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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水流倾泻, 像盛夏的一场暴雨。


    温热浸透两人,唇瓣的余温还没散去,下一瞬, 池弈的手已经扣了上来。


    手掌很热,力道沉稳,没有弄疼安焰,却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她被圈在狭小的空间里, 后背抵在冰冷的瓷砖, 水从头顶浇下,沿着睫毛往下淌。身上的白T紧贴皮肤, 薄薄的布料几乎失去了存在感。


    和平日里冷淡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的手掌很热,烫得她微微颤栗。


    而刚才的那一吻明明只是轻触, 安焰却发现他的唇瓣是软的、热的,带着极淡的须后水的清冽。


    两人挤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 他捂着她的嘴,指腹压在侧颊,虎口卡住下颌, 呼吸只能从指缝间浅浅进出,带着点微弱的窒息, 让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几乎带着侵犯的意味。


    四目相对, 安焰撞进他的视线。


    黝黑的眸底像结了冰的湖, 表面冷硬, 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安焰笑起来,湿漉漉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地挑衅。


    这人别看着禁欲, 到了床上,说不定也是喜欢捂嘴的类型。


    门外,程扬的声音再次响起。


    “哥?”他顿了顿,带着明显的狐疑,“你不是刚洗过吗?怎么又开花洒?”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似乎还听到点女人的声音。


    池弈不说话,低头看向安焰的时候,眼神锋利,满是警告。


    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安焰感觉到他掌心力道的变化,停止了挣扎。


    水流淌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她能清晰地觉察到他的身体。


    湿透的浴袍紧贴肌理,胸膛起伏比平时更快。肩膀几乎贴着他的锁骨,潮热节节攀升。


    安焰就这么看着他,明明是被压制的状态,眼神却像只挑衅的小兽,安静又放肆地望向池弈。


    门外又是一声:“哥?你说话啊。”


    池弈移开目光,声音透过水幕依然平稳:“水管有点问题,我得找人来修,你的事改天再说。”


    程扬沉默了一秒,不依不饶:“卡和信托,我会自己跟老太太说。”


    他语气低下来,“但安焰的事,你能不能帮帮我?”


    空气突然安静。


    池弈的目光落回安焰脸上。


    四目相对,她还被他捂着嘴,目光清亮,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像在看一场置身事外的好戏。


    眼神移开一瞬,又压回来。


    白T领口的布料完全紧贴,清晰的弧度毫无保留。水顺着锁骨往下,没入视线不该停留的位置。


    池弈想起她拜访时带来的点心,舒芙蕾上点缀的小嘤桃,忽然觉得很烦躁。


    弟弟在门外求他。


    他却在门内捂着他女朋友的嘴,把人按在怀里。


    “早干嘛去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门外安静片刻。


    程扬咬牙:“求你了,哥。”


    看来今天不答应他,他是不会走的。


    沉默几秒,池弈冷硬地吐出一句:“我尽量。”


    “哦……”


    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程扬放下心来。


    他又敲了敲门:“那我先走了,需要我帮你通知安保或者物管吗?”


    “不用。”


    池弈声音很冷,仿佛耐心以至极限。


    程扬怕说多了惹他不快,道别之后便走了。


    脚步声远去,大门“砰”的一响,周遭彻底安静。


    花洒还在继续,逼仄潮湿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池弈垂眸看她,没有立刻松手。


    安焰浑身湿透地贴在他身前,掌心下,是她温热的唇。


    心跳终于失序地撞了一下,池弈这才放开了她。


    “闹够了吗?”


    他声音冷硬,紊乱的气息却出卖了一切。


    安焰抿了抿被他捂红的唇瓣,故意学着外面的那道声音:“哥,你还好吗?”


    听见这个称呼池弈微怔。


    他想起刚才程扬口口声声地求他帮忙,如果安焰还是他弟弟的女友,那她的这声“哥”倒也叫的不算错。


    身前的人扬起下巴,眸子带着纵火得逞的狡黠,明知故问:“你很紧张吗?”


    池弈的目光冷下来:“别高估你自己。”


    他退开一步,侧身去关花洒,安焰却没动,慢慢往前,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望他。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见他?”她问得很轻,“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不过是登门送个拜访礼物而已。所以你紧张,是因为心虚吗?”


    池弈回头看她,面色依旧冷静:“早说过了,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安焰笑了一下:“可是你都答应了帮你弟弟不是吗?”


    “认识这么久,我倒是没发现你原来这么热心,可是怎么偏偏对我冷漠?”她歪着头,神情看起来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池弈脸色一沉,拉开门转身去了卧室。


    等他换好衣服回来,客厅的灯光下,安焰还站在那里,满脸委屈地看他。


    眉峰微蹙,他眼里的不满很明显。


    安焰摊了摊手,无奈道:“我从头湿到脚,你总不能要我这样回去吧?”


    池弈盯她几秒,终于转身留下一句:“把头发吹干。”


    去而复返,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衬衫,和一条系带款式的居家长裤扔给她。


    衬衫的面料很舒服,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安焰接过来,笑着说了句“谢谢”。


    浴室的灯再次亮起。


    安焰在镜子前吹干了头发。


    衬衣和裤子对她来说都有点大,安焰把裤管和袖子往上卷了几折,低头的时候,余光瞥见被她扔在洗手台上,湿透的内库。


    心里起了点恶劣的念头,她把小裤从换掉的衣物里拎出来,指尖一松,放在了洗手台左侧的抽屉里。


    走出浴室的时候,池弈已经站在了客厅的落地窗前。


    他衣衫规整地穿着衬衣和休闲西裤,双手插兜靠坐在沙发背上,又恢复成那个优雅绅士的Maestro。


    “可以走了吗?”他问得冷淡,丝毫不解风情的模样。


    安焰点点头,难得乖顺,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池弈一眼。


    “谢谢你的衣服和裤子,这一次需要我还吗?”


    池弈耐心耗尽:“安小姐要是喜欢,可以自己留着,不喜欢的话,扔了就是。”


    安焰笑笑,说:“那我肯定是要好好保存的。”


    池弈没有接话,错身拉开了她身后的门。


    她穿着池弈的衬衣离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安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


    宽大的衬衫垂到大腿,安焰庆幸这是系带的居家裤,不然的话,今天自己可能真的只能挂空回去。


    浴室的情景还萦绕在脑海,不得不说,水雾缭绕下穿着浴袍的池弈,竟然比平时那个严肃冷静、一丝不苟的男人更具有侵略性。


    她不是没见过皮相出众的男人,可是像池弈这样有意思的,还真是头一个。


    安焰勾了勾唇角,电梯的金属壁上映出她的侧影。


    想到浴室角落里的那个“礼物”,心底竟然生出点罕见的期待。


    *


    转天又是一次池弈的排练。


    合练的曲目结束后,大家收琴离开。安焰作为弦乐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被池弈留下,单独过一遍负责的部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乐谱上,清透而明亮。


    安焰架好小提琴,按照池弈的要求,拉了一遍曲子的第二乐章。


    音准无误,运弓干净,节奏严谨到挑不出破绽,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池弈顿了一秒,才走到她身侧,把乐谱翻回了开头。


    “技术上没有问题,乐章的主题音色也保持得非常统一,但这不是勃拉姆斯。”


    他伸手点在第二小节,“这里的重音不是力量,而是压抑。第三号四重奏作者写得很晚,已经不是炫技时期的作品,所以情绪不能处理得太干净。”


    安焰笑了一下:“那应该怎么处理?”


    池弈没理会她那点轻飘飘的调子,讲得认真。


    从结构到旋律,从第一主题如何演变,到结尾那种迟疑又克制的回望,勃拉姆斯对室内乐的晚期处理,强调的是重拍的下沉和弱拍的延展。


    “弓速可以慢一点,但压得深一点,让音色有点滞涩的感觉,像秘而不宣的情绪。”


    “嗯嗯好的好的。”


    安焰随口附和,其实根本没有在听。


    她在看他。


    他今天穿的是件雾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节青筋微鼓、线条清晰的小臂,那只玉质扇骨般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却又劲瘦有力。


    本就深邃的眉眼更不必讲,明明是很冷淡,却在讲到专业细节的时候,透露出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安焰有些走神。


    昨晚又是水汽又是昏灯,她看得不够清楚,今天在白光下看,更是感叹此人皮相是真好。


    “你有没有在听?”


    池弈忽然停下,目光沉沉地问。


    安焰“啊”了一声,赶紧狡辩:“在听的啊。”


    “那你复述一下这一段的重音处理。”


    安焰眨眨眼,忽然歪头问:“你知道勃拉姆斯和克拉拉的故事吗?”


    “他偷偷爱着老师的妻子,远远观望却又不敢靠近。”她笑盈盈地看他,“这种禁忌暗恋的心情,是不是就像你说的,秘而不宣的情绪?”


    空气忽然冷了。


    池弈沉默着合上乐谱,声音比刚才更凌厉:“这里是排练厅。”


    “嗷,”安焰能屈能伸,见他这幅表情,就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她立马安分架好了琴,低头道:“那我再拉一遍。”


    这一遍,她认真了。


    琴弓压下去,弱拍延展开,旋律当即就有了呼吸。


    一曲结束,池弈点头:“好多了,第四句注意下速度,可以更游刃有余一点。”


    安焰乖巧放下手中的琴,恭维他道:“还是Maestro您指导得好,我一下就领悟了。”


    池弈板着脸没接话,只说:“今天先到这里。”


    “啊?”安焰悻悻,“那《夜曲》你要不要顺便也听一下?”


    池弈看她一眼,最终妥协,“嗯”一声坐回她身后的椅子。


    小提琴重新架好,安焰故意处理得飘了些,音色轻薄,节奏游离,梦境变成了迟疑。


    “哎……”


    安焰叹气,停下来抱怨:“这个梦境的感觉真的很难把握。”


    池弈扫她一眼,淡声反问:“你难道不做梦吗?”


