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说话?”
明明这个视角看不到她,祝以青却还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斜背对着她,语气轻巧地说,“还站在这里,不去换衣服吗?”
兴许真的只是错觉。可能祝以青就是一个格外轻盈,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中的人。
“要去的。”戚悬冬慢吞吞回答。她收起思绪,可还是没能忍住,在上楼之前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每天都这么开心。”
祝以青逗狗的动作短暂地停顿几秒。
“嗯,大部分时候吧。”她没有回头看她,仍然保持着斜背对着她的姿势,垂着眼睫和咧开嘴的耳朵对视,眼尾像是在笑,又像没有,“人怎么可能每天都开心呢?”
也是。戚悬冬点点头,“是我误会了。”她准备转身上楼。
“戚悬冬。”祝以青再次喊住她。
“嗯?”戚悬冬回头。
祝以青将试图带着一身泥去撒欢的耳朵放走,总算站起身来,微笑望住她,“晚上要继续和我一起玩吗?”
很少有一天当中连续出去玩的体验,也很少有反复被邀请出去玩的体验。
毕竟大多数时候她都被认为是一个扫兴的人。戚悬冬迷茫间扶了扶自己还没擦干净泥的眼镜,“要去哪儿?”
“今天晚上,马场,篝火音乐会。”祝以青漫不经心说,“不过人可能挺多的,来吗?”
人多。戚悬冬捕捉到第一个关键词。音乐会。第二个关键词。恰好这两种情况都不是她所喜欢的。虽然这么说会显得她很小家子气,像是被邀请做什么事都会拒绝。
但她的确有过被熊小禾拉去看音乐节,之后在人群中晕倒引起全场恐慌的经历。
从过往经验来看,她的心脏和大脑都不适合在过度吵闹的场合待着。
“下雨也会有篝火音乐会吗?”但有一点她很好奇。她们刚刚回来的时候外面天气又变得阴沉沉,像是又快要下雨。
祝以青双手抱臂,“当然不会。”
戚悬冬点点头。
“但现在没有下雨。”祝以青说,“晚上也不会下。”
语气是一种奇怪的笃定。
仿佛此刻外面的天不是阴郁发沉,而是艳阳高照。
戚悬冬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么确定?”
似乎觉得她多余的好奇心好笑,祝以青笑了声,说“不知道”。
然后眯着眼看了眼奔去外面玩耍的耳朵,悠悠说,“可能因为我是女巫吧。”
戚悬冬抿了抿唇。
“那你要来吗?”祝以青又轻巧地说。
不得不承认,她拥有一种将任何事情都说得很随意的本领。以至于戚悬冬在她面前,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是轻松的。况且熊小禾说得对……她这一趟旅行,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锻炼自己接受未知的能力。
“什么时候?”戚悬冬决定接受未知。她想音乐会应该属于小型人类社交场合,不至于像大型音乐节一样可怕。
祝以青笑起来,“今晚七点。”
戚悬冬点点头,“我会准时参加。”
“嗯哼。”这个语气词再次出现。祝以青也再次笑起来。飘飘的,自如的。看来悲伤真的只是错觉。
“其实不去也可以。”然后祝以青又突然说。
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口。
戚悬冬歪头。
祝以青笑,“没什么,就随口一说。”
“想来就来吧。”她悠悠说,“也别勉强自己。”
说完这一句,耳朵啪嗒啪嗒捡着球跑了回来。祝以青蹲下来,笑眯眯地摸了摸耳朵的头。
戚悬冬停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好奇心让她的大脑试图验证祝以青身上那种缥缈的、淡然的悲伤到底是否真实存在,但无法得到答案。
或许等到旅行结束都不会得到。
想到这里。
戚悬冬无法形容自己心底产生的感受到底属于哪个范畴。
她上了楼,洗澡,更换衣物,将脏衣物去洗衣房洗干净,晾晒,擦洗眼镜……忙碌了一通,她下楼,打算去找祝以青帮忙洗狗洗车。
但祝以青并没有在楼下。
民宿里面空空荡荡,貌似生意不好,甚至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名入住的房客。
