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氏膝下一双儿女,可真正叫她放在心上的只有儿子薛显。
儿子获罪流放她心疼不已,可总也有个盼头,想着过些时候通过小姑子疏通关系给儿子减免些流刑,甚至直接将儿子弄回京城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小姑子上门不是带来好消息,而是说沈云稚在小汤山那边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若沈云稚记着过去的仇怨在大长公主跟前儿说些什么,只怕会害了显哥儿的性命。
那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詹氏苍白着脸一脸慌乱紧紧抓住了薛氏的手,声音都哽咽起来:“怎么会,沈云稚是个什么排面儿上的人,她才刚和离又不得显国公府的长辈们喜欢,大长公主怎么会想起她来,竟还为着她给伯远侯府如此难堪?”
“你说,她真会揪着显哥儿不放,非要害了显哥儿的性命吗?那孩子,我瞧着也不至于这么心狠手辣吧?”
詹氏想起过去去勇庆侯府时沈云稚在她面前如何恭敬,对于小姑子薛氏这个婆母又是如何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忤逆。
那样一个温吞受了欺负连哭都不敢哭的女子,会想着要害死她的显哥儿吗?
薛氏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嫂嫂难道忘了她为着和宣哥儿和离,不惜冲撞了圣驾?她过去是藏的好,如今你看看她是不是没有心机的?倘若没有心机,怎么能平平安安离开勇庆侯府?换个别的儿媳,哪怕也是出身勋贵之家,也未必能这样全身而退,连老夫人提起她都觉着当初是看走了眼。”
詹氏听小姑子这样说,眼泪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这,这我该怎么办?姑奶奶,我可只有显哥儿这么个儿子,他若是被害得没了性命,我如何能活下去?”
薛氏抿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嫂嫂太看得起我了,若是之前,我这当婆婆的如何磋磨收拾沈氏,她都得受着。可如今时移世易,她和宣哥儿和离,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连伯远侯府大夫人曹氏都得在她面前低头赔罪,亲自带着女儿登门也不怕被人笑话。说句不怕嫂嫂笑话的话,沈氏有大长公主当靠山,她想做什么,我这前婆婆难道还能劝得住?别说显哥儿了,我都怕她记恨之前的事情,给勇庆侯府和宣哥儿带来什么祸端。”
詹氏听她这样说,脸色愈发白了几分,整个人怔怔愣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
薛氏将情况告诉她,也没继续留下来宽慰詹氏这个嫂嫂,起身去了后院探望过老夫人,便直接离开了薛府。
马车里
阮嬷嬷对着薛氏道:“夫人这般吓唬舅太太,也不怕舅太太做出什么事情来?”
薛氏看了她一眼,眼底带了几分冷意:“我来这一趟,就是想叫她做些什么。嫂嫂的性子我最是了解,心里眼里只显哥儿一个,她若是担心沈云稚在大长公主面前进言害了显哥儿,总会做些什么的。嫂嫂这人心思深,别看她如今瞧着惊慌失措,等稳下心神,总会想出主意的。”
薛氏说着,见着嬷嬷欲言又止,明显是觉着有些不妥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中带了几分疲惫,也没瞒着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嬷嬷,解释道:“说句老实话,我没想到沈云稚能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想到当初我那么对她,我心里头实在是有些不踏实。”
“婆母说她看错了沈氏,沈氏这一年多在府里温吞贤惠的性子都是装出来的,她这人呀,骨子里可是有几分果断和狠辣的。”
“我若是如今不做些什么,怕以后后悔。可我到底是勇庆侯夫人,哪怕心中有些想法,可也不能亲自动手,这事情偏偏又不能叫旁人知晓,怕被人拿捏住把柄。我思来想去,除了嫂嫂外,也实在无人可用了。”
阮嬷嬷闻言,有些震惊的看向了自家夫人。
薛氏知道她在想什么,没等她开口,便长叹了一口气:“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若是沈氏一直攀上大长公主,我在府里怕是没什么地位了。这些日子,侯爷来过我屋里几次?就连宣哥儿和棠丫头都疏远了我。嬷嬷还不明白吗,沈云稚和离后过得落魄便罢了,旁人也不会说我什么。可她攀扯上了大长公主,得了这份儿体面,她越得大长公主喜欢,我的日子就越难过,婆母也越不待见我。倘若往后大长公主给她寻个好亲事叫她再嫁,我就成了这京城里最大的笑话了。”
“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有那一日?”薛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都带了掩饰不住的不安。
阮嬷嬷一下子被噎住,也知道自家夫人顾虑的对。
只是,将舅太太詹氏推出去当颗棋子,事情成了夫人得利,事情败了詹氏自讨苦吃,总不会牵连到自家夫人。
如此行事,夫人如今是半点儿都不顾忌着这些年的姑嫂情分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想着自家夫人说的那个可能,她也觉着沈云稚若是得了好前程,夫人和勇庆侯府会成为京城里最大的笑话,夫人这样做虽有些狠辣,可也算不得错。
左右薛显被流放了,薛家也就这个样子,往后还不是都要指望自家夫人。这般想来,彼此就是一条船上的,那舅太太帮着自己自家夫人做些事情,也是在情理之中,还不都是为着薛家的前程?
