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重逢后,师妹跟她说的第四句话,语气淡淡的。不同于方才听到的那般凄厉刺耳,此刻师妹的声音像鲛人在低吟。
苏欲眠拢了拢身上的天蚕衣,垂眸敛神,尽量不让师妹留意到她的眼瞳。
“大人,民女身体有些不适,改日可否?”心乱归乱,此刻犯了寒毒,更不宜去城主府了。
“若我没记错,白梧城的城主府药库中有很多滋补疗伤的丹药,凡人也是可以吃的。”
“玉医师引魔有功,又将自己的灵药价格开得过低,所以我想请玉医师来府中重新商议一下。”
“不会太久,府中还有很多上好的厢房,可供玉医师休息。”
人在看不见时,总是会听得很清晰。
苏欲眠能想象到,这些字句该是如何在师妹丹唇一启一合间缓缓逸出。
“民女可以……不去吗?”她害惨信任她的人,更害惨了以前那个总爱贴着她的小凤凰。
苏欲眠做不到再去接近师妹,她本就计划好了,送一个月血药便走,然后开家医馆,救人送血药,为前半生赎罪。
“玉医师,你是家中有人在等吗?”
“嗯。”她又撒谎了。
“……”
周遭又只剩下蝉在鸣叫,同时体内的那股阴寒越来越强烈。
“大人请恕罪,民女先告辞了……”
蓦地,黑暗中飘来一缕熟悉的雪莲香,一只纤细温软的手轻握住苏欲眠左手手腕,叫苏欲眠忘了方才想好的推辞。
指腹细腻滑润,携着股令人渴望的暖意,让苏欲眠熟悉又陌生。
“玉医师,可否赏凤族一个脸面?此番,我们定将会你奉为贵客的。”
师妹离她很近。
在苏欲眠下意识屏息时,又有股暖流向她腕处流去,苏欲眠这才注意到,腕处的伤口一直在作痛,没有停过。
很快,痛感便被暖意抚平。苏欲眠想后退,与人拉开距离,可师妹的手却突然紧了几分,让她退不了半步。
莫名地,苏欲眠觉得师妹有些不太对劲。
是对她吗?这怎么可能,师妹都忘了她。
“大人言重了。”
“我会去的。”
不能再得罪凤族了,苏欲眠对自己那不受控制、再次乱跳的心道。
凰九思看看自己妹妹那对红瞳在眼窝中瞳滴溜滴溜地转着,完全没有一副一城之主该有的模样,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严肃点。”
族长与那回春仙君站得如此近,神情温和,一如平日。凰九思不由得暗自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难道族长方才那杀意,不是对着回春仙君吗?
族长没认出回春仙君吗这是不可能。
凰九思观察着苏欲眠,对方身上虽是穿天蚕青衣,头上用来束发的仍是初见时的旧麻绳……
凰九思不断将眼前的苏欲眠与记忆中那受刑的回春仙君作对比,从五官到身形,没有一个是对不上的。
不知怎的,凰九思忽然将目光落在苏欲眠青裙上那干掉的血迹。当年回春仙君被那据说专抽肉身和神魂的断云鞭抽了二百多下,自她身上流下的血比这多了不知多少。
对啊,她都被摧了修为,不可能活这么久的。二百来年,都够一个不修炼的人族轮回三四次了。
“我先带你飞回府吧,若是步行过去,恐玉医师身体受不住。”灵妘道。
“嗯……”苏欲眠有些心神不定。
待会寒毒爆发了怎么办?她能强忍住那痛楚,不在面上显露出半分异样吗?
苏欲眠腰上环上一只手,那人身形微倾,将她揽向自己那满是雪莲香的温暖身躯。
不可。
苏欲眠小臂抵在师妹那柔软的侧腰,想将她推开。
现在的她很怕与师妹相贴,因为犯寒毒时,她总忍不住会贴上师妹,想将人抱紧。
师妹太暖了,如初春的太阳一般。以前的她一犯寒毒便会找借口外出,一是怕暴露,二是怕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在苏欲眠刚发力时,脚下一空,一阵劲风袭来,她连忙闭眼。
许是太久不曾在凌空飞行了,此刻感知到自己离地面极高,苏欲眠心底泛起了几分惧意
罡风扑面,刮得她面门生疼,所幸未过多久,双足又踏实地踩在地面上。
“到了。”
灵妘说完,缓缓收回了环在苏欲眠腰上的手。手臂方才撤开,便见师姐身形微晃,软着身子,踉跄伏于地面,低低咳嗽起来。
灵妘并未走开,她背着手,无言地盯着苏欲眠那发颤的腰身
每有一声低闷的咳嗽传来,灵妘闻到的那股独属于师姐的香味便愈浓。听着听着,灵妘心底竟产生了些异样的快感。
府内那微弱的低咳声渐渐消失,灵妘走到苏欲眠跟前,将人扶起。
对方的细腰此刻仍发着颤,一双紫瞳迷离,似失了魂的人儿。
“玉医师?”