戚悬冬敲了敲那间房牌为“兰芝”的房间,没有得到回应。
阿佩的房间也没有。
看来两个人都不在家。
踌躇间,戚悬冬只好外出食用自己已经被推迟两个小时的午餐,拍摄午餐图片给熊小禾打卡。
微信上母亲发来了新的消息,上午十点二十四分。这个时间点戚悬冬在学骑马。学校那边是做操的大课间,母亲正好有空。
区老师:【你以为你今年十七岁?】
恰好戚悬冬今年不是十七岁。不知道怎么回复母亲,她只好放下手机,食用午餐。
生病后她的胃口很差,吃多了胃不舒服容易吐。明明只是点了最小份,午餐吃了几口就吃不下。
想起母亲在疲惫时的教诲——我下班回来辛辛苦苦做饭给你吃,你就吃这么几口,还从头到尾板着张臭脸给我脸色看,我到底是为了谁才每天从早到晚这么累?考试也考不好,丢净我的脸,戚悬冬,你对得起我吗?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戚悬冬等母亲讲完这些道理,然后说——好的,妈妈,我会吃完的。
今天下意识勉强自己多吃几口。却又想起母亲咄咄逼人的微信内容,以及今天早上和祝以青说的话——她现在很叛逆。
话说出来就要兑现。
戚悬冬叛逆地放下碗筷,叛逆地决定结账,也决定不再勉强自己食用午餐。
午餐结束。
她站起身来,发现自己腰背肌肉出现某种运动过度的酸痛。大概是今天早上的骑马课。走到民宿时这种酸痛感愈发明显,但她还是准备坚持承担责任和祝以青一起洗狗洗车。
只是祝以青不在,狗不在,车也不在。
最开始。她坐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等。过了十分钟,她站起来等。又过了五分钟,她栽倒在沙发上,打着哈欠等。十分钟后,她倒在沙发靠枕上等。一分钟后,她在梦里等。
“悬冬,悬冬——”是阿佩的声音将她叫醒。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戚悬冬睁开眼,天色还没暗,甚至看起来比上午的时候明亮许多。
真的没有再下雨了。
她费力地揉了揉眼,掀开身上盖着的毯子,慢吞吞地起身坐直。
“阿佩。”和阿佩打招呼。
“怎么睡在这?”阿佩关切地问。
“我在等祝——”还没完全清醒,戚悬冬困倦开口。但看着阿佩关心的眼神,意识到直呼其名并不礼貌,改了口,“等你们老板。”
“我们说好要一起洗车洗狗。”她解释。
“是吗?”阿佩摸摸鼻子,“她好像都洗好了。”
“什么时候?”戚悬冬愣怔。
“不知道。”阿佩说,“我看着她开车带狗出去的,车是干净的,狗也是干净的。”
没有等她。
可能对别人来说没什么。
但戚悬冬有个坏习惯,就是格外遵守约定。未完成约定会让她产生某种秩序失控的感觉。这就使得一般人都觉得她很难相处。
因为哪怕是一句很小很小的事情,对方没有做到,她都会觉得难受。只是有的时候提出来,反而让对方觉得莫名其妙。
后来她慢慢学会不再提。
总不可能责怪祝以青不和她一起洗狗洗车。戚悬冬木讷点点头。
“对了。”阿佩说,“她发信息给我,让我晚点带你去马场。”
戚悬冬困惑,“她就已经去了吗?”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么早?”
“她可能是去提前帮忙布置了。”阿佩说。
戚悬冬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看你脸色不好,先上楼休息一会吧。”阿佩关心她,“等到时间我上来喊你,我们一起吃完晚饭再过去。”
“好。”戚悬冬说,不过还是不想麻烦阿佩上楼,于是补充,“不过我会定闹钟。”
阿佩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悬冬,你真可爱。”
她又开始说这句话了。
纵然听过好几遍。但戚悬冬仍旧不太习惯,因此拘谨地颔首,准备上楼睡觉。只是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着条沙发毯。
偏厚重的材质,四周挂着流苏。上面是牧场奔跑的小狗图案。
“谢谢,我洗干净还你。”她拿起沙发毯,感激地对阿佩说。
“什么?”阿佩像是没反应过来。
戚悬冬伸了伸毛毯,“这个。”
“啊,这个。”阿佩疑惑,“这不是你自己的吗?”