而且,夫人也寻了个好理由,詹氏不管做什么,都是她自己愿意,为着救自己的亲生儿子的,算不得是夫人逼迫她这个当嫂嫂的。
马车徐徐往勇庆侯府驶去,很快就转出了巷子
这日一早沈云稚才用过早膳,就见着傅嬷嬷从外头进来。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傅嬷嬷福了福身子,回禀道:“回姑娘的话,府里来人了。是老夫人担心旁人伺候不好姑娘,将原先在老夫人房里伺候的游嬷嬷派来伺候姑娘,如今人都来了,正在外头等着姑娘见她呢。”
沈云稚并不傻,早就猜到她得了大长公主喜欢,且大长公主为着给她出气责罚林馨的事情传到京城里,显国公府多半会有所动作。
如今游嬷嬷过来,她有些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
沈云稚眼底闪过一抹嘲讽,吩咐道:“既然来了,就叫她进来见一见吧。”
傅嬷嬷听她这样说,微微一愣,姑娘这话的意思只是见一见,不打算将这游嬷嬷留下来伺候?
可这游嬷嬷是老夫人派来的,难道姑娘还能半点儿不给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面子,直接就将人给赶回京城去?
若是事情传开来,对姑娘的名声只怕不好。
如今姑娘因着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不知多少人盯着,等着挑姑娘的错处,姑娘是不是行事该小心谨慎些,免得叫人拿这种事情做文章?
她心中这样想,可也知道宅子里做主的是沈云稚,这位姑娘虽然年轻,可也是有自己的主意的,所以即便有些担心顾虑,也没开口劝,应了声是便转身出了屋子。
很快,帘子打起,有个小丫鬟领着游嬷嬷走了进来。
“老奴见过姑娘,姑娘安好。”游嬷嬷刚一进来,就恭恭敬敬对着沈云稚行礼问安。
沈云稚坐在软塌上,受了她这一礼,并没因着她是窦老夫人身边的人而起身相迎,或是侧身避开,只受她半礼。
游嬷嬷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很快就掩饰下去。
待沈云稚叫起,叫她坐下后,她才道明了来意。
“老夫人心里头惦记着姑娘,说姑娘到底年轻,身边总要有人提点,便将老奴派了过来,姑奶放心,老奴往后定尽心伺候姑娘。”
沈云稚听她这么说,抿了口茶,像是随意般说道:“我记着这小汤山宅子的地契祖母给了我,怎么,祖母如今是舍不得这宅子,想要要回去了?”
她这话问得突兀直白,游嬷嬷连忙道:“怎么会,姑娘误会了,老夫人哪里有这个意思?”
沈云稚没和她说笑,直接道:“既没有这个意思,那嬷嬷就回去吧。嬷嬷替祖母过来瞧我过的好不好,我还是念着嬷嬷的好的。你回去就告诉祖母我一切都好,叫祖母不必替我操心。”
游嬷嬷见多了高门大族的贵女,之前也和沈云稚打过交道,觉着沈云稚也是个通情达理知道轻重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云稚和离之后,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性子变得这般执拗,竟是说出这些话来?
