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欲加之罪 > 5、陈伤
    “你的母妃空有一副美艳皮囊,胸无丘壑,性情骄纵,难堪大任。宫中步履维艰,往后凡事还要多靠自己。”


    ——这是外祖父曾提醒过宗越的。


    或许正是看穿了女儿的本性,自宗越幼时起,外祖父便放弃了这个不堪大用的女儿,转而专心扶持他。


    很多时候,对宗越而言,母亲也并不像一个母亲。


    她生他时只有十六,并无为人母的准备。自他落地后便嫌婴儿吵闹,凡事都丢给乳母,只有他不哭不闹的时候才会偶尔逗弄两下。


    三岁开蒙后,他随诸皇子一同养在皇子所,每月只与她见上三四回。母子之间谈不上多亲近,只有些例行的请安,她坐在上首喝茶,他站在阶下答话,说完便退。


    八岁上外祖父说那番话时,他其实已经什么都懂了。他天资早慧,行事比母亲妥帖得多。宫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时时留心,与外家书信往来,彼此扶持,母亲才能高枕无忧地坐稳她的宠妃之位。


    可她到底是沉不住气的。


    一时使性触怒了圣驾,连着三月不曾被召幸,众人都道大势已去,不料陛下探过一次病后,她竟又有了身孕。


    于是宫中的风向又为之一变,皆说贵妃福泽深厚,枯木逢春。然而得知消息的那一日,宗越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自那晚后,他再未与母妃说过话,再见面后的第一句便是让她打掉这个孩子。


    犹记得母妃前所未有的震怒,声嘶力竭让他滚出去:“这是我的孩子,是你父皇的孩子!你父皇很高兴,太后也盼着,宫里很久没有皇子了,两仪殿也冷清很久了,我需要他,你不能——你怎能如此狠心!”


    她一遍遍重复着,眼泪和声音一起涌出来,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说服他。


    宗越冷眼看着,只一句便令她彻底僵在原地:“若不是呢?”


    难堪,恼怒,又或是想起心爱之人被砸死在眼前的愤怒,她望向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亲生儿子,反倒像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胡言乱语!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赶出去!”


    她护着肚子,厉声指着他,可自从那晚之后,整座两仪殿的人手已经被他不动声色换了大半,非但无人上前,宫人们反而自觉地退出了内殿。


    目睹众叛亲离的这一幕,她先是怔住,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好,好啊,你翅膀硬了,连生身母亲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猛地拔下鬓边金簪,反手抵在自己颈间:“你若敢谋害我儿,便如同亲手逼死你的母亲!我知你天性凉薄,可背上如此声名,你还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他没有半分动容,只说:“母妃若此刻自裁也好,儿子至少能保住你名声。”


    当啷一声金簪坠地,她也颓然跌坐在地,掩面而泣:“世上怎会有你这般心狠之人!”


    当日他最终并未动手,并不是因为心软,是这一胎还有用。既然父皇龙颜大悦,他便留这个孽种几日,借机让母亲恢复了妃位。


    知道他始终未曾打消除去她腹中骨肉的念头,母亲对他也百般提防。


    不过,他还是寻到了机会,请外祖母配了一副药。母亲并未怀疑她的母亲,喝下之后腹痛难忍,煎熬了一夜。


    可惜这个孩子命大,终究还是没能打掉。而府里的大夫说,经过此事,再强行落胎或许母亲也会殒命。他暂时停了手,又或者说,等这个孩子出生后再动手。


    母亲生产那日,他与外祖做了两手准备,不料这孩子竟生得和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既看不出父皇的轮廓,也看不出半分旁人的影子,便这么逃过一劫。


    头三年风平浪静,那孩子越长越像母亲,从无人起过半分疑心,直到他能流利说话,口齿清晰。


    那日他从禁卫营过,偶然听见两个巡防禁军闲话,说九皇子说话的嗓音粗粝,不像一般的孩子,有几分耳熟,却又说不出哪里耳熟。


    他忽然想起当年被自己砸死的那个侍卫正是禁军出身,被他砸死呼救时也是一样的粗粝。


    当晚,他命人送去一碗杏仁酪。


    深夜,这孩子便喉咙剧痛,生生吐血。太医轮番诊治,平明时分终于退了高烧,嗓子却再也说不了话。


    母亲得知原委后重重甩了他一个巴掌:“你这个疯子!他才三岁!”


    他用指腹慢慢擦去唇角的血迹,轻轻笑了起来:“母亲,儿子已经手下留情了,若非如此,他毁的便不只是一副嗓子了。”


    “他就是你父皇的,我确信!那声音不过是巧合而已!我已同你说过无数次,你为何不信?就因为一点点怀疑就把这么小一个孩子生生毒哑,你究竟是不是人!”