    “看是哪种梦吧。”安焰笑了,“如果是不切实际的梦,我从十四岁开始就不做了。”


    池弈没接话,脸色更冷。


    安焰见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这么严肃做什么?你听不懂玩笑?”


    她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昨晚确实是做梦了。”


    “可以说吗?”安焰抬头问他。


    池弈点点头,让她说下去。


    安焰忽然兴奋起来,像急于分享糖果的孩子。


    “昨晚我梦见我在你家里的那间浴室,我在洗澡。”


    “你忽然走进来,扣着我的后脑开始吻我。”她语气稀松,仿佛真的是在诉说一个无关痛痒的梦境。


    “你边吻我边脱衣服,最后我们都赤倮着站在花洒下。”


    她抬眼看向池弈,目光落在他脐下。


    “我还看见你这里有一颗痣,红色的,像朱砂。”


    安焰往前走了一步,指尖隔着衬衫,触在他小复的位置。


    “所以Maestro,”她声音带笑,又有点孩童的顽劣,“你这里,真的有一颗痣吗?”


    光线从高窗斜落而下,空气里的尘埃在缓慢游动。


    池弈钳住她的手腕,神情冷了一点:“你总是这样跟别人说话吗?”


    安焰愣了愣,挑眉:“当然不是。”


    点在胸口的手指缓慢收回,她看着他,笑意不减:“我只是这样跟你说话。”


    池弈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安焰轻轻偏头,“Maestro,你总是喜欢这样明知故问吗?”


    池弈绷着脸:“那你呢?不怕阿扬知道?”


    安焰噗嗤一声笑了:“为什么要怕?我和他已经分手。况且,我也好奇,要是他知道我们在一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排练厅安静下来。


    池弈沉默起身,合上乐谱,留给安焰的背影透出一丝严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想告诉你,我在纽约只是短暂休息,目前没有感情方面的打算。特别是你我共事的身份,以及你和程扬的关系,如果安小姐想认真发展一段关系,我并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哦。”安焰耸耸肩,“那如果我就是想短期内找个床伴呢?”


    整理乐谱的手顿了顿,池弈回身看她。


    “如果安小姐只是想玩玩,或者用我当借口摆脱程扬,我只能说,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也不想随便,更不会充当你和程扬之间的那道缓冲带。”


    他垂眸攫住安焰:“请问我说明白了吗?”


    安焰眨眨眼,是真的有点懵。


    程扬和池弈如果真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应该遗传的是同一个Y染色体,可是……就这两人目前的性格和脾气,不说迥异,简直是天差地别。


    没记错的话,她和程扬第二次见面,程扬就主动吻了她。而两人相处的整个过程中,她只是开头递了个台阶,程扬就自己走完了全部的一百步。


    可怎么到了池弈这里,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她一直在给池弈机会,他却一步□□,把界限画到了三尺之外。


    心口有点闷。


    安焰觉得池弈有点不识好歹。


    不过按照目前的状况,安焰也觉得,不能把池弈逼得太紧。


    不让他付出点沉没成本,这样的人就算拿下了,也不会太珍惜。


    于是沉默两秒,安焰点点头,语气配合:“哦,行吧,我知道了。”


    她没有多停留,收拾好琴盒和乐谱就出了排练厅,甚至故意和池弈拉开一段“礼貌”的距离。


    接下来一周的排练,安焰当真收敛了很多。


    合练时,目光只落在谱面,单独指导时,也是公事公办,没有了之前的调笑和撩拨。


    演出前第一次彩排在周中举行。


    排练厅需要做一些简单的翻新,以迎接半个月后的答谢宴。


    舞台上,安焰专心调着琴弦,听见有人叫她。


    第一小提琴声部的伊恩拎着谱子和琴过来,请教她问:“Lia你能详细说说这里怎么处理吗?第二主题那句,感觉重音落点有些对不上。”


    他站得很近,低头指向乐谱的时候,肩膀几乎贴到安焰的手臂。


    安焰弯下腰,在谱架上替伊恩点出小节,说:“这里不要着急压弓,这里的重音不是压出来,是让出来的。你给它一点空间,重音自然就对了。”


    手指滑过谱面,裙摆随着她弯腰和抬手的动作,往上面移了一寸。


    伊恩点头,靠得更近了些:“原来是这样,难怪你的音色那么稳。”


    安焰没接这句,只说:“你试一遍,我帮你听听。”


    观众席上,池弈站在那里,隔着半个排练厅的距离,把刚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伊恩谢过安焰,转身对上后面几个男乐手的眼神,那笑容就变了滋味。


    几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目光便齐齐落去安焰的方向,眼神玩味又轻佻,绝对是不怀好意的议论。


    池弈眼神暗了暗,转身吩咐一边的助理:“去跟玛莎借条空调毯。”


    几分钟后,阿尼塔把一条空调毯递到了安焰手里。


    安焰有些意外:“给我的?”


    阿尼塔点头:“是利奥让我给你的,说是玛莎怕你冷。”


    安焰眨眨眼。


    所以,池弈的助理给她送来一条玛莎的毯子,是因为玛莎怕她被冻着?


    鬼使神差的,安焰抬头往指挥席那边看去。


    池弈站在那里,低头翻着总谱,神色冷淡,仿佛和这边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安焰“哦”一声,接过毯子盖在了腿上。


    彩排第一遍合下来很顺,中场休息,池弈走下舞台。


    灯光还在调试,有些暗,舞台周围仍有还未拆完的隔板,玛莎在一旁提醒走位。


    安焰正和阿尼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听见玛莎声音一紧,叫了句:“Maestro别走那边!”


    话音落了,大家都往池弈的方向看去,而池弈却像是没有听到,仍然埋头往前。


    “Maestro!”


    下一秒,台下传来阵阵惊呼。


    池弈从那段尚未固定的台板上踏空,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台下摔去。


    排练厅顿时乱作一团。


    利奥和玛莎率先冲过去,其他人也渐渐围拢,周遭乱哄哄一片,安焰站在舞台上,看见池弈额角的冷汗。


    “叫车!快叫车!”


    “让一让!都让一让!”


    “去医院!”


    池弈很快被扶走,排练厅里骚动一片,彩排只能作罢。


    距离哈德逊最近的私人医院,车程只要一刻钟。


    还好舞台不算太高,医生看过,说是轻微扭伤,没有骨折,嘱咐池弈半个月以内,都不要连续站立超过两小时。


    玛莎在一旁谢天谢地,把那些注意事项跟利奥逐条过了一遍。


    耳边细微的嗡鸣未散,池弈索性靠在后座阖目养神。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尽管用了止痛,脚踝处隐隐的胀感,还是让他感到不适。


    偌大的公寓只有池弈一人,窗外灯火焚城,窗内安静得过分。


    他脱下外套扔上沙发,把衬衣的领口解开两颗,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


    池弈下意识蹙眉,瞥到屏幕上安焰的名字。


    手指顿了一下,直到铃声快要响断,池弈才接起来。


    对面也略过了寒暄,问他:“在家吗?”


    今天足够折腾,池弈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安焰。他压了压眉心,语气平淡地反问:“有事?”


    那边安静了一秒,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与此同时,池弈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电梯到站的“叮”。


    下一秒,门铃响起。


    安焰没再多问,只一声一声地摁着门铃。


    池弈简直拿她没办法,只能敷衍说:“还在医院,家里没人。”


    “是吗?”


    安焰轻嗤一声,“可是为什么,我居然能从手机里听到你家的门铃?”


    “……”


    池弈终于妥协,撑着沙发站起来,架着一侧拐棍,缓慢地走到了门口。


    “喀哒!”


    门锁轻响,廊道的灯光扑进来,安焰站在外面,一只手还执拗地落在门铃上。


    池弈脸色不太好看,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


    “哦?是吗?”安焰眨眨眼,笑着反问:“那你怎么不叫保安来抓我,反而给我开门?”


    看着池弈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安焰终于退一步。


    她晃了晃手里的一包食材,问池弈道:“你还没吃饭吧?这次就当是谢你家的公益团队把公寓批给我,请你吃晚餐?”


    *


    沙发上,池弈沉默地靠坐着。安焰在玄关,把带来的小包摊开,不慌不忙地模样。


    心口忽然有点滞涩,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松了口,让她进来了。


    思忖间,安焰从包里掏出一个冰袋,转身朝他走过来。


    “你干什么?”池弈眉峰微蹙,警惕地往后挪了一点。


    “给你冰敷啊。”


    安焰理直气壮,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脚踝上,“你不知道脚肿的时候,要冰敷消肿的吗?”


    池弈垂眸看了眼那带冰凉的东西,神情犹豫又嫌弃,仿佛看的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物件。


    “我自己用的。”


    安焰坦然得很,说:“平时在家里是敷眼睛的,我猜你家不会有这种东西,就带过来了。”


    池弈坐着没动,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神情里有些抗拒。


    安焰才不管他,故意笑盈盈地问:“那你是想要我帮你敷咯?”