她难道就不怕被人指摘不孝,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沈云稚见着她的脸色就知道她怎么想,她也没和游嬷嬷拐弯抹角,只开口道:“这宅子是我的,我才能住的舒心。若是不由我做主了,我也不是非住在这个宅子里。左右我如今没什么要紧事,也不怕再搬去另一处宅子,嬷嬷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才不怕被人笑话指摘,只是不知道显国公府还能不能丢这样的人,介不介意被人议论笑话了?
沈云稚这话说出来,游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好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云稚拿起手中的茶,淡淡道:“嬷嬷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吧,祖母年纪大了,身边大抵离不了人伺候。”
游嬷嬷看着坐在软塌上一脸淡定疏离的沈云稚,实在觉着沈云稚如今和离了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甚至不怕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撕破脸了,要不然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偏偏,如今沈云稚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又是和离之人,膝下也没一儿半女,根本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只要她不怕被人指摘不孝,不怕往后一但失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娘家显国公府更不会管她,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明明是这样的道理,可游嬷嬷心里头就是觉着憋屈。
沈云稚怎么就敢如此不给老夫人脸面,她难道以为大长公主会一直庇护她吗?
见着沈云稚如此执拗半点儿都不给老夫人脸面,游嬷嬷也怕事情闹开来,沈云稚直接搬离这宅子,那才真成了个笑话。
有着这样的忌惮,她也不敢再劝,更不敢留下,只能带着几分狼狈涨红着脸起身告辞离开了。
沈云稚看着游嬷嬷离开,心里头并没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无动于衷,她有些心烦,便起身去了书房抄写经书。
抄了半个时辰,她才停笔起身,心中的浮躁也平静下来。
她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显国公府会因此忌惮,也高兴她能得了这份儿体面。可对于好些人来说并非是件好事,毕竟没人愿意她一个和离之人得了份儿体面,失去往日里在她面前的那种优越感。
沈云稚有些不安,可这种事情她又左右不了,只能继续做着该做的事情,帮安宣郡王抄写金刚经,闲来无事便在宅子里逛一逛,也不出去走动。
又过了几日,沈云稚在园子里散步,无意间听到两个小丫鬟聊天,竟是关于她的。
“大长公主庇护咱们姑娘,兴许真是想叫咱们姑娘嫁给安宣郡王呢,外头那些人都这样说。毕竟,安宣郡王八字不好,京城里的贵女哪个愿意嫁给安宣郡王,咱们姑娘就不一样了,和离了一次,身份又够,其实和安宣郡王挺配的。”
“是这个理,只是安宣郡王到底身份贵重,大长公主只他一个儿子怎么心疼都不为过,真会叫他娶咱们姑娘吗。不管怎么说,姑娘都是嫁过一回的人了。”
沈云稚听到这话,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手中方才摘下来的花也被她下意识捏紧,花汁一下子浸透了指尖。
第62章 依靠
说话的两个小丫鬟看到沈云稚时,脸色吓得一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姑娘恕罪。”两人磕头求饶,语气中都是慌乱和不安。
妄议主家,更何况还牵扯到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自然是罪过。而且自家这位姑娘别看年轻,可也是有几分手段的,之前才叫许嬷嬷丢了差事可见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
今日听到她们私下里议论这事儿,不管姑娘心里头怎么想,有没有想要攀附安宣郡王的意思,为着撇清关系肯定会责罚她们。
说不定,还会大动干戈将她们打个半死,或是叫了人牙子进来将她们发卖出去。这样事情传开来,也能在大长公主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当主子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半点儿都不奇怪。
有了这样的担心,两人脸色愈发惨白了几分,身子忍不住发抖,眉眼间都是惶恐,又重重磕了几个头,鲜血流淌在地面上。
沈云稚看了二人一眼,没有震怒,也没有想要大动干戈,只开口道:“依着规矩下去领罚吧。”
两个丫鬟听到这话,知道姑娘不是要过分追究,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连忙磕了个头起身跟着婆子下去领罚了。
沈云稚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带着如冬和采薇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脸色凝重,坐在软塌上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采薇也听到了那些话,见着自家姑娘这般神色,心里头也跟着担心。
她是知道姑娘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会有人看不顺眼,觉着姑娘抢走了旁人的风光。在外人看来姑娘一个和离之人,配不上这份儿体面。
可她只以为那些人即便看不惯也只是在背地里议论说些酸话,又哪里会想到,竟有人能想出如此毒辣的招数,想要借着安宣郡王来使得大长公主对自家姑娘生出厌恶和不喜来。
采薇心里头着急,觉着好好的日子怕是要不平静了,眼圈都有些红,也替自家姑娘委屈。
“姑娘这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这些话是哪个混账传出来的,姑娘只想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哪里会想着攀附安宣郡王?”
