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
霍屹抱着姜果,坐在三楼主卧的小露台上。
为了防水,露台上铺的是冰冷的石砖,四周用石膏栏杆围起来。
霍屹在地上铺了一块小毯子。
霍屹坐在地上,姜果坐在他怀里。
两个人相互依偎,紧紧相拥,一刻也不肯分开。
姜果终于哭累了,眼睛和鼻尖都红通通的,脸颊上还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晕。
他的眼泪都流干了,再也掉不下来。
所以现在,他只是抽噎着,时不时吸溜一下鼻子。
吸鼻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由地往上弹了一下。
像是在打哭嗝。
霍屹见他慢慢冷静下来,心却仍旧吊在半空。
他转过头,想拿起放在身旁的水壶,给姜果倒一杯水。
可是他一有动作,姜果马上就警觉起来,回过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霍屹强自定下心神,回看过去,夹着嗓子问:“怎么啦?”
姜果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霍屹倒了杯水,递给他,马上恢复成方才的动作。
姜果这才满意,两只手捧着水杯,抿了一小口。
“我还以为,哥要走了。”
“不会。”
霍屹从身后抱住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哥怎么会抛下你走掉呢?哥不会走的。”
霍屹垂眼,看见姜果手里的水杯轻轻摇晃,水位线根本就没下降多少。
于是他又道:“多喝点。刚刚哭了这么久,补充一下水分。”
姜果却摇了摇头:“不要。”
话音刚落,他又打了个哭嗝,上下抖了一下。
霍屹问:“都打嗝了,还不喝水?”
姜果却过分执拗,又用力摇了摇头:“不要。”
“为什么?”
“因为……”
姜果低下头,握着水杯的手也收紧了。
“我马上就要变成丧尸了。”
“电影里的丧尸,都没有意识,没有人性。”
“现在喝太多水,万一等一下……想上厕所怎么办?”
一瞬间,霍屹哑然失笑,只不过是苦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姜果的脑袋。
“想喝水就喝,变成丧尸也无所谓,哥帮你把着……”
姜果回过头,又羞又恼地喊了一声:“屹哥!”
霍屹笑着,应了一声:“诶。”
“这有什么好怕的?你小的时候,哥真帮你把过。”
“等你长大一点,筒子楼里没厕所,只能去外面的公厕上。”
“你怕黑,又怕鬼,总是喊哥陪你去,给你打手电筒。”
“那时候哥犯困,懒得陪你去,就故意用手电筒照你屁股。”
“你被吓了一跳,脚一滑,差点掉进坑里,也是哥死死地拉住你。”
“那天晚上,你的鞋子掉进坑里,裤子也掉了,还是哥把你拽上来的。”
“你光着屁股蛋,裹着哥的衣服,跑回家里。”
“哥那时候就看过了,有什么好害臊的?”
霍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姜果却红了脸,低下头:“别说了。”
霍屹却不肯,继续说:“再说喂饭,哥小时候就给你喂过米糊。”
“前阵子,你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也是哥给你煮了粥,送到床边,一口一口喂你吃的。”
“你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你变成丧尸了,哥也跟以前一样照顾你,好不好?”
在霍屹温柔的话语里,姜果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一双眼睛还红着。
他回过头,像小兔子一样,怯生生地看了霍屹一眼。
“哥保证。”
“当然保证。”
“不许弃养。”
“绝不弃养。”
姜果抹了把眼睛:“屹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跟了你。”
“嗯。”霍屹颔首,“哥知道,你从小就是哥的小弟,跟在哥屁股后面玩儿。”
“可是……”姜果委屈巴巴道,“可是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是吗?”
“是啊!”姜果理直气壮,用力点了点头,“小的时候,哥去上幼儿园,我只能待在家里。”
“这样啊。”
“我一整天都见不到哥,只能自己一个人,无聊地玩玩具。”
“对不起。”
“家里的伙食也不好,只有米糊糊。虽然……哥会把幼儿园的点心带回来给我吃,但是……”
姜果越说越起劲,越振振有词。
“但是每次都是哥吃了一半的,分量也太少了!我从来没有吃饱过!”