    说完蹲下就要动手。


    “……不用。”


    几乎是立刻,池弈伸手接过冰袋,利落地敷在了脚踝上。


    凉意很快渗进皮肤,肿胀的感觉慢慢退去,竟然真的舒服了很多。


    安焰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转身去了厨房。


    里面很快传来细碎的声音,伴着她不成调的哼唱,有一种毫无防备的轻松。


    思绪缓缓下沉,池弈闭了闭眼。


    他想起六岁之前,大多数的时间,自己都是和祖父母度过的。


    程振业忙着事业,很少在家;母亲池臻是天生属于舞台的音乐家,一场接一场的巡演,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


    他的童年好像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没有父母陪伴的三餐,没有睡前故事,只有钟叔沉默的照料。


    作为程家长孙,他从小就被祖父以最严格的标准教育。


    吃饭不能发出声响,坐姿必须端正挺拔,祖父甚至会让人在餐椅后面绑上刀具,以提醒他不能往后靠。


    后来父母分开,他被母亲接走,跟着她四处巡演。后台灯光昏暗,小小的他坐在角落里。舞台灯光如昼,掌声铺天盖地,可那是属于母亲的世界。


    她爱音乐,爱小提琴,爱舞台上的光芒万丈,远胜过于爱任何人。


    池弈知道这无可厚非,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最爱自己的孩子,他没有怪过池臻。


    后来学钢琴,学指挥,站上舞台接受赞美和掌声,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这份事业,只是从记事起,音乐就是他浸泡其中的唯一。


    “哐当——”


    一声闷响。


    池弈看向厨房的方向,眉心微蹙。


    不一会儿,安焰转身看向他的方向,表情心虚。


    “嗯……那个……我觉得……”她吞吞吐吐,“不然……我们还是点外卖吧?”


    池弈撑着沙发站起来,拄着拐杖去了厨房。


    一片狼藉。


    案板上是切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橄榄油溅得到处都是,锅铲掉在地上,火还开着。


    池弈的脸色沉下来:“怎么会弄成这样?”


    安焰立刻推卸:“你家锅太重,火也不好控制,我……不习惯。”


    “出去。”池弈摁下情绪,压了压眉心。


    “别啊,”安焰很诚恳,“我可以帮你。”


    “帮我做什么?”


    “帮你……拿拐杖?”


    “……”


    池弈深吸一口气,转身接管了厨房。


    安焰倒也没走,搬了个高脚凳,坐在中岛台旁边看他。


    他一只胳膊倚着拐杖,单手稳住平底锅,另一只手熟练地翻动。


    呲呲啦啦的响声里,灯光落在他起伏的肩背,家居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随着翻炒的动作,鼓起的肌肉线条漂亮。


    抬手、转身、取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输指挥台上的气势。


    可又不一样。


    没有舞台上的冷淡疏离,没有排练时的严苛,此时的池弈有一种难得的普通和真实。


    安焰托着下巴想,这人除了性格不讨喜,其实哪儿哪儿都挺香。


    “Cheese给我一下。”


    “啊?哦哦!”


    安焰回神,把奶酪递过去。


    一小时后,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意面、什锦时蔬、黑胡椒香煎牛排,和一碗鲜香扑鼻的蘑菇汤。


    安焰有点傻眼,本来只想随便煮点东西,结果最后,反而是受伤的池弈回馈了她一桌晚餐。


    她卷起一口送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安焰看向对面慢条斯理进食的男人,忍不住好奇:“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嗯。”池弈应声,“休息的时候会。”


    “那你不出去玩吗?就在家里呆着?”


    池弈又“嗯”了一声。


    难怪上次来的时候,没发现女人的痕迹。排练时候凶得全团都怕,私下又宅得不去社交,简直是凭实力单身。


    “那你……”


    “你吃饭一定要说话吗?”


    “……”


    行吧,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安焰瘪了瘪嘴,专心吃饭。


    饭后,安焰主动提出洗碗,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在窗缝的边缘发现了一只蝴蝶。


    橘红与深褐相间,是平时挺常见的种类,可是翅膀沾了灰,右下翅全断了,右上翅也只剩下了一半。


    八十层的高楼,它到底是怎么飞上来的?


    安焰俯身过去,把蝴蝶轻轻拾了起来。


    池弈走过来,看了眼蝴蝶残破的翅膀,沉默地打开了垃圾柜。


    安焰却没动,只问:“你花园里的枯叶,借我几片好不好?”


    池弈皱眉,却也没问她要做什么,直到安焰小心捏起蝴蝶,挑了几片最轻的枯叶,又找池弈要了点粘胶。


    对比,修剪,粘贴,垂落的睫羽下,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安焰试了几次,效果不甚理想。


    池弈没有阻止,只提醒她说:“修不好的,枯叶太重了,飞不起来。”


    “那也要试试。”安焰头也不抬。


    片刻后,眼前出现几片彩色的鸟羽,安焰怔忡地看向羽毛的主人,余光瞥见餐厅的墙上,缺了一块的装饰画。


    她难得认识那幅画,是当代大师克里斯·梅纳德的作品,他那件名作《羽毛里的鸟》被多家自然博物馆收藏,单价就价值数万美元。


    安焰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却只是接过羽毛,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对坐。


    安焰重新修建羽毛,在蝴蝶残缺的翅根上,试了一次又一次。


    “蝴蝶只有半个月的寿命。”


    池弈说得很平静:“你花这么大力气去替它修翅膀,或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呀,当然有意义。”


    安焰语气轻松,“对这只蝴蝶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


    她笑了笑,沾好最后一片翅膀:“它能飞上八十层的高楼,就已经是奇迹了。既然来了,就该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好了!”


    安焰开心地放下工具,把蝴蝶捧在了手心。


    她走到落地窗的旁边,窗外,是一整片辉煌的纽约夜景。


    夜色沉沉,曼哈顿的灯火如星海蔓延,布鲁克林大桥横跨哈德逊河两岸,车灯和霓虹在高楼之间流动,远处有夜行的火车快速穿过,一连串明亮的车窗一灭一闪,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森林。


    风从窗缝灌进来,安焰轻轻抬手,松开手指。


    蝴蝶先往下坠了一瞬,小小的翅膀震颤着,歪歪斜斜地扑腾起来。


    残缺的翅膀,配上新生的羽毛,风卷住它,橙色的影子在夜色里晃了一下,而后消失在无边的灯海里,再也看不见了。


    池弈站在她身后,淡声道:“它不一定能活过今晚。”


    安焰耸耸肩,笑着说:“那也够了。”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安焰收拾好东西,跟池弈告别的时候叮嘱他:“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池弈冷着脸说“不用”,然后关上了门。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安焰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池弈家门前。


    有时带着食材,有时带着冰袋,有时抱着后后的指挥总谱。


    而池弈,也从没有拒绝过让她进门。


    按照惯例,指挥不在的时候,乐团首席需要负责代理排练。独奏的指导照常,只是地点从排练厅换成了池弈家的客厅。


    “这段再来一遍。”


    对面的人蹙了蹙眉,听得很是认真。


    安焰“哦”一声,架琴再拉,只是还没拉完第一句,就被池弈给叫停了。


    “你的琴声音不太对,应该是琴箱有点裂了。”


    “啊?”安焰愣住,拿着琴左查右看,“不会的吧,这把琴可是花了我小几万。”


    “你找他看看。”


    池弈写好一张便签递过来,是一个纽约本地的号码。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修琴的费用乐团报销。”


    话音刚落,池弈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走到窗边接起来。


    安焰站在原地,风带着池弈的声音,她听见几句清晰的回复。


    “嗯,上周摔了一下,医生说不严重。”


    “不用特地过来,我能照顾自己。也别告诉我妈,她喜欢小题大做。”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池弈低头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


    “你忘了是她提的便饭吗?不是相亲,别再胡乱编排。”


    持弓的手微微一顿,脑中的一根神经被挑了一下。


    不是相亲。


    相亲?


    原来他也不是自己推断的那样与世隔绝,也会迫于压力,去参加所谓的相亲?


    这样的想法,忽然让安焰不太开心。


    如果说池弈其实在接受长辈安排的相亲,那之前他对她说“没有感情发展的打算”,就成了只针对她一个人的借口。


    一股烦躁堵在胸口,安焰放下手中的琴,转身走进浴室。


    水流哗哗,冲刷着指尖,关上水龙头的时候余光一瞥,安焰看见左边的那个抽屉。


    她忽然有点后悔几天前,自己藏在这里的“礼物”。


    一边接受相亲,一边冠冕堂皇拒绝她的男人,让安焰觉得自己的试探有些可笑。


    好在这么久了,池弈半点反应都没有,应该是根本就没有发现。


    思忖着,安焰俯身拉开了抽屉。


    空的。


    心口一紧,她蹲下身,把那格抽屉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确实没有。


    她愣了片刻,又翻了翻别的几格抽屉,依旧一无所获。


    所以是池弈拿走了吗?


    可如果是他拿走的,怎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提?


    那或许是清洁阿姨收走的?


    还是……某个和她一样,会翻找抽屉寻找别人存在痕迹的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小内内去哪里了?红包随机掉落


    第18章


    毕竟从刚才的电话听来, 池弈也是会去相亲的。


    念头冒出来,安焰有些啼笑皆非。


    她是想搞定池弈,想得到他的资源, 也是真心觉得他秀色可餐。


    但她也有自己的底线。


    如果他一边接受家里的安排去相亲,一边又默认她每天上门,那样就很难看。


    她不喜欢模棱两可的态度,更不喜欢自己变成选项之一, 不然当初也不会和程扬彻底了断。


    水龙头没关紧, 滴滴答答。


    她盯着空掉的抽屉看了两秒,才合上它, 走出去。


    池弈已经接完了电话, 安焰选择有话直说,问池弈:“你刚才说是去相亲了吗?”


    池弈眉心微蹙:“你听我讲电话?”


    安焰忽然有点生气:“你自己讲话那么大声, 怪我听你讲电话?”


    “我没有怪你。”池弈翻着谱子,回了句, “我也没有去相亲。”


    冷冷淡淡,安焰总觉得这人是在敷衍。


    “不是相亲,那是什么?”安焰不依不饶, “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发展感情的打算?怎么一边去见别的女生,一边又对我来者不拒?”


