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城大约一周时间了。
海岛的记忆像一场过于鲜活的梦,耳边骤然静下来,竟会幻听般地捕捉到水下呼吸器单调的呼呲声。
早晨七点,清冷干净的街道还没迎来高峰人群,黑色宾利穿梭驶过,倒影飞速闪退。
司机平稳驾驶,朝着公司方向,席朝樾解了西装最上边的扣子,仍觉得有些莫名的躁闷,他拿出手机,手指滑动解锁,最终什么也没做,靠向椅背,漫不经心将视线转向窗外。
这座城,每条街道,每栋建筑,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利益规则堆砌的棋盘别无二同。
看过无数遍的城市景观依然秩序井然,像张精密的图纸,这些年分毫不差。
可偏偏,他的视线飞快掠过了棵半大的花树,枝桠间缀着几点嫩黄花苞,怯生生的,还未舒展的模样。
八月,北城也有了桂花?
风吹不进密闭的玻璃窗,而那清冽又微甜的气息却如同失真碎片在脑海中绽开。
几天前,郁听禾也是一身淡黄,民国风旗袍,侧编了头发,似秋调花香。
手机在身旁震动了下。
只是一条措辞略官方的问候。
「席先生,晨安。您为郁小姐预定的“Isle of Tides”系列高定珠宝已从巴黎工坊安全送达北城工作室,该系列主石甄选自深海蓝宝石与南法金珍珠,由首席匠师纯手工打磨制作,随时恭候您与郁小姐莅临品鉴。再次祝贺二位新婚。」
新婚这两个字在整条信息中格外显眼。
在从海岛回来的飞机上,他总觉得该送她些什么,成品的珠宝选了最好的系列。
珠宝到了,该收礼的人却不见了。
信息翻回与她的聊天记录,寥寥文字只有关于她去哪的简短交流,再往上就是在帕尼的对话,那时他们微信聊了很多,明显能看出她的开心。
而最新他的询问,等她回来是否需要接她的消息,已经整天,接近24h没有得到回复。
席朝樾心头漫上一股淡淡的不太真切的虚幻。
在商业博弈中,完成关键手续后,立刻失踪音讯全无的合作对象,算不上是违反条款规则,目前,利用这个词不太准确,他和郁听禾更像是签了战略合作协议,然后乙方正处在卷款跑路的边缘,让人说不清地没有安全感。
他一向认为,最有效的关系往往最简洁。
形式之于他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但目前是不是太简单了,恰在这时,车辆驶入地下车库,光影暗了一瞬,落在席朝樾没什么情绪的侧颜,像在沉思。
森垣集团的顶层办公室。
开阔的视野将大半天际线尽收眼底,极致冷感的现代风装修,黑白灰为主调,没有多余色彩和装饰,一张弧线形的智能办公桌,三台电脑各司其职,横竖屏里分时分区亮着工作界面,左侧是内部加密的系统研发进度,密密麻麻罗列新研发药物的临床Ⅰ-Ⅲ期数据,而右侧是商业板块的报表。
前段时间的造假公关事件对集团影响不算太大,海外合作意向书的初稿经过层层评估,送到他的办公桌时,早已附上标注和风险合规提示,只是向下推进的预算决策尚未拍定,甚至是拖延耽误了最佳决策时间。
因为那周,席朝樾在帕多尼亚,在度假。
九点的专项股东会准时在顶层环形会议厅召开,列席的老股东们各有姿态,落座时背脊硬挺,不怒自威的老派实业家气场,有含笑观望,有捉摸不透眼透精光,无疑不在等着围剿开场。
例行汇报按部就班推进,财务柱状图在投影幕布上陈列,森垣集团旗下主营医疗器械、健康产业园、连锁药房三大板块,产业园的二期工程土地审批已进入审批尾声,连锁药房在南方地区铺货略有上涨,所有议程顺利过了一遍。
终于到最后一项,A-Pmab抗肿瘤精准研发预算审批。
红色的标记让会议室空气骤然凝滞。
主位左侧,老学究气派的长者,是药物研发的关键负责人,在其他人不敢发话的时刻,他率先问道:“朝樾,为什么本该上周就该敲定的A-Pmab单抗研发药的追加预算,拖到昨天才得了否的决定,你知不知道,临床三期的就那么关键几天,入组窗口空缺的每一秒,都是在烧钱?”
他手指重重敲在桌上:“我听说上周你根本没在公司,而是陪人度假去了?”
连续两个责问,一次比一次重。
明着是责问预算,暗里却是敲打席朝樾,丝毫没把公司核心项目放在心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几个小股东交换着眼神,面露难色。
涉及与席朝樾相关问题,大多数人藏言于心,静观其变,唯有主位右侧空了一座往下的那个男人,条纹领带,铅灰色西装的男人,看上去和气儒商的面容,席朝樾关系疏远的堂哥,景开诚。
三十多岁,架副金丝边眼镜,维持了温善人设,在集团一路攀升,如今主要负责医疗器械领域,是块肥得滴油的产业,将他野心滋养蓬勃愈发。
他笑意吟吟地为席朝樾说话:“老谭,话不能这么说,朝樾还年轻,偶尔放松一下是应该的,再说研发预算这种大事,谨慎点总没错。”
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和,他挥了挥手,让旁边的人给老谭添水消气。
而后话锋一转,又看向席朝樾,语气带了几分关切:“不过朝樾,老谭也是着急,毕竟这药是你父亲的心血,更是集团未来两年的重头戏,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不要一个人埋头做决定,要是错了,还得你自己担责。”
这话听着像是为席朝樾圆场,实则更是把他架到火上,承认度假误事是失职,说不出顾虑是决策无能,无论做出哪种解释,都落了下乘。
席朝樾自始至终都没动过声色,更不可能跳进景开诚的语言陷阱。
他穿了一身黑色高定西服,身形挺直,眉目暗冷,指尖翻动着手边的研发报告,闻言才抬了眼,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声音冷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我做的决定无非基于集团总体利益考虑,任何项目都能存在5%甚至更高的风险收益,唯独新药研发不行,0.1%都不行,这次对接的海外原料药供应商,他们所提供的纯度检测报告和我们的实验室数据复检结果,偏差了0.3个百分点,0.3%不多吗?”
“不过0.3的数据,也许是实验误差呢?”景开诚紧了紧眉,“朝樾,你这样保守可比席董事长当年雷厉风行的魄力差远了,我听父亲说起席董事长当年的事,哪次不是看准了就砸钱,才闯出森垣几十年基业,你可不要因小失大了。”
“魄力不是赌命,”席朝樾薄唇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堂哥金融学毕业又十几年混迹商场,自然对数字不太敏感,或者说视而不见,弃于不顾?那谭叔你说呢,0.3不多吗?”
谭兴昌略微沉默,他只关注研发项目,理论来说他该赞同席朝樾的顾虑,毕竟这位才是真正的太子爷,可集团站队从不在他的考虑之内,拿到预算,拿到投资,得到集团重点关注,才是他出席这次专项会的唯一目标。
“那接下去,席总如何决定?”谭兴昌换回这个显示尊敬的称呼。
“研发团队已经与三家备选供应商取得联系,最快明天能拿到检测报告,只要确认合格,预算立批,临床入组同步启动,不会耽误分毫,如果结果还是不理想,继续暂停。”
掷地有声的言辞,带着平稳、不容置疑的力量。
作为商人,他该在海岛时就果断决策,同意海外立项,同意预算,可他更知道父亲坚持的从来不止是商业版图的扩张。
法务部关于海外合作方的资历调查,药监局认证团队关于生产质量管理规范,临床推进预算投入产出比的评估,每一项都建立在实验数据的精准把控之上,如果因为急于求成,用了不合格的原料药,毁了不仅是整个实验室的心血,更是自砸森垣立身根本。
景开诚眼里可以忽略的实验误差,在席元修眼里绝对是不能踏越的红线。
集团的老股东大约都知道,席朝樾的父亲席元修是个实打实的“怪人”,放着继承权和偌大的森垣集团不管,埋头扎进实验室里,成了不问世事的科研疯子,他这辈子没穿过几次西装,更没出席过几次股东会议,旁人挤破头想进的高层权力中心,他拱手交于妻子,自己守着那百来平米的实验室,日出到深夜。
他说,这个世界有太多患者在等一剂救命药,他们不该成为资本博弈中的牺牲品,若他心中有了利益的考量,谁还会真正站在患者立场。
不是迂腐,更不是不懂变通,森垣能在时间洪流中站稳脚跟,靠的正是有人对这份医药行业还存着最根本的敬畏。
景开诚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眼底精光更甚。
他看着席朝樾,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晚辈-
暮色渡下,落地窗将内外分割成明暗两半。
楼宇间星星点点的灯光映衬在玻璃上,整个办公室被烘托得沉静肃穆。
席朝樾手边的瓷杯早已凉透,茶水氤氲的热气消散殆尽。
郑邈走进,为他添换茶水时,小声提醒了时间。
暂未关合的门留了间隙,让高跟鞋清脆利落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席朝樾抬眼,便看见了母亲梁绮文的身影。
郑邈知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梁绮文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低低的发髻一丝不苟,岁月似乎格外优待,眼角虽藏了细纹与皱褶,却更添经历风浪的从容与威严,她只往那站着,自带执掌大局的气场。
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检测报告,又落到席朝樾身上:“股东会的事,有人来和我说了。”
席朝樾将那杯新茶推至母亲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找你做主来了?”
“老谭的脾气一向执拗,开诚又是贯会和稀泥的,一群老狐狸围着,你何苦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梁绮文喝了口茶,抬眸看向席朝樾,话语中几分提点,几分教导:“做事和管理不一样,要学会圆滑。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适当的妥协,是为了走得更远。”
席朝樾微微勾起唇角,将手中钢笔放下,身体后靠在椅背上,周身冷硬气息柔和些许:“梁董,有些人本不该在集团里存在,仗着父辈功绩,盘踞高位,只知敛财,从前你不是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梁绮文年轻时能掀起撼动集团根基的巨浪,可一步又一步地掣肘,终归又走上了席烈的老路。
席烈的长子席元翰早早成婚生了孙辈的第一个孩子,那孩子有着和席烈年轻时同样的心性,因此被他送入军营,多年未曾归家,在退伍之际,意外先一步降临,失了孩子的席元翰在几年后收养了景开诚,看在长孙的份上,席家没有人会太过薄待他。
后来梁绮文的改革,连席元翰都没能保住在集团的位置,而等到多年后景开诚再进入森垣,总归亲情的情字还有几分作用。
梁绮文定定看着他,缓和的灯光下,席朝樾轮廓分明,眉眼间继承了他父亲的深邃多情,却又看得出还有几分来自她身上的果决,年轻的面庞,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魄力,那是开拓者的锐利锋芒。
良久,梁绮文唇角轻漾起浅淡的笑:“我老了,精力跟不上人心的变化,有些事是该交给你去做。”
“你老了?”席朝樾挑起眉梢,低笑出声,“前几天还听大伯说,你在慈善晚宴上硬是把滨海项目的竞标对手压得抬不起头,你要是老了,那集团其他人,岂不是要拄着拐杖来上班?”
梁绮文被他逗得莞尔,威厉静肃的面容淡去大半,耳垂上的莹润珍珠竟也盛了些慈和。
“还是没个正形。”梁绮文神态放松了许多,闲心聊起了其他事,“说到滨海的项目啊,你和听禾到底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又是这个切入正题的语气,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席朝樾已经听过无数遍,自他们公开联姻后,关系不好的样子长辈们也看在眼里,劝说的劝说,撮合的撮合,总不断有人在他俩耳边说对方好话,都盼他们好。
梁绮文声音是优雅的,内容是开始走向熟悉轨道的。
他们俩青梅竹马从小吵到大,凑到一起真好像火星撞地球,双方长辈一度头疼不已,偏偏两家世交,渊源极深,彼此的产业分布,商业脉络早在诸多年的时间里深度绑定,难以分割。
在这个儿子面前,强悍手腕的梁绮文也露出了絮叨母亲的一面:“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感觉,可是我瞧着你俩相貌、能力、性格哪一点不般配?何至于到今天还相互看不顺眼,朝樾,这我可要说你了,以你的能力,都半年了还没能和小禾改善关系,是不是态度问题?”
