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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羞辱


    正说着话,外头有丫鬟进来,走到薛氏跟前俯身说了几句话,薛氏眼底露出明显的厌恶来,挥手叫那丫鬟退了下去。


    崔棠见着母亲的脸色,好奇道:“怎么,可是府里又出了什么事情?”


    如今哥哥活着回来了,今个儿哥哥给沈氏赔罪便也给了显国公府一个交代,还有什么能叫母亲露出这般厌恶的表情来。


    薛氏冷着脸道:“还能有什么,方才静照阁住着的那位出来散步,可巧就遇着了你哥哥和沈氏。”


    她这么说,崔棠当即就明白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间带了几分看戏的意味。


    “小小一桩事情母亲何必为此置气,女儿也算是和澜月一块儿长大的,她那个脾气,肯放下身段做出偶遇哥哥的事情,心里头不知多觉着委屈呢。”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继续道:“人家好歹当过十几年的国公府嫡女,过去连女儿少不得都要讨好她几分,如今身份颠倒只能在咱们侯府当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也着实可怜的紧。”


    崔棠语气松快,甚至存了几分打趣的意味,明显因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手帕交过得落魄了心中有种隐秘的得意。


    薛氏看了她一眼,脸色依旧难看:“你说得轻巧,她能叫你哥哥在外头假死一年,连我这个当娘的都顾不上了,只这一点我这辈子就绝不轻饶了她。”


    “如今没收拾她叫她好好住在静照阁,不过是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往后有她好受的。”


    见着母亲难看的脸色,崔棠不敢再玩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女儿知道母亲的心结,自然也是跟母亲一样的想法,方才女儿那样说不过是不想叫您为着她一个妾室置气伤了身子罢了。”


    “正如您说的那样,等她将孩子生下来,想怎么折腾解气还不都由您说了算。”


    薛氏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女儿的手,叮嘱道:“这事儿你别掺和,你虽和她自小一块儿长大,可身份不同日后也少来往才是,免得失了体面。往后她好不好的,和你这个昔日的手帕交都不相干。”


    “她若是故意亲近你,你也别理她,晾着她就是了,可别叫她觉着你好拿捏利用,便想着攀附上来蹬鼻子上脸了。”


    崔棠可算是知道了母亲有多不喜宋澜月了,这哪里只是不喜,分明是厌恶憎恨。


    也是,若是她往后有个儿子被女子勾得做出这种事情来,她定也是恨不得将那女子给撕碎了,如何会叫她好过?


    想着这个,她脸颊微微一红,倘若姑母过几日叫她进宫,她有幸能够侍奉皇上,那她的孩子便是皇子皇女了。


    到时候,她比身为贵妃却是膝下无儿无女的姑母都要体面尊贵。


    侯府这点子事情更无需放在心上了,哪怕是一直受到祖母和父亲母亲偏爱的兄长,往后在她这个妹妹面前也要躬身行礼恭恭敬敬的。


    那般日子,才是她崔棠想要的。


    而不是和沈氏一般嫁入高门,却要忍受夫君纳妾有庶子庶女,或是像宋澜月那般想要个容身之地,只能委屈当哥哥的妾室,将过去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一身傲骨都打碎了,从云端跌落泥里,行事做派竟和那等使手段勾引人的妾室一样了。


    想想,着实叫人唏嘘。


    薛氏想了想,对身边的阮嬷嬷吩咐道:“你往静照阁一趟,就说我说的,她大着肚子好好养胎就是,这几日就别出来闲逛。府里人多嘴杂,不小心冲撞了她倒是连累了腹中孩子了。”


    阮嬷嬷应了声是退了出去,崔棠知道母亲这是忍不住要给宋澜月添堵,也懒得劝,更乐意看昔日高高在上的宋澜月吃亏受辱。


    她又陪着薛氏说了会儿话,才带着自己的丫鬟丹蕊回了住处


    静照阁


    听到阮嬷嬷传话的宋澜月好不容易才压下脸上的难堪和恼怒,对着阮嬷嬷道:“劳嬷嬷过来传话了,今日是澜月一时唐突,往后定不会了。”


    阮嬷嬷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过去这位姑娘还是沈澜月,是显国公府嫡出姑娘时是何等端庄风光,气势压人,便是她私下里也和夫人说等往后新妇嫁过来,说不得连夫人这个当婆婆的都要退避一二,不能当寻常的儿媳来立规矩。


    谁能想到,身份揭穿,昔日差点儿成为他们侯府少夫人的人如今却只能住在这偏僻无人的静照阁,为着见大少爷使出手段来还惹了夫人不喜,叫她过来传话打这位的脸面。


    真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也不知宋氏心里头是何等感受。


    话带到了,阮嬷嬷也不欲多留,压下这些心思道:“姑娘若没什么别的吩咐那老奴就告退了。”


    她迟疑一下,又道:“对了,这几日老夫人打算叫少夫人和大少爷圆房,新房都照着大婚时候的样子布置出来了。”


    “等到圆房后,姑娘也正经给少夫人磕头敬茶,好歹将这妾室的名分给定下来,不然这不清不楚大着肚子住在侯府,姑娘心里头也不踏实不是?”


    她说完这话,不看宋澜月脸上是什么神色,转身就退了出去。


    宋澜月被她嘲讽了一番,又知道崔宣和沈云稚很快就要圆房,脸色当即就变了。


    她胸膛起伏不定,心口酥麻的刺痛一点点朝周围散开,一种难言的不安和嫉妒涌上心头,叫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死死嵌进掌心。


    红笺见着自家姑娘这样,也知道姑娘是被这嬷嬷的无礼给气着了。


    可因着大少爷假死的事情大夫人对姑娘心存厌恶,如今有了借口过来羞辱姑娘,还派了心腹阮嬷嬷来,姑娘心里头再难受也只能受着了。


    身份颠倒,姑娘如今已不是那个身份尊贵的显国公府嫡女,只是一个宋家女,靠着过去和大少爷青梅竹马的那点儿情分勾得大少爷和她亲近有了孩子,不顾脸面入府当个妾室而已。


    对姑娘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成算了,可因着过去那些事情还有姑娘在外头有了身孕,哪怕府里那些人当面不敢讽刺姑娘,心里头又有哪个不看低姑娘。


    既走了这一条路,这些委屈都是逃不过的。


    红笺替宋澜月斟了一盏茶递到她手边:“大夫人作践姑娘的一些小伎俩罢了,姑娘若为此置气反倒是叫大夫人得逞了。倒不如想开些,任由她们说去,左右还有大少爷护着您,等到腹中孩子生下来,境况总会好一些的。”


    宋澜月晓得这话在理,可她心里头依旧难受泛酸,接过红笺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带着几分埋怨道:“老夫人有意叫他二人圆房便罢了,何必叫人重新布置了大婚时候的新房。这般补偿沈云稚,愈发衬托的我这个昔日的未婚妻难堪了。”


    “也不知他会不会答应,真要将洞房花烛夜给补上吗?”


    那她宋澜月算什么?


    宋澜月心口有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涩,哪怕知道崔宣不可能不碰沈云稚,叫沈云稚一直是完璧之身。


    可真到了这一步,老夫人还给了沈云稚如此脸面叫人重新布置婚房,她心里头实在是堵得慌。


    更别说,方才阮嬷嬷那一句等到大少爷和少夫人圆房,她过去磕头敬茶,正经有了这个妾室的身份。


    想到她要对着沈云稚伏低做小跪地敬茶,她就心绪不平,想想都觉着难堪受辱。


    红笺知道她心中难受,开口宽慰道:“姑娘想开些,左右都要有这一遭的。”


    “您看之前沈氏对大少爷的态度,也没见多亲近,大少爷哪怕碰了她也未必喜欢她。”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又道:“再说了,奴婢听说之前她跟着大夫人去寺庙里给大少爷点长明灯,不知怎么落了水,受了寒病了几日。寺庙里阴冷,那湖水自不必说了,说不定那回就伤了身子,往后不容易有孕也是有的。”


    “若她肚子一直没动静,又如何摆正室的架子叫姑娘难堪?等往后老夫人和大少爷对她歉疚少了,过往的事情过去,姑娘膝下有子还能比她过得差?”


    宋澜月听着落水一事一惊:“当真落水伤了身子?你可确定?”


    红笺点了点头:“肯定是伤了身子的,不然怎么孟府鲁老夫人将人接过去好生养着,今个儿奴婢见着沈氏,也没见她气色有多好,身形也单薄。”


    “听说这一年她被大夫人磋磨折腾,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郁结于心身子早就不好了。”


    宋澜月听她这样说,想着之前见着沈云稚时她确实脸色不算好,身形也单薄,再想到薛氏是何等刻薄之人,她才住进府里就叫阮嬷嬷过来羞辱她,她还有着身孕呢。那过去一年,薛氏因着崔宣的死迁怒沈云稚,会如何对待沈云稚这个守寡的儿媳。


    吃不好睡不好,磋磨折辱以至郁结于心,还落水受了寒气吗?


    宋澜月突然就笑了:“伤了身子好,也不能叫她事事都占了上风。她抢了我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成了崔宣的正室,害我只能百般算计只为着当一个妾室。我倒要看看,一个膝下无子的主母日子过得会比我这个妾室好多少?”


    “往后日子长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第24章 妄念


    翟老夫人也听说了白日里宋澜月大着肚子偶遇崔宣和沈云稚的事情,她眼底露出几分不屑,问道:“宣哥儿可有和宋氏亲近叫云稚难堪了?”


