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人嗓音偏糯,语气平淡,仿佛方才美眸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并不存在,是桃夭看错了。
不会错的,桃夭阖眼。
方才人走进门后,躺着歇息的桃夭便捕捉到了一缕不易觉察的莲香。似从雪峰落下,沁心入髓,隔了二百年都令妖印象深刻。
别的妖不知,可桃夭作为花妖,每次遇见大师姐,便能觉察到这隐隐覆满她全身的幽香,同灵师姐身上散出的一模一样。
“大师姐……你还活着。”
“……”
“姑娘,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我来找那牛二的。”
见桃夭不答话,一双眼眸色复杂,苏欲眠继续道:“我叫玉青,不是你的什么大师姐。”
桃夭不识人脸,善嗅香,辨气机。
虽与苏欲眠同在青芷峰,修的却是寻踪道,遵天地生机之理,凭息迹万象求仙问道。
“姑娘,你真认错人了。”
桃夭上前,似要与她凑近些,苏欲眠不动声色地后退了数步。
这花妖是如何辨出她的?
她修为全无,气息定然与之前大有不同,身上的梧桐花香也并非以前有的。
“师……”
她走一步,大师姐便退一步,桃夭只好停住。
片刻后,她转了话头:“玉青,你要找牛二是吧?”
“我就是。”
“你看,你是要订书?还是要印册子?”
眼见苏欲眠一脸不信,作势要走,桃夭赶忙让人在阴凉处先等等。跑回书铺,桃夭左翻右找,拿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
“玉青,这是书铺的经营文书,上面盖的红指印是我的。”
树荫下,桃夭将文书递给苏欲眠。
在苏欲眠仔细看完,将文书交还与她时,桃夭顺势在文书的红指印处按上自己的大拇指。
拇指落下,莹莹蓝光自红指印处晕染开。
“红指印上面写的就是我的名字,牛二,只有本人按上去才会发光。”
“家里取的名,改不了。”桃夭又补充道。
数十年前,她奉命与剑锋的人追一虎魔,可每回都差一些。
虎魔前脚走,她们后脚才赶至,现场只余下满地残缺的尸体和几缕带着嘲弄意味的魔气,
同黄牛一般,她总慢半拍,遂叫自己牛下一妖,牛二。
“我很不喜欢这个名字的,来铺子的别人也总以为我是打杂的……”
“好,我知道了。因这名字听起来与店家您不符,我才不信的。”
苏欲眠压低声音:“店家,我来找你,是为了别的事。这儿不方便,可以去铺里吗?”
“当然!”桃夭连忙转身带路。
“快来铺里说吧,这儿太阳太大,照得花都要蔫了。”
苏欲眠选的这棵杨柳离书铺有些距离,桃夭走得急,没一会就将她落下了。
“咕咕。”(人族,这朵花认识你吗?)
“不认识。”
“臭凤凰,藏好些,可别害了娘亲。”衣领处又传来个软软的童声。
将鸟头和纸人塞回,苏欲眠的目光落在桃夭的背影上。
花妖生得灵秀,除了不穿粉红裙外,容貌与记忆中的没有不同。
桃夭与苏欲眠并无过节,也不是魔药的受害人。过往苏欲眠除了给桃夭疗伤,授道,二人再无其他交集
最终,在桃夭回头看过来时,苏欲眠抬脚朝铺内走去。
书铺内。
铺子很小,只摆了四排书架。上面的书新旧皆有,同载着它们的红木架子一般,被它们的主人擦得干净。
“你叫玉青,是吗?”
桃夭站在账台前,正对着穿麻布衫的苏欲眠。
“是,店家叫我阿青就好。”
在桃夭启唇前,苏欲眠又道:“我来是想问问,店家可否做那假证?”
“店家,我听人说是二十下品灵石。”
苏欲眠取出腰上挂着的乾坤袋,从里面一块一块地拿出灵石,轻放在账台上。
“给我十五就好……”
“给您三十,做完先存您这,可以吗?”
“……”
书铺未点灯,外头阳光又只能进来一些,周遭昏暗又安静。
“阿青,可以的。”桃夭开口。
“需要你的生辰和住址……以及一滴血。”
“血?”