这半年里,梁绮文三五天就会来给他做心理建设,这般那般的命令口吻。
“妈,”席朝樾试图打断,带了点无奈叹息,“我和她没你们想的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上次家宴你俩隔得还能再坐下三个人进去!”梁绮文抬手止住,敛了笑意,“我话还没说完。前几天我参加的商业晚会,可是瞧见小禾的前男友了,听说最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和我问候的时候还聊起你们,不像是余情已了的样子,你啊,总不上心,就不怕……”
“哪个前男友,周丛庭?”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梁绮文嗔目瞪他:“你还知道,知道了不急?”
席朝樾节奏平稳的心跳,并未因这个名字而起太多波澜,如果只是他,那郁听禾可不是个会心甘情愿回头的人。
想到这点,他轻弯了下唇,笑很浅,带着玩味,又似尘埃落定的慵懒,身体向后,彻底靠进宽大的座椅。
抬手拉开左边的第一个抽屉,那个放着最重要私人物品的抽屉,动作不紧不慢,修长手指在其中略一摸索,精准捏住一个硬质的小本边缘,将其抽出。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样。
朝着母亲方向轻轻一递,刺眼又醒目。
梁绮文的所有话戛然而止,僵直了背,保养得当的脸先是掠过一丝茫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又或者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随即,困惑迅速被惊愕取代,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抹红,像是要穿透封皮看到里面的内容。
“给我看的什么?”梁绮文近乎空白的表情,还有怀疑和担忧,“真的还是假的,怎么就一本,你告诉我实话,里面的人我认识吗?”
最后半句才是梁绮文真正想问的。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儿子那身反骨和对付长辈的敷衍手段。
席朝樾依然陷在椅子里,他长腿交叠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我需要弄假证来交差?”
“是和听禾,你确定?”梁绮文压低了声音,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恶作剧的破绽。
席朝樾不慌不忙地笑起:“这个啊,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深红色的质感握在手里,她深呼吸,带了十二万分的郑重和审视,翻开内页。
照片跃入眼帘。
正是她见过无数遍的两张脸。
席朝樾穿着白衬衫,头发梳理得比平时规整,唇角噙着那惯有的痞气弧度,眼睛看向镜头,而他身旁,郁听禾,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淡黄色旗袍,乌发柔顺,立体的五官嫣然精致。
般配,简直般配。
登记日期,清晰的钢印,数字编号,一切要素俱全,真实得不容置疑。
震惊、恍然,还有被蒙在鼓里的微恼。
梁绮文很快冷静下来,却在巨大惊喜中拔高了声音,还想追问:“席朝樾!你……你什么时候?上周五,就是你们一起回来之后?”
“刚领的,忘说了。”
席朝樾直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梁绮文身边。
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安抚意味。
“冷静,更不必着急。”
而后云淡风轻,又足以让人心梗的语气:“看仔细了记得放好,我下班时间到了。”
他眸中的笑冲淡了眉眼的桀骜,慢悠悠的,信步迈开长腿,颀长身影消失于办公室门口。
第42章 绿篱墙
鎏金熔铸的天际线下,绿篱迷墙,庄严而神秘的古堡侵蚀着岁月痕迹。
在巴黎,这样一座沉淀了百年历史的宫殿也只是私人府邸。
礼宾车和豪华座驾静默地排着队,低沉平稳嗡鸣的引擎声,为夏夜注入华靡尾韵。
克利翁名媛舞会,受邀者通常需要具备无可挑剔的家族背景,或是王室贵族后裔,显著社会影响力的女性。
奢华的光晕,矜气馨香浮动,衣缈鬓影,仿佛古老血统与新兴财富在微妙角逐。
郁听禾从长廊间的风景油画前经过,一身质地精良的象牙白长裙,款式极简,没有多余冗杂的装饰,却是绝凡不俗的做工技艺。
这条符合舞会传统,又在细节处彰显了个性的高定礼服,仅靠精准的剪裁和布料本身流动的光泽,就将她的高挑身形与挺拔的身姿展现尽致。
头发松松挽起,垂了几缕落颈间优美线条上,与肩线平直而视的,是不张扬但足够分量的珠宝点缀。
水晶吊灯的光线经过无数切割面的折射,流光溢彩地淌徉,桌角墙面覆盖的暗纹丝绸,冷冽尾调的木质熏香,敞开的法式长窗飘进了湿润气息,几个世纪沉积的贵族气韵。
这样拘束、恪礼的场合本不该她来的。
刚回北城的那天晚上,郁岩青在电话里用尽温柔的语言说着好话。
其实哪里抽不开身,分明她是觉得这样展示资源的名媛活动于自身无益,因而推到郁听禾的身上最为合适。
于是,在和席朝樾领证下午,她就飞机落地了苏黎世的秋季预展。
密不透风的行程,她替姑姑去看了几件东方瓷器的拍卖展,紧接着是日内瓦独立钟表大师的工作室参观,再然后巴黎画廊展、艺术群展,以及最万众瞩目的名媛舞会。
空中花园的夜景之下,交响乐团现场演奏,她身处梦幻华丽的交际场中心,却比任何人都清晰看到梦境边界是复杂的利益与森严的阶层。
在有人赞美礼服和珠宝时,自然微笑回以致谢,闲谈间她能准确说出设计师的巧思和珠宝来历,哪怕应付不喜欢的话题,也保持了恰到好处的微笑,三分温和,进退有度。
马术、音律、时尚资源,谈论起艺术或是金融,需要时郁听禾都能不露声色地展示几分,矜贵却不骄纵,端庄却不死板,顶级资源养出的底气与分寸,浑然天成的优雅气度让她轻而易举融入这样的社交名利场。
只是偶尔,也会有疲倦从低垂睫羽下闪过。
甜腻的称赞如浮华糖霜,恪守礼节的世家名媛风范并非她的人生追求。
终于结束了颔首浅笑的扮演任务,褪下华服完成谢幕,郁听禾该随时准备回国,可她没忘记那个压在心头快要生锈的破败庄园。
回想起这些年的成长,郁听禾觉得自己做过很多事,各种爱好、领域都有涉猎,可真正细算起来,她做好做成功的,其实不算太多。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还有郁字这个姓氏为她稳稳托底,她只要做她自己,做郁听禾就好,郁听禾的人生哪怕胡乱书写,也会是份满分答卷。
可是不甘心,还会有的吧。
踩着晨雾迈进Zoeet葡萄酒庄园,账目表已经有人为她准备好了,账面赤字郁听禾早有心理准备,可当来到种植园区,撞入眼中的景象还是比想象中,更加落败。
葡萄藤架上的枯黑枝藤无人处理,风里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酒香,过度发酵的腐败气。
沿着石路往主建筑走去,酿酒车间里还在工作,不过推开门,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有的桶身开裂,暗红色的酒液积在地上,干成了深褐色的污渍,整个酒庄勉强维持着运作,却早已失去活力。
郁听禾心里沉甸甸的,维尔利斯与之前那位代理人不同,他们之间仅是邮件联系,沟通极度不畅,管理能力未经严格筛选,变成如今的局面也有她的责任。
顿了顿,望向车间,郁听禾心里大致有了修整规划,庄园这里除了病藤需要清理,酿酒设备需要维修,酒窖需要打扫,更需要将人员也更替重组,还有国内她准备为Zoeet建一座储备仓。
一条出路,一条退路,两座酒庄互通互补,既有高端老牌酒庄的口碑,又能贴近国内正在崛起的消费者市场。
再难的问题只要一步步解决,怎么会到不了终点。
切换了工作姿态,郁听禾还算自有章法,忙而不乱,只是几日没怎么管过微信消息,堆积有些多。
城市的夜声与灌木丛修剪的湿润清香漂浮空气中,天光从亮到暗,坐在去往机场的汽车上,她指尖划开了锁屏,目光不自觉落到某个名字上。
他好久之前发来了询问她何时回去的消息。
她没回。
其实不单是忙而没回。
一方面真没确定具体时间,另一方面他们在海岛关系拉得太近,没到亲密关系阶段,该是张弛有度的收放状态。
不想表现得太急切,郁听禾又回看起他们海岛那段时间聊天记录,一点点向上滑动,明明再普通不过的寻常话,居然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们有着同频契合的生活节奏、对待人事差不太多的三观态度,或许较真但于亲近之人必是护短,捧腹大笑的时候说起从前的类似经历,提上两个关键词他就能很快想到。
好像有段时间,她和席朝樾连欺负徐星禾的方式都一样,那时候有人在问,他们是因为相像玩到一块,还是因为相处久了变得如此相像。
多年之后的寂寥月色,有些答案自现心中。他们,是在朝夕相处的时光里,自然地把对方融进生活,以致旁人一眼能看出他们定是“一伙儿的”。
8月9日/22:10
席朝樾:【还在扮公主吗】
郁听禾:【扮完了,准备收工!】
郁听禾:【不过酒庄还有些事要处理,没那么快回】
席朝樾:【有确定时间可以告诉我】
郁听禾:【再说吧[/叉腰]】
8月13日/10:37
席朝樾:【确定了吗,回来的时候要不要接你】
……
8月14日/19:59
席朝樾:【有件事,我妈看到了结婚证】
席朝樾:【没有隐婚这个说法吧】
屏幕的光映在郁听禾的侧脸上,连眉梢也染了几分藏不住的笑,她缓慢敲下一行字。
8月14日/23:29
郁听禾:【我倒是想隐,隐得住吗】
郁听禾:【准备回了,累,想把全世界的高跟鞋都扔掉[/图片]】
前几天她穿着细高姿态优雅地出席不同展会,最近几日换了球鞋也在长时间奔走、步行,脚背和后跟磨出了水泡。
行走时不曾察觉,现在闲了,隐隐有痛意传来,低头看去,鞋跟往上红痕赫然刺眼。
轻轻一碰,更是疼得让人倒抽冷气。
郁听禾特地拍下照片,没明说,但足够具有暗示,受着伤呢,当然需要他来接机。
她就是不想明说,但又想要他自己能懂。
懂了之后主动去做。
稍算了算,现在国内大约早晨六七点。
应该能很快看到。
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养护精油的香气,车内温度正好适宜修身养息。
果然,闭目休息没多久,有电话打来。
郁听禾浑身一激灵,还好有这铃声,让她没在车上沉睡过去,将手机贴近耳朵。
她的声音因困倦而有些松怠,还带了一丝刚醒的沙哑:“早啊,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是挺早,你那边还是晚上?”
“十二点吧。”
电话里两边背景都很静,熟悉的音调:“我看到你发的照片。”
“嗯?”她鼻音轻轻,算是回应。
“很累?”席朝樾问得直接,少了平日的锋棱,多了点或许是关心在其中。
“还好,就是脚疼。”
“鞋跟细得能当凶器,非得穿吗?”
“我已经尽量穿很少了。”
耳边轻微的呼吸,像在思考,或是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抛出一个提议:“那晚饭改天再一起吃,我直接送你回家?”
“都行啊。”郁听禾倒是无所谓这一时,懒洋洋地靠着窗,看着飞速倒退的树影,才问道,“席朝樾,你那边几个人看到结婚证了?”
“就我妈,但可能其他人都知道了。”
都知道,意思是不止父母和长辈?
她眨了眨眼,困意驱散许多:“这么快,我甚至连郁岩青都还没说呢。”
“她应该也知道了。”席朝樾如此陈述道,“因为今晚就是她组织的两家人一起吃饭。”
原来是这个吃饭,她还以为是双人晚餐。
郁听禾反射弧陡然转折:“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回去,你们一起但不想带我?”
席朝樾气音短促:“你不是今天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吗?”
体谅着她来回行程太辛苦,反而又做错了。
轻笑中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再找别的时间就是,省得有人又要说骨头都累散了。”
“我不需要啊,飞机上就能睡。”郁听禾恢复了往日干脆的调子,“确实都好几天了还没找到机会告诉他们这事呢,早点放到明面上来,然后他们想做什么就做呗。”
“确定吗?”