    丫鬟摇了摇头:“远远瞧着并没如何亲近,想来大少爷是真心想要补偿少夫人,也不想因着妾室的事情闹得阖府不宁,叫老夫人您担心了。”


    翟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便好,宣哥儿经此一事也能稳重些。”


    她挥手叫丫鬟退下,想了想,对着身边的梁嬷嬷道:“他既有补偿的心思,明日便叫他们夫妻圆房吧,也好叫云稚安心,府里也热闹热闹。”


    梁嬷嬷含笑应了:“是该早些圆房了,明日白天不如老夫人将少夫人叫过来,陪您说说话,晚上奴婢亲自送少夫人去新房,也省得少夫人面子薄不自在。到时候,大少爷去新房重新补上合卺酒,圆房的事情也是自然而然的。”


    这洞房之后,自然一切都能回归正轨。


    老夫人点头应允:“这样安排也好,原本依着我的心思该叫云稚穿上嫁衣,好好的补上这一礼的,只是大婚当日宣哥儿将人抛下,如今冒然如此那孩子难免有些抵触,索性这嫁衣就不穿了,只布置好屋子有那个气氛就好。”


    说完这话,老夫人便有些累了,叫梁嬷嬷服侍着去里屋歇下了。


    因着翟老夫人安排,第二日一早沈云稚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便被老夫人留下来陪她。


    过了一会儿,薛氏,柳氏还有崔棠,崔湘她们都过来请安,屋子里格外热闹。


    柳氏见婆母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笑意,又给沈云稚体面叫她挨着自己坐了,明显是格外抬举这个孙媳的。


    她一向识趣,知道如何讨好翟老夫人,莞尔一笑道:“母亲可真是偏心,云稚进门有一年多了,您这般疼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才进门的新妇,您这当长辈的处处护着她呢。”


    这话自然是玩笑,偏柳氏说得逗趣,翟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就你心思多,当年你进门,我这当长辈的难道给你委屈受了不成?”


    老夫人这般说,屋子里一时笑成一团。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行礼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沈云稚听到丫鬟的话,知道是崔宣过来给老夫人请安了,下意识就往门口看去,手也不自觉将茶盏捏紧了几分。


    柳氏见着她的神色,打趣道:“瞧瞧咱们云稚,这是盼着宣哥儿过来呢。”


    “既如此,我这当叔母的劝你一句,你们夫妻早些圆房,正正经经成了夫妻才是。往后叫他去你屋里,想怎么看都行,可没人笑话。”


    沈云稚听着心里头膈应,可面儿上还是装作露出羞赧的表情来,微垂着眉眼低下头去。


    薛氏见着沈云稚这样,心里头对这个儿媳也满意了几分。毕竟,过去一年的磋磨和折腾沈云稚若是心里有恨,迁怒怨怪到儿子身上,她是怎么都不能忍的。


    昨个儿儿子赔罪给显国公府的长辈有了交代,如今沈云稚又这般神色,可见是真将过去一年的事情翻片儿了。


    这便好,早些圆房了,夫妻和睦生下嫡子才是正经。沈氏性子温婉,不像宋澜月那般诡计多端轻浮下贱,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才能叫她真心疼爱。


    如此想着,薛氏的目光就往沈云稚肚子上看去,想着早些圆房后,这肚子能很快便有动静。


    察觉到婆母薛氏的视线,沈云稚全身都不自在。


    这时,崔宣从屏风后过来,他穿了一身湛蓝色竹纹锦袍,身形挺拔修长,端的是玉树临风举止投足都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矜贵之气。


    他一进来视线便不着痕迹往坐在那里的沈云稚看去,见着她微垂着眉眼,脸上还带了几分红晕,想起在屋外听到的叔母口中圆房之事,心中了然,知道沈云稚为何这般羞赧,必是新妇害羞,不敢看他。


    原本他对于圆房一事不过是因着沈云稚是他的正妻,他又对她不住,尽早圆房行周公之礼也是给沈云稚的体面和尊重。


    可这会儿见着沈云稚微红的脸颊,虽低着头却依旧极为好看的面容,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异样来。


    他收回视线,对着翟老夫人拱手行礼。


    翟老夫人从他进来就一直盯着他,所以将他的神色全都收入眼中,心中愈发高兴,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快过来坐,方才你叔母还念叨你呢不曾想你就过来了。”翟老夫人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距离沈云稚最近的那把椅子。


    柳氏见了,抿嘴一笑,看向沈云稚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崔宣依言坐了过去,虽陪着老夫人说话,可目光却是时不时看向旁边的沈云稚。


    翟老夫人难得见着孙儿这般,笑着吩咐道:“云稚,你去小厨房拿煮好的杏仁茶,宣哥儿打小就喜欢吃这个。”


    在众人的笑意下,沈云稚红着脸应了声是,起身从屋子里出来。


    廊下冷风吹拂,沈云稚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有些发怔。


    听着屋子里的热闹声,她觉着有些刺耳,转身朝小厨房那里走去。


    小厨房里没有人,红泥小火炉上煨着一罐杏仁茶,雾气氤氲中满是甜香。


    沈云稚看着氤氲的水汽,心里头想着事情。


    她不是傻的,方才叔母柳氏提起圆房之事,还有祖母翟老夫人的态度,可见是想她和崔宣尽早圆房的。


    就在这两日吗?还是说,就是今日。


    翟老夫人虽庇护她几分,可今个儿态度对她格外亲近,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深意。


    沈云稚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心也有些发汗。


    她实在是抗拒和崔宣相处。


    方才在屋里他坐得距离她那般近,所有人都将他们当作亲近的夫妻,好似过去的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


    她不觉着高兴,只觉着有些反胃恶心。正如之前他当众给她作揖赔礼时她心中不觉着体面满意,只觉着恶心到叫她出不上气来。


    这样的她,真能忍着恶心和崔宣圆房吗?


    可若不圆房,或是给了崔宣难堪,她便得罪了崔宣,传到老夫人和婆母薛氏耳中,往后她和采薇如何在这侯府生存。


    她心中百般纠结,一会儿觉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一会儿又觉着实在是恶心抗拒。两个小人在打架,直叫她心绪难安。


    她实在是人微言轻,也没什么能拿捏住侯府的,是不是只能任人拿捏,听话的和崔宣圆房了?


    沈云稚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寺庙里薛显想要坏她清白之事,想起薛显如今还在狱中,是不是可以借着这事儿提出和离?


    可是,她无人倚靠没人给她撑腰,此事揭发出来只会撕破了脸面叫人难堪,依着翟老夫人和薛氏的性子,最后吃苦受罪的只会是她吧?


    且她若如此坏了薛氏这个婆婆的名声,甚至影响了崔宣和薛氏的母子情分,往后她在府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为着隐藏秘密会不会和旁的高门大族那般叫她慢慢病弱,最后死了也不能瞑目,无人知道她是被婆家害死的。


    更何况,宫中还有贵妃娘娘,娘娘能容许她坏了侯府的名声,借此威胁侯府,换来自由吗?


    大抵不能,除非她有个强有力的人能够仰仗。可娘家显国公府是万不会给她撑腰,给她这个底气的。


    沈云稚低着头,漫不经心搅动着罐子里的杏仁茶。


    想起寺庙,想起狱中的薛显,她又想起了救了她还保全了她名声的男子。


    听说薛显一直关在狱中和冲撞了贵人有关,舅太太詹氏连探望的机会都没有。


    他既然有那样的能耐,若是能够帮一帮她


    这念头一出来,沈云稚自己就吓了一跳,暗骂自己贪心。


    人家顺手救她性命,她不知恩图报竟敢攀扯上,妄想人家再帮她和离不成?


    她大抵是病急乱投医了,要不怎么那么贪心,竟生出这般妄念来。


    “嫂嫂躲在这小厨房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传入沈云稚耳中,沈云稚收敛了自己的心思,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


    崔棠缓步从外头进来,带着几分笑意对她打趣道:“嫂嫂是不是因着叔母方才的话害羞了?叔母那个人,说话是没个分寸。”


    第25章 讨要


    “不过她也算摸得透祖母的心思,如今府里最高兴的事情便是哥哥活着回来了,祖母自然想哥哥和嫂嫂尽早圆房。听说新房那边已经重新按着大婚那日的摆设布置了,大红的鸳鸯被,我过去看了一眼,很是喜庆呢。棠儿在这里给嫂嫂道喜了,说不得嫂嫂和哥哥圆房后,很快就能有喜事呢。”


    “府里多个孩子,便是宫里头的贵妃娘娘也能跟着高兴高兴,嫂嫂在娘娘面前也算”


    崔棠说着,话音突然一顿,视线盯着沈云稚手腕上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不动了。


    沈云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见着她因着搅拌的动作袖子褪下,露出了黄翡佛珠手串,着实是显眼得很。


    她下意识想要放下袖子将手串盖住,可如此做太过明显所以到底没做什么。


    崔棠定定看着她腕间的黄翡佛珠手串,想到了什么,出声问道:“听说鲁老夫人手里有一串黄翡佛珠手串,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下的,嫂嫂戴的可是那串佛珠手串?”