点心是给他解馋的,又不是给他吃饱的。
姜果分明是在无理取闹,霍屹非但不恼,反倒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嗯,是哥不好,饿到我们家小果了。”
“等长大一点,我想着,总算能跟哥一起上学了,结果……”
姜果大声控诉:“结果哥去上了小学!我又和哥分开了!”
“等我好不容易上了小学,哥又上三年级,搬到另一栋教学楼去了!”
“虽然哥每节下课,都过来找我,但是……”
“但我就是很孤单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位置上,要等四十分钟,才能见到哥!”
“我多可怜啊。”
“是啊。”霍屹笑着,摸了摸姜果的脑袋,“小果好可怜。哥不在,只能和你的同学一起玩,玩得满头大汗,还玩到吵架。”
“屹哥!”
姜果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霍屹对他的亏欠。
“没多久,哥上了初中,又和我分开了。”
“这样一来,四十分钟都不够,我要等一整天,才能见到哥。”
“初中放学又那么迟,我还要在学校门口,一边玩跷跷板,一边等哥。”
“可是跷跷板要两个人才能玩,我一个人……都玩不了……”
“再后来……再后来……”
再后来,霍屹的父亲下岗,姜果的母亲离家。
他们的日子,才算是进入了最为灰暗的时期。
可是姜果顿了一下,偏偏跳过了这几年。
他歪了歪脑袋,依偎在霍屹怀里。
“屹哥,你从小就对我不好,不够好。”
“你……你还欠我很多,还没有全部补上。”
“你绝对不能抛下我,一个人走掉。”
“这是你欠我的。”
霍屹面色不改,仍是温和地点了点头,轻声附和:“对,哥欠小果一辈子。”
姜果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天边。
大冬天的,天亮得晚。
清晨六点,天际边才出现一抹淡淡的亮光。
姜果望着那道亮光,却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刺得他眼眶发酸,刚喝下去的水,马上变成泪珠,要掉不掉。
他回过头,又喊了一声:“屹哥。”
“嗯?”霍屹问,“还有什么苦没说的?”
姜果却问:“我是不是很坏啊?”
“怎么会?小果怎么会坏?”
“我很怕……”姜果道,“我很怕我会死掉,很怕屹哥会不要我,所以我……”
“所以我一直夸大其词,一直说那些话,一直说我过得有多苦。”
在这里,他说自己小时候过得很辛苦。
在书房里,姜果对他说,自己感觉丧尸病毒发作的全过程。
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不是病毒发作的症状。
发作起来,也没有那么夸张。
他只是……
“其实没有的,屹哥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跟着屹哥,也过得很好,吃饱穿暖,没有烦恼。”
“我只是,想让屹哥多可怜我一点,多愧疚一点。”
姜果哭丧着小脸,解释道:“我知道,屹哥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只要屹哥对我有愧疚、有可怜,我就不会被丢下了。”
“我好怕……我太害怕了……”
霍屹目光了然,抱着他,看着他,只说了三个字。
“哥知道。”
他的那点小心思,霍屹怎么会看不出来?
姜果要真是觉得,跟着他过得苦,早就收拾包袱跑了。
又怎么会跟在他身后,一跟就是二十年?
他知道姜果的害怕,也知道姜果的恐慌。
他这半生,被父亲丢下,被母亲丢下。
只有霍屹这个半路哥哥一直陪着他。
他太害怕,自己会被霍屹丢下了。
霍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哥知道,哥都知道。”
“哥是个讲义气的人,但是对你,哥不会讲义气。”
“哥讲的是爱情和亲情,哥好爱好爱你。”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哥都会爱你,一直养着你。”
有了他这句话,或者说,这不过是霍屹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做出的无数条保证之一。
但就是这句保证,终于把姜果恐慌到空荡荡的心,完全填满了。
姜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屹哥,我会怎么样?”