“还能不确定?”郁听禾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关键是确不确定结婚证也塞不回去了啊。”
“那航班信息发我,”席朝樾故意说,“去接你,但不能保证准时。”
郁听禾“嘁”了一声,挂了电话-
舷窗外是无垠的蓝,厚重的云层被机翼平稳切开,逐渐出现的阳光蒸腾出耀眼金边。
广袤而深沉的大地,蓝到发黑的大洋,偶尔白色的浪线与岛屿墨点,时间在光影中缓慢偏移,失去了刻度。
郁听禾盖着柔软的被毯,半梦半醒,恍惚觉得这十多小时的航程,像一场浮光掠影的漫长漂流。
当飞机下降,穿过对流层的颠簸气流。
熟悉的城市轮廓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又是黑夜。
直飞航班,又走了VIP通道,空旷得近乎冷清。
大厅里空调系统过滤后的空气带着标准化的洁净感,高跟鞋叩击地面,有规律的脚步声打破了四周寂静。
郁听禾脸上倦容不显,眼眸清亮透彻,落地前刚好有时间化了妆,整个人瞧着还有点精神奕奕的劲儿,看见站立不远处的人,唇轻轻扬起。
果然是早到了。
通道出口,有些风,他被吹动的头发让整体多了点随性俊朗,玻璃幕墙上广告光线不断变动,而他静站着就极其养眼。
听见声音,席朝樾抬起头,目光精准捕捉到她。
锐利的眸松懈一霎,他收了手机,很自然朝她走来,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郁听禾停了脚步,看向眼前的人,眉毛微微挑起,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调问他。
“帅哥,就空着手来接人的吗?”
席朝樾自如应对:“给你带了新鞋,要不要换上?”
“没了?”郁听禾只抬眼睇着他。
两人对视,一瞬怔忡,他的眸极细微地波动。
郁听禾状似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怏怏:“好吧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很期待,十几个小时飞机后,落地还能收到好看的花。”
说着继续迈步向前。
仿佛刚刚只是一个随口的玩笑。
席朝樾喉结滚动了一下,微微失笑。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停车场上,黑色的加长轿车静泊在客区阴影里,车身锃亮静默的黑,倒映着航站楼透出的暖色灯光,没有半点风尘仆仆的气息。
司机早早候在车旁,身着熨帖的制服套装,见他们出来,立刻无声拉开后座车门。
清凉的冷空气从车里溢出,消磨了空气中真实的燥热和疲惫。
经过时郁听禾微微颔首,弯腰钻进后排座椅,身体舒展占据大半位置,席朝樾紧随其上,二人心照不宣地将空间划分。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窗外霓虹次第铺展,从远郊进入市区,高楼大厦,万家灯火。
林立的现代城区,高大繁茂的梧桐枝叶织就了天然的绿色穹顶,不多时,车辆缓缓停在一栋通体覆着浅米色石材的建筑前。
云鼎霁月,北城最负盛名的饭店,宴请会客的最高待遇。门楣上的黑檀木匾额,纹理刻着经年沉稳,笔锋苍劲的题字据传是当代泰斗的封笔之作。
再往里走,中庭天井里荷风淡雅清香,几株亭亭玉立的荷束,花瓣凝着夜露,天光与暖灯在此交融,活水潺潺,池边绕了一圈汉白玉栏杆,柱上纹着缠枝花样。
两侧的墙面更是古韵奢华,实打实地挂着宋明时期的古画真迹,每一幅拿到拍卖会上皆是天价。
最严格的是这里的规矩,云鼎霁月不开设散座,只设了八个包厢,通常只用于礼宴外宾这类国事,闲时想要在此预定,得是簪缨世家,或是如今政商两界举足轻重的名门望族,否则砸下金山银山也挤不进这道门。
引路的侍者始终站在侧身的半步之后:“席先生,郁小姐,请跟随我这边走,二位的家人已经在包厢候着了。”
说话间几人步行至大堂的长台石阶前,层叠堆砌,步行其上,带着一种步步登高的仪式感。
郁听禾抬脚,步子落得稳当,方才车上,她换了软底皮鞋,后跟也用创可贴细致包好,半点不硌脚。
小羊皮的鞋底踩着很舒服,款式也是百搭,黑色经典款和她日常的服饰还挺适配,原本还暗忖,以他的审美挑的多半是双软乎乎的公主鞋,万幸颜色不直男,样式也不老气,总体还算符合她的心意。
包厢居于宴会厅正中,气派雕花铜门上嵌着金纹,侍者推开门扉,里边的喧腾这才涌出。
屏风之后,浓郁贵气的中式布景,墙面山水墨图的玉石浮雕,圆桌围坐着席、郁两家的长辈,似乎都到齐了,唯独居中一端锦缎软垫的椅子空了两座。
大概是留给他们的。
几道含笑的目光投向门口。
“听禾,朝樾终于是来喽!”席烈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一路奔波累不累啊?”
他最为年长,穿了藏青色的中式缎衫,袖口绣着暗纹松竹,头发虽已花白,却精神矍铄。
“爷爷。”
“席爷爷好。”
两人几乎同时唤道。
“不累的,下飞机刚好过来吃晚饭,时间正好。”
郁听禾说着,目光快速扫过席间。
除了自己的家人,还有两位她许久未见的长辈,席朝樾的父母,微笑与他们问候。
席元修穿着浅灰色衬衫,气质儒雅沉稳,一贯的严谨与考究,常年醉心科研,与商界浮华格格不入,有种令人心定的力量。而他旁边的梁绮文则截然不同,珍珠白色的套装,即便在家庭聚会中也明显流露出上位者的干练与从容。
席烈见两人还站着,故意板起脸佯嗔:“你这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着听禾入席!”
“走吧。”众目睽睽之下,席朝樾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郁听禾指尖微颤,却没挣脱。
走向预留的座位,郁听禾按习惯坐在郁岩青边上,再往旁边看去,没见哥哥的身影。
她低声问了句:“姐,哥呢?”
郁岩青身形几乎一顿,笑了笑,却不如往常那般轻松:“逢年过节都不常见到的人,家宴怎么会来。”
清丽的脸上阴影摇曳,郁岩青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她的直视。
这样的解释让郁听禾心上浮起道不明的怪异感。
她下意识还想追问,却被打断。
落座完成,侍者开始安排,安静且有序地上菜。
云鼎霁月的菜品并非追求夸张的珍稀食材,而是极致的时令与匠心,满桌珍馐色泽雅致,香气馥郁。
国宴级别的主厨将这每道菜做出了“守正出新”的创意。
郁鸿义几句开场为这次家宴的定了庆贺的基调,母亲望向她时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往常更深了些,带着无声的询问和考量。
觥筹宴饮过半,栗秋黎声音轻柔地询问道:“小禾,怎么没跟家里商量就把证领了,之前跟你提订婚流程还说不急,最近是开窍了?”
这话问得委婉,席间微微一静。
郁听禾没来得及回答,父亲身旁的银发老太便不重不轻地放下茶盏,神情慈祥却又威严:“商量什么,孩子自己主意正,是好事。而且这水到渠成的事,难道还要敲锣打鼓预告?我看挺好,朝樾稳重,听禾有主见,他们自己愿意比什么都强。”
徐书达的一番话既是给了郁听禾台阶,又传达了所有人是乐见其成的态度。
都知道他俩这些年关系不好,好不容易哄着订了婚,现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盼这么久终于是把婚结了。
其实两家人说是借着联姻名头。
更多还是出于私心。
席郁本就是世交,这一辈年龄相仿的就这三个孩子,打小在一处撒欢长大。
稳重的小朝樾总会护着跳脱的听禾和活泼的星禾,心细的听禾能记着兄弟俩的喜好,还有像个小尾巴似的长在两人身后的小星禾,总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时候长辈们看着几个孩子凑在一块的热闹模样,就笑着打趣,等将来长大若有缘分,还要亲上再加亲。
可谁也没想到意外会突然降临,星禾走后,两家都沉寂许久,朝樾和听禾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明明互相惦念,却总隔着层疏离的砂纸,磨得他们心里又疼又酸。
已经分别了星禾,他们怕这俩孩子终究在某天又走散了-
宴席坐着的,除了是亲近的家人,更是两边家族企业里分量极重的人物,执掌集团命脉的掌舵人,分管核心业务的负责人,还有手握重要资源的元老辈。
寒暄热络刚过,话题很快转向工作。
从行业最新政策风向,聊到跨区域合作项目,侃侃而谈中,席朝樾也会时不时抛出几句精准见解,言简意赅却逻辑清晰,他们畅聊的气氛高效且融洽。
郁听禾对于家族竞争无欲无求,对这类话题更是兴趣缺缺,听着听着,注意力开始飘散。
她伸出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席朝樾的小腿:“帮我舀一勺汤,不要太多。”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又不张扬。
席朝樾语微顿,转向她,抬手接了碗。
没多久,她又瞥了一眼远处的桂花糖藕,这次没碰他,只用眼神示意着。
席朝樾拿起公筷,稳稳夹了一筷放入她的碗中,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郁听禾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付出。
这一切被坐在对面的两个老太太看在眼里,两位老人交换了眼神,嘴角都噙着了然又欣慰的笑意。
庄秋蝶更是压低了声音说:“瞧见没,谁还敢说俩孩子只是凑合。”
徐书达也抿着嘴笑,缓缓点头。
北城的传统是办了婚礼,敬酒仪式过后才会改口。
在那边聊着颇觉无趣的席元修,更乐意将关注重点放到两个年轻人身上,骗小孩似的问道:“听禾啊,什么时候从伯伯换个称呼呢?”
“啊,我……”
郁听禾还真没想过这层,叫习惯了这么多年的伯伯,骤然改口怎么都有些奇怪。
手拿着筷子,半天没说出个想法来。
席朝樾目光掠过郁听禾低垂的侧脸,语气极淡地说:“没给改口红包就想占人便宜,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那倒是办啊,”席元修憋了口气,“做事别拖拖拉拉的,你今年也二十七八了吧?”
席朝樾一语就破:“二十五。”
“……”
出了名苛刻严谨的某人此刻脸微红,推了推眼镜,故作镇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临了还不忘嘴硬地说:“我这不是为了让你有危机感吗。”
宴到酣处,精致的甜品台被端了上来,几盅温热的燕窝雪梨放到了老人面前,他们才听到这边正聊着婚礼相关事宜,都来了精神,想加入其中进行规划。
席烈比较靠谱,想得也周全:“既然孩子们已经把最关键的一步走踏实了,那我们做长辈的,也该把后面的事张罗起来,我看今年秋天就很好,不冷不热的,场地嘛,看听禾喜欢什么风格再定。”
“秋天会不会太仓促了,婚纱还没开始定制,还有场地设计这些都要时间,我看明天春天好,你这么火急火燎的能做成什么?”
庄秋蝶和席烈名义上没有离婚,分居多年,还是这样爱和他唱反调。
这回无论于情于理,她都丝毫不含糊地驳斥了席烈的想法。
席烈气得鼓鼓囊囊,吹胡子瞪眼地表达不满,最终撇了眼,扭了头,问徐书达:“你说呢?”
“我什么样都好,只别委屈了小听禾,可不许像订婚那样小家小气的就找个酒店简单弄弄。”
“唉,那次确实仓促。”
郁听禾抬了手想说,订婚除了人少,也没有办得很简单,但他们兴致勃勃地一人一句,畅想着盛大婚礼的模样,她几乎插不上话。
老人们的想法还算笼统,只提了地点、形式的框架性建议,而两位妈妈已经细致到仪式流程,宾客邀约方向,媒体通稿,还有婚后住处。
“这些细节都得再细细斟酌,至于婚房,我和元修想给孩子们单独再准备一套。”梁绮文说着停顿,看向两人,“那现在是让小禾住朝樾的房子,还是先在家里住一阵呢?”
第43章 郁金香
问题抛出,宴席间的气氛有了微妙变化。
“哪有新婚夫妻分开的道理。”郁鸿义语气平铺直叙,眉宇还凝着几分威压,“没领证前还能由着她的性子,既然自己同意领证了,就要明白,婚姻不是过家家,不是小孩子游戏,是责任,是共同体。”
郁听禾疏冷的眉眼沉沉,心底那根反叛的弦被拨动。她讨厌父亲这种不由分说决定她一切的行为,把她的人生纳入他认为的“应该”和“规矩”之下。
好像一纸婚书就瞬间剥夺了她对生活的选择权。
就比如订婚仪式那一次,她不愿意吗,她喜欢席朝樾怎么会不愿意呢。
可是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没有提前告知半个字,她就这样被推出去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和道贺。
她就是想反抗,就是想逃跑,和订婚对象是谁都无关,她只是为了她自己。
骨子里天生带着的那股犟劲儿。
不服输,不愿低头。
郁听禾抬起眼,直直看向父亲,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弧度:“我说我不去了吗,你就提前给我扣下帽子,这么想把女儿往外赶,那你当初干脆生三个儿子好了。”
“胡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郁鸿义面色铁青,胸口动怒过后的颤抖,“你是女儿,岩青也是女儿,我们郁家何时亏待过你们了,尤其是你,哥哥姐姐还要常年在国外求学,而你从小就跟在我们身边,性子养得如今这样骄纵,还要反过来说爸妈对你们不好是不是?”
