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九鼎 > 7、白螺
    钟姈早已盘算妥当,奈何沈沁不配合。


    “练什么功?入夜就该早点睡觉。”


    沈沁一把扯过被子盖在钟姈身上。


    家中唯一的床铺,躺着风烛残年的父亲。


    姐妹二人挤在一块破旧门板上,睡了一年又一年。


    钟姈不适应地侧了侧身,轻声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往后该如何度日?”


    沈沁:“照料爹,照料你。”


    钟姈微恼:“我总会长大,你也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花儿一般的姑娘,怎能困在久病的老父身旁,困在这不见出路的牢笼里。


    如今的沈沁就像曾经的宋金莲。


    环境限制了她的眼界。


    钟姈犹豫再三,隐晦地说:“世界之大,不止沈家村,不止清平镇,更不止玄风国……你可曾听闻,世上有仙人?你可以去看一看外面辽阔天地。”


    沈沁沉默片刻,“好了别说了。”


    钟姈还在劝:“我们一起修习功法,对你大有裨益。这口诀很简单的,有不懂的地方我慢慢教你,以后若遇见仙人……”


    什么仙不仙人的,她怀疑妹妹话本子看多了。


    沈沁不愿再听,翻过身嘟囔:“我睡了,明日还要跟张大婶去河里淘红薯。”


    “姐姐?”


    身边人没反应。


    钟姈无奈地叹息。


    她毫无睡意。


    身上被褥厚重发硬,萦绕着一股刺鼻的霉味。狭小低矮的茅屋交织着一家三口的呼吸声。


    她迟早要离开此地,只是动身之前,想多为沈沁筹谋几分。


    这一夜,钟姈彻夜未眠,默默修炼《引灵诀》。


    有前世的基础,她很快勘破关窍。


    凡尘俗世灵气稀薄,吸纳速度缓慢,可沈滢这具躯体远胜当年的楼清月。


    不出三个月,她顺利引气入体。


    期间,她数次想传授功法给沈沁,可沈沁心思全不在修行上。


    为撑住整个家,她日日忙得如陀螺。洗衣、做饭、耕地、帮工,但凡能换碎银的活计她全部包揽。


    在沈沁眼中,打坐是浪费时间。


    有这功夫,她不如去地里多薅几把野菜。


    钟姈只好换了个方法。


    她已经引气入体,仗着身轻如燕,便趁夜色去富户家中偷鸡摸狗。


    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两,钟姈给自己找补:老老实实挣钱,哪有去偷去抢来得快。再说了,她这叫劫富济贫。


    这日,天朗气清。


    钟姈不再拖延,准备动身前往天蛇山。


    她留了一封书信,将银两藏进沈父的药罐。


    望着卧病不起的沈父,她轻声嘱托:“我要走了,劳烦转告阿沁,若我此行寻到机缘,定会回来照拂你们;倘若……遭遇不测,罐中银两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不必记挂她。


    她本就是一个过路人。


    *


    正午。


    日头毒辣,晒得人心焦。


    沈沁跟着张大婶下河淘红薯,满百斤能换两文钱。


    河水湍急。


    她挽着裤腿,立在浅滩,一筐接一筐反复淘洗。


    近来妹妹总爱闭门打坐,她虽不解,却也没有指责,只想多干活多攒钱。


    “噗通——”


    一时分神,筐里两个红薯滚落河水。


    沈沁慌忙伸手去捞。


    她抓住红薯,指尖却在水草下触到一块冰凉硬物。


    ”咦?”


    沈沁拨开缠杂的水草,一个白螺半埋在淤泥间。


    沈沁将白螺挖出,在河水中涮干净,举到日光下细看。


    巴掌大,质地温润似玉,内里隐隐流转着微光。


    ”真好看啊!”


    这种螺她从未见过。


    沈沁将白螺扔进箩筐。回头有空了带去集市,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残阳熔成一片橘红,渐渐坠入远山。


    沈沁领到四文工钱,踏着暮色高高兴兴地回家。


    “小滢,我捡了个漂亮的螺!”


    院内空荡荡的。


    往日这个时辰,妹妹总坐在门口打坐,今日却不见人影。


    沈沁随手将螺壳搁桌上,没留意药罐下压着一封信纸。


    “人去哪儿了?”


    沈沁转身寻找。


    螺壳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信纸连同药罐内的银两,凭空消失。


    遍寻不见妹妹,沈沁只能走到床边,询问卧床的父亲:“爹,您知小滢去哪儿了吗?天都黑了,这丫头还不回来。”


    沈父掀开浑浊泛黄的眼。


    半晌,他才干涩着咽喉,悲凉道:“她走了。”


    沈沁僵在原地。


    她想起前些日子,妹妹同她谈心,问她往后打算,劝她莫要困在此地,去寻广阔天地……


    原来妹妹早就熬不下去了。


    她走了,不会再回来。


    苦涩涌上心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沁并非不愿放妹妹离开,只是没料到,对方半句话都没留下,走得这般干脆利落。


    她掩住脸颊恸哭。


    床上沈父骤然剧烈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咳出来。


    沈沁连忙抹干泪水,端来清水,一勺一勺喂给他。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忙碌,连哭都不能随心所欲。


    “爹,我这就去给您熬药。”


    沈沁转身打开药罐,罐内已见底。


    父亲的药需抓新的了,可她手头只有二十文钱,不知够不够买药。


    沈父看透她的难处,费力摇头。


    他拖累两个女儿太久。


    小女儿已然远走,怎能再死死困住大女儿?


    沈父说:“病不治了。”


    沈沁热泪汹涌,扑进他怀中啜泣:“爹,我绝不会丢下你!明日我便去抓药,一定治好你的病!”


    父亲尚在,她还可以做女儿。


    她不怕清贫劳苦,唯独怕至亲离散,孑然孤单。


    沈沁辗转难眠。


    窄硬门板今晚格外的宽敞。


    一边担忧钟姈在外遇险,一边焦虑抓药的银钱,破旧门板被她翻得吱呀作响。


    后半夜,她昏沉欲睡,桌上那枚白螺忽然轻飘飘飞起来,落进她掌心。


    沈沁瞬间惊醒。


    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她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这螺怎会自己飞到她手上?


    正怀疑是不是在做梦,一道温柔细腻的男声,如同呓语,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沈沁,别怕。”


    “想治好你父亲的病,并非难事。”


    “我可以帮你。”


    沈沁恐惧极了。


    她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天啊……白螺竟然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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