    池弈的手停住了, 抬头看她:“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安焰看着他, “所以才会问。”


    池弈的表情霎时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乐谱, 连语气都冷了两度:“如果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可以不来。”


    “行。”安焰才不想惯他,收好琴盒,起身告辞。


    “喀哒”轻响, 大门打开的时候,对面的电梯也刚好到站。


    厉星辞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本来说把东西交给池弈就走,结果电梯门刚一打开,就看见这么惊悚的场景。


    他表哥家里有个女人?


    他表哥家里居然有个女人?!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铁树开花枯木逢春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池弈这种领地感堪比猫科动物的寡王,就连他和池臻上门都要经得他的同意,要他让一个陌生女人进门?


    除非把他的那些大师批注版手稿都架在火堆上……


    而且,怎么感觉两个人气场怪怪的,像是人家姑娘被他表哥惹生气了,要走?


    六目相对,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池弈看穿厉星辞在想些什么,脸色微沉,却平静如常地介绍:“这是乐团首席,安焰,过来处理工作。”


    说完,他又看向安焰:“这是厉星辞,也是我刚跟你提过的修琴师,既然这么巧,刚好让他帮你看看琴。”


    三个人重新回到屋内。


    池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套修琴的工具,安焰才知道原来作为爱好,他也修过小提琴解剖学,怪不得立马能听出她的琴箱裂了。


    厉星辞检查得很认真,轻敲琴身,又带上放大镜仔细打量,很快就在左侧中腰的接合处,找到一条细小的裂缝。


    “这里,裂了。”他递琴给安焰看,“不过能修。”


    补胶、固定,不过十多分钟,厉星辞便把琴递回去:“试试吧。”


    安焰拉了一段,音色果然通透了许多。


    她笑着谢过厉星辞,厉星辞却只是摆手,眼神瞥一眼池弈,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汇报工作?


    什么工作需要天天汇报,还关起门来一对一?


    当年柏林爱乐的首席汇报工作,也只是打一打视频电话,从没见他让谁来家里亲自汇报的。


    况且那个首席还是个男的!


    这个念头闪过,厉星辞忽然有点绷不住。


    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个首席是个男的,他表哥才不让人来家里汇报?


    ……


    天呐!


    他那从小到大光风霁月端方雅正,被他视为人生楷模的表哥,居然是那种会在家里潜规则下属的衣冠败类?


    厉星辞瞳孔地震,感觉信仰都要坍塌了。


    另一边,安焰默默收好了琴:“今天辛苦厉老师了,那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背上琴盒,正眼都不给池弈,带上房门就走了。


    “喀哒”一声落锁,厉星辞立马收了笑。


    他迫不及待看向池弈,目光炯炯,仿佛期待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怎么?眼睛瞪那么大,长针眼了?”


    “……”厉星辞被怼了,不服气地哼哼,“你摸着自己良心跟我说实话,刚才那个安小姐,她就真的只是乐团首席?”


    “不然呢?”池弈语气很平静,“想认她当干妈?”


    “……”厉星辞无语,追问,“可是上次在家吃饭,你就是接到她的电话然后才走的吧?”


    池弈慢条斯理地擦手,回了句:“对。”


    “亏我还以为你公事繁忙,没想到大晚上不在家里吃饭,是为了……”


    “走的时候记得带上门,顺便把垃圾带走。”


    “……”


    厉星辞看着自顾走向书房的池弈,无语:“你家没阿姨?”


    “最近一直在家休养,不想看见陌生人,就没让她过来。”


    “……”厉星辞装可怜,“可我还没吃饭呢。你上次做的那个牛排……”


    “砰!”


    书房关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池弈的逐客令隔着房门传来:“快走吧,我不喜欢有人在我家里晃。”


    “…… ”


    行,他不能在家里晃,才认识两个月的首席就可以天天来。


    呵呵……


    厉星辞拎着垃圾出了门。


    “嘿!”


    很轻的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却瞬间愣住:“……安焰?”


    她居然没走?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安焰笑得眉眼弯弯:“你和Maestro很熟吧?”


    坦然又直接,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厉星辞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怔怔点头说:“啊对……他是我表哥。”


    “那太好了!”


    安焰语气坦荡,追问:“那你知道他说的那个相亲是怎么回事吗?他目前有在接触的女生?”


    厉星辞愣了一秒,忽然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如果当事人都不知道他这位表哥的反常,那只能是一个原因——池弈没想让她知道。


    那这就有意思了。


    厉星辞忍不住笑了一下,眯起眼问安焰:“想知道吗?”


    安焰耸耸肩,不置可否。


    “那请我吃晚餐,我慢慢告诉你。”


    *


    新乐季的演出手册终于定了下来。


    邮件提示标在右上角闪了闪,安焰放下松香,点开了附件。


    PDF的格式加载缓慢,封面是熟悉的深宝蓝,金色字体排列着一整季的演出规划。


    作为驻团指挥,池弈的名字下面,写着整整一半的专场。


    从萨拉萨蒂、西贝柳斯这种对技术和音色控制都要求极高的小众作者,到贝多芬、巴赫这样永远经典的票房巨头,甚至还有几场跨界的表演。


    安焰眯了眯眼,怀疑这人是不是在音乐上根本没有短板?


    视线继续往下,直到赞助人名单。


    本来只是习惯性扫一眼,却在第一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程扬。


    目光停留几秒,安焰忽然察觉,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人的消息了。


    可是他为什么还赞助乐团?


    明明对古典乐没有一点兴趣,当初赞助乐团也只是为了帮她引荐。


    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安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才合上电脑。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阿尼塔在群里发消息:【有人想出去玩吗?下周就要演出了,我们出去放松一下?】


    伊恩第一个响应:【我投赞成票!快被门德尔松逼疯了。】


    话题一起,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几个平时玩得好的乐手纷纷跳出来。


    【走吧走吧!我也想出去放松一下,但是去哪里?】


    【不知道,有人有提议吗?】


    群里随即热闹起来。


    安焰看着群里弹出的消息,想起前天和厉星辞吃的那顿晚餐。


    厉星辞告诉她,所谓相亲对象,是池弈他妈安排的。本来说好是大家一起,结果他临时被放鸽子,变成了一男一女的晚餐。


    “所以如果你对Zane有想法,尽管放心下手!”


    厉星辞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不过我也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我这表哥洁身自好是真的,但出了名的难搞也是真的。我甚至有段时间怀疑过他的性取向,但后来发现,他只是平等地讨厌着每一个人类。”


    安焰噗嗤一声笑出来:“也没有你说的这么恐怖吧?Maestro只是排练的时候比较可怕。”


    “那是因为在其他私下场合,你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


    安焰眨眨眼,想想还真是。


    “那Maestro除了音乐,平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吗?”安焰问。


    “有啊。”厉星辞喝一口汤,煞有介事地道,“他喜欢射击。”


    “什么鸡?”安焰有点莫名。


    “射击!Clay pigeon shooting知道吧?双向靶、多向靶都玩。”厉星辞想想,补充一句,“玩了挺多年了,很厉害的。”


    安焰睁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指挥台上永远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人,竟然会喜欢射击这种原始又勇猛的运动?


    这一静一烈,一雅一野的,反差会不会太大了些?


    可是一想到池弈那张又冷又欲的脸,配上射击手套和护目镜,瞄准猎物的样子,安焰就更觉得好奇。


    手机的震动打断思绪。


    阿尼塔在群里at了她:【Lia在吗?怎么不说话?】


    安焰回神,想起昨天厉星辞给她的“情报”。


    盯着屏幕片刻,她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去新泽西的Hudson Farm吧,射击挺解压的,有人想试试吗?】


    *


    Hudson Farm坐落于新泽西郊外的林地里,大片草坡延展到远处的森林,空气清新,丝毫没有曼哈顿夏天的燥热。


    整个会所都是环保的木质材料,外墙被阳光晒得泛白,远处隐约几声枪响,显得辽远又空阔。


    安焰一行人换上护目镜和耳罩,由教练讲解安全规则后,带去了初级练靶区。


    “我们从单向飞碟开始。”


    教练把一把霰弹抢递给伊恩,“固定角度抛射,比较容易上手,注意不要瞄准,要预判飞碟的轨迹。”


    机器“啪”地一声弹出橙色飞碟。


    伊恩扣动扳机,黄色烟雾在空中炸开。


    “哇!!!”


    “伊恩好棒!”


    几人欢呼起来,兴奋得像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


    安焰却没什么表情,视线透过护目镜,落在不远处那个穿着黑色射击服的男人身上。


    他戴着浅灰色护目镜,棒球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宽肩窄腰,双腿绷直,后背肌肉在布料下微微鼓动,抬起的手臂,线条透出绝对的力量感。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清锐,碟靶在空中应声而碎,他却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冷戾又专注。


    安焰有点走神,忽然发现自己对池弈的“觊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单纯的“见色起意”。


    她是不是有点太肤浅了?


    “Lia?”伊恩从旁边走过来问她,“你不玩吗?”


    安焰笑笑,眼神示意伊恩往旁边看。


    “Maestro?”


    伊恩果然看到了池弈,大家闻声纷纷转过来,尴尬又有点无措的模样。


    池弈摘掉护目镜,跟大家问好,但也只是问好,之后自顾自地去装枪弹。


    阿尼塔抓了抓下巴,跟大家交换一个眼色,还是假惺惺地问池弈:“Maestro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啊?”