“我可没有说这些,你又给我扣帽子!”
“好了好了,这样好的日子怎么还吵起来了。”席家众人和栗秋黎赶忙过来打圆场。
梁绮文有些惊愕和关切:“不住就不住,没事的,怪我怎么提了这事。”
“我住啊,伯母,”郁听禾委屈冲上心头,目光微微偏移开,“他们不是早早就把我的行李送到席朝樾家里,早想有这天了,我当然得如他所愿。”
“听禾,你这孩子,还这样说是要气死你爸啊。”栗秋黎温声劝,“你也是,是不是年纪上来了,就爱说些没人爱听的话,不能好好和她讲道理吗?”
郁鸿义:“道理?我做的哪件事没道理?”
席朝樾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每个人的反应,大致弄清事情的原委后,明白她生气的点在哪。
更看得出她不会真的和家人置气。
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恰好在今天。
桌下忽然覆上来一只温热的手,不轻不重地握住她的掌背,那力道带着安抚的意味,她侧头,听见了席朝樾的声音。
“叔叔阿姨,她这才飞了十几个小时,时差都没倒好,何必今天争这些,不如都先缓缓。”
席朝樾语气挺正常,说辞也正经,合情合理地为着她的身体考虑:“具体的,等她休息好了,我俩会商量,其他事,如果有需要再请各位长辈帮忙把关,如何?”
这番话既将主动权完全交还给了郁听禾,又稍微考虑了长辈的面子,破了两方对冲的局面。
郁鸿义见席朝樾态度明确,不好再施以压力。
梁绮文和栗秋黎都是聪明人,看到自己儿子知道护着小禾,笑也深了些,从善如流道:“还是朝樾想得周到,妈妈心急了,那小禾今晚回去先好好休息,这事以后再慢慢说。”
羹残冷炙间淡酒飘香,长辈们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多了几分倦懒的喟叹。
夜色已深,纷纷道别在廊下温和响起。
一辆辆车型低调却质感非凡的豪车在云鼎霁月前方停靠。
席家、郁家的座驾依次接走了长辈。
车灯很快消失在梧桐树影的深处,只余下淡淡的尾迹和重新聚拢的宁静。
郁听禾站在原地,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冷色,望着渐远的车,眼皮都没动一下。
“都走了,那你呢?”席朝樾与她同身而立,脸上一层极淡的酒意熏出的薄红,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迷离深邃的眸,半醉不醉,“跟我走吗?”
他周身浸着白葡萄酒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像落在白瓷边沿的月光,冷冽的雪松皂香。
晚风卷着极具侵略的男性气息靠近。
好像真的喝了不少。
郁听禾心想着自己也喝了几杯,此刻被这夜风和他身上的酒气刺激着,脸有些热。
他没有强迫,也没太多期待,只平平给了她一个选择,眉峰那点漫不经心的醺然,随呼吸散开。
郁听禾略移了视线,望向远处幽暗的树影,沉吟片刻,似在认真思考。
“我想去郁岩青那里。”
今晚郁岩青的反应太奇怪了,她有些话,有些事想要问清楚。
至于搬进他家,不急的。
“好,那我送你。”席朝樾没什么意外,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甚至因为同意得过快,让郁听禾准备好的应对他反对与追问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车在那边,过去吧。”他长腿率先迈向那辆静静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悄无声息地拉开后座车门,垂手立在不远的位置。席朝樾看了一眼里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同样站在了车门旁边,侧身等着她过去。
郁听禾没多想,走过去时正欲弯身坐进去。
车内柔和的光线流泻而出,照亮了整个空间,她动作顿住。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皮质座椅,而是一大束蓬勃的,鲜亮的,几乎占据了半个后座的鲜花。
大片盛放的橙色郁金香。
绸缎般的花束似烧着的火焰,挨挨紧紧地簇拥在一起,热烈的红、明艳的橙交织成灼目的云霞,饱满花苞顶着绒绒光泽,像要挣脱青绿根枝的束缚,几近溢出的生命力让人挪不开眼。
郁听禾有些愣怔地忘记了动作,下意识转过头,眼眸那抹疑问和讶然还未散去。
“好看吗?”
席朝樾一边手插在口袋里,站立的身姿比平时更慵懒随意,嘴角似乎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夜色与车内光线的勾勒,他冷峻的侧颜说不清的沉敛俊朗,见视线跟随,他用空闲那只手探身进车内,从那束郁金香旁边,拿出一个黑色天鹅绒的首饰盒。
直起身,将盒子在她面前打开。
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链子极细,闪烁的钻石密嵌,金珍珠点缀,正下方的坠子是一颗硕大的海蓝色宝石,形态优美,火彩璀璨。
“还有这个。”席朝樾轻晃了手中盒子,宝石流转着眩目的光,“原本飞机落地就想给你。”
他停顿着,嗓音灼沉:“不过你说得没错,和花一起确实更加适配。”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凝滞,像一颗颗晶莹的珠子,有些事在脑海中连成了线。
涟漪笑意从郁听禾眼底轻轻漾开,明媚的,带着毫无保留的感染力:“席朝樾,原来宴席间你总低头看手机,是为了这事啊。”
“嗯,临时买这大束郁金香确实挺不容易,不过郑邈还挺有办法。”
“好的,那改天我亲自谢谢他。”她的眼睛弯成很漂亮的弧线,长而浓密的睫毛光华潋滟。
席朝樾听着,眉心一扬:“就谢他?”
郁听禾整张脸庞因为发自内心的愉悦而显得生动无比,盛满笑意的眼眸深处,是超越了欢喜,掺杂着动容,比酒意更烈的情绪自然流出。
“也谢谢你呀。”
她卸了平日总是习惯的伪装和口是心非,就这么清清亮亮地看着他。
眼神不设防地彻底柔软。
短暂无声的视线交汇,席朝樾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
“谢完了就上车,外边热。”
郁听禾接过珠宝盒子,小心避开那束郁金香,坐进了车里,浓郁香气立刻将她包围,车内空间也因着那束花的存在而显得格外充盈。
席朝樾对着司机报出了一个地址。
金沙名邸,郁岩青的住处。
司机应了一声,车辆平稳启动。
驶离静谧的巷道,重新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中。
郁听禾靠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首饰盒的表面,悄悄瞥了眼身旁的人,他侧脸望着窗外夜景,轮廓在明灭光影中反复定格,眉骨峻挺,高高的在眼窝处落下阴影。
车厢里酒气浮动得更加明显,独特的令人心乱的气息相互勾缠,早已分不清沾染他的衣襟,还是她的发梢。
郁听禾唇角忍不住又向上弯了弯,难得直白赞许:“哎,你今天还挺用心的嘛,餐桌上也为我说话,不怕我爸妈对你印象不好了?”
席朝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偏头笑时带了一丝不自知的懒散与性感:“真难得听你夸我一句。”
他声音低哑,语气也平淡。
但细听能品出一丝,极淡的被轻松取悦的松弛。
“不乐意听我收回了。”郁听禾没什么威慑力地扭过头。
车内郁金香的香气仿佛沉淀了下来,车子驶入高速,进入相对稳定且安静的氛围。
“郁听禾。”他声音清晰,“别管他们怎么说,你想回自己家,或者去你姐姐那儿都行,不用觉得领证了就非得怎么样。”
席朝樾的人生和婚姻观多少受了父母的影响,相敬如宾的平淡日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彼此也是正常,所以对于父母的安排,他没表现出太多的反感和排斥。
如果是和她,至少生活不会太无趣吧。
“要是觉得在家呆烦了,随时去我那也行,东西是齐的。”
郁听禾微微愣了下:“你竟然提前准备了?”
“之前送来的那个箱子,里面不是有你常用的护肤品和睡衣什么的?”
她轻皱了眉:“那箱子你真没丢啊。”
“都是你的私人东西,我往哪丢?”
“你还打开看了?”郁听禾挑剔又傲娇的语气问,“我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席朝樾坦然说:“没有。”
郁听禾用那充满怀疑的漂亮眼睛看着他。
席朝樾觉得她惊疑的表情还挺有意思,唇角弧度又回来了:“你妈妈说的,那天之后我想帮你把箱子送回去,她说先放着,哪天你要是留宿可以用得到。”
郁听禾轻哼了声:“她可真是深谋远虑呢。”
“所以你今晚会生气?”
“和她无关。”
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
席朝樾收了意味不明的眼神。
世间大多父母相处状态都不一样,无人能说哪种最好,联姻家庭能到相敬如宾已经算是可贵,像她父母这样年少情侣走到中年相伴,依然相互扶持,少之又少。
他从不觉得婚姻之于彼此是要成为枷锁的存在,就像此刻他能给出极大的空间和自由,不及她的父母,但总要比自己父母再好些吧。
席朝樾靠向椅背闭眼假寐着,路灯偶尔掠过了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郁听禾视线一直看着他那边的窗户,车辆驶过了高架桥,外边是流淌的城市灯河,璀璨却有些遥远。
“席朝樾,”郁听禾垂了些眼,长睫投下淡淡阴影,“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坐在车窗边的男人缓缓睁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少了平日的犀利,反而多了几分迷离蛊惑,他目光没什么焦点地停留,像是在思考,然后才慢悠悠地给出答案。
“法律上的夫妻,认识多年的朋友,友好的合作关系。”
夫妻哟。
朋友哟。
合作关系哟。
郁听禾真想翻上几个白眼,唇撇起,话锋带了挑衅:“我爸说婚姻不是过家家的游戏,现在这样可不大行。”
“那你想怎么样?”席朝樾被她勾了兴趣,坐正了些,或者说酒精让他更放松了精神。
“很简单啊,生活就该有生活的样子。”郁听禾稍一琢磨,故意拖着腔调,“一周五天,你至少抽三天陪我吃晚饭吧,嗯?”
“郁听禾,你这么霸道?”席朝樾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磁性和一丝沙哑,“我还以为你不是很想看见我,领证之后不就马上跑没影了?”
“一码归一码。”她避开这个话题,强调着自己做出的巨大牺牲,“你要知道我因为这本证都不能和别人谈恋爱了,我对之前男朋友的要求可比这严格多了。”
都没让他随叫随到和行程报备,更没干涉他的社交,要他不管对错都先来道歉,知足吧。
席朝樾眼眸中专注、凝视:“行啊,三天就三天。”
他语调依然是那股漫不经心的痞劲,但内容却让她心头一颤:“那作为交换,你下次能不能别再突如其然地消失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分辩的认真和无法抗拒的质问。
“或者先告诉我一声?”
郁听禾格外黑亮的眼眸微微动容:“你担心我?”
他低眉敛目,笑笑:“确实是。”
酒意浸染着他的眉眼愈发得深,多情眼中蒙了层缱绻的雾,薄唇绯色,暧昧光线下仿佛无声邀请。
郁听禾唇挑了挑,弧度刚好,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涌入心口。她想吻上去,想尝尝看那带着酒气的唇是不是也一样灼热。
目光一寸寸描摹,动作很慢,呼之欲出的心悸。
花香弥漫的空间,心跳快要撞碎胸腔,就在空气几乎要凝结、火花迸进的刹那。
车停了下来。
前座传来司机恭敬却略微打破气氛地询问:“席总,郁小姐,已经到了,是现在下车吗?”
窗外景色正是金沙名邸的高档公寓,灯火通明的豪华住宅楼前,低矮的灌木丛紧簇着步道,冬青树沿着喷泉池边绵延。
席朝樾恍然梦醒,恢复了寻常音调,问她:“下车?”
