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窒息感从心底寸寸爬上脖颈,眼前水雾氤氲,让苏欲眠分不清是她在哭,还是师妹在哭。
“说啊!”
“说!”
“……”
师妹纷乱的声响在脑内乱撞,苏欲眠下意识张唇,想要透口气,那扼颈玉指骤然间收得更紧。
那对金眸中的痛苦太过浓烈,即使隔着层雾气,苏欲眠仍能真切地感受到,让她发怵。
水雾渐浓,似不许她再看。
再过一会就不痛了。
苏欲眠将眼阖上,双手虚抓着麻布衣摆,不去挣开师妹,任由身子发软,下坠。
只要再过一会,师妹跟自己就不会难受了。
……
迟素,快死吧。
黑暗中,耳际忽然飘来这句话,既如恶鬼低吟,又似妖媚轻喃。
迟素……
她不叫迟素啊。
这不是师妹喊的,也不是师尊,不是小蛇,不是同门她们……
是谁?
眼皮欲睁却脱力非常,这种置于冥海之底,无法呼吸的感觉,让苏欲眠有些恍惚。
刑毕。
随着执法堂长老拍案,穿于周身要穴的锁链被人生扯下来。
瘫软的她被人带走,飞了不知多久,又像垃圾一般被人随手扔到了蛮荒之中。
一天一夜,小纸人已无力拦着几只瘦瘪的漠狼。
好冷,好疼。
黄沙纷飞,创口漏风,让苏欲眠难以呼吸,也让她无力反抗。
漠狼腥臭的鼻孔凑上前,在苏欲眠想它们会先吃哪里时,周遭忽地被浓郁的梧桐花香覆盖。
耳畔传来低吟,空灵窃心,似神明在欢歌。
“迟素,快死吧。”
“阿青!”
身后的木门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苏欲眠回神,匆匆吸了一口气,用手肘朝面前推去。
她还不能死。
苏欲眠还欠别人的。
只是没想到,那扼在脖子的玉指只这一推便松开了,师妹像张失了力气的白纸般,沉默地后退了数步。
周身沉甸甸的,苏欲眠根本就用不来多少力气,这倒像是……
师妹一早便松开了。
念及此,苏欲眠赶忙揉了揉眼,将水珠抹去,想看看师妹怎么了。
刚抬眸,喉间一紧,周遭清气猛地灌入口鼻。苏欲眠胸口剧烈起伏,不断咳嗽、喘气。
“阿青,你没事吧?”
感受到有人要拉开门,苏欲眠倾身压着门框。
“无……”
“无事。”
见门还被人焦急地拉着,苏欲眠只好顶着喉头的剧痛,继续道:“黄二嫂。”
“再等……等一会,我会处理好。”
“抱歉。”
发觉自己声音破得像水鸭,苏欲眠很怕黄二嫂会冲进来,带着这份心惊,她压得更紧了。
外头无言,拉门的力道缓缓收去。力道消失时,苏欲眠又等会,才不再继续压着门框。
“师妹?”
屋内安静得很,只传来簌簌细响,苏欲眠疑惑地转身。
入目,破碎的人儿坐在地上,长发垂地,将自己紧紧抱作雪白的一团。
她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尖锐,正不停地抓挠自己的双臂。血自她瓷白肌肤流淌,汇聚在手肘,一滴滴坠落。
苏欲眠连忙上前,想要拉开,可师妹力气很大,她根本扯不动。
“抓师姐好吗?是师姐的错。”
苏欲眠将衣袖抽起,把自己的手臂伸到师妹面前。师妹并没有理她,反倒因为苏欲眠的靠近,师妹抓挠得狠了。
血滴越坠越快,皮肉翻卷的两臂竟露出了白骨。
“不要。”苏欲眠重新抓向灵妘的手腕,想要扯开。可同之前一般,她根本拉不住,只沾了满手的凤凰血。
手上黏腻又发着温热,与师妹此刻的冰寒完全不同。
血……
对,她苏欲眠不是完全没用的。
苏欲眠将手收回,起身来到木案前。她抽开木案的暗格,里面静静地放着一瓶血药和一把刁刀。
太少了。
苏欲眠果断将目光从药瓶挪到刁刀。
药铺关着门,只有许些阳光自顶上的窗户穿过,却映得刀刃银芒流莹。
伴着身后那令人心疼的簌簌细响,刃口迅速自腕处一路向下,游至手肘……
不多时,木案前的人放下手中的刀,朝灵妘走去。
馥郁的梧桐花香沿途款款淌落,沁满了整个药铺。
“要尝尝吗?很甜的。”
苏欲眠蹲在灵妘面前,将血淋淋的左臂伸出,血滴答滴答落地,殷红一片,似对面前的凤凰有致命的诱惑。
“咕咕。”那将自己紧抱住的人儿突然出声。
苏欲眠还没来得及疑惑,便有凉凉的舔舐感传来,直达脊骨深处。
师妹跪在苏欲眠面前,睫羽还沾着水光,玉首贴着她的腕处一路向上,不放过苏欲眠流出的每一滴血。
一跪一蹲,除了心跳,没再有别的声响。
看着安静的师妹,苏欲眠伸出手,想抱抱对方。
可余光瞥见师妹光滑雪白的肌肤,因蹭到自己腿上的麻布,而起了片片粉红,那只将要触到对方的手,还是默默收回了。
不多时,师妹便停下了,只是看着她的手臂发呆。
“我给你拿衣服,怎么样?”