“会好好地睡一觉,做个好梦。一觉醒来,就变成一只小丧尸。”
“丧尸会怎么样?”
“小果丧尸,又可爱又漂亮,又聪明又勇敢,和其他丧尸完全不一样。”
“真的吗?”
“真的。”
“屹哥,再说一遍那句话。”
“哪一句?”
“‘哥爱我’。”
霍屹没有犹豫:“哥爱你。”
下一秒,姜果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他两只手攀上霍屹的肩膀,抱住霍屹的脖颈,整个人往前一扑。
他抿了抿唇角,凑上前去,把自己柔软的嘴唇,送到霍屹面前。
尚且温热的呼吸,打在霍屹的面上。
近在咫尺。
姜果又扭着身子,往前挤了挤。
“趁我还没变成丧尸,最后再亲一口。”
他撅起嘴,孩子气地凑上前,把嘴巴贴在霍屹的嘴巴上。
双唇相贴,呼吸相递。
熟悉的触感袭来,霍屹越发抱紧了姜果。
没由来的,霍屹忽然想起,姜果二十岁生日那天。
——那一年,他小有积蓄,在姜果大学附近,租了一套房子。
姜果生日,他在出租屋里,做了一桌好饭好菜,又买了一个十寸的奶油蛋糕,给他庆祝生日。
两个人只差了三岁,但因为霍屹早早地就出了社会,性格比姜果强势很多,总是喜欢为他包办一切。
他不允许姜果喝酒,只许他喝老鸭汤,自己却打开了两罐啤酒,喝了起来。
庆祝他的弟弟,二十岁长大成人。
到了晚上,九点多快十点的时候,两个人才终于把饭吃完。
霍屹拿出蛋糕,插上蜡烛,又关了电灯,让姜果过来许愿。
他按照惯例,用手指剜了一小块奶油,点在姜果的额头上。
姜果坐在蛋糕前,双手合十,却不肯闭上眼睛。
姜果要霍屹闭上眼睛,说这就是他的愿望。
霍屹不明就里,但还是遂了他的愿。
霍屹阖上双眼,四周一片黑暗。
下一秒,一点奶油,被姜果用食指,抹在了他的嘴唇上。
姜果像是在学他刚才的动作,可是地方又不一样,就像是……
霍屹顿觉不对,下意识想睁开眼睛。
又下一秒,姜果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凑了上来。
这回贴在他嘴唇上的,不再是冰凉凉、甜丝丝的奶油,而是温温热热的,比奶油更甜的……
姜果强势又霸道地亲了他,并且正式宣布——
“霍屹,从今天起,我不要叫你‘哥’了,我要叫你‘屹哥’。”
他叫霍屹“哥哥”,他就永远只能是弟弟。
叫了“屹哥”,他们就能发展一些不寻常的关系了。
霍屹大为震惊,猛地睁开眼睛,正要握住他作乱的双手,却反被姜果握住了手。
姜果的手很小,力气也很小。
但他就是有这个魔力,能制住凶狠的霍屹。
他说:“屹哥,我知道,你爱我,你爱到不敢靠近我。”
——此时此刻。
又是一个黑夜,又是姜果主动。
霍屹一直都知道,小果比他勇敢。
唇齿贴合,辗转之间。
姜果呢喃道:“是屹哥欠我的……是屹哥答应我的……”
“要照顾我一辈子……爱我一辈子……”
霍屹点头:“是,是哥说的,哥会……”
话还没完,姜果挂在他肩膀上的双手,忽然滑了下去。
姜果的脑袋,也跟着垂了下去。
一瞬间,霍屹只觉得心脏停了一拍。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姜果抱得更紧,捂得更紧。
他没哭,更没喊,他只是把脸埋在姜果的肩窝里。
没事的,没事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睡一觉而已,小果很快就会醒了。
很快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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