真遗憾。
郁听禾轻忽飘渺地笑了一下,“嗯”声过后,司机立刻绕了方向,为她拉开车门。
夜色涌入,驱散了车厢内的旖旎,郁听禾捧着那束花即将下车,一只脚迈向车外,身体却半转回来。
“你靠近些。”
花在怀中,他们之间隔了些距离。
郁听禾倾身向前,在他毫无防备的瞬间,覆上那张欲念已久的唇。
湿湿软软的,萦绕的酒意和独属于他的气息。
触感温热,细腻相抵,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克制与悸动,轻轻颤着,终于。
席朝樾身体明显僵住,一吻之下毫无遮掩的震惊。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皮肤时细微的痒意,突起的喉结微微滚动。
吻很短暂,郁听禾迅速退开,重新站立车门之外。
夜风拂起耳边碎发,她抱着那束花,低垂眼看向车里明显还在宕机的男人。
唇勾了些,微濡湿,染着透亮水色。
眉梢眼角那股又飒又撩的劲儿,偏生移不开眼。
“怎么,不能亲吗?”
第44章 挡桃花
车门外,夜风穿过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和高大乔树,带着植物叶片摩挲的沙沙声。
郁听禾抱着那束花离开。
径直走向了灯火通明的高楼玻璃门内。
宽阔步道,那抹纤秾合度的身影像带了香气的剪影,她始终没有回头,甚至没太在乎他是何反应。
车门被司机轻轻关上,沉闷声响,挡板缓缓升起,隔绝了一切的空间极致安静。
席朝樾缓慢靠回了真皮座椅,顶光在他脸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影,衬得眼底凝滞愈发长。
唇瓣那抹清晰的柔软触感,像烙印,像羽毛,反复撩拨着他因酒精而更敏锐的神经,多少理智都压不下思绪漾动。
是什么意思,心血来潮的恶作剧?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肢体触碰,通常她都反感、厌弃,或是条件反射地拒绝。
记得小时候有次,他们因争执什么推搡间摔作一团,意外地唇角轻擦而过,虽然不到一瞬就慌忙分开,但两人都肉眼可见地红透全身,她羞赧又愤怒地跺脚指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之后将近两周刻意避开见面。
还是默契使然谁也没再提起这事才算过去。
随之而来的后遗症,只要拽了手腕或是轻扶身体,人就应激地闪到三米外,甚至刚刚宴席上他主动牵起她,也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愣怔瞬间。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了金沙名邸。
席朝樾指腹无意识覆上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妙的,挥之不去的酥麻感。
窗外城市霓虹流水般地掠过他写满复杂神情的脸庞,微微仰头,后脑抵着靠枕,沉叹一声。
他见过她太多的样子,嚣张的、倔强的、骄傲的、使坏的,又或是偶尔脆弱的,但唯独刚刚,笑得那样明媚夺目,仓皇举动过后还问他,不能亲吗。
怎么能随便就亲了。
她也是这样突然去亲吻别人的?
天璟瑞府高楼顶层,视野开阔,此刻已是深夜,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不息,玻璃隔音很好,万籁俱寂的黑暗只有自己的呼吸在不断放大。
主卧宽敞冷寂,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白灰的色调,石膏利落线条,席朝樾洗了澡躺在床上,睡意很淡。
两点多,酒意早就散去大半,他翻身,屋内只开了一盏睡眠模式的暖黄壁灯,光线晦暗。薄薄的纱帘遮不住窗外的霓虹星河,零星几点落入眼中,变成了耳廓的背景噪音,怎么也睡不着。
失眠,对他来说并不常见。
闭上眼睛,感官反而更加强烈,郁听禾昨晚说的那些话,他几乎都能记得,她提出的要求,若即若离的举动,抱怨着领证结婚就再也不能恋爱了。
又翻了回来平躺着,手臂压在额前遮住了眼睛,而摇曳远去的背影,靠近的气息始终挥之不去。
那个吻像一个打破长久平衡的信号。
是明确意味的举动。
夜很长,他再度睁眼望向天花板,眸色深。
一种隐约察觉却从未深究的可能性,像黑暗中探出的钩子,精准抓住他的苦思翻腾。
她想恋爱了是吗……和他?-
阳光透过弧形的全景落地窗泼洒而来,整个客厅染成了通透的金色。
江面被晨雾晕开,粼粼波光里,几艘沙船慢悠悠驶过,远处天际与江水融成了淡青一片。
郁听禾坐在藤椅里慢慢摇动着,几页书翻动,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烤好黄油可颂的香气,开放的西式厨岛上,阿姨腰间系了一条素色围裙,熟练地制作着符合两人口味的早餐。
偶尔交谈的说话声,也许是惊扰到了还在晨睡中的人。
郁岩青穿着家居服,长发睡得蓬松还未打理,撩了些在耳后,走出来时脸上还显露着醉酒后的倦容。
“早啊,姐。”晒着太阳的郁听禾先和她打上招呼。
郁岩青接过了阿姨递来的,醉酒后舒缓的茶水,抿了一口,倚靠着岛台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我睡沉了一点没听见。”
“比你晚到一点。”郁听禾说,“看你房间灯黑了,就没吵你。”
郁岩青又喝了口茶,上下打量了她:“没去席朝樾那?”
昨晚家宴,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会一起,结果她还是凭自己性子行事,想做什么不管缘由,只随心意行动。
“去他那做什么,我想你了嘛,想陪你吃早餐呀!”郁听禾唇角自然上扬着,透着一种从心底溢出的,轻盈的愉悦。
她几步跨下地台,夸张地张开双臂,将郁岩青抱住:“他家冷冰冰的,哪有你这里温暖舒服呀。”
郁岩青看着她,眼底泛起真实的柔软,摇摇头宠溺说:“你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姨摆放好了餐具,白瓷盘里盛着边缘煎得金黄的溏心蛋,吐司淡淡麦香,早餐氛围融洽。
郁岩青眼神扫向客厅,这才注意到那惹眼花束,问了句:“哪来的郁金香,还挺好看的。”
“还能哪来的,席朝樾送来的呗。”
郁岩青挑了眉毛,脸上几分打趣。
“诶呀,不是!”郁听禾没想到姐姐会笑得这样暧昧,不想再被追问,赶忙转移了话题。
“对了姐,昨天家宴为什么哥哥没来,爸说他有个紧急的海外项目?”她带着纯粹疑问。
郁岩青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淡去,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浩渺江景:“紧急项目吗?”
“确实挺紧急的。”她轻轻一声,声音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和自嘲,“父亲把集团下半年最重要的空域飞行器板块的合作推进任务,全权交给郁洲白了。对方是德国老牌家族企业,谈判难度大,文化差异也大,本来前期调研和关系铺垫都是我在做,现在恐怕他的人已经飞去德国了。”
郁听禾听得心头一沉,她虽然不太过问集团的具体事务,但从小耳濡目染,知道父亲郁鸿义骨子里的传统和强势,他一直希望大哥郁洲白能够接班掌管寰鸣集团,反而对能力出众的郁岩青,始终感情复杂。
既倚仗她的才干,又忌惮她的锋芒。
更不愿打破固有的“子承父业”的老派观念。
这件事无非是又一次的偏心证明。
美其名曰顾全大局,实则挫伤姐姐的锐气,以巩固哥哥的地位。
“所以,”郁听禾声音也低了下来,“昨晚他在餐桌上说的那些,我听了就来气。”
她和父亲的那场吵架,积压已久的不忿宣口而出,何尝不是替了郁岩青出声,她的姐姐已经卯足了劲,可要多努力才足够呢。
郁岩青看着妹妹为自己不平的样子,那点寒意散去,反而认命地笑起:“习惯就好,自古能臣皆是辅佐之意,我的名字不就是这个意思。”
岩为山之骨,擎托山峦、承载万物,青取自青冥之意,高远辽阔的天际,岩立于地托举向上,用沉稳姿态辅佐志向者奔赴云霄,直上青云。
“有这样的说法吗?”她从未听过。
只记得小时候觉得自己和星禾的名字相像,问起了原因,妈妈说太复杂了,总之都是很好的寓意。
郁听禾皱了皱眉,眼中茫然:“那哥哥和我的名字呢?”
“洲是四方水域安稳环抱之地,是稳固立足的根基,而且水字辈,自爷爷起就这样取名了,船运行业发家更讲究遇水则发。”
郁鸿义、郁淮竹、郁洲白。
都是承载了父母期望的好名字。
“至于你嘛,顺听时宜,风禾尽起,顺应天心就能得到天助,也是很美好的愿景。”
名字和人生运势或许于某些重要时刻相互碰撞,变成了暗藏期许的软咒语,带着取名者的心意,经过年年岁岁,与她的人生产生微妙的共振效应。
听禾,勃旺的生机,是父母给的最好祝愿。
而作为姐姐,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自在生长-
郁岩青的家最初也和样板间一样,每件家具都像家居设计杂志上搬来的,线条冷感,陈列完美,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生活气息。
直到郁听禾陆陆续续住进来几次,财经杂志被换成了黑胶唱片,客厅那张昂贵的艺术沙发上,多了几个柔软蓬松的抱枕,咖啡机、冰箱贴,绿植摆满角落,这座精美但冰冷的房子有了变化。
正值午后,外头阳光炽热,郁听禾盘了腿坐在沙发前的羊绒地毯上,空调风凉爽,电视机里播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调得不高,只充当了背景音的作用。
花被阿姨拆成短枝,修剪至花瓶,摆在了电视墙边一角,橙黄的花瓣舒展着柔软弧度,翠绿花茎挺拔修长,仿佛送来一缕清淡气息。
她怀抱着一碗洗净的蓝莓,偶尔瞥向屏幕,但更多的是刷动着手机里的资讯,时不时看看南半球雪场有关的实况视频,又怀念上雪场驰骋的日子。
身上那件织缎衬衫领口解了些,袖子被随意挽到小臂,并不规整,一小截布料松松垮垂着,随她抬手动作轻轻晃。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被来电显示占据,那个保存了的熟悉名字跳了出来。
郁听禾手指停在空中只半秒,滑动接通,手机自然贴到耳边,声调平常:“喂,有事?”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还算安静,似乎在车里或是办公室,席朝樾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开门见山地问她:“还在你姐那?”
“嗯。”郁听禾应了一声,懒懒地将蓝莓放进嘴里,酸甜汁水完全在口中漫开。
“下午有事吗?”
郁听禾缓缓眨动着眼睛,电视屏幕里男女主角正撑伞擦肩邂逅,有雪落,镜头切慢。
她反问:“干嘛,席少爷有何贵干?”
轻挑的语气有好奇。
“戒指。”他三两句言简意赅,“昨天爷爷不是说你手太空了?”
席老爷子昨晚因为座位离他俩远,直到结束散场才瞧见两人指节空空,拿了拐杖往他腿上招呼,说全世界就当他席朝樾的老婆最寒碜,手上连根草都没有!
三令五申要求了,下次见面要检查。
珠宝首饰郁听禾从来不缺,衣帽间里的分层玻璃展柜,琳琅罗列的项链、耳坠,流光溢彩,宝石与钻石按照色系排列得整齐,玉镯、丝巾扣、胸针都有分门别类的位置。
但唯独戒指少。
不堆金属环戒是她的习惯,平时戴得也少。
因为奶奶曾经说她八字金旺,忌金助金,命格金旺水多的人,需用火暖局,用木通关。
“你是让人送过来还是现买啊?”
“婚戒你说呢,”他漫不经心的促狭,介于正经和痞气之间,“我一个人挑,一个人戴?”
“也不是不行,左手一个右手两个,正好帮你挡挡桃花。”
“我戴再多不如你手上有一个管用,又哄了老头开心,又能让那些莺莺燕燕死心。”
“莺莺燕燕?”郁听禾语调上扬,“哪呢?”
说真的,在海岛还能遇上搭讪,自从专注工作后,她像斩断情丝一般,见着男的就烦,毫无工作能力的更是烦上加烦,国外的国内的有什么区别?
“都排我工作档期之后。”她大手一挥。
“行程这么满了?”
“对,改天我得招个助理,帮我打理这些桃花。”
席朝樾存了些无聊的心,他轻笑:“我帮你安排吧,要不今天郑邈先借你?”
“我才不要,好端端给自己安个间谍在身边?”她的语气要多嫌弃有多嫌弃,才没这种癖好。
“行,我跟他说声下回别当间谍了。”
席朝樾当个事办的语气差点没让她当场笑出声。
郁听禾偏了偏头,微倚沙发上,电影已经演到别处去了,无心关注。
就在她想着如何回的时候。
席朝樾转了话锋,结束这段胡乱无聊的闲扯:“大约还有十五分钟,够不够?”
郁听禾忽然惊醒自己这没营养的话题,也能和他聊上这样许久,收了笑,冷冷酷酷地问:“去哪儿?”