    顿了顿,生怕池弈答应了似的,又添一句,“不过只有伊恩会一点,我们都是新手,就怕你觉得不过瘾。”


    池弈扫一眼大家,明明没有格外关注谁,安焰却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池弈给看穿了。


    “我这里还有几把就结束了,你们好好玩。”


    说完拎着装好的枪,又回了靶场。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走吧。”伊恩把霰弹抢递给安焰,“我教你,很简单的。”


    回到靶场,伊恩先示范了一遍站姿。


    “脚分开一点,与肩同宽。嗯对,左脚稍微向前一点,身体重心一定要前压,不然会被后坐力带偏。”


    安焰照做,只是刚一抬手,手臂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不对。”


    伊恩走到安焰身后,双手覆上她的前臂,帮她调整角度,“手臂放松一点,别僵。对,记得要跟肩线平行。”


    掌心贴着她的小臂,指腹按压在手腕内侧。


    温热的触感传来,安焰下意识想退,然而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池弈,举着枪,眼神却是看向伊恩和她的方向。


    安焰忽然就不躲了。


    “背要挺直。”


    伊恩的手沿着她肩胛骨往下,在腰侧又停了半秒,“腰腹也要收紧,不然等下开枪的时候你稳不住。”


    “对,就这样。”


    飞碟再次抛出。


    “砰!”


    一声枪响,黄色烟雾腾起,电子屏响起一声“Hit”,是中靶的意思。


    “中了!哈哈!”


    安焰忍不住原地跳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又是一声清晰的枪响。


    只是这一次,电子屏播报的却是“Miss”。


    有人脱靶了。


    短促的一声,安焰下意识往池弈的方向看去。


    他的枪口还没放下,似乎也有些愣神。


    护目镜和鸭舌帽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安焰看不出他的脸色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摘下护目镜和手套,对教练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枪递回去,转身离开了靶场。


    “Lia,”伊恩在身后叫她,“想再来一轮吗?”


    安焰这才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笑着对伊恩摇了摇头:“你们玩吧,我去那边坐一下。”


    说完把枪交给俱乐部员工,慢慢走到后面的休息区。


    *


    上东区的Townhouse里,厉星辞窝在沙发上,游戏玩得起劲。


    一个对话框从屏幕上端弹出,厉星辞一愣,赶紧点进去。


    安焰:【今天去射击俱乐部偶遇了,但他不仅拒绝我们的邀请,还提前走了。】


    厉星辞秒回:【你一个人去的?】


    【当然不是,你不是说要冷着他?我们一群人一起去的。】


    厉星辞问:【有男的吗?】


    过了一会儿,对面弹出一句:【有啊,那个男生教我的时候,他还看我们呢。】


    厉星辞:【然后呢?】


    【然后?】


    对面等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然后他脱靶了,再然后他就走了。】


    “……”厉星辞无语,回她:【你这是在炫耀战绩吧?】


    【算是吧。】


    安焰倒是承认得爽快:【那你有机会帮我观察下他今天的心情?】


    厉星辞回了个【OK】的表情。


    楼下的门铃忽然想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厉星辞整了整身上的居家服,揣着手机下了楼。


    自从池弈和池臻都回了纽约,池令仪就总是隔三差五地邀两人回老宅吃饭。


    今天池弈回来的格外早。他把外套递给帮佣,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厉星辞装作恰好从楼上下来,撞见池弈:“咦?今天回来这么早?没去音乐厅?”


    池弈“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厉星辞跟过去,故意把鼻子往他肩上凑了凑,问:“怎么有火药味?你去俱乐部了?”


    脚步微顿,池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下午去练了一下。”


    情绪管理毫无破绽,厉星辞盯了他一会儿,又问:“可是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池弈终于停下来,看他的眼神有些发沉:“你如果这么闲,可以来乐团,我让行政给你安排一个乐器维护的位置。”


    “……”厉星辞噎住,嘴角抽了一下。


    他偷偷翻了个白眼,故意戳池弈痛处:“去你们乐团也不是不行,上次那个姑娘就挺有意思的。”


    池弈蹙眉:“哪个姑娘?”


    “就上次你家碰到的那个首席啊。”


    池弈眉头拧紧,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们很熟?”


    厉星辞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抵拳咳了一声:“……上次不是给她修过琴吗?”


    “修琴也能觉得她有意思?”


    “……”厉星辞无语,只能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喂”了两声。


    “诶对对对,不好意思,我刚有点事没听到,对,你说你说……”


    话音没落,人已经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池弈取来平板,调出新乐季的总谱。屏幕亮着,音符一行行展开,他看了两页,又翻回了第一页。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个画面——


    午后的阳光明媚,安焰戴着耳罩,眉眼弯弯。她一枪打中飞碟,整个人开心得跳起来,转过身去跟伊恩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手还扶在她的手腕,安焰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笑得很开心。


    池弈合上平板,捏了捏眉心。


    乐谱再也看不下去了,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点开和安焰的聊天对话框,翻到她的Status。


    【没有排练的一天,是享受生活的一天。】


    配图是一张刚发布不久的合照。


    一群人站在射击台前面,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今天的成绩单。


    她站在最左边的角落,池弈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安焰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伊恩站在她身后,没有看镜头,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安焰身上,眼睛里的笑意快溢出来。


    池弈放下了手机。


    他想起那天在排练厅,他告诉安焰自己没有谈感情的打算,也不想充当她和程扬之间的缓冲带。


    后来她只消停了一会儿,还是每天带着食材和乐谱来找他,池弈以为,自己的话又被安焰给无视了。


    然而现在看来,他好像是误会她了。


    那些照顾或许真的只是因为申请到公寓的感恩,而她现在有了新的目标,两人一起打靶,一起大笑。


    她终于不再缠着他不放了。


    *


    第二天的排练从早上九点开始。


    舞台上已经陆续坐满了人,乐手们在调音。


    “早啊,Lia!”


    旁边的阿尼塔坐下来,风风火火地架好了琴。


    指挥台那边,池弈走上去,低头翻阅总谱。现场安静了下来,单簧管首席吹了个A调,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大家很快核好了音准。


    排练持续了快两个小时,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大家已经习惯了池弈的风格,相互之间也非常有默契。


    最后一个和弦收尾,池弈做了个收束的手势。


    他把总谱往前翻了几页,对弦乐部说了句:“你们留一下。”


    舞台安静下来,安焰抱着谱子去了指挥台。


    池弈仍然低头翻着总谱,并不看安焰,只说:“第二主题的速度可以再压一点,让情绪出来,你再带他们过几遍。”


    “哦,好的。”安焰点头,握着弓没有立即动。


    她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问池弈:“那我的独奏什么时候练呢?”


    池弈这才看向她,眼神和语气都很自然:“你的独奏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你自己找时间熟练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或者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召集大家,把四重奏多合几遍。”


    温和、自然、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可安焰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想到昨晚问厉星辞的时候,对方也是回复她:【我看好像挺正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该不会自作多情,脑补过度了吧?】


    当时安焰不信,以为池弈是故作姿态。


    可现在面对排练厅里的池弈,她又有点不确定了。


    他好像确实是完全没有被昨天的事情影响,还是像以前一样冷静、耐心、公事公办、永远不把情绪带到排练厅。


    安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或许就是块撩不动的石头。


    她有点气笑了。


    “好吧,”安焰点点头,也懒得再纠结,“我会召集四重奏的合奏排练,到时候需要通知你来验收吗?”


    “不用。”池弈合上乐谱,“彩排的时候我会看。”


    “嗯。”


    安焰转过身敲了敲谱架,对弦乐部道:“从第二主题的第一句,准备。”


    音乐再次响起,池弈在观众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后台的走廊比舞台要安静得多,他把总谱和指挥棒交给助理,松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靠近洗手间的地方有一个小露台,乐手们有时候会去那里抽烟。


    池弈想去洗手间,刚走到露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谈。


    伊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排练厅,而是靠在廊檐下,和几个管乐部的乐手抽烟。


    “我跟你们打赌,”伊恩笑得很是放肆,“最多两周,我就能把她带上床。”


    “真的假的?”有人跟着起哄,说:“那可是首席,人家能看上你?”


    “首席又怎么了?只是临时的。”伊恩轻笑一声,打火机在手里“呲啦”点燃。


    火光明灭,那股烟味慢慢飘出来,混着伊恩的话语,令人感到不适。


    “再说她那种履历漂亮的乖乖女,别看着优秀,其实很好哄。”


    伊恩猛吸一口,吞云吐雾地继续,“我敢说她读书的时候,一定是专注学业,连个恋爱都没谈过,这还不是让我手到擒来?”


    “赌什么?”有人问。


    伊恩随口说:“我输了的话,就送你们每人一次In Consortium的内部推荐意见。”


    “切!”


    围观的人有点讪讪:“我们既不是独奏也不是首席,什么时候才用得着找In consortium借那些天价古董琴?”


    “对啊,”另一人附和,“我们甚至都不是弦乐部的,你这不是随口逗我们玩儿?”


    一席话说完,大家哈哈哈地笑起来。


    “等着瞧吧。”


    伊恩不以为意,仰头吐出一口烟圈,“我明天约她去Hudson Farm,顺利的话,明晚,你们等我消息。”


    *


    转天是周末,车子开到俱乐部的时候,停车场已经车满为患。


    阿尼塔迫不及待地从副驾跳下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今天我一定要打个高分,把我这两个月排练的怨气全都发泄出去!”


    几人登记完信息,跟着员工去了装备间。


    “今天可不算新手了,”阿尼塔低头扣着背心,“等下比一轮?”


    安焰笑着点头,拉紧手套跟了上去。


    伊恩已经等在了入口的地方。


    他曲肘抵在栏杆上,一只腿悠闲地踩在下层横杆,斜靠着和工作人员闲聊,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看见安焰和阿尼塔,他立刻直起身来。


    “准备好了?”


    安焰“嗯”一声,几人一起往靶场走去。


    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带着一□□味。几人刚走到射击区的入口,一声枪响就在空地上响了起来。


    有人站在另一侧的射击位,几乎是在飞碟刚从草丛飞出的瞬间——


    砰!


    黄色烟雾腾起,飞碟应声而碎。


    他还是穿着黑色射击背心,鸭舌帽、护目镜,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装备。


    安焰愣了一下,因为这一次,她并没有接到厉星辞的“情报”,也不是冲着池弈来的。


    “Hit.”