“……”
“师姐?”
“……”
指尖不断有寒意传来,灵妘不再启唇。师姐好冷,跟她的心一样冷。
灵妘将人揽进怀中,边回想着刚刚苏欲眠想将她推开的画面,边用自己的衣袖给对方的唇角擦去血迹。
灵妘的衣袖上,用金线绣了朵莲花。
那本是圣洁的金边白莲上,此刻却晕开一抹抹殷红,显着格外妖冶。将师姐唇边的血迹拭净,灵妘望着对方那对失神的紫瞳,将人抱得更紧。
感觉怀中的师姐也不停地埋向自己,像未长出羽毛的小凤凰一般,贪婪地汲取着自己的温度。灵妘抽出一只手,将师姐鬓边的一缕乱发勾在耳后。
她丹唇勾起一抹餍足的笑,以前灵妘也见过眼瞳变紫的师姐。
那时候,一旦师姐眼瞳变紫,她就会拒绝跟灵妘接触,总找各种借口离开,搬出去十天半月。
说炼丹会毒到她灵妘,说她接宗门任务……当时的那只傻凤凰都信了,还在家里边修炼,边痴痴地等着人族回来呢。
如今这么一瞧,竟是得了寒毒。
回想着那过往清晰的种种,灵妘肩膀颤抖,一声声低笑自唇间溢出。
原来是治这个病啊,原来不想自己的计划暴露呢。
灵妘掐起苏欲眠的下巴,染着豆蔻的拇指在对方那白中染红的唇瓣上来回碾着。
活该!
就算是得了机缘复生了又如何,不还是带着这寒毒,还是得成她的掌中之物。
灵妘恶恨恨地在苏欲眠唇上啃了一口,随即将自己神识展开,感知那两只小凤凰的方位。
“她们差不多到了。”
“师姐,你也该醒醒了,不然今晚的事就谈不了了。”一缕五彩的灵力自灵妘指尖飞出,钻入苏欲眠体内。
城主府府门外。
凰筝侧头,姐姐依旧垂眸不语,神色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自和姐姐一起见到从未带人贴身飞行的族长,将玉医师带走后。凰筝便很好奇姐姐是如何看待族长和玉医师的私情,
可又不忍打断对方,遂跟着一起沉默了一路。
想着再不问,等会都没机会问了,再等会都忘了。
凰筝道:“姐姐,你怎么看?”
凰九思抬眸:“什么怎么看?”
“就是族长和玉医师那个那个啊。”
凰九思长睫垂下:“人族只有一条命不错吧?”
“嗯?”
“我想说的是。一个人长得很像另一个人,五官、身形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同样会一种事,有没有可能?”
“……”
凰九思看向妹妹那双水光潋滟的红瞳,妹妹虽然活泼好动了些,但总归是比她聪明,有天赋的,脑子转得比她快。
二人沉默了片刻,凰筝忽然抓住凰九思双肩,一双凤眸瞪成杏眼:“我知道了!”
“封心锁爱,拒绝天下各族才女才子的族长,忽然在昨日遇上了长得像她前道侣的玉医师。”
“恨没了,爱还在。仍喜欢同一款漂亮人族的族长于昨夜说自己出城,实则偷偷跑去玉医师家里,对人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这么说就通了,所以今夜族长才说‘玉医师引魔有功’,因为她当时就在附近啊,然后等着那魔女出现。将首脑抓住,来个英雌救美……”
凰九思伸手将妹妹的鸟嘴捂上:“净胡说,还说这么大声,你不怕族长感知到,将拿你回梧桐乡烧了。”
“还有,先不论别人配不配得上了,就族长那般冷性子的人怎么可能主动去追求别人。”
“妄议族长的性格,你也要被烧。”凰筝从凰九思的鸟爪中挣脱。
凰九思没再跟凰筝讨论下去,在脑中迅速过着今日玉医师的一言一行。
这玉医师一定不对劲。
城主府主殿内。
坐于高台主位右手边的苏欲眠垂眸,静静地听着灵妘弹琴。
主位琴声悠扬,余韵绵长,诉出了弹奏之人心境的平和。
苏欲眠无法像师妹那般平静,她想回忆起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像被人拔除了记忆般。
苏欲眠只记得她答应了灵妘她会来这城主府,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她仍什么都看不见,周身经脉虽痛却不会有那种要命的感觉。那寒意虽仍在体内游荡,却没那种五脏六腑被冰封的感觉。
每每寒毒爆发完,便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这般,直至她重见光明。
她的嗅觉和触觉也恢复了吗?
寒毒来得迅猛,彼时的她来不及细想。
如今,苏欲眠能清晰地辨出空气中那缕来自师妹的幽香,亦能真切感触那来自身上天蚕青衣柔润似水的触感。
琴声忽止,外头传来两道女声。
“族长。”
“族长。”
苏欲眠衣领处,一个小纸脑袋悄无声息探出,那小纸脸上又红又白。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