席朝樾报了个顶级珠宝工作室的名字和地址,那家店以私密和高端定制闻名,需要预约,显然他不是临时起意或是昨晚才决定要做的。
态度还算真诚,郁听禾不计较自己今天的失误。
“知道了,我换个衣服。”
其实按照她的计划,昨天的主动该与今天的态度转变形成对比,这样才能让一个人产生抓心挠腮的好奇。
而好奇意味着你开始把注意力投向对方,琢磨和探索他的内心世界,是产生欲望的开端。
所以半个小时后,郁听禾没太复杂着装,休闲简约的运动套装,妆容清淡,走到那辆黑色宾利车前时,有人帮她拉开了车门。
里边正在等待的席朝樾,穿了一身得体的衬衫西裤,袖扣精致,隐约可见低调的腕表表盘,端正、矜贵,姿态俊朗得毫无瑕疵。
“哟,穿这么正式来见我?”她平和如常地调笑着,自然将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尽收眼底。
不过是挑选戒指,至于打扮得像是要在联合国开见面会吗,还是说他觉得今天需要格外郑重?
关上门,车内空间被两人截然不同的气场填满。
席朝樾迎着她探究的目光,语调平稳陈述:“中午约了远洋资本话事,刚结束,顺路过来接你。”
顺路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定义了这非公事行程。
仅此而已,在他眼里没什么特别,昨晚的事更不值一提。
郁听禾看着那双毫无破绽的深邃眼眸,平静无波的脸庞,像没事人一样。
她试探的撞击,连个回响都没有。
挺好。
她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挺好。
他身上那种万事皆在掌控的定力,昨晚她就有所察觉,此刻感受更甚。
不过郁听禾反而更觉得有趣起来,一种想要撕开他平缓表象,看看内里是否同样波澜不惊的念头,悄然滋生。
于是,她脸上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眼底透着绝不认输的斗志,以及棋逢对手。
她没继续这个话题,只轻轻“哦”了一声。
带了点不置可否的意味-
黑色宾利最终停在了城北最具声望的艺术区,老墙爬满了绿植,远离喧嚣,低调而隐秘。
V.FL.工作室门前置了块黄铜名牌,花体艺术字,外墙设计得极具浪漫气息,然而进入之后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工作室内部空间极阔,保留了部分原始的砖墙和工业钢架,软装柔化了线条,玻璃窗上不规则的形状将阳光漫射,错落有致地洒在展示台和那些艺术品上。
这里不像商场铺展的首饰柜台,每件设计成品都是独立的艺术成果,陈列在特殊灯光定制的悬浮台上,旁边附了设计师的微缩影印手稿。
素简黑衣的助理指引着他们往里走,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古典爵士钢琴曲。
即将踏上二楼,旋转楼梯之上传来一道慵懒带笑的女声:“哎呀呀,我们的席总终于舍得将小听禾带来了。”
只见一位身着黑色紧身长裙的女人缓步而来,看上去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风情万种的卷发垂落,顾盼柔情,绰约生姿。
樊苓,珠宝圈顶级地位的人物,V.FL.的创始人兼首席设计师,以其卓绝品味和恣意性格在国际珠宝界都开辟了独一条的私人定制赛道,名流社交场里更是盛名高远的传奇人物。
席朝樾见到她,脸上是对长辈的问候:“樊姨。”
樊苓走到近前,欣慰的眼光上下看了一番,然后转向郁听禾,先和她说起话来:“这位是听禾吧,我听悯思说起你了,朋友圈见过你的照片,没想到真人还要再漂亮三分。”
她垂了手拉住郁听禾,态度亲昵却不逾矩。
郁听禾自然对这位气质非凡的长辈也心生好感,跟着席朝樾一同称呼:“樊姨您好,我是郁听禾,您也很漂亮,我刚刚一眼就被您戴的那枚胸针吸引,造型好特别。”
“哈哈哈是了,这枚古董胸针我花大价钱收来的,听禾眼光真好。”
郁听禾收起一些松散,露出得体微笑。
侧了眼看向席朝樾,暗示他赶紧给她们两人介绍啊。
“樊苓阿姨,我姑姑的同学,Victorious Fanling的创始人,这是郁听禾,我……”
的妻子?他舌抵了上颚,生硬停顿。
“我们最近刚领了证,所以过来挑选婚戒。”
“你什么你还卡壳了?”樊苓道,“老婆嘛,怎么生疏地说不出口了。”
“没有。”席朝樾撩了一眼她的方向,郁听禾唇抿了点软意,眉目清旎,他问心更虚。
樊苓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红唇微勾:“你们这对新婚燕尔的夫妻是什么情况,感情没那么好啊?”
“没有的事,樊姨。”旁边清泠泠的女调以一种极其维护的姿态,站至他的身边,“他害羞呢,我们青梅竹马怎么会感情不好。”
郁听禾亲昵地往他身侧靠了靠,手挽着他的胳膊,往下牵住手,肩膀与肩膀相挨近。
樊苓看着他俩的互动,满意地点点头,最终化为了然于胸的笑。
“好吧,我只听说‘终于成了’,但没人和我说细节,今天来我这,总得让我听听你们的故事吧?”
樊苓将他们引向二楼更为私密的VIP室,房间有着整面墙的玻璃,俯瞰静谧的内庭花园。
助理悄无声息地为他们送上茶饮,然后退了出去,只留樊苓亲自接待。
“听说你们时间紧,我就先按照我的理解和朝樾之前的模糊要求,挑选了几款可能合适的设计。”
樊苓戴上白手套,从保险柜中取出几个黑色戒指盒,轻轻打开放在工作台上,拉了灯光调节角度,精准打在那些戒指的钻石上。
切割完美的钻石,色调浓郁的彩钻,设计前卫又充满寓意的戒托,每一对都独具匠心得让人眼前一亮,熠熠生辉的光彩散发着惊人的美感。
“试试看,光看是看不出感觉的。”樊苓示意。
席朝樾先拿起了一枚造型简约,但钻的尺寸张力十足的对戒,犹豫了一下,和她说:“手?”
郁听禾正被一枚主钻为稀少的帕拉伊巴碧玺,周围缠了碎钻藤的戒指吸引,下意识伸出一边。
“左边,无名指。”席朝樾声音低了低。
郁听禾换了手,指尖被他捏住,女戒缓缓推入,看起来有些偏大的戒圈在到指根处时,微微卡住了,原是想试戴款式,竟然大小正合适。
“啧,缘分呐,都不用怎么调戒指圈号了。”樊苓交叉了手托住下巴,倾身在一旁笑着,“不过这款的钻太冷硬了,适合身穿礼服的大场面,不适合常服日常佩戴,你们呢,有什么想法吗?”
郁听禾抬起手,灯光照透她的手指,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淡淡粉泽的骨节,那枚戒指在指间闪耀着,折射的光芒映衬着肌肤,漂亮极了。
“好看吗?”郁听禾举了戒指在他面前展示,弯了眉眼娇柔地笑,几分含情期待。
席朝樾喉结悄然滑动,慢却明显,他将男戒戴进自己的手指,说:“还行,男款也不错。”
她的手好看,她当然知道。
需要的不是回答,而是他短暂停留心神。
“还行算什么夸赞,”樊苓简直想拍开他的脑袋,让他重新说,“听禾的手戴什么都好看。”
“谢谢樊姨,”郁听禾笑着说,“这枚戒指的设计风格我也很喜欢,不过我日常戴得少,所以钻怎么夸张都行,好看就行。”
“不打算日常戴,为什么?”
“因为本来就很少戴戒指,已经习惯了。”
“那要不要再挑一款素的,生活基本不会有影响。”
郁听禾摇了摇头。樊苓心里预备了许多方案,客户的想法始终置于首位,她若不喜欢,不会勉强。
“朝樾也是这样打算的吗,只在重要场合戴一戴,还是说一直会戴?”
“他戴呢,他得用戒指挡桃花。”
樊苓笑起:“真的吗,好像确实能起这个作用,那朝樾的款式就稍微素些吧。”无人回应,她又问了一遍:“朝樾?”
两人呼喊着拉回了思绪游离的席朝樾。
他倏地凝神,发现自己站立许久:“怎么了?”
“我问对戒要不要素些,还有就是听禾她觉得戴婚戒麻烦,如果要你每天都戴会不会心里不平衡啊?”
“听禾可说你肯定会戴,我问她为什么啊。她说因为她想你戴,你就会戴,是这样吗?”
见他看过来,郁听禾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用那过分漂亮的眸子眨着,真实、不设防备地期待。
像是说,你会的对吧?
席朝樾沉沉吐了一口气:“是。”
“看吧樊姨。”郁听禾眼底簇亮的光,都化作栩栩生动的喜色,从弯起的眉弓到唇角上翘的弧度,“我都说了他对我可好了。”
“刚进来那会我看你们状态格外生疏,还担心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俩虽然偶尔会小吵小闹,但心里都有对方的。”郁听禾几乎看着席朝樾在说,笑得人心神一晃,“如果没有感情基础,结婚做什么,对吧。”
很轻巧的一句听在席朝樾耳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搅动的思绪又开始冲撞、盘旋。
她甚至没有说出过任何“喜欢”二字。
但那种不确定,又好似确定的心绪,再一次奇怪环绕。
确定能感受到她的示好,不断靠近的气息。
不确定她究竟是对恋爱状态产生了兴趣,还是为了他这个人。
双方家庭最初敲定联姻时,她是完全的抗拒,撇嘴、冷笑,可终究在某个瞬间,她看着他眼神复杂,而后轻轻点了头。
海岛闪现的期待和喜悦,怒气和抱怨。
那些数不清的碰面,碎片记忆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然后拼凑出了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也许,她对他并非全无好感呢。
“行了行了,我都了解了。”
樊苓拿了铅笔与稿纸,几笔勾勒草图。
不愧是见证过无数夫妻爱侣,也创作了数不清经典作品的大师,樊苓从见面起就巧妙地将话题从珠宝本身转向他们的情感经历和相处日常。
根据观察和感受到的磁场,最终定了“缠绕”这个主题。
画稿初具轮廓后交给两人过目,戒圈线条还会再优化细节,至于顶端镶嵌已经定下将会用到珍藏级别的钻石。
接下来是更细致的流程。樊苓用专业的指圈测量工具,精确记录,并询问了他们在不同季节、状态之下的生活习惯。
郁听禾很主动地承担起了席朝樾的测量任务。
浓密睫毛垂下,小心将测量环套上他的无名指根,轻轻调整,感受松紧,指尖无可避免反复触碰着他的皮肤,神情认真,唇不自觉微微抿着。
席朝樾与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很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每一次的移动和按压,那种感触被放大,沿着手臂神经一路蔓延,激起细微的战栗。
此刻,她正握着他的手,在做一件与婚姻紧密相关,又极其私密的事情。
告别时,郁听禾与樊苓互留了联系方式。
走出工作室,午后的阳光已经温柔斜长,艺术区内绿树成荫,静谧安然,车还没到,两人站在一面灰色砖墙下等待。
郁听禾微仰了头看着天边流云,侧脸线条柔和,时间结束得正好,她一会到网球馆还能用上室外场地,因此自己叫了车,不打算和席朝樾一起离开。
暮色尚未垂落,枯藤攀在石缝中,斑驳墙面涂鸦褪色,败落的灰。
席朝樾侧了眼,睨向郁听禾,心头那股被吊起的不确定,偏想在这个时刻寻求一个确定。
街道安静,鸟雀的一两声鸣啼更衬得此间寂静,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衬衫下线条流畅的小臂,带了点痞气的懒散。
“郁听禾,心里有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直勾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丝近乎笃定的调侃,还有压不住的隐隐期待:“你喜欢我是不是?”
席朝樾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头都没怎么偏移,目光沉沉锁住她,等待每一分秒漫长。
郁听禾闻言分外诧异,天光与长睫的淡色阴影落在她眉骨和鼻梁上,勾勒了些看起来像是惊慌无措的神情。
慢慢的,慢慢低垂了眼睫。
时间似乎过去几秒,又像更长-
她的心里成百上千的弯与绕。
嘴角想要抽搐却又不能明显笑起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听他问出口了。
整个下午,她一点点放下诱饵,观察着这条冷淡傲慢的大鱼是何反应,脸都笑得僵硬。
你喜欢我,是不是?