    见着沈云稚不反驳,崔棠眼中笑意愈深,带着几分羡慕道:“嫂嫂真是好福气,能得了这串黄翡佛珠。这佛珠另外的一串,当年昭懿太后赏赐给了先皇后,先皇后去后,一直都供奉在佛前,连继后这个当妹妹的都没得到。”


    “之前贵妃娘娘曾无意间和我提起这黄翡佛珠手串,还说过一句玩笑话,坤宁宫那位娘娘可是惦记这黄翡佛珠手串许久了,觉着当年昭懿太后既赏赐给了先皇后,这佛珠手串便该是皇后所有之物,如今她当了继后,皇上竟没将姐姐的遗物赏赐给她,也着实遗憾。”


    沈云稚听她说完,没露出什么诧异来,一如既往的沉默。


    崔棠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微微蹙了蹙眉,只能将心思说得明白了些:“嫂嫂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哪里知道这样东西代表的意义,这手串虽不是宫中佛堂供着的那串,可同出一块儿黄翡,嫂嫂戴着就不合适了,难免叫人多想,或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揣测来。”


    她上前一步,含笑道:“正好过些日子就是我生辰了,嫂嫂不如将这黄翡佛珠手串当作生辰礼送我可好?嫂嫂嫁进府里一年,虽因着寡居和我这个小姑子不大走动,可定也听说了娘娘有意叫我入宫伺候皇上的事情,嫂嫂若将这手串送给我,我必记着嫂嫂的情分,往后在宋澜月和嫂嫂之间,必定只向着嫂嫂的。待我在宫中得了恩宠地位稳固,我也能当嫂嫂的一份儿助力。”


    崔棠的视线落在黄翡手串上,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语气满是笃定:“毕竟,哥哥为着宋澜月能将嫂嫂抛下,叫嫂嫂受了一年的磋磨和委屈,可见心里有多向着那宋澜月。如今别看哥哥待嫂嫂有几分弥补的心思,可嫂嫂别忘了,他和宋澜月青梅竹马情分不比旁人,哪里是嫂嫂一个没相处过几日的妻子能插进去的?往后有我站在嫂嫂这边,对嫂嫂也是件好事,便是母亲那里,我也能替嫂嫂说些话,替嫂嫂解了这婆媳相处的烦忧。”


    沈云稚听着小姑子这番满是算计和筹谋的话,心中慢慢涌起一股疲惫和讽刺。


    她不由得想起过去思量过无数次的问题,到底是因着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所以没养成那种事事因着利益而权衡的性子,还是说,这便是这些高门贵女或是世家公子在她这种人面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高高在上。


    过去这个小姑子可不会费时间和她说话,大抵觉着她这个寡居的嫂嫂晦气,和她说话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她对小姑子的印象,便是每每薛氏责罚磋磨她时,她漫不经心坐在那里看戏,偶尔宽慰薛氏几句,反倒叫薛氏动怒,叫她多在外头跪上半个时辰。


    想起过往那些事情还有如今崔棠理所当然觉着她该将这黄翡佛珠手串当作生辰礼送出去,以换来她的支持和在薛氏面前替她美言,叫她往后在府里能够好过些。


    这般笃定,真就那么高傲,嘴里叫她一声嫂嫂,心里却看低了她,觉着她这小姑子开口,她就会将这手串送出去吗?


    沈云稚压下心中的不快,摇了摇头:“妹妹说笑了,外祖母心疼我才将这御赐之物给了我,为着这个,我心里也觉着对不住舅母和表姐她们了。我得了东西已是愧疚,如今倘若将这手串当作生辰礼送给妹妹,别说外祖母知道了会如何动怒生气,便是我自己心里头也是过意不去,往后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外祖母和舅母她们了。”


    “嫂嫂自小不在京城长大,难得有长辈们这般怜我,实在不能相让,还请妹妹见谅莫要难为我了。”


    孟棠只等着沈云稚将那黄翡佛珠手串褪下来给她,早就将那手串当作自己的东西了,哪里能想到自己这个一向温婉谨慎的嫂嫂会不答应,还拿孟府鲁老夫人来压她。


    说什么拿了御赐之物已是愧对那边舅太太和表姐,如何能够让给她?


    巧言令色!


    她倒是不知,沈氏还有这般伶牙俐齿的时候。


    自己过去真是看走了眼,对沈氏不够了解,还是说如今哥哥活着回来了,看起来又肯给沈氏几分脸面,两人即将圆房,所以沈氏有了底气,才敢拒绝她,不将她这个小姑子放在眼里了?


    崔棠看着拒绝她之后站在红泥小火炉旁将瓷盅端起来放在红漆托盘上的沈云稚。


    她穿着豆蔻紫绣芙蓉花衣裳,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子并两朵珍珠珠花,虽依旧是过去那张容貌,可不知为何,崔棠发觉沈氏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甚至,这张本就叫她嫉妒羡慕的脸上多了几分更吸引人的气质。


    是不是哥哥也是看到了这种气质,所以方才进了屋里,便时不时看向沈氏这个他曾经抛弃委屈过的妻子。


    是不是沈氏看出了哥哥的心思,觉着靠这张脸这份儿气质便能吸引了哥哥,再加上祖母翟老夫人要两人圆房,甚至为着补偿她将当初的新房都按照大婚时的摆设布置了,沈氏心里头有了底气,便不再和过去一样需要讨好她这个小姑子了?


    看着不理会她,自顾自做着手里事情的沈云稚,崔棠的心口一阵阵发堵,头一次在这个她一向瞧不起的嫂嫂面前感到憋屈。


    崔棠冷冷看了沈云稚半晌,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头走。


    沈云稚见着她动怒,也知道自己将人给得罪了,却也不愿意为着不得罪人将那佛珠手串给出去。


    她早就发现了,很多事情上,叫旁人占不了便宜便是得罪了人,可若是一味软弱将东西让出去,旁人只会觉着这是理所应当。


    哪怕崔棠应下了往后会偏向她,可哪里能当真。哪怕是真的,依着崔棠的性子,往后会索要更多,即便她这个不得显国公府待见的嫂嫂本也么什么好东西。


    她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和笃定,实在叫沈云稚膈应。


    她也不去想得罪了崔棠之后她会如何给她添堵,会如何在薛氏这个婆母面前给她上眼药。


    她端着托盘出了小厨房,不着痕迹深吸了一口气,往屋子里走去,缓步行至崔宣面前。


    才要放下托盘,将瓷盅拿出来,崔宣却是抢在她前头端了过去。


    沈云稚愣了一下,低下头去不看他。


    翟老夫人和柳氏她们都笑了。


    崔棠看着这一幕,眼底露出几分冷意来,依旧为着方才的事情动怒。


    薛氏最关心女儿,方才女儿从外头回来情绪就有些不对。这会儿她见着女儿这般神色,便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拿眼神问她怎么了


    崔棠摇了摇头,将视线从崔宣和沈云稚身上移开。


    崔宣身为男子自然不好一直待在老夫人这里,喝完杏仁茶后他便起身去了书房。


    翟老夫人又和几人说了会儿话,便叫众人退下了,只留了沈云稚这个孙媳陪她。


    薛氏和崔棠出了院子,才带着几分关心问道:“棠儿怎么心情不好?可是瞧着你哥哥待沈氏亲近,你这当妹妹的心里头泛酸了?”


    她觉着女儿虽早就有了沈氏这个嫂嫂,可毕竟真正见着兄嫂相处也是头一回,兴许觉着被抢走了哥哥的疼爱,所以心里头不自在。


    女儿自小被她偏宠,崔宣也一向疼她这个妹妹,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崔棠听着母亲这话,冷笑一声:“女儿倒不是见不得哥哥因着愧疚想要补偿她,待她亲近,只不过女儿没想到她这当嫂嫂的如今有了哥哥当倚仗,竟是不将我这个小姑子放在眼里了。”


    “也是,女儿到底是要离开侯府的,进宫的事情还没个章程,她在侯府一年定也听说了女儿之前为着进宫退婚的事情,到如今都不得进宫侍奉,她这当嫂嫂的怕早在心里头笑话奚落我。”


    “如今哥哥回来她有了倚仗,偏我处境还没变不得进宫侍奉,她这当嫂嫂的只怕暗地里偷笑,不将我放在眼里也是有的。”


    薛氏最疼女儿,哪里听得下这些话去,不等她继续说便打断了女儿的话:“她敢!她算什么东西,也敢那样想棠儿你!”


    第26章 提线木偶


    薛氏斥了这一句,抬眼便见着女儿垂着眸,不知在想着什么,明显是还有心事的样子。


    她最了解这个女儿,又想到沈氏平日温顺妥帖的性子,知道这里头八成还有别的事情,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棠儿可是有什么难处,你告诉娘,甭管什么事情娘总替你解决了才是。”


    女儿自小便是侯府嫡女,宫中又有个当贵妃的姑母,除了因着娘娘想要女儿进宫退了之前的婚事到如今却不得进宫侍奉这一个发愁之处,她实在是想不到女儿还有什么烦忧的。


    更别说,这烦忧之事明显还和沈氏有关。


    崔棠本也没断了讨要沈云稚手腕上那串黄翡佛珠手串的事情,她一开始没提是有些脸面上挂不住,毕竟她打小娇养着,向来都是长辈们或是想要讨好她的闺蜜送她礼物,何曾有过她瞧上什么开口讨要,却还是被人拒绝了的时候。


    崔棠想着方才小厨房里沈云稚一口回绝了她,甚至搬出鲁老夫人当借口,一时心中更是憋屈。


    她迟疑一下,到底是将自己和沈云稚讨要黄翡佛珠手串当作生辰礼却被拒绝的事情说了出来。


    薛氏愣了愣,有些不解女儿为何开口讨要,沈云稚能有什么好东西能叫女儿瞧上。即便贵重,府里也能给女儿更好的。


    崔棠见着母亲这般神色,知道她一时没想到那黄翡佛珠手串的来历,便凑到她耳边细细解释了一番。


    薛氏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眼底露出几分喜色来:“真是鲁老夫人给她的?”