    电子音响起,池弈摘下耳罩,也看见了他们。


    两边的人都顿了一下。


    阿尼塔假笑着凑过来,小声问安焰:“这间俱乐部不会也是Maestro的家族产业吧?这偶遇的频率也太高了点。”


    安焰倒是没在意。


    这里是距离曼哈顿最近的专业野外射击场,再说了,厉星辞说过,池弈真的很喜欢射击这项运动。


    “Maestro,好巧啊,又遇到了。”阿尼塔笑着挥了挥手。


    池弈冲她点头,目光扫过几人,在伊恩身上停了几秒。


    “你们玩。”


    他语气平常,说完戴上耳罩,转身回了自己的靶位。


    “你觉不觉得……”


    阿尼塔把头歪在安焰肩上,问:“Maestro刚才看伊恩的眼神,有点可怕?”


    “嗯?”安焰压根没注意,想了一会儿,说:“难道他看人……不是一直那样么?”


    “……”阿尼塔想了想,觉得还真是。


    几人说说笑笑,走到射击区取了枪。


    伊恩问安焰:“怎么样,上次教你的还记得吗?这次需要先复习一下么?”


    安焰摇头,笑说:“我是真的零基础,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刚请了个陪练。”


    请陪练是真的,但耽误时间只是托辞。


    安焰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几次接触下来,伊恩对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她不会不知道。


    可是她对伊恩没有意思,不想给他任何模糊的信号。


    然而伊恩只是稍微的一怔,随即笑着对安焰道:“那好,你好好练,有需要随时叫我。”


    安焰先是被教练带着,做了几轮空枪练习。


    “别着急,”教练调整了她抬枪的角度,“看到轨迹之后别追,要等。”


    砰!


    飞碟完好无损地落地,这一枪打空。


    阿尼塔笑着安慰她:“没事,这说明你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安焰自己也笑。


    重新装弹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了另一边片刻。


    池弈还在练。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安静,每一步都干净利落,狠戾的姿态和指挥台上判若两人。


    砰!


    飞碟离开轨道的一瞬,碎片在空中炸开。


    安焰匆匆收回视线,不想承认这样的池弈好像可能也许……还挺养眼?


    另一边,伊恩已经在旁边的靶道上练了一阵。


    他同样打得很好,几乎每一枪都正中。


    有几次,他故意开枪慢了一点,在飞碟快要落地的时刻才出手,给自己增加难度。


    电子音报靶的时候,他都会往安焰的方向瞥一眼。


    安焰看得出来,那是种带着炫耀的表演。


    后来,阿尼塔被他拉去一起玩。


    两个人站在相邻的靶位,看谁先打中十个。


    阿尼塔一开始还兴致高昂,结果几轮下来,伊恩把把都赢,一点不给她机会,气得阿尼塔摘了耳罩,抱怨说:“你就不能让我一下?”


    伊恩笑得很得意:“竞技体育,让来让去有什么意思?这不符合体育精神。”


    阿尼塔“嘁”他一声,转头看向池弈:“我看Maestro也玩得挺好,要不你找他玩吧,我道心破碎,要自己修补一下。”


    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被隔着一个射击位的池弈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伊恩,主动问他:“想玩几局吗?”


    上天所赐的表现机会,伊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单靶没什么意思,”池弈问他,“会玩双靶吗?”


    “当然。”伊恩耸耸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工作人员很快调好机器。


    两人采取同时打靶的方式,伊恩击蓝碟,池弈击橙碟,看谁打得多,打得快。


    嗒嗒!


    四个飞碟同时腾空。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声枪响炸开,前后不过一秒的时间,两团橙色烟雾在空中散开。


    “哇哦!”


    还没反应过来的阿尼塔兴奋大叫,“Maestro好厉害!”


    而伊恩的蓝色碟靶只中了一个,烟雾在空中散开,显得格外孤伶。


    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伊恩转过头去,语气仍然轻松:“厉害啊Maestro,没想到你真的深藏不露。”


    池弈没有回应,只是把子弹压进弹仓,“咔哒”一声合上了枪膛。


    “……”笑僵在脸上,伊恩有些尴尬。


    工作人员已经再次举手,这一次,伊恩不敢轻敌。


    嗒嗒!


    飞碟冲出轨道。


    可还没等碟靶展开弧线,两声枪响,橙色烟雾连续炸开,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两秒。


    “这也太快了吧……”


    一旁的阿尼塔已经看呆了。


    伊恩放下枪,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池弈跟他比赛并不是为了赢,而是在……警告?


    工作人员的提醒在耳边响起,比赛进入第三轮。


    伊恩握紧了枪,在飞碟腾起的一刻,瞬间转向池弈。


    手肘撞向池弈的肩,那一下很轻,却足够打乱他的瞄准。


    然而下一秒,池弈忽然转身,动作极快地将枪口一转——


    砰!


    枪响在耳边炸开。


    伊恩甚至听到了子弹掠过时带起的呼啸。


    就在他背后的上空,橙色碟靶在空中炸裂。


    周围安静了一瞬,直到阿尼塔大笑着鼓起掌来,伊恩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承让。”


    池弈把枪交给工作人员,姿态一如既往地平淡。


    伊恩勉强笑了一下:“哪里哪里,Maestro你太谦虚了,是我技不如人。”


    说完把枪递给身后的人,往休息区去了。


    “想不到Maestro这么厉害”阿尼塔在这时凑过来,跟安焰咬耳朵,“要不要让他教你?我看比伊恩和教练都靠谱。”


    安焰抬头往池弈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一边摘着手套,一边往她的方向走来。


    “枪给我。”池弈说。


    安焰愣了一下,还是把枪递过去。


    “你抬枪太快,碟靶刚出来的时候不要锁死轨迹。”


    他说着示意安焰拿枪,然后站到了她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


    In Consortium,全称:Rare Violins In Consortium,是纽约本地一个非盈利+商业结合的名琴出借平台,富豪会把自己买的天价名琴放在这个机构托管,机构审核演奏家的资历,向符合要求的演奏家借出名琴,作为演出使用。背后的逻辑大概就是,比如一把琴买成200万美元,但是如果一个有潜力的演奏家借琴之后,演出或者比赛突然火了,这把琴的身价就会暴涨很多很多倍。但如果富豪只是自己把琴放在家里不用,那这把琴就几乎只等于一块老木头。所以富豪买名琴,真正的作用不是收藏,而是投资青年天才。这章2合1明天不更,上夹当天23:30更,大家不要跑空哦!记得打开段评,后期会有大用本章红包随机掉落


    第19章


    野外起了风, 草地被吹得一阵低伏,远处的靶机还在间歇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肩膀压稳。”


    池弈握住她的手腕, 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


    干燥、温热,指尖却带着一点细微的凉意。


    紧接着,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还住了她的手臂。


    距离太近了, 安焰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起伏时带动的气息。


    呼吸落在耳边, 热的、湿的,有一点薄荷的清冽和很淡的木质香气, 像穿过西伯利亚的风。


    “放松, 不要憋气。”


    池弈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他在耳边低声提醒, “放浅呼吸,先把心率稳下来。”


    安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 只觉得呼吸有点上浮。


    池弈仍然托着她的手腕,并用指尖向下压了一下她的枪口。


    “等会儿记得看好目标,记住, 手要比眼睛快一步。”


    “Pull!”


    靶机应声弹响。


    橙色飞碟从草地里猛地窜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Now. ”


    很轻的一句提醒, 安焰本能地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巨大的后坐力把她往后重重地顶了一下。


    身体不由自主后仰, 可是下一秒, 手臂已经被牢牢地托住。后背撞进一片坚实的胸膛, 时间好像忽然慢了一瞬。


    空气里还有未散的火药味。


    安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就在刚才后退的一瞬,她似乎感觉到了一阵急促的心跳。


    更沉, 更低,不是她的。


    “Hit!”


    电子播报声响起。


    飞碟在空中炸开,散成一团橙色的烟雾,慢慢坠落。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为安焰庆祝她今天的首次中靶。


    池弈先松开她,往后拉开距离。


    “记住刚才的感觉,”池弈温声叮嘱,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教练,“射击和拉琴一样,靠的不是思考,是肌肉记忆。”


    他摘下护目镜和耳罩,看了安焰一眼:“多练几次就能找到节奏。”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靶道。


    安焰站在原地,手心还有点发热。


    池弈已经走向休息区,步伐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可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一幕,她的后背撞进他的胸膛,那一阵急促的心跳,分明是真的。


    所以……他真的像自己所看到的这么冷静淡定吗?


    安焰把枪放回一旁的架子,转身跟了上去。


    停车场里很安静,太阳下去了一点,光线昏软。


    池弈坐在驾驶位,刚拉下安全带,副驾的门“咔哒”一声,安焰弯腰坐了进来。


    狭小的车厢瞬间被她的味道填满,有淡淡的花果调香水,还有她时常会用的松香。


    池弈动作一顿,侧头看她:“有事?”