采薇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日她陪着姑娘去大长公主的别院参加赏花宴时,无意间听到林馨和人编排安宣郡王的话,躲避间却是撞见安宣郡王,而且发现安宣郡王便是当初在寺庙里救了姑娘的人的事情。
不知为何,安宣郡王和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她此时却是有些心虚。
毕竟,姑娘和安宣郡王之间确实有旁人不知道的一些瓜葛。
沈云稚听她打抱不平一句之后脸色突然有些怪怪的,也不由得猜到了采薇为何这般,一时间,听到那些议论而生出来的恼怒和慌乱消散了几分,反而觉着有些怪怪的。
说不上心虚,可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她很快将这些情绪按捺下去。
傅嬷嬷在屋子里站着,此时出声问道:“姑娘,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打探打探,看看到底是哪个见不得姑娘好,故意传出这些个话来?”
“此事若是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兴许就叫大长公主对您生出误会来。”
沈云稚也有些不安,也气恼这些流言蜚语的出现,可事已至此,再打听也没什么用处。
别说多半打听不出什么来,即便知道了这传言是谁传出来的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不成?
这是阳谋,如此明目张胆的弄出这些流言蜚语,偏偏叫人发作不得,甚至是无解的。
她摇了摇头:“打听也没什么用处,这些话我能听到,多半也传到了大长公主耳中。”
除非能够时间倒流将要害她的人提前抓出来,要不然,没有半分用处。
沈云稚想了想,吩咐道:“什么都别做,叫宅子里伺候的人谨小慎微别议论这些有的没的。咱们管不住别人,先管住自己这边的人。别因着这些流言蜚语自己先乱了阵脚,叫人看了笑话。”
傅嬷嬷听沈云稚这么吩咐,少不得高看沈云稚一眼,只是她心里头也有些担心,姑娘什么都不做,会不会有些不好。
若是任由那些流言蜚语传出去,不是做实了想要攀附安宣郡王的心思吗?倘若因此得罪了大长公主,惹得大长公主不喜,姑娘在这小汤山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更别说,姑娘之前还毫不留情赶走了显国公府派来的游嬷嬷,若是这会儿见罪于大长公主,这不是两头难受,往后还不知怎么办呢?
因着太过担心,傅嬷嬷眉头紧蹙,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按着沈玉稚的吩咐去安排,别叫宅子里人心浮动,反而闹出笑话来。
傅嬷嬷退了下去,如雪猜测道:“也不知会不会是伯远侯府的人做的,毕竟曹氏带着林馨上门赔罪,失了脸面,兴许心里头不得劲儿呢。”
沈云稚没告诉如雪那日赏花宴上的内情,听她这么说,摇了摇头:“曹氏没理由多此一举,林馨才在赏花宴上失仪被大长公主罚跪了一个时辰,她们躲着都来不及,怎么会传这些流言蜚语,甚至牵扯到安宣郡王?”
沈云稚觉着,不该是伯远侯府。
她思忖着,觉着即便有人看不惯她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有了动作,这般急不可耐,背地里那个人是有多急?是怕她留在小汤山愈发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所以才这般等不及吗?
沈云稚如此想着,心中慢慢生出一个猜测来。
能这般等不及,怕她得了大长公主庇护的,她能想到的就是勇庆侯府的人。
毕竟,哪怕她和崔宣成婚一场崔宣大婚之夜抛下她假死,却和宋澜月在外头有了首尾甚至怀了身孕才回来,世人看来都是崔宣和勇庆侯府对不住她。
可她要和崔宣执意和离,也是大大损了勇庆侯府,损了崔家和宫中娴贵妃娘娘的脸面。她沈云稚过得狼狈落魄便罢了,她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谁能忍得住?