我喜欢你,当然是啊。
但是——
郁听禾在席朝樾愣怔的注视下,抬起手,不是害羞模样,她将柔软的手掌轻轻地贴上他的脸。
“席朝樾。”她微微歪头,茫然若失的眼眸满是疑惑,“你没发烧,或者吃错药吧?”
说完煞有其事地向上感受了一下他额头温度,然后收回,眼神坦荡得近乎无情:“客套的话也信?”
咯噔。
席朝樾那点还没来得及成型的笑,凝固、破碎,方才因为她沉默而攀升起的紧张,仅在这一瞬,骤然消散。
“在樊姨面前,难道我要说我们商业联姻,纯属凑合吗?她是长辈,又那么热情地为我们设计婚戒,我觉得维持表面和谐是基本的礼貌。”
又是“客套”,又是“基本礼貌”。
只有他在那暗自揣测,隐隐欢喜。巨大的落差感让席朝樾一时心口发紧,下颌紧紧绷着,眼中酿化了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郁听禾轻皱了下眉,唇角绮靡笑意:“还是说,你很希望我说的是真的啊?”
第45章 惹呛唇
优雅的猎手通常善于暴露自己。
剖白了心事,完全展现软肋与真心,其实内核全是精心的诱捕。
郁听禾偏就利用自己极具侵略的美貌,眼神逼视。
要他心里七上八下,要他自己先行沦陷,要他心动到无法自持,然后亲口说出喜欢。
这场游戏的主动权,要在她的手里。
席朝樾看着她眸中升起的挑衅,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样忽近忽远的情绪。
希望是真的吗,他的想法吗。
他只是借由了今天的场合,这样的契机,推翻一个潜存的荒谬猜想。
忽然,他很低地笑了笑,一种从喉咙深处滚动,低沉又苏到骨子里的笑声:“不是真的,那你觉得我们算什么关系?”
席朝樾目光重新攫住她,眼底那片暗沉被近乎灼人的深幽取代,彻底被挑起胜负欲后的锋利。
她曾在意的问题重新抛回,又会是什么答案?
“当然是你说的新婚夫妻啦。”她的眼眸水波潋滟,狡黠又灵透,完全不肯吃亏。
郁听禾不欲与他反唇相讥,点到为止。
恰好车来得及时,短促清晰的汽车喇叭声在不远处响起,成就了她的完美退场。
“走了,我打球去。”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朝身后空气挥了挥。
很快,车的尾迹消失在街道尽头。
席朝樾依然保持着插兜的懒散姿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离开,把他留在这片由她开始的复杂迷雾中。
缭绕的心绪慢慢溢,这场拉扯,远没有结束-
郁听禾和席朝樾领证的事,在两家人正式见面后,没有刻意隐瞒。
寰鸣、森垣两大集团某些业务的资源整合逐渐提速,股价短期看涨,在北城的竞争格局中出现小幅倾斜。
商业伙伴纷纷往两方的住址送去贺礼。
还有顶奢品牌主动递上合作邀约,争取婚礼的独家赞助,竞标场地承办。
消息小范围扩散,如涟漪般,很快传到更外的圈子。
她的朋友们在知道这事后,起初还不太敢确认,瞧着没有朋友圈官宣,没见过当事人点头,旁敲侧击又担心冒犯了。
刚巧八月下旬,雪场举办的夏季活动接近尾声,盛大的庆典,谢斯南喊了郁听禾来玩。
苍龙山脉虽然总体海拔高,但夏季雪道并无积雪,只能用作自行车速降和徒步探险路线,缆车全年运营勉强回收成本。
不过山脚酒店和山谷独特的紫风铃景点,在夏季依然不断吸引游客过来,后来扩建起露营基地,听了郁岩青的建议引进户外电影展和音乐节,雪场在今年夏天如火如荼地为她创造了不少营收。
运营中心的一楼大厅,几个年轻员工正围坐着闲聊,不知是谁提起了老板的八卦。
郁听禾除了冬天来得不多,再加上人员更替频繁,他们之中真正和郁听禾相熟的,大约只有谢斯南。
因此,当谢斯南准备下班回去的时候,被人拦在了接待台前,热闹的气氛加持,笑语盈盈。
谢斯南证实了这件事,并且告诉他们,夏日祭结束后老板会在松庭雅筑包场请客,全体员工都去,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
人均2k+的洋房海鲜餐厅,众人眼睛瞬间亮起,脸上全是雀跃,欢呼声差点掀了屋顶,翘首期盼着周末。
这座由民国时期,某位银行家老洋房改造的餐厅,隐匿在梧桐掩映的街道之间,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通常只在傍晚时分短暂营业四个小时。
郁听禾想着既然是雪场团队的聚餐,就把她滑雪认识的朋友一起叫上,秦悦可、邢野、魏绍之,这些关系比较紧密的户外圈好友,虽然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但八月下旬大多还算清闲。
几天后的周六傍晚,北城东区,郁听禾站在洋房餐厅的庭池边,朋友们陆续到来,看得出有些人的紧张,精心收拾过的服饰以及精致妆容。
“都是朋友,随意些就行。”郁听禾说。
“听禾姐,太让你破费了!”前台的几个女生在经过她时,还送上了自己的礼物,“前几天看到你在打网球,不知道送什么作为新婚礼物,我们就一起买了这副球拍给你,希望你能用得上。”
“不用带礼物的。”郁听禾上前抱了抱她们,“还是谢谢你们了,以后我打球肯定会经常带着的。”
雪场团队来了二十多人,不太熟的员工没有这么卷,只热情地打了招呼,不过在见到郁听禾时,无一不惊叹她的年纪和外貌,悄悄询问。
谢斯南平时工作风衣衬衫穿得人模狗样,聚餐反而一身休闲的低调装束,正好奇地研究着池子里的锦鲤,等她身边没那么多人了,才走过来问道:“郁总,这地方有点帅气啊,我光看那鱼的品级就值不少钱呢。”
“喜欢啊?我帮你问问老板去哪里结账。”
“你帮我付?”他更是来了兴趣。
“想得美。”
“那我不要。”谢斯南很果断。接着往她身边东张西望,还特地绕了半圈在她身后寻找着什么。
郁听禾拨开他的手:“干嘛呢。”
“你老公呢,我们席总呢?”他语气夸张地询问。
“他啊,有别的安排。”郁听禾神色自若地说,“今天这顿饭是我请自己的朋友,请你们来分享我的喜悦,他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什么啊,男主角没来,那我可要走了!”对话正酣,秦悦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插入,打趣地说道。
郁听禾蓦地回头,眼尾带了自然的弧度:“你走去哪,不是还约了我喝酒吗?”
秦悦可是个酒蒙子,来之前就放了话说,至少要把他俩放倒一个,郁听禾酒量还行,席朝樾酒量也不错,不过郑邈那天发来的行程安排上看,明天他有个比较重要的会议,所以今晚郁听禾没打算把他喊来。
秦悦可走近后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发朋友圈啊,让我连声恭喜都不敢说?”
“只是领证,还没到时候呢。”
“要到什么时候,婚礼?”秦悦可疑问眼神,“那你们婚礼打算什么时候。”
她唇微微笑起,粉色润泽:“不知道啊,没定。”
其实郁听禾的私心,并不想那么快婚礼,她总觉得自己理想的婚礼不该是世俗常规的模样,可如今一步又一步妥协到现在,也许将来家里需要一场兼具商业的豪华婚礼阵仗,她可能无法拒绝。
“定了记得给我发请帖,”秦悦可说,“今天我可什么都没带,到时候再给你份子钱,要是不给我请帖,我今个可就白赚一餐喽。”
“知道了,就数你会算。”郁听禾笑得明媚晃眼。
餐厅里气氛轻松且欢快,一点干白就把人的精神气给撩动起来,这家餐厅上菜讲究,酒和饺子搭配作为蘸酱菜,几乎满是海胆的水饺看上去平平无奇,一口咬下又鲜又甜。
辽参加五花、蟹黄砂锅、黑松露鲍鱼捞饭,香煎鹅肝配了无花果,低温慢烤的羊排,喝酒的一边,品尝美食的一边,话题天南海北,无拘无束。
郁听禾坐在最中心的位置,听着朋友们七嘴八舌的聊天,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举杯,笑声在夏夜回荡。
接近九点,侍者端上最后一道甜品,为这晚宴画上圆满句号。
庭院的烛火在晚风中摇曳,送来草木清香,酒意微醺,气氛依然炽热不愿散去。
送走了雪场员工之后,秦悦可意犹未尽地仍要转场,邢野在晚餐的过程中几乎没与郁听禾说上几句话,听到还要喝酒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后边。
眼尖的魏绍之从人群中把他拽了出来:“小孩喝什么酒,走了。”
邢野倔强地不满,扯着自己的领口:“二十多算什么小孩。”
“那也不行。”魏绍之半点不让步,“喝完了你明天起得来吗?”
“我自己有数。”
郁听禾听见动静缓步走了过来,她喝了些酒,脸颊淡淡绯红,眼眸比平时更加水润明亮。
视线在两人脸上平滑游移着,然后语气中肯地说:“小孩儿,确实是这样,为了你健康的职业周期,烟酒最好都别碰。”
她话出,堵得邢野没了反驳底气。
他看向郁听禾,眼底急切慢慢沉下去,只剩了满心不甘与失落。
最后耷拉着肩膀,一脸哀怨地任由魏绍之拽着离开。
“真有趣的小朋友啊。”还挺沉默的纪星雪这会儿忽然凑热闹地看过来,“还跟教练犟呢,啧啧。”
“你怪气地啧什么呢,人是正经滑雪的,确实不能沾酒。”
“好好好,还不让啧了。”纪星雪耸耸肩,“他不能喝你替他多喝点。”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上了车,酒吧位置不远,但也不算太大。装修是复古的爵士风,深色木质家具,皮质沙发,偏暗的灯光营造了慵懒的私密氛围,很刻板的酒吧印象。
郁听禾她们人挺多,占据了靠窗那边最大的半环形沙发卡座。
服务员送来了酒单和佐酒的零坚果和水果拼盘,背景是略吵的摇滚音乐,但她们距离远,音量还算恰当,不会干扰了谈话。
各自点了喜欢的特调,郁听禾要了度数偏高的酒,加足冰和青柠。
“来来来,再走一个庆祝一下。”
碰杯声中,音乐交织,抿了些酒,放松的环境话题果然更加深入且随意。
“刚刚那位魏教练,人还挺豪爽的,估计没有小朋友在,人也会跟着过来。”阿Su刚刚和魏绍之坐得近,两人聊得不错,他一脸遗憾。
“这样的滑雪高手,哪认识的啊?”秦悦可看向她问。
“邢野之前的教练,是个野雪高手。”
阿Su也是个技术控,突然正色地问道:“听禾啊,我听老魏说你要单板挑战天庸峰啊,那个风险系数可不低,路线和装备方案有初步构想了吗?”
提到滑雪,郁听禾的神情变得专注而明亮。
那是一种谈及真正热爱之事时才会迸发的光彩。
“有一些想法了,这半年训练一直没间断过。”郁听禾拿出了手机,调出几张卫星地图和气象资料图,递给了同样了解此道的朋友们看,“我打算走北坡的路线,冬季雪况相对稳定,难点在于中间几段明显的冰岩混合带和裂缝区。”
“装备方面,我打算用更轻量化但强度更高的碳钎雪板,固定器需要特别加固,还得再带上冰镐和短绳,以防需要技术性通过的路段。”
阿Su看得仔细,摸着下巴说道:“这种地形得带个小型滑翔伞作为紧急避险方案吧?”
“正在考虑。”郁听禾点点头,“我和瑞士一个玩极限滑翔伞的朋友聊过了,他有类似地形的经验。”
“你们年轻人真是玩命还不怕死。”旁边的人听得既担心又佩服,“我跟你说,必须得提前找到靠谱的向导和后勤团队,还有天气也得卡死了。”
“当然。”郁听禾笑了笑,收起手机。路线计划还在完善,前期准备、训练、模拟,还有雪崩的应急救援预案,她怀着向往和敬畏的心一点都没有马虎。
酒杯空了又被续上,一瓶瓶见了底。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流淌的音乐变为了舒缓的蓝调。
纪星雪对于滑雪的话题,专业了解少,插不进几句,见她们结束终于能问点自己感兴趣的。
她胳膊碰了碰郁听禾,压低声音带着好奇。
“欸,现在没有外人了,跟我们讲讲你和席朝樾呗,说实话,订婚我都觉得突然,你不是还有哥哥姐姐吗,家族联姻怎么会轮到你头上?”