    安焰没说话,只侧着身子看回来,唇角和眼尾微微上扬,带着点明目张胆的冒犯。


    池弈等了两秒,耐心渐渐耗尽。


    他低头扣上安全带,语气冷沉:“没事的话……”


    “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安焰声音很轻,却直击要害,“双向碟靶,你故意跟伊恩比,就是为了压他一头。”


    “什么?”池弈看向安焰,眸色微深。


    “你知道他是想秀给我看,”安焰一双笑眼弯弯,“所以故意让他难堪。”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池弈脸色很淡,声音也很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啊。”安焰笑了一下,倾身又靠近了些,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西斜的日头从车窗探进来,落在她一侧的眉眼,眼眸里闪着狡黠的碎光。


    池弈收回视线,手落在方向盘上,语气里带着不耐:“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对不起安小姐,我赶时间。”


    话音刚落,安焰忽然动了。


    她单手撑着座椅,整个人转身往旁边一跨,下一秒,已经面对面地坐在了池弈的腿上。


    宾利的欧陆GT系列,空间足够宽敞,可驾驶位骤然挤下两个人,依然显得拥挤。


    膝盖抵在座椅边缘,腰腹轻轻贴着他的前腹,两人间只隔着轻薄的两层布料,体温透过衣衫渗进来,呼吸忽然变得很近。


    更何况安焰的双手还稳稳扶在池弈的肩膀,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鼻尖。


    安焰低头,攫住池弈的双眼,问他:“那现在呢?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安焰。”


    目光沉下来,池弈冷着脸叫她。


    安焰才不管,胆大包天地把一只手从他的T恤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他精壮的、鼓动的心脏。


    温热的皮肤,心跳很快。


    安焰笑了。


    她用指腹轻轻在上面按了一下,抬头看他,笑得像只戏弄猎物的小猫。


    “那现在,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呢?还有这里,为什么……”


    手掌游移,沿着沟壑分明的副部。


    ……


    猛地一拽,池弈扣住了安焰的手腕。


    他是真的动了气,下颌线绷紧,手上力道又沉又重,像要把她的骨头给捏碎了。


    “下去。”


    池弈力气不轻,眼神里都是警告。


    安焰却不为所动,身体往前,反而更近了几分。


    ……


    空气像是被拉紧了,两个人僵在那里,剑拔弩张的架势。


    池弈强忍着推了她一下。


    “嘶——”


    安焰倒抽一口气,身体往后一仰,后背直直地撞在了方向盘上。


    眉头霎时一蹙,安焰的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池弈脸色一变,钳住她腕子的手松开,下意识将人揽回来,还不忘用手掌稳稳地护住了安焰的后腰。


    胸口贴在一起,以一种更加严丝合缝的姿态。


    安焰低头埋在池弈的颈窝,笑得肩膀微抖,花枝乱颤。


    他根本没用力。


    她是装的。


    池弈一怔,意识到自己被她给骗了,脸色更沉。


    安焰却肆无忌惮地抬头看他,一双浅眸亮得过分。


    “怎么?”她问他,“嫉妒我和伊恩走得近吗?”


    盯着池弈阴沉如风雨前夕的脸,安焰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不是说,对我没想法吗?那为什么我找了别人,你又不开心?”


    池弈盯着她的眼睛,神情冷硬:“你要找谁我管不着,但至少眼光好一点,别找人渣。”


    安焰挑眉,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池弈用这么不优雅的词语骂人。


    “那你又为什么要在意,我找的人是不是人渣呢?”


    “你是成年人,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安焰愣了一瞬,真是被这人给气笑了。


    她回敬池弈,用同样冷硬的眼神:“那你又凭什么说,伊恩是我的选择呢?”


    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


    池弈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温热的手掌还扣着她的手腕,微微收紧,给人难言的压迫感。


    “你没有。”


    池弈目光很深地看她,补充,“但你现在做的事……”


    “我不喜欢。”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安焰有些懵。


    她甚至分不清池弈说的不喜欢,是不喜欢她跟伊恩走得近,还是她对他的试探和挑衅。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安焰看了一眼,是阿尼塔的电话,她没接。


    但很快,一条信息从对话框弹出来,阿尼塔说:【我们准备走了,你在哪里?我们去停车场见,你快过来。】


    安焰皱了皱眉。


    显而易见,坐在池弈腿上是一回事,让别人撞见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再僵持,从池弈身上下来,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上的人没有说话,“喀哒”一声落了锁,车窗升上去,车前灯缓缓划出一道亮弧,很快就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安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傍晚的风一吹,才觉得心跳还在失速。


    她撇撇嘴,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厉星辞的对话框。


    【Your cousin is really hard to get…】


    【我刚才把他堵在车上,腿也坐了,手也动了,可他却把我扔在停车场,自己开车跑了。】


    半分钟后,厉星辞回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Hard?!WTF!!!他在你面前got hard啦?】


    “……”安焰无语。


    但认真回忆一下,好像厉星辞说得也没错。


    ……


    安焰更郁闷了。


    都那样了还能把她扔下,看来池弈是真的对她没有一点想法。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焰有点说不出来的生气,总觉得虽然自己对池弈的心思不纯,但也是在这段关系里占了下风。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想了一秒,很愉快地决定,对池弈的试探就到此为止。


    *


    答谢宴的演出就在下周。


    池弈和全团的最后一次合练,安排在几日后的早晨。


    为了避开和池弈的碰面,安焰专程估算了时间,在家里磨蹭了一阵才出的门。


    结果没想到刚走到排练厅,就和那人撞了个正着。


    也许是出于习惯的绅士风度,池弈站在原地没动。他把身体侧过一点,示意安焰先进去。


    安焰僵了半秒,还陷在噩运躲不过的懊恼。


    接着她脚步一顿,在门口生生地拐了个弯,绕开池弈,往排练厅的另一扇侧门走去。


    鞋跟踩在地面,声音清脆,她走得很快,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却没想阿尼塔从背后追上来,对她竖起大拇指赞叹:“Lia你可真厉害。”


    “这么正大光明地不搭理Maestro,你可是乐团第一人。”她压低声音一脸的钦佩,“虽然我也不太想跟他一起进去,但……好歹装一下吧?”


    “也不晓得Maestro要是知道自己被人这么嫌弃,会不会伤心?”


    说完,阿尼塔有些担忧地往回看了一眼。


    正门入口的地方已经热闹起来。


    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池弈已经被几个乐手围住,有人帮他拉着门,有人和他说话,还有几人笑着凑过去,插不上嘴就甘愿充当起气氛组。


    “……”阿尼塔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过来对安焰笑笑,“行吧,看来是我想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排练厅。


    不同声部过了自己的部分,之后的合奏也很顺利。等到首席要和指挥确认演出当日事宜的时候,安焰却盯着乐谱没动。


    “Lia?”


    旁边的阿尼塔推了她一下,“发什么呆呢?Maestro叫你。”


    “啊、啊?”安焰这才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池弈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比平时沉一些。


    安焰只觉喉咙紧了一下,但还是拿起记事本,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欧陆GT中控台有点宽,Whatever,就当我们安安腿长1米8吧!哈哈哈哈哈哈open Duan Ping!!!以后会有更美味的饭!I Promise


    第20章


    池弈低头看着乐谱, 语气清淡地叮嘱:“技术层面不用调整,把重点放在呈现。演出地点在林肯中心豪泽沙龙……”


    也许是习惯使然,说话的时候, 他的手会轻轻点着乐谱。


    那只压在页角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贴在纸页边缘,微微地屈起, 克制地收着力, 像那天在狭小的车厢里,他扶着她腰的时候。


    掌心贴着皮肤, 温度烫得惊人, 明明收着力道,却有让人有一种难以挣脱的错觉。


    ……


    现在倒好, 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说话的语气也那么冷。


    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只会让安焰觉得他是在假装罢了。


    有什么好装的?


    安焰承认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玩玩,顺便捞点好处,可现在, 她越来越想撕下他这身斯文的假皮。


    越想越不痛快,回应的时候就带了点情绪。


    “我知道了!”


    声音拔高了几度, 吓得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安焰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抬眼飞快瞄一眼池弈,立即咳嗽两声清了清嗓, 假装只是喉咙不太舒服。


    “我会安排的。”


    她丢下一句, 抱着记事本走得飞快。


    一路回到座位, 只觉得从喉咙到胸腔,都像是烧得厉害。


    好在排练已经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席, 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安焰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情绪收拾东西,却听见玛莎在台下叫她。


    “Lia。”玛莎冲她招手,环顾四周,有点欲言又止的神色,只说,“你现在有空吗?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哦,好的。”


    安焰放下东西,跟着玛莎去了行政部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安焰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玛莎的表情显然有些为难。


    她有些尴尬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斟酌着开了口:“嗯……我就是想先问一下,你有私人的关系能借到答谢宴上要用的琴吗?”


    安焰愣了一下,而后摇头。


    玛莎也顿了一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也没关系的,”她很快补了一句,像是安慰安焰,“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用什么天价的名琴,你自己的琴用得顺手,说不定效果反而更好。”


    安焰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盯着玛莎,问:“我的借琴申请被拒了,对吗?”


    玛莎沉默一瞬,还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文件,递过去:“这是In consortium昨天晚上发来的邮件。”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行措辞官方的拒绝函。


    “我昨晚已经把乐团能联系到的基金会和私人收藏家都问了一遍,”玛莎说,“暂时……没有人愿意出借。”


    “理由是什么?”安焰问。


    玛莎显然是不太想重复那些话,但面对安焰的眼神,她还是说了出来。


    “他们的意思是……你目前没有国际比赛的奖项,也没有正式的独奏履历。而且这次演出虽然是Maestro在乐团的首次亮相,但主角并不是你,所以……”


    玛莎说不下去了。


    安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可以用自己的琴,答谢宴上,她依然是首席。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将要演出的四重奏。


    林杳作为第二小提琴,用的是一把上百万美元的瓜达尼尼。


    演出从来不怕琴不够好,怕的是,只有你的琴不够好。


    到时候聚光灯之下,对比会非常残忍。


    那她费劲心力挣来的这个机会,可能一夜之间毫无意义,甚至变成一个笑话。两个月的努力,也可能被一句“琴不如人”抹杀。


    “别太放在心上,”玛莎见她表情不太好,缓和下语气安慰,“这种事很常见,以后还有机会。”


    “嗯,我知道了。”


    安焰语气还算淡定,她把文件递还给玛莎,“谢谢你帮我问。”


    玛莎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安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


    顶灯白晃晃的,落在地面的光有点冷。排练厅的门半开着,乐团的人已经都走了,只剩下一堆歪歪斜斜的谱架和椅子。


    安焰背着琴盒往前走,脚步踩在地板上,有空阔的回音。


    这样的事情在她的求学生涯里并不陌生,所以再一次遇到,她连生气的兴趣都没有。


    没有演出服,没有名师课,没有一把好琴,甚至没有参加比赛的路费……可她还是走到了今天,她还会一直走下去。


    走廊的尽头,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安焰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伊恩?