这无异于打了勇庆侯府一记耳光,叫勇庆侯府愈发丢了脸面。
想起曾经的婆婆薛氏的性子,沈云稚觉着这种事情是薛氏能做出来的。
可这是阳谋,她若是辩解,只会越描越黑。且她也有一个顾虑,她若是出去辩解,会不会落在大长公主眼中就成了和林馨一样的人,觉着她也忌讳安宣郡王八字太硬,刑克父母妻儿?
到时候,想要攀附安宣郡王的罪过兴许大长公主还能容忍,可后者在大长公主看来才是羞辱,才是真正得罪了大长公主。
是不是背后之人也有这样的想法,叫她解释或是不解释都成了罪过?
沈云稚后背有些发寒,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如今只能什么都不做,装作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等着这事情渐渐平息下来。
只要过上七八日,大长公主府没有什么动作,大抵这些流言蜚语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她想到了大长公主,觉着大长公主这般聪明的人,应该不会为着这些流言蜚语便误会她。可这也说不准,大长公主只安宣郡王一个亲子,当母亲的最是护着自己的儿子,事关儿子的婚事和名声,即便大长公主再如何清明睿智只怕也要受了影响。
沈云稚太阳穴一突一突疼,脑袋里各种思绪涌了上来。
她挥了挥手,对着采薇她们道:“我先去歇会儿,这事情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了,等我醒了再说。”
采薇也知道是这个道理,见着自家姑娘脸色有些不好,她应了声是,带着如冬和如雪退了下去。
沈云稚躺在床榻上,却是心思百转,哪里能睡得着。
她忍不住想,都说礼佛抄经能凝神静气叫人遇着事情不惊慌失措。可她看来,真正遇着事情,哪里能够静下来。她也是凡夫俗子,怕因着那些流言蜚语而得罪大长公主。
此时她心绪不平,不自觉就想到了安宣郡王。
他该知道她对他没有别的意思,帮他抄写金刚经只是为着报答他对她的救命之恩吧?
若是大长公主误会了她,是不是他可以替她解释?
脑海里突然就闪出了这个念头,沈云稚又很快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他救了她的性命又将薛显流放出京城对她来说已经是大恩大德了,人家没有挟恩图报只叫她帮着抄写金刚经,她怎么能遇着难处就想着给人家添麻烦呢?
实在不该,自己的事情该自己解决,哪里能再给安宣郡王添乱。
再说,这些流言蜚语本就关乎她和安宣郡王,她也没那个脸求到安宣郡王面前。
“沈云稚,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别将安宣郡王当作救命稻草。和离了就好努力好好过日子,别想着指望谁,要不然还不知落得什么下场?”
她在心里暗暗敲打自己,也反思自己怎么会有了这样的想法。
兴许,是因为安宣郡王救了她的性命,甚至保全了她的清白,他对她甚好,叫她不知不觉间觉着他是个好人。
哪怕明白这个男人满身威严,因着八字批命刑克父母哪怕常年礼佛身上都没沾染了多少佛性,反而是叫人觉着压迫和威严。可因着他屡屡帮她,理智上她即便决定和这个男人疏远些,可心底其实也是隐隐生出几分想要依靠的念头来。
剖析出自己这样的心思,沈云稚浑身一震,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下子就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她都被自己这暗藏的心思骇到了,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厉害,她忙矢口否认:“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实在不该,我没想事事依靠旁人,不过是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也没人这样救过我,我才下意识想起了他。”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难堪,甚至有些害怕。
她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叫她觉着削弱了自己,这种不安和害怕,甚至比方才在花园里她听到那两个丫鬟议论关于她和安宣郡王的流言蜚语时还要多出几分。
她低头看着因着自己紧紧攥紧而褶皱的杭绸锦被,心久久不能平静。
第63章 虚伪
沈云稚没理会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更没登门给大长公主解释或是请罪,她整日待在宅子里抄写金刚经,不过数日功夫就将金刚经抄写完了。
她将抄好的金刚经放在了一个檀木盒子里,本想着叫如冬将这金刚经送去皇恩寺,劳烦小沙弥交给安宣郡王。
可想到这几日的流言蜚语,清楚如今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她,如冬虽才来她身边伺候不久可总归想查也能查到的,所以若是这个时候叫如冬去皇恩寺,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做实了她想攀附安宣郡王。
倘若事情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她才是长了一百张嘴都辩解不清了。
有着这样的担心,沈云稚有些拿不准到底该不该将这金刚经送去皇恩寺。
她思忖良久,想着也不急在这几日,等过了这段时日她再派人去送吧。
她从书桌前站起身来,到了水盆旁洗了手。
如冬递来一块儿帕子,温声对沈云稚道:“姑娘待在宅子里一直不出门,好好的人都给闷坏了。再说,姑娘不露面,外人知道姑娘故意躲着,不知如何揣测呢。不如今日出去散散心,姑娘不是一直想去书铺选几本书吗?”