不是阿佩给她盖的?
戚悬冬愣了半晌。
那会是谁?
民宿里加上她只有三个人在住。但如果是祝以青的,那为什么阿佩不认识?而且……为什么是给她盖沙发毯,而不是把她喊醒一起洗狗?
戚悬冬不知所措,“我先洗干净吧。”
阿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时间说早不算早,说晚也不算晚。戚悬冬上楼,稍加整理,又洗完那条沙发毯,晾起来,就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
作为民宿管理者之一,阿佩对她这位目前唯一的房客相当热情,听她说容易过敏而且吃不了太多之后,带她去了一家本地的白族菜餐馆打卡。
解决完晚餐。阿佩骑摩托带她去马场。
理论上,摩托是最不安全的交通工具之一。但今天的戚悬冬已经骑过马。
今时不同往日。
她想自己大概已经拥有了乘坐摩托车的勇气,便鼓起勇气接过头盔,坐上了阿佩的摩托车。
只是事情还是超乎预料。
阿佩是个活蹦乱跳的性子,骑起车来雷厉风行,比上午的蓝色牧马人要不安稳许多。于是,在摩托车后座艰难地颠簸几分钟后,戚悬冬选择用力抓住后把手保命。
为了减轻对于生命安全的焦虑感。她深呼吸几口气,选择和阿佩闲聊。
“今天天气不错。”选了一句最规矩的开场白。
“还行吧。”阿佩抬头看了眼天,嘀咕,“也不知道阿青那边怎么样。”
祝以青是个很巧妙的共同话题。戚悬冬沉思片刻,“她很有精力。”
第一次看到有人一天之内能做这么多事,昨天夜里喝了酒,早上遛狗,上午开车兜风,中午回来洗车洗狗,洗完又马不停蹄跑去这么远帮忙筹备电影夜……
当然,想到这里,戚悬冬用在摩托车上全身上下唯一冷静的大脑缜密计算——
祝以青喝酒应该是在她下楼以前。她昨晚睡得早,做噩梦醒来才十二点不到。她们上午差不多十一点出发去兜风。也就是说,从昨晚喝酒到上午开车带她兜风,酒精在祝以青体内的代谢时间是将近过去十二小时的。
这让她松了口气,也让她不免迟来地进行讶异,祝以青怎么精力这么充足?
“是。”隔着喧嚣的风,阿佩大声说,“阿青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闲不住?”戚悬冬只好同样放大音量。
“如果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阿佩迎着风大声说话,
“你会发现,她不只是会去帮忙筹备音乐会,甚至李阿奶家的羊羔出生她也会去帮忙接生。还有啊,谁家长辈要用车,谁家长辈要吃鱼,她有空的话都会帮开车,帮钓鱼。”
这个世界居然有人会在别人想吃鱼的时候特意跑出去钓一条?而不是出去买?显然,连这一点也和戚悬冬相反。
“她不累吗?”没有忍住,戚悬冬这样问。
“什么?”阿佩可能没有听见,大声询问。
“不累吗?”摩托车的轰隆声里,戚悬冬放大音量。
“不知道。”阿佩说,“她总是这样。”
风朝她们的脸庞吹过来,阿佩的声音隐在风中,模模糊糊,“养很多植物,学很多东西,跑出去帮很多忙,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安静,好像永远没有办法停下来。”
“那停下来的时候呢?”戚悬冬问。
人不可能永远在路上,就像她不可能永远躲在大理。
阿佩沉默下来。
摩托车的速度放慢许多。轰隆隆的声音和风声都变小。像一颗泡泡被不合时宜地戳破。戚悬冬以为自己问错了话,下意识想要道歉。
但这个时候,阿佩却突然摇了摇头,“停不下来的。”
“从我一年前遇到她开始,她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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