    薛氏说完自己就先附和了:“这就是了,当年太皇太后将那手串赏赐给了鲁老夫人的娘家,后来鲁老夫人出嫁带了过来,便一直留在孟府了。”


    “我知她怜惜沈氏这个外孙女儿,可也只觉着是当长辈的见着沈氏的遭遇心中不忍,将人接过去做出一副给沈氏撑腰的态度就是了,倒不曾想沈氏真就入了她的眼,这才几日功夫就能叫她将这黄翡佛珠手串给了沈氏。”


    薛氏感慨:“听说当年孟氏出嫁,都没将这个当作嫁妆给了孟氏这个女儿呢。如今,倒是舍得给了沈氏。”


    薛氏看了女儿一眼,道:“行了,这事儿交给娘来办,你不必操心了。娘这个当婆婆的亲自和她开这个口,你嫂嫂若是个知礼孝顺的,断然不会不答应的。”


    她拍了拍崔棠的手,眼里噙满了笑意:“那样的好东西你嫂嫂拿着实在是有些浪费了,还不如给了棠儿你。说不得往后你进宫戴上这黄翡佛珠手串,皇上想起生母已故昭懿太后,也能看重你几分。”


    “至于你嫂嫂那里,娘从嫁妆里选几样贵重的首饰给她就是了,左右不会白拿她的东西叫她吃亏的。往后因着这情分,我这当婆婆的也念着她的好,这样两相得益再好不过了。”


    崔棠听薛氏这样说眉眼间才露出笑来,她想到哥哥崔宣,又对着薛氏道:“此事可莫要叫哥哥知道了,不然哥哥多半要怪我不懂事,和嫂嫂讨要东西了。”


    薛氏知道女儿的心思,她也是如此想的,便点头应了下来:“这是自然,咱们女人家之间的事情,何必多此一举告诉你哥哥。”


    薛氏一边说着,一边挽着女儿的手往牡丹院的方向去了


    翟老夫人打算叫沈云稚和孙儿今日便圆房,为此待沈云稚这个孙媳愈发亲近。


    傍晚时还叫人带沈云稚下去沐浴更衣,换了身湘妃色绣着牡丹花的褙子,又叫人将她细细打扮敷了脂粉。


    沈云稚心中抵触,却像是个提线木偶一般由着老夫人安排。


    她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身不由己的悲哀,周围丫鬟们满含笑意的目光叫她觉着刺眼。


    空气中脂粉的香气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四下热闹欢笑,她却觉着时间在慢速流动,四周的热闹欢快都被她隔绝开来,反倒是一片死寂。


    她僵硬的背脊坐在梳妆台前,见着镜子里面容几乎有些娇媚的女子,怔愣着有些出神。


    翟老夫人察觉出有些异样,知道自己这个孙媳一向玲珑剔透,肯定知道了今晚要和崔宣圆房的事情,想必是有些紧张了。


    她俯身拍了拍沈云稚的肩膀,温声道:“云稚你不用想太多,这女子成婚圆房是早晚的事情。因着宣哥儿行事肆意之前将你丢下,才将这圆房耽搁到今日。可这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原谅了宣哥儿,打算在侯府好好过日子,既如此,今日便圆了房,往后正正经经成了宣哥儿的妻子,对侯府对你都是件好事。”


    “祖母叫你在这里沐浴打扮再去新房,也是存了看重你的心思,这样宣哥儿和府里上上下下都知我这个当祖母的看重你,往后也不敢轻视了你这个少夫人。”


    翟老夫人说着,看向了镜子里的沈云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云稚说:“这人啊一辈子要遇到好多事情,知道该怎么做,选择了就继续走下去,这样往后才能顺遂安稳。”


    沈云稚怔了怔,听出了翟老夫人的深意,老夫人大抵还是怕她因着崔宣大婚之夜丢下她去追宋澜月的事情心中抵触,不想圆房。


    可实际上,她不想圆房是真,对崔宣这个人有抵触抗拒也是真,为着往后的日子同意圆房也是真。


    偏偏,这话说出来无甚好处,只会将她推到不利的境地罢了。


    她纠结不安的,是过会儿圆房会不会掩饰不住抗拒嫌恶,叫崔宣看出来,自此厌了她,叫她往后在府里愈发难过。


    她心底泛起几分苦涩,想起之前在小厨房崔棠和她讨要东西,她觉着崔棠这些自小在京城里长大的贵女心中全是谋算。如今一想,自己难道不是吗?


    明明她不愿意圆房,可思量权衡之下,却任凭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说到底,她所谓的那些不甘和委屈连她自己都不曾真正放在考虑里,想的和做的全然背道而驰。


    人果然是复杂的,就连她自己都一样。


    沈云稚没有将这些心思表露出来,听了老夫人的话,只听话的点了点头。


    夜色渐沉,翟老夫人命心腹梁嬷嬷将沈云稚送去了新房。


    坐在大红绸缎绣着鸳鸯百子纹样的褥子上,屋子里的喜庆一如成婚当日,洞房花烛崔宣将她这个新妇舍下的那时一般。


    唯一不同的,大抵是自己今日没有穿大红的嫁衣,而是穿了件湘妃色绣着牡丹花的褙子。


    这般坐在喜褥上,等着崔宣过来,沈云稚的脸上没有一丝即将圆房的羞赧,她本能的反应,依旧是抗拒和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云稚朝门口看去,毫无意外是崔宣过来了。


    崔宣穿了一身朱红底金线团花纹锦衣,头发拿玉冠束起,端的是面如冠玉温润矜贵。


    两人同处新房,不可避免全都想起了成婚那夜的混乱和难堪。


    崔宣站在门口,长身玉立,却是半天都没往沈云稚这边走。


    这时,梁嬷嬷含笑打破了这沉闷诡异的气氛:“大少爷,少夫人,正到吉时,还是先饮下合卺酒吧。”


    老夫人派她过来自有用意,交代她要好好的看着大少爷和少夫人圆房的。


    这吉时不好耽误,饮下合卺酒之后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所谓夫妻,行了周公之礼才是夫妻,不然少夫人表现得再如何不计较,又哪里能真正将大少爷当作自己的夫君来敬来爱。


    只有将清白的身子给了大少爷,才是正正经经的侯府少夫人,正如老夫人说的那样,之前的事情才能彻底翻片儿了。


    崔宣听梁嬷嬷打破了寂静尴尬,也知他是男子该主动一些,便抬脚往床榻这边走去。


    红烛的光亮下,沈云稚原本就极美的容颜愈发显眼,因着敷了脂粉更是显露出几分平日里未曾见过的明艳来,身上也带着令人心神荡漾的香气,像是能勾人一般。


    大婚当日崔宣不曾有过悸动,时至今日,见着沈云稚这个妻子,目光却是忍不住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因着这份儿停留,他也见到了沈云稚如水一般的眸子,眸子幽深,可是不曾有半分新妇该有的娇羞。


    崔宣想到自己叫她受过的委屈,多少猜到她心中对他依旧有怨怪,答应圆房也不过是夫妻之间该有的事情,未必有多喜欢他这个夫君。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该强求,圆房之后她成了他真正的妻,往后夫妻相处,他总能好好补偿她。


    崔宣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拿起梁嬷嬷捧着的铺着红布托盘里放着的小酒杯,轻轻递到了沈云稚手中,自己才又拿了另一杯。


    沈云稚心头发紧,见着他即将交缠过来的手臂,身子不由得僵硬起来,想着即将来临的事情,眼圈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些红。


    她连忙低下头去,将心底涌上来的那些抗拒和难受按捺下去,暗暗告诉自己,老夫人说得对,既然选择了,就该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


    她想要在府里立足,想要稳固地位,想要不被人欺负,需要的何止是今日的圆房,她要利用崔宣的愧疚在意甚至喜欢上他,她要借着崔宣得到她想要的。


    不管是安稳的日子还是孩子,只将这一切当做利用吧。若崔宣没有假死而是真死了,寡居的日子难道会比现在要好吗?


    人不能贪心,尤其她这种毫无依仗之人更不能贪心,因为她没有资格。


    沈云稚暗暗做好了决定,弯腰朝崔宣靠过去,想要喝下这杯合卺酒。


    只是两人胳膊还未交缠饮下合卺酒,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个嬷嬷惊慌失措快步过来,扑通一声跪到在崔宣面前。


    “大少爷,出事了,舅太太来府里闹腾,嚷嚷说,说之前少夫人在寺庙里落水,是因着咱们夫人想要薛显这个侄儿坏了少夫人的清白,少夫人为保清白才跳水自尽,说是大理寺审问表少爷全都审问出来,要判表少爷流刑,舅太太哭闹着要府里给个交代,正在老夫人那攀扯咱们夫人呢。”


    第27章 和离


    嬷嬷心急之下嚷嚷出来,跪爬到崔宣跟前儿,拽着他的胳膊道:“老夫人动了大怒,已经叫人将夫人叫过去了,大少爷快过去帮帮夫人吧,不然还不知要出什么事情呢。”


    崔宣眸色骤然一紧,一张脸当即就阴沉下来,下意识就抬脚狠狠踢在了嬷嬷身上:“胡言乱语编排是非,还不滚出去!”


    崔宣在气头上没收着力,嬷嬷被他踢在心口上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还想说什么,见着自家少爷铁青的脸,还有这新房内红烛摇曳满目喜气的氛围,一时话到嘴边却是停在喉咙里,实在是没脸说出来了。


    她下意识就往坐在喜褥上,穿着一身湘妃色绣牡丹花褙子,妆容精致的沈云稚看去。


    此刻沈云稚脸色难看,手里的酒杯也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酒水打湿了裙摆晕出一片水渍来。


    她的目光很静又很深,直直往崔宣看去。


    崔宣下意识就想要替母亲辩解,想着这事儿必定是他那舅母为着将薛显从狱中救出来才撒下的弥天大谎。


    母亲最是疼他这个儿子,又一向是体面在乎名声的,又怎么会在他死了之后,竟想着借娘家侄子的手坏了寡居儿媳的清白?