沈云稚擦干净手,听她这么说觉着有些道理,再则她总不能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往后就不出门了。
这般想着,她便对着如冬点了点头:“那今日咱们就出去吧,顺便看看府里送的那间点心铺子,自打来了这小汤山,还没抽出空来去一趟呢。”
如冬笑了笑,伺候着沈云稚又换了身衣裳,这才跟着沈云稚出了宅子,乘坐马车到了书斋门前停下来。
沈云稚打小便喜欢看书,只是沈氏不喜她,平日里晨昏定省就要花去好些时间,即便有时间看书,也不过是些女则女戒或是诗词歌赋之类,仅有的几本游记也被沈氏叫人烧掉了,所以沈云稚想买书,却一直不敢买。
如今有了自己的住处没人管着,看书才不受拘束,今日出来去书铺心情自然好了许多,见着书铺里那些书,一时间也将这些日子心中的郁结和担心消散几分。
沈云稚从头到尾逛了一遍,选了好几本游记买了下来,花了小半个时辰才从书铺里走了出来。
正好点心铺子也在这条街上,如冬前些日子就打听到了,她便跟着如冬一路过去了。
铺子里的掌柜几日前来给沈云稚见过礼,回禀过这铺子里的大致情况,当时就被沈云稚的容貌给惊艳了。
所以沈云稚一露面,掌柜马上认了出来,连忙上前行礼问安,带着沈云稚介绍了这铺子里卖的点心,又将她领到了后边院子里,拿了账册递给她。
沈云稚打开账册翻看了几下便合上了。
掌柜亲自上了茶水,沈云稚有些渴了,拿起茶盏喝了起来。
喝了几口后,她瞧见掌柜脸色有些奇怪,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到这些日子的流言蜚语,沈云稚微微蹙了蹙眉,问道:“这些日子铺子里可有什么难处?”
她觉着即便流言蜚语那么多,也不至于影响到这间铺子。
大长公主若是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厌了她,也不会手段低劣到对这小小的点心铺子下手,那也太跌份儿了,传出去有失体面。
掌柜摇了摇头,有些欲言又止看向沈云稚,迟疑一下才开口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而是礼部尚书府的姑娘这几日来过这铺子两回,无意间还问起过姑娘。奴婢知她的身份,也知道她是陪着府里老夫人来皇恩寺礼佛,闲来无事便住在这小汤山。原本奴婢也不在意,只是昨日她又来了一回,脸色瞧着有些不大好,奴婢瞧着她是想找姑娘您,可既然想找姑娘便该递帖子上门,哪里有到这铺子的暗中打听的,心里头便觉着有些不大妥当。正巧今日姑娘过来,便寻思着将这事情回禀给姑娘,若有什么姑娘也该早些防备。”
沈云稚蹙了蹙眉,她那日参加赏花宴回来后便知道了在园子里编排非议安宣郡王的两个人,一个是伯远侯府的姑娘林馨,另一个便是礼部尚书府的嫡次女名叫姜蔓。
此时她听掌柜这么说,她多多少少猜出这姜姑娘为何脸色不好,可又有些奇怪,她即便因着编排安宣郡王心中不安也不该过来寻她。
她难道有什么法子叫她安心吗?
那日她看姜蔓的性子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沈云稚这般想着,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她自己还被那些流言蜚语闹得心烦,哪里有那闲工夫管旁人如何。
沈云稚对着掌柜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好好管着铺子就是了,其他的不必操心。”
掌柜听她这么说,心里头才松了一口气。
沈云稚喝了一盏茶,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从铺子里出来。
她抬脚往马车那边走,哪知才走出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沈妹妹。”声音有些熟悉,沈玉稚下意识就转过身去。
见着来人正是方才掌柜提起的姜蔓,沈云稚微微挑眉,眉眼间露出几分不愉来。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瞧着姜蔓这表情,多半是早就叫人盯着她了。
沈云稚问:“姜姑娘叫住我可有什么话要说?”