苏欲眠边说边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竟然好了,而且连带着以前留下的血痂和伤疤也消失了。
身前的人冰冰凉的,苏欲眠将目光收回,现下不是去想这个的时候。
苏欲眠想起身给人拿衣服,却发现师妹的手还抓在她的左臂上。见状,苏欲眠只好轻拍对方的手,让师妹将手松开。
“咕!”
在苏欲眠要将手臂抽出时,那抓着她的玉指骤然用力。苏欲眠望去,便见灵妘秀眉沉沉地压着。
“师姐不会跑,给你寻衣服。外面还有客人,难道漂亮的彩凰想光着吗?”
“咕咕咕!”(吾听不懂,人族,反正你不能走。)
“你知道我是谁吗?”
“咕咕。”(人族是骗子,不能走。)
闻鸟啼,苏欲眠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是师妹来了。
念头一转,她忽然担心起来,既然能这般影响分灵,那本体那边是不是……
抓在臂上的玉指忽然挠了苏欲眠几下,又不挠出血,似是不满她不答话。苏欲眠只好开口回小彩凰。
“我不会跑,要不你跟我去柴房拿衣服。”她还得看看苏二眠呢,毕竟她让小纸人将凤凰看好,结果凤凰跑出来了,她人倒是不见了。
“咕咕。”(不要。)
“咕咕咕。”(吾走不动,也不想穿你身上的垃圾。)
“是你同族借我的衣服。”
“咕咕。”(不要,人族最不可信了。)
“你要一直黏着我?”
“咕咕咕!”(吾不是黏着你!是看!看住你!)
当真?
苏欲眠不再跟鸟言语,她望了眼木门,又看向案下开阔的空处。
……
“黄二嫂。”
一如往日问诊,隔着张木案,黄二嫂坐于苏欲眠对面。
只是今日,黄二嫂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玉医师似乎坐得有些过远了。
这个距离,是搭不了脉的。
不过比起这些小事,黄二嫂还是关心刚刚发生的事情。
“阿青,刚刚……发生了什么?”
虽然偷听不好,黄二嫂也躲远了很多,可她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内容。
什么杀啊,骗子啊,爱啊,药铺门还被人碰得老响了。
一开始黄二嫂还以为是阿青在骂她的丈夫什么的。
然后再一听,这不对啊。是别个女声,不是阿青的。黄二嫂就怕阿青跟这个女娃,被个不要脸的男人欺负了。
“刚刚没什么事……黄二嫂,您喝一下这个。”
苏欲眠将开盖的血药递至黄二嫂面前。
见小姑娘不想讲那个话题,黄二嫂肯定不去扫人的性,她拿过案上血药,闷头喝了几口。
药水下腹,黄二嫂竟感觉它们似有生命般,从在她胃部游走,穿过经脉。
不过瞬息,就来到了她的左眼,伴着一阵痒意,色彩开始一块块回填在那常年的黑暗中。
“凤凰保佑啊,额滴妈。”
“阿青,以后我黄桂兰的命就是你的。”
黄二嫂挡住自己的右眼,用那只由白转黑的左瞳不断朝铺内各处看着。
苏欲眠正欲开口,却发觉自己的下裳竟缓缓地往下褪着。瞧见黄二嫂还沉浸于兴奋中,苏欲眠朝案下的彩发人儿瞪了一眼。
刚刚这鸟不是嫌她脏吗?现在是想做什么?
恰此刻,案下的鸟也在看她。
她漂亮的金眸微眯,丹唇翕动,似下一瞬便要吐出鸟叫。
苏欲眠连忙伸手要捂小彩凰的嘴,可那鸟左偏头,右甩脸,就是不让人族碰到她。
“咕咕咕!”(瞪什么瞪!)
“咕咕咕!”(人族,你的衣服太粗糙了!吾抱着不舒服,要脱掉。)
鸟叫声很尖,尖得苏欲眠心底直发颤。她连忙看向黄二嫂,可这一松懈,长裤便被鸟爪褪下一大半。
“没什么。”苏欲眠两手猛地按住褪到膝盖的下裳,赶在黄二嫂开口前说道。
“黄二嫂,阿青不要你的命。”
“您能帮阿青做一件事吗?”
黄二嫂刚刚听到了熟悉的啼鸣,婉转动听,叫声同午时那只栖在阿青头顶的凤凰一模一样。
刚想问问呢,可听阿青这么一说,她注意力便转了回来。
“什么事?”黄二嫂道。
“您能将这个药加在您卖的吃食里面吗?一次大概五六滴就好。”
黄二嫂看向手中的药,忽闻案面上咕咚数响,四五枚完整的下品灵石滚至她的面前。
“这……”
“黄二嫂,这药您是试过的,没毒的。”
“它也不怕热。”
黄二嫂也是活过五十多年的人了,见此,面前这小姑娘想做什么,她还能不清楚吗?