“嗯。”
桃夭朝铺外望一眼,示意苏欲眠跟着她走。苏欲眠眉梢微凝,没有回应她,静立在原地。
“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给你看身份文凭,确实需要你的血。”
桃夭边说边掐了个奇怪的手势,别人可能认不得,但苏欲眠是认得的,这是天衍宗的道心誓。
苏欲眠稍放下心,应声好,让桃夭带路。二人很快来到书铺深处,桃夭停下脚步拂袖,四周一下子便亮了起来。
入目是间小房,里面除了整齐堆叠的书册外,一处角落还堆放着很多切成块状的树皮。
桃夭抬指掐诀。
下一瞬,一块树皮飞至苏欲眠跟前,树皮纹路奇异,上面还萦绕着一层薄薄的蓝色雾霭。
“阿青,这是七巧梧桐的树皮,是凤凰们用来记载生辰,住址,做身份文凭的灵材”
“要在上面烙上你的信息,便需要你的一滴血。不然往后官兵要你按手印在这树皮上,树皮是无半分反应的。”
“放心。”桃夭将树皮拿在手里翻了翻,语速加快:“上面虽然有凤凰官印,但你的信息不会被记载去官家那,这些树皮都与本体断了联系的。”
“好。”苏欲眠点头。
桃夭将树皮递给苏欲眠,转身走向屋内。
“我给你找针。”
“不用。”
桃夭闻言转头,便见苏欲眠咬上了自己的食指,轻轻一撕,随即将指尖点在树皮上。
一滴血珠自玉指渗出,在青绿色的树皮上晕开。
半晌,树皮无任何反应。
“还需要我施咒。”
“师……阿青,你报一下生辰和住址。”
“这些我可以不说吗?”
“当然。”桃夭抬眼。
“我只是怕官兵问起,填假的你答不上。”
苏欲眠略一垂眸:“我年二十,六月十日生人,再具体的便记不清了,住南城福济药铺。”
“这样就可以了?”
“嗯。”
“麻烦您了。”
桃夭从苏欲眠手中接过树皮,还想再说什么时,眼前的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忙抬脚跟上。
“阿青,玉青!”
“你等等。”
喊声自身后远远地传来,刚走到书铺门口的苏欲眠疑惑地回头。
身后,一只爱干净的花妖跑得急,将自己的白裙都踩脏了。
“怎么了?”苏欲眠问道。
“阿青,你听我说。”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我做了件很对不起她的事,又找不到她,心那块很疼,每梦都在做噩梦。”
见桃夭眸中漾着水光,苏欲眠秀眉缓缓蹙起。
印象中,桃夭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就算有,也无所谓了,反正不差她一个。
苏欲眠唇瓣微启,想说‘家中有事,不方便听’时,那桃花妖竟拉住她的衣摆,跪在地上。
“对不起。”
“对不起,阿青,我求你了,听一下可以吗?”
“那人待我极好,我受伤找她医治,拿不出灵石时,她便只是象征性让我帮她采些灵草。”
“我资质愚钝,于修道有诸多疑惑。我去找她,她会不像别的师兄师姐般不耐,嫌我愚笨,而是每一点都仔细讲给我听……”
“还有很多,大师姐真的待我很好。”
“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欲眠眉头拧得很深,桃夭抓得紧,又是修士,她根本挣不开对方。
“如果我当时再勇敢些,站出来帮大师姐指证,她就不用受刑了。”
“四根粗大的锁魂链穿过大师姐的琵琶骨,既灼烧人的神魂,又吊着她一口气,让她不在受刑的过程中死去。”
苏欲眠指甲深深嵌入桃夭的手背,想让对方别说了。
她不知道吗?她知道啊,为什么要在她的面前重复地提起?
“断云鞭落在大师姐身上,一开始还会飞溅些血出来,慢慢地,一鞭一鞭落下,除了师姐的闷哼,场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手上的粗粝感硌得桃夭心底难受万分,呆在这白梧城二十五年,那桩憋在她心底二百多年的事无人可讲,亦无人愿听。
“那药中的魔气不是师姐的,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闻不到,可我闻到了。”
“他们人太多了,修为又高……我当时一个筑基弟子没人信的——”
“够了。”
苏欲眠手有些发抖,见挣不开对方,她无奈道。
“她不会想听的,我也不想听。”
“店家,帮我做好那身份文凭,我就很感谢您了。”
回药铺的路上,忽有一缕风吹过,让苏欲眠觉得有些冷。
她将手轻放在右领处,想借小彩凰的体温来暖暖。
“咕咕咕?”(很疼很疼,对吗?)
