”
“也没有。”
祝以青了然地笑了下,“那你还挺适合来大理的。”
戚悬冬愣了愣。
祝以青懒瞥她一眼,“所以为什么来大理?”
“我……”擦涂到手上的药膏凉凉的,戚悬冬恍惚间盯着看了会,觉得祝以青大概只是随口一问,便小声说,“我的航班取消了。”
“嗯?”祝以青突然又变得很有耐心了。
她抬起眼。
偏红调的发丝在脸庞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前因后果是什么?”
前因后果。
大概祝以青没有连续值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班,才会愿意听她从前因后果讲起。
其实戚悬冬不是很有倾诉欲的人。但吃人嘴短,又想了想自己啰嗦的坏毛病,她决定还是尽量将整件事讲得简短一些。
“前段时间,我意识到我不是很适合我的工作。”她开了头。
祝以青掀开眼皮,“辞职了?”
“嗯。”戚悬冬小声说,“背着我父母辞的。”
祝以青笑,“你还会做这么出格的事情?”
这显然是调侃。
因为从既定事实来看,长到这么大,这还是戚悬冬第一次和父母吵那么严重的架,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听从父母的“劝告”。
“本来没有的。”戚悬冬说,“但是我生病了。”
祝以青动作停了几秒。
戚悬冬便立刻补充,“不过不要误会,我没有绝症。
祝以青抬眼,“我知道。”
戚悬冬点点头,再次补充一点,“也不是精神疾病。”
祝以青敷衍点点头。
“是病毒性心肌炎。”补充了第二点。
祝以青动作顿住,抬头望她,“这是什么很骄傲的事情吗?”
戚悬冬愣怔,挠了挠脖子,老实回答,“没有。”
祝以青昂下巴,“继续说。”
“好的。”
戚悬冬也点头,“但他们都不太支持我的决定。就算是待在家里,我也没办法好好养病。上个星期,我最好的朋友劝我离家出走。”
记忆泥潭麻木粘稠,充斥着父母在电话中的沉默,从医院回家后“咄咄逼人”的表情,日复一日坐在地铁里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哪一天的恍惚感,犯错后带教老师对她说的那句“戚悬冬,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根本不适合做这行。”……
以及两个月前晕倒之后头砸在地面的冰凉,和那一刻所产生的解脱感。
还有纷乱脚步间,呼吸声沉重,她注意到的,原来她的椅子腿下面还压着一只死状可怖的昆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掉的,好可怜。
戚悬冬避免过度回忆这些繁复的记忆碎片,试图从其中找出一条清晰脉络,
“我本来要去清迈。出发之前做了很久的攻略。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我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想去完全陌生的国家。”
“也希望我的旅行能够顺利、愉快一些。”
出发之前,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得太健康,但她从读书起就习惯忙碌而紧绷的生活,即使是在休息也停不下来,只好将“旅行”看作需待完成的“任务”。
提前看很多攻略,查天气,查食物,查交通方式,了解风土人情。
很多人认为泰国是个自由浪漫的国家,而清迈的发展程度刚刚好,景色很美,对外国人友好开放,安静闲适,不会让人感觉到压力,很适合胆小者用以逃避。
“但是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我收到短信通知,航班取消了。”
“然后我就站在机场大厅里发呆。发完呆,我就随便买了一张机票。”
之后。
那张机票就将她带来了大理。
将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事情浓缩成简短的几段话。
戚悬冬进行总结,“这就是我会来大理的前因后果。”
祝以青很久没有说话。但她给她涂药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戚悬冬紧了紧唇角,“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嗯哼。”祝以青又这样说了。
但是在这之后,她没有等待戚悬冬继续开口。而是微微歪头,望住她的眼睛,说,“可是你还是没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来大理。”
戚悬冬怔了怔,不太明白祝以青的意思。
祝以青微笑,“很多人出来都是为了找点东西。”
她给戚悬冬举了几个比较鲜明的例子,“找答案,找办法,或者是找乐子,找艳遇。”
最后一个词语出现得未免有些太轻佻。但祝以青完全平铺直叙,好似它和前面那些“要找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区别。
戚悬冬却不太认可。
至少。
她不希望它出现在自己的人生词库里。
刚想开口反驳。
“戚悬冬。”祝以青却突然喊她,也侧目看她的眼睛,仿佛她的名字真的很顺口,“你来大理是想要找到什么?”
戚悬冬愣了愣。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熊小禾说“离家出走”时,产生某种可耻的、过往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逃跑”心理。
可能只是想找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待着。可能只是想离开原来的地方。
不过至少有一点,她完全确认,“至少不是艳遇。”
祝以青眨了眨眼,仿佛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她“扑哧”一下笑出声。
她的笑声摇摇晃晃,像很多朵落不着地的小花,擦过戚悬冬的耳朵。
戚悬冬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有点烫。
她蜷了蜷手指,看向笑得有些畅快的祝以青。
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很自由,发丝摇曳,脸颊微鼓,眼波浮动,令人感觉到她风情而恣意,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收敛。
“那你呢?”没有忍住,戚悬冬看着她在夜色下的笑,进行询问。
“祝以青。”
“你来大理是为了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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