    可是他还未开口,对上沈云稚满是嘲讽的目光,脸就一阵青一阵白,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啊,母亲能因着迁怒而磋磨折腾沈云稚,既然那般恨,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崔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一般,眼底涌起愧疚难堪,看向手里拿着的早已空了的酒杯,怒极之下狠狠将酒盏砸在了地上。


    地上铺着红绒毯,可因着他力度太大,还是留下了酒杯落地后明显的擦痕。


    这擦痕,就像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一般,有了隔阂龃龉,就再也不能无视了。


    更何况,是母亲这个当婆婆的想要坏沈氏的清白。


    沈云稚没有被他突然发怒的样子吓到,定定看了地上的酒盏半晌,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崔宣,和离吧。”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子寂静下来。


    红烛噼啪一声,愈发显得气氛凝重安静。


    梁嬷嬷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安抚沈云稚:“少夫人说什么胡话呢,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哪能在气头上便要提和离。”


    梁嬷嬷心里头也是慌得很,下意识就觉着应该不是大夫人做的,可想起大夫人对沈云稚的不喜,真能昏了头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这可真是,老夫人这会儿怕是要气死了!


    沈云稚没有理会梁嬷嬷,目光直直落在站在那里的崔宣身上。


    她姿容出众,因着精心打扮过更是显出几分平日里的没有的娇媚,可此刻眸子里却满是冰冷和嘲讽,整个身上都透着一种平静的决绝。


    崔宣静静看着这样的沈云稚,此刻他是罪人,面对沈云稚便有些无措。


    想说不和离,和离了女子的日子又能有什么好的,更何况,显国公府和勇庆侯府都丢不起这个脸,再说还有宫中的娘娘呢,娘娘必然不会同意。


    于他自己来说,他因着之前大婚之夜抛下沈云稚去追宋澜月,之后假死一年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的事情,他的名声多少也受了影响。往好听说他是肆意张扬年轻义气,可往坏了说,他就是不义不孝,为着一个宋澜月昏了头,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要不是他是个男人,身份地位高,这般行事必会影响他的前程。


    可他身份地位在这儿,宫中还有身为贵妃的姑母,再荒唐只要往后他和沈氏夫妻和睦,生下嫡子,那些过往旁人兴许还要赞一句真性情,没人会拿来说事儿坏他名声。


    可若是沈云稚和离,还是因着生母薛氏做下这样荒唐下作的事情,那他和侯府还有母亲,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就连妹妹崔棠入宫侍奉的事情大抵也会受到影响。


    妹妹退了婚,又遇着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受得住?


    崔宣头一次这般清晰的觉着自己很卑鄙,到这时候,在母亲做下这样的事情被舅母揭露后,在这间新房里,对着沈云稚这个他愧对的妻子,他竟然还如此思量算计。


    沈云稚看他良久,突然就笑了,紧接着便站起身来,越过崔宣往外头走去。


    崔宣被她笑的心里头一慌,见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就抓住她的手。


    沈云稚却是回头一记耳光便打了下来:“崔宣,你可真是个伪君子,我沈云稚无人庇护,就活该被你们这样欺负,出了事就只有我能忍受委屈,活该活成你们的棋子吗?”


    沈云稚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肩膀有些颤抖,因着用力太大,整个掌心都火辣辣的。


    崔宣自小便是侯府公子,又被薛氏疼爱看重,小时候调皮玩闹破了手上一点儿油皮伺候的丫鬟嬷嬷们都会被薛氏责罚,又哪里挨过旁人的巴掌?


    更别说,这巴掌还是看起来温婉好脾气,最是顾全大局任人拿捏的沈云稚打的。


    一巴掌下来,崔宣的脸颊很快就肿胀起来,脸颊上清晰的指痕叫人知道沈云稚心里头有多气。


    沈云稚打完这一巴掌,见着崔宣站在那里愣神,也不会理会他,转身就往外头走去。


    梁嬷嬷早就吓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好性子的少夫人竟会对大少爷动手。


    这一巴掌打下来,明显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所以,少夫人是铁了心思要和离,没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了?


    梁嬷嬷正发愁,崔宣却已经回过神来大步走了出去。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往老夫人那里去。


    梁嬷嬷追了出来,见着这一幕,回头又看了眼满是喜庆的新房,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口气,连忙追了上去。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两回新房最后都草草结束,这回竟还不如上回,连她都觉着莫不是老天都不看好少爷和少夫人。


    这可真是孽缘!


    槐安院里此时已经乱作一团。


    舅太太詹氏一番揭发和哭诉直接就将翟老夫人气得差点儿晕死过去。


    等到顺过气来,着人将儿媳薛氏叫过来对质。


    见着薛氏立时就惨白了的脸还有支支吾吾的样子,翟老夫人哪里还不明白,詹氏是半分都没有冤枉自己这个儿媳。


    儿媳当真做了那样荒唐下作,想要叫薛显这个侄子坏了沈云稚这个儿媳清白的事情!


    怪不得好端端的孙媳在寺庙里会失足落水,回来后就病了那一场,原来这里头竟藏着这样的阴私。


    翟老夫人身子晃了晃,整个人都跌坐在软塌上。


    她看着薛氏,冷冷问道:“沈氏到底是怎么对不住你这个婆母了,你迁怒磋磨她还不够,竟还想着叫薛显坏了她的清白!你难道忘了,沈氏可是宣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替宣哥儿守寡,你猪油蒙了心也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啊!”


    翟老夫人气得身子都在打颤,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薛氏砸去。


    薛氏没来得及躲开,茶盏实打实砸在额头上,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薛氏心里头也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辩解道:“母亲明察,我是不喜沈云稚,可,可我也没做什么。我是当人婆婆的,即便不喜沈氏,又哪里能坏了她的清白。我难道就不要脸面,不怕往后到了地下没法子和宣哥儿交代吗?”


    她这番辩解出来,不等翟老夫人开口,舅太太詹氏先哭着扑了上来,指着薛氏鼻子骂道:“你还有脸撇清干系,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下药,可你默许了。原本我和显哥儿也不常来你们侯府,是你说念着这个侄儿,也叫我带着显哥儿多过来坐坐。沈氏本是一个寡居之人,有外男过来本该避着些,可你呢,给沈氏立规矩,有时候还故意将沈氏叫过来。沈氏本就生得貌美,显哥儿也是个正常的男人,这一来二去才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上回去寺庙里,你叫我和显哥儿一块儿去,你敢说你不是看出显哥儿的心思,才故意叫我们一块儿去的?如今出了事情,显哥儿被关在牢里那么多天,这会儿更是要判流刑了,你以为你能撇清吗?你们侯府若是不救显哥儿,不求宫中的娘娘往大理寺递个话,我就将这事情嚷嚷的满京城里都知道,反正显哥儿若是有什么事情,我这个当娘的也不要活了!”


    沈云稚和崔宣过来时,站在门口正好将舅太太詹氏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沈云稚面色平静,没看崔宣一眼,自己先抬脚走了进去。


    崔宣迟疑一下,也跟了进去。


    两人一进来,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詹氏想要撒泼打滚,此时见着沈云稚也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翟老夫人见着孙儿脸上清晰的指痕,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朝沈云稚看去。


    不等她开口,沈云稚便出声道:“老夫人,大夫人,都说人先自辱而后人辱之,我虽无人倚仗却也不能咽下这份儿羞辱,所以就此和离吧。”


    翟老夫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就从座上站起身来。


    薛氏也不顾额头上的血,不敢置信看着沈云稚。


    不等二人开口劝,沈云稚便福了福身子,道:“侯府的事情我便不掺和了,我回去收拾东西,也整理整理嫁妆。和离书我今晚写好,明日再拿给崔宣。”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离开了,没留半点儿余地


    皇宫,御书房。


    裴道成听完蔺公公的回禀,愣了愣,突然就笑了。


    他漫不经心将手中的折子合上丢到一旁,抬眼看了蔺公公一眼:“你倒是会办事。”


    蔺公公拱了拱手:“奴才劝皇上帮沈氏一把,可也怕沈氏自己是个扶不起来的,倘若人家转头和崔宣圆房和和美美,倒显得皇上多此一举了。既如此,倒不如叫沈氏自己选了。”


    “好在,沈氏看着娇弱,性子里倒有几分果断,借着这机会竟真就提和离了,没半点儿瞻前顾后,实在是难得,连奴才都有些佩服她的果决呢。”


    第28章 相邀


    裴道成听他对沈氏这般夸赞,倒也没觉着有哪里不对,身为女子又是那等处境,多数人会选择咽下委屈和崔宣圆房,盼着生下一个嫡子在侯府稳固地位,日子也就那样过下去了。


    沈氏能提出和离,着实是果断大胆,断了自己的后路了。


    那日寺庙中沈氏的举动叫他另眼相待,如今沈氏提出和离,叫他再一次窥见她温婉性情下藏着的果决和胆气,叫他高看一眼。


    这时候,外头有小太监推门而入,行至案桌前躬身回禀:“回禀皇上,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前来求见,说是娘娘亲自下厨做了膳食,想请皇上去景阳宫坐坐。”


    小太监说完,便低下了头。


    按说他不该进来回禀,这些年皇上待贵妃早没有前些年的宽厚,只是这已经是贵妃一连三天派人过来了,前两次他私下里打发了,没扰了皇上清净。今个儿娘娘再一次派人过来请,实在是不好不回禀,不然贵妃空等了三日的消息传开来,不知要闹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贵妃既在那个位置上,皇上多少会给几分脸面的。


    裴道成听到这话,表情却是冷淡:“就说朕有折子要批,叫贵妃自己用吧。”


    小太监听着这话,心下一凛,皇上这话虽是平日里的语气,可他总觉着皇上对贵妃似乎有了几分不耐。


    想想这些日子京城里关于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闹出来的那些事情,他不由得琢磨,莫不是皇上不喜崔宣所做所为,所以迁怒到了贵妃身上?