“大娘的客人没那么多喔。”
“嗯。”
苏欲眠又多推了些灵石给黄二嫂:“所以,您能让别的摊主一起吗?药我管够的。”
“若她们不愿,我可以……”
灵石被全部推回,黄二嫂将苏欲眠打断:“怎么可能不愿。”
“下了这药水,客人若是发现吃下肚的东西能治病。一传十,十传百,巴不得将摊子挤破,哪个做买卖的不愿意呢?”
“更何况是帮你的忙,是做好事,我们无本万利喔。”
“好,黄二嫂,阿青先谢谢您了。”
苏欲眠想起身给人道谢,可下裳已经被小彩凰褪得很低,根本抓不起来。
周遭凉意阵阵袭来,这躯体冷得如同寒冰的鸟当真是说到做到,不仅将她两腿环得很紧,还咬上了。
大腿的软肉不断传来被齿尖碾过的麻意,苏欲眠暗暗推了推小彩凰的脸,这鸟是将她当成磨牙棒了吗?
如此,苏欲眠是真的站不起来了,只能给黄二嫂点头。
“每日酉时左右,您来药铺取药可以吗?”正好胡芳不在。
“当然可以。”
“黄二嫂……我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阿青,你尽管说。”
“摊主们知道药是我给的就好,别人问起,能不能不要报我的名。”
“可以,肯定不说是你啊。万一官府的人抓你去制药怎么办。”
见本来静静听着的水灵姑娘,忽地僵住,还颤了颤,黄二嫂赶紧保证道:“莫慌,她们谁敢说,第二天摊子就要没。”
“只是——”
“阿青,你是不打算干这药铺了吗?毕竟用了这药,生病的人少了喔。”
“还是说你要走了?”
闻言,苏欲眠推小彩凰的手愣了一瞬,余光瞥了眼那又开始乱咬的彩鸟。
“黄二嫂,这个我可以不说吗?”
……
柴房内。
苏欲眠将软趴趴的小纸人放在床上,又将鹅黄裙取出,拿到那站在门口,不想再往里多走一步的彩发人儿面前。
“穿上。”
“咕咕。”(不要。)
“光着的凤凰,一点都不好看。”
“咕?”
小彩凰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又扭过腰看了眼。掺着彩丝的乌发因她的乱转,将本遮挡住的地方露出来。
苏欲眠忽觉耳廓有些发烫,她将脸偏在一旁,这分灵,这般蠢吗?
就像个花瓶……内里空空笨笨的花瓶。
“快穿上吧。”
待心中那点燥热降下,苏欲眠转头又要将衣物递出,却发现面前没了人影。
她焦急垂眸,便发现一只彩色的鸟躺在地上,似昏过去了。
不安自心底升起,苏欲眠连忙上前,用手指探探小彩凰还有没有呼吸。
万幸,鸟还活着,真的只是昏过去。
苏欲眠将鸟托起,替她擦了擦羽毛沾上的污渍,才将鸟跟小纸人放一块。
小彩凰双目紧闭,又是那副痛苦的模样。苏欲眠从床底抽出箱子,从里面翻出剩下的火灵芝,用手搓了搓,抹在小彩凰的额头。
师妹。
渡完劫,你若还想找道侣。
师姐希望你能找个爱你的,一心一意向着你的。
那种与你不离弃,永相随的。
莫再遇见像我这样的骗子。
……
菜市场。
胡芳刚从鱼老板那接过两条肥大的青鱼,就见自己儿子又开始捂着裆部怪叫,引得市场众人频频朝她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胡芳连忙扯着儿子的耳朵,提着鱼拉着人离开市场。
拉这大傻个到市场外空地,胡芳也没力气继续走了。
瞥见又有人冲她们笑,胡芳扯着胡烨的手越发用劲,似要生生撕下来。
“叫,叫,老娘跟你说多少次了,忍着忍着。”
“把药拿好,很贵的。哎呦,我老胡家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你怎么就这么笨,这么蠢呢,生得既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娘我,丑死了。”
“……”
骂着骂着,狐媚子的脸忽然就从她心底冒出,勾得她心痒。
乌头因为封城了没送来,毒不死那个小的,可店里的药材还够做蒙汗药啊。
胡芳瞥了眼儿子的裆部,摇摇头,也不知几时好。
这几日,她先试试吧,可不能让狐媚子再出去卖了。
她该从哪里试起呢?
胡芳先是回忆着狐媚子的脸蛋,接着是身上的每一寸……哪里都看起来很可口嘛。
“娘。”
“娘。”
“……”
听胡烨又开始乱叫,将她艳梦打断,胡芳抬手就要将人再打一顿。
只是这一抬手,却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条青鱼,口中还充斥着腥臭,与硬鳞的异物感。
胡芳僵了僵,缓缓低头看向手中。
便见那条鱼肚子上破了个大口,血肉模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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