    没记错的话,几天前她才把这人给得罪了个彻底。


    那天从Hudson Farm回来,伊恩送她回家。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突然跟安焰表白。


    一开始顾及着对方的面子,安焰只说目前想发展事业,还不想把精力放在私人的感情上。


    结果伊恩显然自大到听不懂这种委婉的暗示。


    他以为安焰是在害羞,或者矜持,在车里跟她磨了快半小时,一副不答应就不让人走的架势。


    下午才和池弈斗智斗勇,安焰实在是没了耐心,只好把话说得非常直白。


    “家世和才华好歹要有一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喜欢你?”


    “你难道不知道女人说不的时候,她的意思就是不?”安焰忍无可忍地看了眼时间,“如果你再不开锁,我就报警了。”


    伊恩被气得说不出话,一张脸又红又黑地走了。


    这种情景之下,安焰以为两人会自动进入互相绕道的模式,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儿堵她。


    伊恩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笑容挑衅地看她。


    “怎么愁眉苦脸的?”


    他转过来,慢慢站直,“让我猜猜,不会是借琴被拒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安焰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动的手脚?”


    她抬头攫住伊恩的视线,手指在琴盒的背带上微微地收紧了。


    伊恩耸了耸肩:“算也不算。”


    他语气清淡,只说:“我姐就在In consortium做借琴的资格审核,要卡你不过动动手指。”


    他像是要让安焰完全死心:“当然,她也只能卡你在In consortium的申请,至于你为什么借不到别的琴,那是因为你得罪过的人不只有我。”


    看着安焰的眼神冷下来,伊恩笑得更得意了。


    “林杳你记得吧?她那位Suggar Daddy莫罗撤了乐团给你的担保,没有乐团的背书,你就只能以个人名义借琴。”


    他停下来打量了安焰一眼,笑到:“所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临时首席,眼睛长在头顶,是不是太早了点?”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冷白。


    伊恩并没有离开,只是一直笑着看她,显然是在等她发火,或者难堪。


    可安焰只是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伊恩没想到她竟然会往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应该哭着求你,或者说自己很后悔?”


    伊恩没说话,安焰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蔑怜悯,像在看一场孩童间拙劣又幼稚的闹剧。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冷静、从容,指尖停在领结的位置,像是在衡量这条领带值不值得再收紧一点。


    伊恩僵在那里,安焰却松开了手。


    “借过。”


    她语气平静,从他身侧走过。


    鞋跟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空阔又清晰。


    尽头的门被推开,灯光和人声一起涌进来。


    化妆台前挤满了人,小选手们拿着小提琴,还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练习。


    只有安焰站在角落。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大型的少年组比赛。


    仪容镜前,小安焰粉雕玉润,穿着满是蕾丝和花边的长裙,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小心地把一张连着裙子的吊牌塞进拉链缝,拿出一枚别针,让吊牌能贴着布料藏进去。


    “哎,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旁边传来笑声,安焰抬头,看见一个圆脸的胖子站在那里。


    他是安焰小提琴课同班的一个男生,家里做生意,平时练琴都是司机接送。


    胖子说着,忽然伸手往她裙子一扯,那张吊牌被扯了出来。


    白色纸片露在灯光下,上面还印着条形码和价格。周围的几个孩子都看见,忍不住笑起来。


    “这衣服,你不会是打算比赛完了再退回去吧?”


    小胖子把吊牌拎在手里晃,笑声更大了一些。


    安焰上前要抢,小胖子往后一躲,继续打量她手里的琴。


    “不会琴也是借的吧?”


    “不是。”


    “不是?”胖子哼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拽,把安焰的琴翻了过来。


    “看到没?”小胖子笑起来,“这里是什么?”


    安焰摇头,目光落在两个歪歪斜斜的字母。


    小胖子指着琴身的一块地方:“这里的两个字母,是我名字的首字母,我亲手刻上去的。”


    “我就说呢!一直看这琴就觉得眼熟,原来是我不要的旧琴。”他笑得更得意了,跟旁边的朋友咬耳朵,“一件三千块的演出服都买不起,琴还是人家不要的。怎么总有穷逼想借拉琴假装高贵唔……”


    一声闷响,琴盒被撞翻在地。


    小胖子被安焰推得往后摔在地上,后台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喊老师。


    安焰没有犹豫,接着扑了上去。


    后来安焰当然是被请了家长,对方要求她道歉,否则会起诉安焰的监护人民事赔偿责任。


    安焰在安筠的陪同下,跟小胖子和他的家长都一一鞠躬。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早春的陆海,夜风仍旧料峭。老街上路灯昏黄,把一对母女的身影拉得老长。


    “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安焰停下脚步,看着安筠讷讷道:“我不该打人。”


    “对,”安筠点头,“你确实不该打人,特别是在比赛的后台,风险很高,有可能会被禁赛。”


    “……对不起。”安焰咬着牙,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安筠什么也没说,蹲身攫住安焰:“教训坏人的方式有很多,打人是最愚蠢的一种。”


    安焰愣了一下,看见她拿起一把剪刀。


    “以后换别的方式反击,别让人抓到把柄。”


    “咔嚓”一声。


    演出服的吊牌被剪掉了。


    安筠把那件演出服叠好递给安焰。


    至此,她有了人生中第一件演出服。


    手机的铃声响起,回忆戛然。


    安焰昏沉沉地醒过来,她已经很少梦见过去的事了。


    夜色已经沉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她的客厅里却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厉星辞的名字。


    终于回她消息了。


    安焰从沙发上坐起,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电话里传来厉星辞鬼鬼祟祟的声音,“什么事一定要现在说?”


    安焰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开门见山:“你有没有可以借给我演出的小提琴,或者帮我借一把?”


    “什么?”


    对面安静片刻,有些为难道,“我的话,确实是没有……”


    “嗯知道了,还是谢谢你。”


    “等等!”厉星辞赶紧叫她,“我虽然没有,但我知道一个人,一定有。”


    “谁?”


    谁?


    厉星辞沉默了。


    没记错的话,这些年拍卖行里成交的那些古董名琴,Verya传媒就收了七成。


    要说整个纽约,谁收藏着最多的名琴?除了他那个大演奏家姨妈池臻,不做他想。


    只是池臻最宝贝她的那些琴,厉星辞一个修琴的,没有令人信服的借琴理由。


    但要是换成另一个人去借,那就不一样了。


    思忖片刻,厉星辞起身走到露台的另一边,捂着话筒对安焰叮嘱,“你自己去问,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他家有一大堆古董名琴,七位数都只是入门。”


    “那是谁你倒是说啊。”


    厉星辞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对安焰道——


    “我表哥。”


    手机的屏幕暗下去,安焰怔了几秒。


    厉星辞的表哥?


    那不就是池弈嘛。


    所以厉星辞这是……让她去找池弈借琴?


    脑袋“嗡”的一声。


    安焰扔掉手机,往沙发上一躺,只觉一股隐约的头疼,从太阳穴慢慢浮起。


    虽然她一向不是那种会被私人情绪左右的人,可一想到自己今早才对那人划清了界限,现在又要回头去敲他的门……


    客厅很安静,城市的霓虹斑斓流光,在地板上留下点点的亮痕。


    她盯着那道光影发了会儿呆,轻轻地呼出口气。


    答谢宴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纽约古典乐的核心圈子里。那天的观众席上,会有基金会的人、赞助人、乐评家、收藏家……而且,这也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机会,能在他们面前露脸。


    安焰忽然坐直了身。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会因为一点私人的不悦,在工作上犹豫了?


    再说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首演,也是池弈的。


    就算私下再对她不满,在台上,他两也是合作关系。


    演出不够好,难道丢脸的只有她?


    这么一想,心里竟然顺了一点。


    安焰走进卧室,换了件得体规矩的衣服,让自己看来不像是别有用心。


    上下不过一层,电梯很快就到了。


    安焰慢吞吞走到池弈家门口,看着门铃,手抬了一半又停住。


    走廊的灯光有点亮,照在门板上,金属的按键反射出一片小小的冷光。


    她盯着那枚门铃,迟迟没有下手。


    这要是……又被拒绝了呢?


    排练厅一次。


    射击场一次。


    还要再来一次吗?


    手指微微一顿,安焰转身就走,只是人刚到电梯口,又停住了。


    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她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奇怪,她什么时候怕过被拒绝了?


    脸皮薄成这样可不像她。


    尝试之后被拒绝没什么,可要是因为害怕就退回来,那算什么?


    心念一定,安焰又转身往回去。


    手刚抬起来,“咔嗒”一声,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池弈站在门内,穿着浅灰色运动装,拉链半敞,露出里面紧身的T恤,看样子是要去运动。


    四目相对,安焰忽然不纠结了。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池弈:“Maestro耽误你几分钟可以吗?”


    池弈看着她,没有动作,想是默认。


    安焰就直说了:“递给In Consortium的申请被拒绝了,可是演出就在下周。”


    她抬眼看向池弈:“想问问你有没有私人渠道,能借到演出用的琴?”


    作者有话说:


    但其实现代的制琴技术早已突飞猛进,现场效果比古董名琴更好,很多演奏家演出更多是用现代制琴大师的琴,古董琴只是收藏、展示、偶尔录音,文里这么写只是加强戏剧效果,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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