    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下去。


    蔺公公见着他离开,没有说话,心下却生出几分嘲讽来。


    贵妃娘娘这两年是愈发沉不住气了,皇上要见后宫哪个妃嫔全凭皇上的喜好,哪里要贵妃来请?


    贵妃身在高位,一向自诩体面,如今竟也做出这种明显是争宠的事情来。


    她是觉着皇上会因着当年救驾的情分给她脸面,她派人过来请皇上就一定会去吗?


    殊不知,这等试探,只会惹得皇上不喜,愈发不待见她这个贵妃。


    “皇上不去也好,这一年娘娘一直想叫娘家侄女进宫侍奉皇上,这几日想请皇上去景阳宫估摸着也是因着这事儿,想要讨皇上一个恩典准许崔氏女进宫。”


    裴道成听他点破贵妃的心思,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笃定朕不会开恩叫崔氏女入宫。”


    蔺公公赶紧道:“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哪里是娘娘能利用的。再说,名义上皇上也算得上是那崔氏女的姑父,虽说宫中也有先例,可皇上的性子奴才却是知道的,哪里会叫崔氏女进宫闹得后宫不宁。”


    皇上不看重女色,自不会做出那等有损名声的事情来。


    更别说,贵妃的利用之心如此明显,将皇上当成什么了,皇上哪里会高兴。


    话虽这样说,可他也想着若真有什么女子能叫皇上另眼相待才好。


    皇上性子清冷,待后宫也不亲近,若能有个喜欢的,也算好事。


    蔺公公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即将和离的沈氏。想起沈氏容貌和脾性,觉着和皇上倒是相配。


    倘若沈氏能进宫侍奉,兴许皇上平静无波的日子能有几分变化。


    只是,这念头刚生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皇上帮沈氏并非为着沈氏的容貌,他如此想,倒是辜负了皇上的心意了


    景阳宫


    娴贵妃没等到裴道成过来,听了宫女的回禀后,她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一旁伺候的嬷嬷见着自家娘娘这般表情,挥手叫宫女将桌上的饭菜全都收拾了,扶着娴贵妃到软塌前坐了,出声宽慰道:“皇上勤政爱民,自然是政务要紧,娘娘不必挂怀。”


    她不说这个还好,这话说出来,娴贵妃心中的委屈怎么也压不住,带着几分哽咽道:“政务政务,皇上难道连晚上都要批阅折子,本宫辛辛苦苦亲自下厨,一连三天都没等来皇上,皇上明显是在打本宫的脸。这若是传出去,本宫这贵妃还有什么颜面,坤宁宫那位怕是要笑话本宫,说本宫无宠了。”


    娴贵妃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眼底生出几分揣测来:“你说,会不会是蔺公公那阉人故意给本宫使绊子,根本就没回禀了皇上。又或者,他在皇上跟前儿嚼舌根,才叫皇上愈发疏远了本宫?”


    娴贵妃这般猜测也并非没有理由,只因着去年她责罚一个小太监,正巧被蔺公公撞了个正着,虽这事儿在宫中算是寻常,可后来那小太监命薄没熬过去送了性命,最后被一张草席包着丢去了乱葬岗。


    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可她总觉着打那回起,蔺公公看她这个贵妃时就有些寒飕飕的,虽然依旧态度恭敬,也是奴才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有鬼,总觉着那眼神叫她后背发凉。


    如今屡屡邀皇上过来用膳都不成,她不免觉着是蔺公公那阉人在背地里搞鬼,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


    要不然,以她当年救驾之功,皇上岂会这点儿脸面都不给她?


    听自家娘娘这样猜测,嬷嬷摇头道:“蔺公公虽是总管太监,可应该不会如此大胆拦着不回禀皇上。”


    “娘娘莫要着急,还是等皇上得空的时候再请皇上过来吧。”


    娴贵妃虽然心中憋屈,可也只能如此。


    想起侯府的事情,她又生出几分担忧来:“你说,皇上不肯见本宫,会不会是因着宣哥儿做的那些事情叫皇上不喜,所以迁怒了本宫?”


    数日前侄儿崔宣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因此他假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宫里头也知道了。昨日她去坤宁宫给继后请安,继后还阴阳怪气提起此事,说崔宣年轻意气,也不知那宋澜月是什么样的美人儿,竟能叫他一个侯府公子在大婚之日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最后还假死直到宋澜月有孕,才带着人回了京城。


    当时继后提起此事,还说怜惜沈氏这个受尽委屈的正妻,说是得空了传沈氏进宫,好歹给她几分脸面,免得叫侯府的人给欺负死了。说崔家这样的家教,教导出来的女儿定也和兄长一样,可要好好管教,免得日后嫁人了也闹出不好的事情来。


    继后是知道了她想叫崔棠进宫侍奉的事情,所以才借着此事嘲讽她,言外之意便是崔棠根本就不配进宫。


    她这当姑姑的颜面无光,最后从坤宁宫出来时,心里自然也有几分怨怪侄儿不懂事,做出那种混账事也不怕连累了侯府的名声,影响了她这个姑母还有崔棠这个妹妹。


    他难道不知道,棠丫头是要进宫侍奉皇上的。倘若因着他的缘故叫皇上对棠儿印象不好,不开恩叫她进宫,那侯府和她筹谋之事就成了旁人眼中的一个笑话了。


    想着这些,她蹙紧了眉,脸色一白,心中不知怎么就有些发慌。


    嬷嬷见她这样,连忙出声宽慰:“娘娘莫要自己吓自己,世家公子哪个不年少轻狂,大少爷做的事情虽不妥,可到底是家事,也算不得什么。毕竟,宋澜月和大少爷可是未婚夫妻,谁能想到宋澜月和沈云稚是被掉包了,说到底,都怪那显国公府姑奶奶,若没她当年将两个孩子掉包哪里有后来的事情?”


    “咱们大少爷念旧,对宋澜月一往情深,京城里的女子不知有多少羡慕宋澜月能得了大少爷这份儿深情呢。”


    “您别多想,等到大少爷和沈氏圆房,也便少有人再提起这些旧事了,哪里会影响了娘娘的筹谋?”


    娴贵妃稳了稳心神,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以前本宫也不会如此着急,可皇上身边明显是有了新人,查了几日都没查出来,既然将人藏得这般深可见是在意的。本宫实在是怕宫里头再出先帝时的事情。”


    沈云稚并不知薛显被判流刑之事有人插手,她当着翟老夫人和薛氏的面提出和离后,不等她们开口劝说便带着采薇告退出来一路回了秋雨院。


    采薇一路上欲言又止,等到回了屋里,这才忍不住问道:“少夫人当真要和离?”


    今个儿本是少夫人和大少爷圆房的日子,采薇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前一刻还要喝合卺酒,下一刻便要闹到和离的地步了。


    少夫人性子一向是温婉乖顺,她虽也气愤大夫人想要借着表少爷坏了少夫人清白的事情,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少夫人也没出什么事,如今大少爷也活着回府了,虽说还有宋澜月叫人恶心,可到底还是到了正轨,少夫人自己不也说要好好过下去,答应圆房,还想着生下崔家嫡子稳固地位吗?


    怎么一转眼,少夫人就改变了主意?不仅提出和离,还打了大少爷一记耳光。


    是因着舅太太詹氏将事情闹开了,叫少夫人没了颜面吗?


    沈云稚见着她眼底的不解和慌乱,点了点头:“我要和离,不是以退为进想要拿捏崔宣,不是想叫老夫人和薛氏因着对不住我往后对我有更多补偿,而是真心要和离,离开勇庆侯府。”


    沈云稚眼圈有些红,她伸手拉过采薇的手,语气中带着感伤:“采薇,我不想再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了。”


    “以前不敢想,不敢提,是我人微言轻提了只会将自己推至难堪无助的地步。可今日詹氏将事情闹开来,大理寺还判了薛显流刑,彻底瞒不住撕破了脸面。”


    “采薇你知道吗,我听到詹氏将这事情闹开的时候竟半点儿都没觉着颜面无存和难堪,反而觉着欣喜,因着我看到了离开侯府的机会,我要不抓住这个机会,这辈子大抵也没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沈云稚抓着采薇的手紧了几分,抓得采薇有些疼,她像是和采薇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认真道:“采薇,老实说我有些怕也有些迷茫,可比起这些,说出和离二字,我一下子就轻松了,只想着要离开侯府。我不知道往后会不会后悔今日的举动,可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我定会后悔今日的懦弱。”


    第29章 处理


    采薇听完这些肺腑之言,想起少夫人这一年在侯府受的那些磋磨和委屈,再想想如今在静照阁住着的宋澜月,如何不明白少夫人为何想要和离。


    在这府里没人看见少夫人的委屈,不管是老夫人还是大夫人薛氏要的是少夫人的温婉懂事顾全大局,而大少爷要的是个能够原谅他过去所作所为的贤妻,少夫人心里头苦,留在这侯府却只能任人摆布。


    倘若今日舅太太詹氏没闹这一场,少夫人其实根本就没离开侯府的机会。


    如今既有了逃离侯府的机会,少夫人若是不抓住,往后可就再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想明白这些,她反抓住沈云稚的手,认真道:“少夫人想要和离那便和离吧,不管旁人如何,奴婢无论怎样都要跟着少夫人,陪在少夫人身边的。”