其他几人虽然假装在聊别的,但耳朵可都敏锐竖起,热乎的八卦谁不好奇。
尤其是这种涉足了复杂的豪门内部纠葛。
郁听禾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碎声响,长睫微垂,似笑非笑。
“没为什么呀,我和他两心相悦,情投意合,天雷勾地火地发现了彼此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然后迫不及待去把证给领了。”
郁听禾半真半假,但说得行云流水。
仿佛背诵课文似的,早准备了这番说辞。
“嘁——!”
众人嫌弃出声。
坐在对面的大梦直接噗嗤笑了,她性格最直,调侃说道:“禾崽,你糊弄鬼呢,还两情相悦?你和小席认识得有二十年了吧,要能‘悦’上,早二十年干嘛去了?”
纪星雪附和:“就是了,前二十年你们相看两厌,合着刚分手,眼疾突然治愈了?”
这话糙理不糙,引得其他人纷纷笑了,显然没人相信郁听禾说的那套。
是啊,所以那天她这样说,席朝樾也没信。
郁听禾被怼了也不恼,反而肩膀笑得轻颤,她拿起那片青柠,往嘴巴丢去,等酸劲过了才慢悠悠地甩锅道:“我可没瞎,要说也是他瞎了二十年。”
朋友们又是一阵笑,听得出她不愿深谈,以这样玩笑式地回避了,换个角度又问。
“行行行,得亏是神医再世给他治好了。”阿Su挤眉弄眼地感叹,“说着的,抛开那些虚的,那他对你怎么样啊,咱们吃饭他没来就算了,这都第二场了,喝个小酒总该露面吧?”
郁听禾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胡说八道”的神情,眼睛都不眨一下,信口拈来:“他啊,今天酒精过敏,来不了。”
“……”
秦悦可差点被呛到,一脸我真服了的表情。
“谁过敏,席朝樾?”她看向郁听禾的眼神简直是,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郁听禾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更是乐开了花,眉眼弯弯。
纪星雪向旁边投去求助目光:“她这醉了是不是啊,都说上糊话了。”
有人靠近了这边,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比道:“禾崽看看,这是几?”
“11?头好晕啊。”郁听禾明明睁眼说着瞎话,但那纯良外表还真唬了不少人。
比如纪星雪。她不那么了解郁听禾心里偶尔带了小恶魔的一面,非常确信地说道:“这人真是醉得厉害,谁打电话让她老公来接啊?”
一阵动静过后,这个重任落到了谢斯南身上。齐齐的目光看过去,谢斯南压力很大,没邀请人家来,还把他老婆弄晕了,这算什么事。
他和席朝樾的熟悉仅是因为有了和郁听禾这层关系,平时聊天时候一口一个席少爷地喊,真到了电话里还得是“席总”。
“诶是是,在Florax,地址我发您。”
“放心吧没事,我们都看着呢,除了说些奇怪的话没什么特别举动。”
“好好,快到了我去门口接您。”
郁听禾有些困,揉揉自己的眉心倚向沙发睡去。
再醒来时,短短一瞬,有压低的气息靠近,像雪后松针穿透了烟酒气,将她包住。
有人低身,用干燥的手掌与她相握,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她似的。
“席总,实在不好意思,听禾酒量平时挺好的,今天可能因为开心,有点喝混了。”谢斯南嗓音干巴巴的,他们都没太和席朝樾相处的经历,只是从郁听禾口中反复听过这个名字。
“没事,我来处理。”席朝樾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
郁听禾费力掀了些眼皮,视线模糊,只看到他高大轮廓,站在卡座边,正微微颔首。
“你有事啊!”郁听禾出声打断。
席朝樾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近在咫尺:“我有什么事?”
“你酒精过敏,不能喝酒。”
然后一声极轻的笑,带着难以言喻的纵容:“行,我不喝。”
带来的外套盖住她的身体,下一秒,天旋地转。席朝樾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毫不费力将她从沙发里横抱而起。
动作生疏却很稳,小心避开了她可能不适的角度。
失重感让郁听禾想要低呼,然而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悬在了半空,只能招呼着手攀上他的脖颈。
脸枕在他的怀中,布料微凉,但下面的侧颈皮肤。
烫的,和她脸庞一样的温度。
“我们先走了,多谢照顾。”席朝樾抱着她,姿态从容,恰到好处礼貌。
朋友们连忙摆手说没事,目送两人离开。
干净的男性体息充盈着她的鼻尖,酒吧里有较重的烟味,但他身上没有。
正停在路边的那辆跑车,不是司机常开的,线条凌厉的车型伏在夜色里,浑然天成如利刃,动破暗夜苍茫。
席朝樾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将她放进座椅,外套顺着她的肩滑落,随手捡起往后边丢去。
沾了座椅的郁听禾,本能想要找个舒服姿势,跑车性能很好,车座的包裹性也很好,但对于此刻想要瘫倒的人来说,不够宽敞。
她不满地皱了皱鼻尖,小声抱怨道:“挤死了。”
俯身正在给她拉系安全带的席朝樾,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可闻,他挑了眉,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嫌弃?”
“对,你车不太行。”郁听禾说。
“不行也坐好,没地方躺。”席朝樾“咔”的一声扣好安全带,直起身看见她扭了扭身体仿佛勒得慌。
他似乎弯下腰来帮她调整了,似乎没有。
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抬手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霓虹夜的灯光流动了起来,郁听禾微微睁眼,其实没太深的醉,她喝酒上脸,一丝也桃羞粉面,从脸颊漫到脖颈的通透绯红。
忽然想他来,忽然想见他。
怎么还用上这样的办法,她真是不懂自己了。
“送你回郁岩青那儿?”席朝樾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
“几点了?”她含糊地问。
席朝樾瞥向手腕的表盘:“一点十七。”
“哦……”郁听禾拖了些音,沉默了会。
仿佛醉得不轻的语调说:“好晚了,去你那儿吧。”
直到下一个红灯前停下,席朝樾才微侧过眸子,目光落在她困倦和酒意红润色泽的脸上,看了好几秒收回视线,低声应道:“好。”
他开车极稳,起步平缓没有冲劲,就连过减速带也没太多停挫感,郁听禾蜷在副驾,只觉周身安稳,醉里松弛。
地下车库里引擎熄火,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席朝樾下车后走到她这边,拉开车门,俯身,见她睁着眼问:“能自己走吗?”
“晕……没力气……”她往车门方向歪了些,坐不稳似的要摔出去。
席朝樾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瞧着这柔弱无依,任人摆布的醉态,心闪过一丝怀疑,怎么都透着刻意。
他挑了眉,声音听不出情绪:“真走不动了?”
她小小打了哈欠,生理性泪水湿润眼眶:“唔,腿软,还很困。”
时间已经很晚,席朝樾不管她真醉还是假醉,抱上去费不了多少力气,就要继续打横将她抱起的时候。
挑剔的大小姐又开始闹脾气了:“不要这样的姿势,你肩膀好硬,咯得我脸疼。”
席朝樾:“……”
这时候还不忘提要求,还挑三拣四。
果然是醉了,醉得都恢复本性了。
“要求还真多,”席朝樾松开她的肩,转身在她面前微微屈膝,半蹲下来,宽阔的肩背对她,“上来,我背你。”
郁听禾挪了挪身体,又不行了:“不要,你这样我会摔的。”
“我托着你,不会摔。”
“你托着我!?那你的手岂不是要摸到我的……臀部!”郁听禾大惊失色后退,一副险被占去便宜的模样,红唇微张忘了合拢。
席朝樾震撼地侧脸看过来:“脑子里塞什么黄色废料了,不会碰到你娇贵的臀,快点。”
郁听禾还磨磨蹭蹭地不肯,半推半就,要他正面转过来,抬手又让他身子低些,环住脖颈。
就是这个角度和距离,郁听禾已经完全正面转向了车外,只要借一点力,绝对的支撑。席朝樾手在她的腰和腿上,轻轻一抬,她就像考拉挂上尤加利树,双腿自然圈住了他的腰身。
正面相抱,鼻尖撞了满怀,肩头恰好比他高些,郁听禾扶着他的身体拉开些距离。
低头对视,温酒气的呼吸拂过他的眉眼。
“你确定得这样?”他的轮廓半浸在光影里,深邃难辨的眸翻着讶异。
“嗯……”她停顿,又低了低,醉意朦胧的眼睫颤动,而那里面似乎被眸中情绪填满。
“席朝樾,你说如果我是醉鬼,能亲你吗?”
气音呢喃,像蛊人的咒语。
甚至没等他给出任何反应,无论拒绝还是默许。
她就闭上了眼,凭着感觉,没有犹豫。
唇瓣相贴的瞬间还撞出极轻的闷响,莽撞却炙热,饱满红润的唇结结实实地贴合。
不甘于浅尝辄止,她在用力地舔吻,想要更紧,更近。
席朝樾的气息露出微凝的破绽,郁听禾顺势撬了唇齿,探入舌尖,柔软的舌与舌触碰,喉管震上酥麻。
她的鼻息溢出一声暧昧的轻喘,呼吸、津液勾缠相黏,直到彻底融合。
周遭喧嚣仿佛尽数褪去,层层叠叠烧灼。
谁在加深这个吻,辗转厮磨,令人心悸的缠绵。
身体越贴越近,后腰的手骤然紧,将她牢锢怀里。
他完全没醉,他无法反抗。接吻这项技能领悟得快,双方都在本能模仿。
不知过了多久,郁听禾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空,真切地头晕目眩。
微微分开一瞬,舌从他的口腔退出,牵了一丝晶莹水丝。
想呼吸,猝不及防,舌尖又被含住,力道占有地温热包裹,往回吮吸。
郁听禾睫羽在抖,急促地背脊都紧紧绷起,无法动弹,被他吞入腹中的呻吟变得更加破碎。
她像受惊的蝶,只听缱绻扇动的激吻声愈发浓烈。
手脚被亲到发软,卸去身体力气,瘫倒他的肩头,手臂还勾在另一边的肩上,无力松松垂下,指尖细微颤抖。
好喜欢。
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餍足的懒洋洋感蔓延全身。
又亲到他了,距离上次过去了两周。
好久。
席朝樾呼吸同样的沉,喷洒了些在她的发间。
微微侧头,唇像是贴上了她的耳朵,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郁听禾,你什么意思,究竟?”
他们现在好像变成了。
不喜欢,但可以随意接吻的关系。
回应他的只有肩上更深的埋入和耍赖般的哼声。
没什么意思,她在心里这样回答的。
她就是喜欢这样的拥抱姿势,她想要下次伸出手,他就能读懂这样抱起她。
她就是想要接吻了,不行吗。
“……真是醉鬼。”席朝樾低声的,不知在说她,还是被搅动了心神的自己。
没再追问下去,紧了紧手臂,迈开步子走向电梯区域。
车位到电梯之间,不过几十米,郁听禾消磨了紧张和羞赧,还在回味唇瓣的余温。
原来吻到情深,舌根是麻的。
他还真是很好亲呢,上次的唇贴唇算什么吻,蜻蜓点水。接吻是要用些力气的,到呼吸的临界点,攻城掠地,抢占彼此之间的最后一丝氧气。
“别动。”席朝樾警告声,染了点暗哑的磁性,落在耳际带着些许压迫。
郁听禾本就靠在他的怀里发软,被这警告声吓了之后,身子还是轻微地动了动。
“怎么?”她调整了姿态双腿又收。
“郁听禾,”席朝樾声中一丝紧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你是不是没有穿内衣?”
这话像团火,砸在郁听禾的心尖,炸开了身体的所有窘迫,血液涌上头顶再漫上面颊,烧得耳廓通红。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胸前起伏是毫无束缚的柔软,与他胸膛相抵,每一寸接触都清晰得过分。
“有胸贴的,你少造我谣!”她像炸开了毛的猫,张牙利爪,轮拳肘击往他身上捶,明明已经用上力。
但受制于姿势,那一下根本不疼,更像是调情。
这人还挺享受看她毫无杀伤力的败气模样,笑得有点混。
“他们不是说你醉酒只爱说糊话,不动拳脚的吗。”
席朝樾指定哪里有点毛病,就喜欢挑弄了她的情绪,偶尔顺顺毛,明面又不哄,呛唇为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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