“一点点。”
“回去给手指头擦些药就能好。”
回到药铺,苏欲眠重新开始磨药、接诊看病、整理病案簿。直到垂阳西斜,四下浸上一片昏黄。
“咕。”小彩凰钻出来,落在木案上。
“咕咕咕。”(人族,你能带吾走吗?我不会跟她说的。)
“咕咕。”(吾会保护你的。)
小彩凰金眸湿漉漉的,苏欲眠想应声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忽然,楼上传来胡烨的叫喊声。
“娘,醒了!”
“娘,醒了!”
……
“醒了,就继续演给我看。”凤凰嗓音清润婉转,似南海鲛人。
梧桐乡,凤凰渡劫观。
无数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凤凰,一道道紫电不断砸落,其粗细竟抵得上四五棵梧桐树干并在一处。
已经第五天了,梧桐乡云雾翻涌,昼夜难分。可一众凤凰与其他鸟妖全然不在意。所有目光,尽锁在台上那羽毛被劈得焦黑的凤凰身上。
一般的雷劫只有三天,可她们的族长为什么……难道族长被心魔劫困住了吗?
渡劫台,灵妘识海。
入目是一片红,喜气洋洋的。一张床,一张小小桌,木桌上面还摆着两根燃着的同心烛。
“大人,您烧了我吧,我真演不下去了。”
“我怎么做您都不满意啊,我不是她啊,我哪敢真骗您。”
一个生得与苏欲眠别无二致的人跪在灵妘面前。
大红喜袍衬得她容颜美艳,却满目惶恐,满是乞求之色……哪像什么风雨不惊的回春仙君,倒像套了别人皮的奴才。
“你这般神情不像她,她求我,是那种假假的……就像带着个人皮面具一般。”
“你这般,怎么骗得了我。”
灵妘说完,将五指扣在心魔的头顶。下一刻,心魔还没来得及求饶,一团彩色凤凰火便燃起,将她的头颅烧掉半边。
半晌之后,昏倒在地的心魔复又转醒。
“最后一回。”
说话的女人也着一身大红喜袍,口唇上涂的胭脂艳红,如琉璃般透亮的金眸中盛满了痴迷,美得动魄,说出来的话却宛如恶凰般让魔心惊。
“你若装得不像,我便不会再耗了。”
“我会将你存着,待我度完劫,每日心情不畅便来这识海烧你,将你烧得半边白骨半边烂肉。反正只要不将你烧干净,你就能活过来,完好如初。”
“这般,我还能烤烤你的心,尝尝是什么味道的。”
“大人,您怎么不烧她啊?您不是将她藏起来了吗?她骗的您啊,烧她——”
心魔还未说完,整个脑袋直接就被凰烧没了。
同心烛燃到一半,重新复原,躺在地上的心魔忽然一颤,猛地从地上爬起。
“大人,我演我演,您别烧了。
这五色火专克她的魔体,灼烧入骨,痛感钻心。心魔只想将自己撞死,可她哪撞得死啊。
满心的遗憾和无奈,心魔拿起匕首,跪爬到那坐在喜床上的人面前。
“师妹,是师姐错了。”
“师姐只想活命,不曾爱过你,现在师姐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灵妘的声音有些颤抖,可绝望的心魔此刻是觉察不到了。
“灵儿,让师姐带走你的心,好不好?”
‘苏欲眠’红唇半启,目含遗憾,情意看着真挚,又带着满满的虚假和决绝。
床上坐着的彩发美人心砰砰直跳,她坐直身,将心魔握着的匕首缓缓引向自己心脏。
“快带它走吧,师姐。”
渡劫台。
随着头顶的劫云散去,台上燃起熊熊的赤色火焰,似自九幽地底升腾而来。
神识回归,灵妘透过令凰难以呼吸的业火,深深地朝白梧城的方向望去,又在着紫袍的凰砚朝她看来之时将目光收回。
“师姐。”
“你再等我三日。”
白梧城,初入夜。
药铺中,虎魔站在二楼,朝空荡荡的一楼望去,空气中满是令她恶心的气味。
她一口吞下手中那热乎的脑子,腥红的眼眸烁动。
“两日空城,将主会怎么夸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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