    沈云稚心中酸涩又感动,点了点头:“好,咱们主仆一块儿离开这侯府。”


    正说着话,外头张嬷嬷急匆匆进来,刚见着沈云稚顾不上行礼,便满是责怪念叨道:“少夫人可真是糊涂了,便是再恼了大夫人,也不该对大少爷动手,更不该提出和离。您这样是将自己推到绝路,往后如何能讨得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原谅。”


    “您想叫老夫人心疼叫大少爷愧疚,此时就该大度咽下这些委屈,而不是如此不给侯府脸面,您这样往后如何在这侯府立足。别忘了,静照阁住着的那位怀着身孕,一但生个儿子,您再无老夫人和少爷的愧疚,就要被妾室压在头上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张嬷嬷继续苦口婆心,嘴上愈发没个分寸:“您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不知道该怎么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老奴是您的陪房嬷嬷,如何能见少夫人这样自毁前程。”


    张嬷嬷本就不将沈云稚这个半路被国公府认回来的姑娘放在眼里,之前被表姑娘孟茹警告了一番才有些收敛,可今日听说了和离一事情急之下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礼数,一番话说下来,满满都是指点和教训。


    采薇在一旁气得胸膛起伏,正欲和张嬷嬷开口分辩。


    沈云稚却是对她摇了摇头,面色平静打量了张嬷嬷片刻,才开口道:“我是定然要和离离开侯府的,嬷嬷虽是我的陪房,可身契如今还在母亲那里,嬷嬷若是想回母亲那边,明日便回国公府去吧。你我主仆一场,我也不强行将你留在身边。”


    “你是如此,其他几个丫鬟也是如此,都可以回国公府去。”


    她这话说出来,张嬷嬷立时愣住了。


    见着沈云稚脸上的坚定不似作假,她一时有些慌,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如何劝。


    沈云稚有些累了,不欲和她多说,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张嬷嬷觉着沈云稚莫不是受了一年磋磨如今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要不然怎么会铁了心思要和离?


    她实在是不明白,明明就是可以借着委屈和愧疚拿捏老夫人和大少爷,往后大少爷多往少夫人这里,生下嫡子就一切都好了。既然当了人家媳妇,哪里有不受委屈不吃苦的。


    过去一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之前能忍,怎么眼看着一切要进了正轨了,少夫人反倒像是猪油闷了心一般生出和离的心思,甚至还对大少爷动了手。


    她总觉着,少夫人的性子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切,似乎是从少夫人在寺庙里落水被救回来开始的。


    想起她听到的那些关于薛氏想要叫侄儿薛显坏了少夫人清白的流言蜚语,她也不敢多劝,少夫人如今在气头上八成听不进去,她还是明日回国公府将此事回禀了老夫人和夫人,叫夫人这个亲生母亲过来亲自劝劝少夫人吧。


    如此想着,张嬷嬷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她可不能由着少夫人任性和离,少夫人说得轻巧,说放她和其他丫鬟回国公府去,可哪里有那么容易,即便回去了,她们这些人身上也沾了晦气,往后还能当其他姑娘的陪房或是陪嫁丫鬟吗?


    自然是不行的,既如此,那少夫人就不能和离,她得多想想法子才是,不能由着少夫人胡来


    槐安院灯火通明。


    沈云稚不管不顾提出和离,不顾老夫人的态度出了屋子后,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薛氏头一个不答应,又羞又气道:“什么和离不和离的,她一个当人儿媳的,竟敢如此不懂规矩提出和离。”


    “而且,她,她怎么敢对宣哥儿动手?”


    薛氏早就看见了儿子崔宣脸上被掌掴之后才有的痕迹,如何猜不出是沈氏动的手。


    这会儿见着沈氏提出和离离开,哪里还能忍得住脾气,早将自己想叫薛显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她几步走到崔宣跟前儿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儿子的脸颊,崔宣却是侧身避开了。


    薛氏的手僵在半空,见着儿子难看的脸色,眼底露出几分慌乱来。


    不等她开口,崔宣就朝阮嬷嬷吩咐道:“母亲累了,你带母亲回牡丹院歇息吧,这几日就叫母亲在牡丹院好生养病。”


    世家大族的养病,明显就是禁足的意思了。


    阮嬷嬷心里头咯噔一下,见着大少爷难看的脸色,还有自家夫人怔愣的样子,一时心中也忐忑。


    她自知自家夫人做下那样的混账事实在理亏,怕夫人闹起来伤了母子情分,愈发惹得老夫人不喜。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夫人还是先回牡丹院避避风头,由着老夫人和大少爷处理此事吧。


    她知道大少爷这会儿定不想和夫人这个母亲多说一个字,毕竟大少爷是个男人,自己的生母想要叫娘家侄子坏了妻子的清白,这事还是被大理寺审问出来的,詹氏过来闹这一场,只怕是瞒不住了,大少爷再如何孝顺,心里头也定羞愤难当如今表露出来的冷静也只是强撑着罢了。


    这般想着,阮嬷嬷便上前对着薛氏道:“夫人先随奴婢回去吧。”


    薛氏见着儿子冷淡的样子,心中一酸,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跟着阮嬷嬷往外走去,深思恍惚之下竟将闹出这一切的嫂嫂詹氏给忘了。


    几人离开后,翟老夫人才将视线落在詹氏身上,声音里听不出恼怒,却叫詹氏后背有些发凉:“夜已深了,你也在侯府住下吧。薛显的事情容我再想一想,只有一点你要记着,莫要再将此事嚷嚷出去,不然,侯府坏了名声,自然也不会管旁人的死活。”


    翟老夫人说着,又对着身边的心腹梁嬷嬷道:“管住侯府下人主子的嘴,谁敢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坏了侯府的名声,甭管他是谁,我都饶不了他!”


    詹氏在一旁听得心中咯噔一下,知道翟老夫人这也是在警告她。


    詹氏脸色微微发白,她如何不知老夫人是想瞒着此事了,也是,这样的丑事,自然是要瞒着。


    至于大理寺,侯府到底是出了个贵妃娘娘,兴许老夫人会求到贵妃那里,将此事瞒下来吧。


    到时候,是不是也能帮着儿子走动走动,总不能真叫儿子被流放去那苦寒之地受苦?


    只是这话她这会儿不好开口,只能跟着梁嬷嬷走了出去。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了翟老夫人和崔宣祖孙二人。


    翟老夫人拍了拍软塌,叫崔宣坐到自己跟前儿来,看了看孙儿脸上的巴掌印,带着几分感慨道:“沈氏一向温婉大度,她今日打你这一巴掌,可见是真动了和离的心思。”


    “只是不知道她是早有了这个心思一只忍着,还是今日詹氏闹这一场叫她没了颜面,才起了这和离的念头。”


    翟老夫人的话叫崔宣面上愈发难堪,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都是孙儿对不住沈氏,孙儿心中有愧,如今又知母亲做过这样的事情,差点儿坏了沈氏的清白,孙儿更觉无地自容。”


    “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是我和沈氏成婚,更是两府结亲,孙儿愿意补偿沈氏,并不觉着和离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法子。”


    “再说沈氏才被认回来一年,和国公府也没什么情分,她若是离开了侯府,多半是不能回国公府长住的。所以和离对她对孙儿都不是件好事。”


    翟老夫人见他想得这么明白,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若能早些明白,成婚那日不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也不至于有今日了。”


    见着孙儿脸上愈发难堪,她这才道:“祖母也不会同意你们和离的,不管沈氏是早就有了这心思还是詹氏今日闹这一场给了她机会想要和离,都由不得她。”


    翟老夫人说着透过窗户往沈云稚住着的秋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轻蹙:“只是她如今铁了心思要和离咱们多半也劝不动。这样吧,明日我派人递话给宫中的娘娘,叫娘娘传召她进宫,好好的劝一劝她,娘娘威严沈氏定不敢忤逆执意要和离。”


    “借着这机会,也叫棠儿进宫一趟,顺便叫棠儿劳烦娘娘想法子往大理寺递个话,别叫薛显的事情牵扯到你母亲身上。你也知道,娘娘在宫中,有些话不敢拖给外人,只能叫棠儿私下里和娘娘说。”


    翟老夫人说着,察觉到孙儿有些神思不属,便拍了拍崔宣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母亲这事儿做的实在是糊涂,可也是因着丧子之痛才如此迁怒沈氏,莫要因着这事儿便伤了你们的母子情分。你觉着对不住沈氏,往后咱们好好补偿她便是。”


    第30章 打探


    崔棠本还想着等母亲薛氏从沈云稚手中将那黄翡佛珠手串要过来。


    她想着今晚沈云稚和哥哥圆房,成了哥哥的人,明日去给母亲请安后母亲和她一提此事,她再如何也不好拒绝。


    崔棠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兄嫂还未饮下合卺酒,舅母詹氏就上门闹了这一场。


    听到丫鬟丹蕊的回禀,她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猛地从座上站起身来,因着太过慌乱,将桌上的茶盏给打翻了。


    “你说什么?母亲怎么可能做下这样的事情”


    崔棠说完这话,下意识就要往外头走去。


    丹蕊一把拉住了她:“如今老夫人动怒,姑娘还是莫要过去了。且夫人也才回了牡丹院,听说是大少爷吩咐了,夫人身子不好,这些日子便在牡丹院养病,不必出来走动了。”


    崔棠眉头紧皱,心中满是不悦,想都不想就抱怨道:“哥哥怎能听舅母胡乱攀扯,舅母为了表哥什么假话都能编排出来,定是想要攀扯上母亲好叫咱们侯府替表哥走动,叫表哥免于流放呢。”


    丹蕊迟疑了一下,才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道:“说是这事情是大理寺审问出来的,夫人虽未亲自动手做什么,可也是存了心思想叫表少爷坏了少夫人清白。要不然,上回夫人也不会带着表少爷,反而没叫姑娘跟着去了。”


    崔棠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阵慌乱来。


    是了,母亲一向最疼她,上回去寺庙里却是不带她,说是叫她在府里好生陪着祖母。


    若母亲存了这样的心思想要坏了沈云稚的清白,自然不想叫她跟着。


    一瞬间,崔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知道母亲当初以为哥哥死了迁怒沈云稚,可再怎么她也料想不到母亲竟会想要坏了沈云稚的清白。


    为着这点子迁怒,母亲冒着坏了名声的风险如此行事,如今闹成这样,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母亲做这事情前难道就不替她这个女儿想想,若是事情败露被皇上知道,牵累到她这个当女儿的又该如何?