    恶毒的咒骂如潮水般涌来,像刀子往他身上扎。宗越面无表情,是又如何?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从那以后,母亲日夜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每逢他出现,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孩子每次见他也如耗子见了猫,浑身发抖。


    如此,又是三年。


    直到他起身告辞,那孩子才终于敢小口喘气,余光瞥见这一幕,宗越轻触虎口的陈伤,忽又道:“父皇的千秋宴将至,届时万国来朝,鱼龙混杂,九弟便病一病吧,这个月不要露面了。”


    并不是商量的语气,待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数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显然是怒到极致。


    他步履从容,头也不回,仿佛这样的事已发生过无数次。


    门外的高进忠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动静,总觉得这对母子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天上一轮孤月,月色清寒,月下那道身影拉得极长。他默默拉远了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


    今日太子神色似乎不豫,宫人们纷纷屏息凝神,连走路时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惹得这位一星半点不快。


    宗越倒并无半分异色,同往常一样在书房批阅文书。只是朱笔划过纸张时,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面,尤其是户部那份铨选文牒,他翻得格外慢些。


    自今年春末圣躬违和,部分朝政便交由太子处置,户部也在其列。恰逢一年一度的铨选,相关名单照例呈给太子过目。


    其实,关键职位的人选户部早已与太子私下商定,至于微末小吏,自然不必惊动东宫,呈上来的名单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多扫一眼便批了。


    今日却不同,饱蘸浓墨的笔尖掠过那些九品文官的名字,忽然在某处停住,殷红的墨迹洇开一小片。


    一旁,研墨的孔有得眼皮一跳,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名字。只见那人似乎是姓温,他脑中迅速盘点京中各大世家权贵,一时竟想不起有哪位是姓温的,更想不出殿下为何会为一个九品芝麻官分神。


    正思忖间,忽有一张清冷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那位秦姑娘的夫家似乎正是姓温的,名字正是三个字……


    他默然垂首,不敢多看。


    更深露重,直到三更鼓声响起太子方安寝。


    寝殿外的廊下,孔有得叫住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下去吧,今晚我来值夜。”


    “谢公公体恤。”那小太监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高进忠初来乍到,只觉殿下夜间的习惯与其他贵人大为不同,值夜的宫人一律守在门外,便是夜间有再紧急的消息也不敢踏足一步,他小声问:“殿下这是怕有刺客近身吗?”


    孔有得讳莫如深:“是,也不是。你只需记住,殿下若夜半惊梦,万万不能莽撞进去,先在外头候着。”


    高进忠并未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孔有得望着远处的重重宫阙,却想起了一桩往事。


    想杀太子的,除了刺客,更有身边人,一个所有人,包括太子自己曾经也想不到的人。


    犹记得那是一个深夜,九皇子被毒哑嗓子之后,殿下也大病了一场,高热不退,神思昏沉。一日,贵妃娘娘深夜前来,挥退了所有人亲自端了羹汤进去。那时他还想着,母子终究是母子,哪有解不开的仇。


    可没过片刻,内殿忽然传来花瓶碎裂的声响,紧接着贵妃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出,长长的护甲上沾着些许暗红,格外刺目。


    他心下一沉,快步进殿,只见满地狼藉里,病中的太子正靠在窗边剧烈咳嗽,颈间赫然是一圈青紫的掐痕。


    发觉有人时,望过来的那一眼更是锐利如刀,杀意凛然,他扑通就跪了下去。


    凭着多年侍奉的情分,他侥幸活了下来,那夜的青紫掐痕也成了无法言说的秘辛。


    自那之后,太子夜间安寝便不容任何人近身,也正因此,多年来他身边连半个贴身伺候的通房妾室也没有。


    夜色渐深,风灯摇曳,长久的死寂下,高进忠眼皮沉沉,孔有得却纹丝不动。


    月上中天,又缓缓西坠,原本安静无声的殿内忽然传来一丝声响,似乎是太子醒了。


    孔有得忙打起精神应付,毕竟往常每每从两仪殿归来,太子总是心思沉郁,时常夜半惊梦,需小心侍候。


    可今夜却有些不同。


    近了前,只见如银的月色下,太子凭窗而立,指着一丛花道:“这丛花是谁挪来的,孤记得前几日还没有?”


    窗下一丛晚香玉正盛,莹白如雪,馥郁浓烈,几乎要溢满整座宫室。


    但殿下有一桩古怪习惯,自开府建衙起便不喜庭中植花,触目可及,不是青松,便是翠柏。


    孔有得心中一紧,连忙告罪:“大抵是新来的花匠不知规矩,犯了忌讳,奴才即刻便命人移走。”


    宗越却淡声喝止:“不必了,孤松青竹虽有格调,看久了难免寡淡,这花开得浓烈,别有一番意趣。”


    孔有得连忙称是,只见太子走近掬了一捧,指尖轻捻,似有怜惜之态,下一瞬,五指又骤然收拢,那莹白的花团被生生揉碎,纷落于窗台,如夏夜落了一场雪。


    白皙点点,无端叫人想起女子的肌肤。


    他默然垂首,看来,今夜殿下还是惊梦了,但不像是噩梦,更像是……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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