    母亲一直都是这样偏心兄长,为着兄长对她这个女儿真是不管不顾了。


    崔棠气得胸膛起伏,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细细问道:“祖母如何处理此事的?可警告下头的人莫要乱说话了?还有沈氏那里,是个什么态度,可有因着这事情闹腾?”


    她一连串的问题叫丹蕊不知先回答哪个,想了想,这才回道:“这事情老夫人和大少爷在处理,也留了舅太太在侯府住下,奴婢猜测也是不叫舅太太出去胡说。只是这事情牵扯到大理寺,表少爷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出来的,真要压下此事,少不得还要惊动宫中的贵妃娘娘。”


    “至于少夫人。”丹蕊想起她打听到的消息,欲言又止,见着自家姑娘着急看过来,这才一股脑道:“少夫人多半气不过,听说了此事便提出要和离,而且还对大少爷动了手。奴婢听说,方才大少爷去老夫人那里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巴掌印,实在明显得很。不仅如此,少夫人当着老夫人和咱们夫人的面提出和离后就自顾自离开了,老夫人他们都没来及劝呢。想来,这回是真有和离的心思。”


    她这样说,崔棠却是不信。


    沈云稚有什么底气和离?她又不是自小在显国公府长大,和离后难道还能住在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吗?


    再说了,她年纪轻轻才嫁给哥哥一年多,哥哥和母亲虽有些对不住她,可她也不至于丢下这侯府长房少夫人的身份便要和离。在她看来,多半是以退为进,想要借着这桩事情拿捏祖母和母亲,更想兄长因着这事儿对她有愧罢了。


    毕竟哪家的儿媳遇着这样的事情不闹上一场,沈氏若是不吵不闹将这事儿随随便便就揭过去了,往后谁都敢踩她一脚,府里的丫鬟婆子也会看低了她。


    所以,沈氏才如此行事,提出和离不过是拿乔罢了,就如她之前住在外家孟府一样,最后不都乖乖回了他们勇庆侯府。


    想到侯府背后还站着身为贵妃的姑母,崔棠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转身走回软塌前坐了下来:“左右有祖母处理,我一个当人小姑子的,也不好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母亲在牡丹院养病,好好反思反思也好,不然往后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情呢。”


    崔棠说着,便打算洗漱安置了。


    丹蕊见她不打算去大夫人薛氏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劝道:“夫人今个儿在老夫人那里吃了挂落,额头上还被老夫人掷过来的茶盏打破了见了血,大少爷又生了气要将夫人禁足,夫人这会儿只怕心里头不好受。”


    “姑娘一向孝顺,出了这样的事情怎能不露面?要不姑娘还是去牡丹院宽慰宽慰夫人,在牡丹院陪夫人住上一宿吧,免得夫人多想。”


    崔棠听她这样说,有些烦躁。


    她不是不关心母亲,而是想到母亲做事情前丁点儿不替她这个当女儿的想着,心里头就少不得有些生气。


    只是她也知道,她这当女儿的该过去一趟。


    她要进宫侍奉皇上,总不好在孝道上有损叫人指摘了。


    崔棠压下心中的烦躁,对着丹蕊道:“行了,陪我过去牡丹院吧。”


    丹蕊见她应下来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跟着自家姑娘出了屋子。


    夜色已深,侯府的长廊上虽挂着灯笼,可依旧有些黑漆漆的。


    崔棠心里头想着今日之事会不会影响她进宫,一时没留意前头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她受惊之下连连后退,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宋澜月身边伺候的丫鬟红笺。


    过去她和宋澜月交好,和红笺这个大丫鬟也是经常说笑的。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见着红笺,还是在这个时候,崔棠立时就冷下了脸来,训斥道:“怎么回事,这么晚了你不在你家主子跟前儿伺候,出来乱跑做什么,真是没个规矩!”


    红笺听她这样训斥,脸色也是变了变,连忙福了福身子回道:“二姑娘恕罪,是我家姑娘害喜,想吃些酸的蜜饯,奴婢想去膳房找管事的婆子讨要一些,不曾想出来迷了路,竟是冲撞了二姑娘。”


    崔棠听她这样说,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想起今晚本该是兄长和沈云稚圆房的日子,以她对宋澜月的了解,今晚她多半睡不着,想来这红笺是出来打探消息的。


    想着这些,崔棠心中愈发瞧不上昔日的手帕交了,才当了几日姨娘,竟就真成了姨娘的做派了,将过去十几年受的世家贵女的教导都丢了不成?


    崔棠瞧不上宋澜月如今的做派,却也迁怒宋澜月,觉着若不是宋澜月大婚当日叫这红笺过来送信,兄长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母亲也不至于误会兄长死了,迁怒沈云稚便想着叫薛显坏了她的名声。


    她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有了计较,对着红笺道:“大晚上的厨房值夜的婆子怕早就睡着了,便是醒着多半也不愿意被打扰,红笺你还是早些回静照阁陪你家姑娘吧。”


    “今晚哥哥和嫂嫂圆房,依着规矩明个儿一大早你家姑娘可是要给嫂嫂敬茶行妾礼的,若是今个儿睡不着明日起迟了可不坏了规矩,叫嫂嫂挑剔你家姑娘的错处了?”


    崔棠这话半分都没顾忌昔日和宋澜月的情意,说完这话后没等红笺反应,便带着丫鬟丹蕊径直离开了。


    红笺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崔棠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往回走去。


    她和姑娘才来侯府几日,因着身份尴尬遇着的丫鬟婆子也不大理会她,虽觉着今晚这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像是出了什么事情可也没问出什么来。


    想起方才崔棠说姑娘明日要给沈云稚敬茶行妾礼,红笺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用二姑娘说,她心里头也明白免不了这一遭,要不然姑娘怎么会今晚心情一直不好。除了大少爷要和沈云稚圆房外,便是因着明日要给沈云稚敬茶行礼了。


    这敬了茶,姨娘的身份就定了,说不得府里上上下下往后称呼姑娘都是宋姨娘了。


    唉,当人妾室就是如此,哪怕姑娘曾经当了那么多年的显国公府嫡女,如今大着肚子进了这勇庆侯府为妾,也不能叫旁人高看一眼。


    大少爷今日要和沈云稚圆房,竟没派人往静照阁给自家姑娘递个话,安抚安抚姑娘。


    红笺心里头堵得慌,叹了口气便往回走。


    进了静照阁,见着屋里头的晕黄的烛光,透过窗户能见着宋澜月坐在软塌边还未歇下。


    她推门进去,走到自家姑娘跟前儿道:“姑娘,天这样晚了,姑娘还是早些睡吧。”


    她没提遇到崔棠的事情,更没说崔棠阴阳怪气的那番话,怕姑娘听了后气出个好歹来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宋澜月却是问道:“你去新房那边看了没,今个儿他们圆房,可是热闹?听说屋子都按大婚那日布置的,他们定是喝了合卺酒,沈云稚那样貌美,为着讨好崔宣不知在床榻上使出什么招数来,兴许崔宣碰了她,便自此迷上了,忘了还有我这个青梅竹马的旧人了。”


    宋澜月说得没有章法,什么榻上不榻上的更不是她平日里能说出口的。可今晚,宋澜月却是想都不想就说出口了。


    红笺听出其中的醋意来,知道姑娘虽然还有过去的高傲,可到底如今将大少爷崔宣当成救命的稻草,心心念念都是大少爷。


    哪怕姑娘在大少爷面前表现的还和过去一样,可心里头总归是不踏实的。这份儿不安并不能因着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而全然压下。


    今个儿大少爷和沈云稚圆房,姑娘心里头吃味,只怕一整晚都睡不着了。


    她出声宽慰道:“姑娘说什么呢,您和大少爷青梅竹马的情分哪里是沈云稚一晚上便能比过的。您可别忘了,当初大少爷为着您可是将沈云稚丢下了,大少爷又不是没见过她,若真是为沈氏容貌所迷,当初哪里会因着一封信便去追姑娘呢。”


    “姑娘还是早些睡吧,您怀着身孕,若是睡不好明日气色怕是会受影响。”


    宋澜月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想起明日一早要给沈云稚这个主母敬茶行妾礼,她心中难受,可也知道不能气色不好,愈发没了颜面。


    她虽不是正室,可肚子里有崔宣的孩子,若是这一胎是个男孩儿,她便能和沈云稚争一争。


    更何况,她和崔宣这么些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哪里是沈云稚一朝一夕便能抢走的。


    她点了点头,梳洗之后便进了内室躺下了。


    只是这一夜辗转反侧,脑海中少不得猜测崔宣和沈云稚这会儿如何巫山云雨,到底心中酸涩,忍不住落下泪来,眼泪打湿了枕头,不知何时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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