沈云稚没想请姜蔓去铺子后院或是将人请到家里说话,毕竟两人只见过一回,彼此不仅没有交情还有些口角的。
姜蔓见着沈云稚眉眼间的冷淡,也不请她去后院坐坐,一时脸上也有些难堪。
“这里说话不方便,那边有个茶馆,我请妹妹去那里坐一坐,咱们私下里说说话可好?”
沈云稚站着不动,明显不给姜蔓这个面子。
姜蔓咬了咬嘴唇,也不开口。
沈云稚见她这样,也没有那么多好奇心,转身就要往马车那边走。
她才刚转过身去,姜蔓就上前一步扯住了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沈妹妹你知不知道伯远侯府给馨妹妹定了一桩婚事,夫家不仅不在京城,而且还是个寒门,且之前那人已经娶过一个妻子,只是前年因病故去了。馨妹妹这一嫁过去便是给人当填房继室,因着定下这桩婚事,馨妹妹不愿意在家里绝食自裁,我听说人都去了半条命去。”
“她即便有错,可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沈妹妹可否去大长公主面前替馨妹妹求个情,就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然就是眼睁睁看着馨妹妹去死了。她便是嫁过去,又能有什么好日子,也不过是在后宅磋磨或是早早殒命的下场,求沈妹妹帮一帮她可好?”
沈云稚听着这话几乎要气笑了。
上回赏花宴上她就觉着这姜蔓好生虚伪,林馨羞辱她时她不拦着,反而在她被人看笑话羞辱后起身给她行礼,说林馨年纪小不懂事,叫她别和林馨一般见识,她替林馨给她赔礼道歉。
今日她又过来和她说这些,叫她去大长公主跟前儿求情,免得林馨不愿意嫁人绝食没了性命或是嫁人后过得不好早早就去了。
难道她以为上嘴皮碰下嘴皮短短几句话下来,她就心中不忍然后答应她了吗?
姜蔓自己不想林馨受苦,怎么不为着手帕交亲自去求大长公主?
沈云稚当真有几分好奇,便将这话给问了出来。
姜蔓脸一热,有些难堪,她咬了咬嘴唇解释道:“我和馨妹妹走得近,大长公主怪罪馨妹妹,自然也连带着不喜我,我便是去求情又有什么用处,多半连大长公主的面都见不上。”
“沈妹妹就不一样了,大长公主看重沈妹妹,还因着妹妹责罚了馨妹妹,这事情小汤山这边的人哪个不知。且这几日我听说,大长公主想叫妹妹嫁给安宣郡王,我初听时觉着有些诧异还有些不敢相信,可仔细想想,妹妹这身份嫁给安宣郡王其实也是一桩好婚事,兴许,兴许大长公主真是这样想的呢?要不然,大长公主为何独独对妹妹不同,那日赏花宴后还叫嬷嬷送了妹妹一盒子点心,旁人却是没有。”
“我寻思着既然如此,妹妹若是登门去求情,大长公主兴许会放过林馨妹妹,不叫伯远侯府那般处置林馨妹妹的。”
“这事儿对妹妹也不是没有好处,妹妹这样做,这般不计前嫌替林馨妹妹求情,定会叫大长公主觉着妹妹是良善之人。且妹妹总要打入这京城贵女圈子,若是馨妹妹因着你落得那样一个下场,人心都是偏向弱的的那一方,到时候提起馨妹妹来少不得又要议论沈妹妹你,对妹妹名声到底有些影响。”
沈云稚看着姜蔓如此自说自话,还觉着自己有理,只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
在姜蔓还要开口继续劝时,她带着几分嘲讽道:“你觉着伯远侯府是因为林馨得罪了我羞辱了我才将她远嫁,还是因为林馨在赏花宴上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心中不安,所以才想将人远远嫁出去?”
姜蔓被她如此直接的话问得脸色一白,眼底露出几分不安和慌乱来。
沈云稚又道:“如今外头的人都不知道你和林馨妄议安宣郡王的事情。我看你担心林馨的下场是假,今日和我说这些话,叫我去大长公主面前求情是想试探大长公主到底知不知道你们背地里议论安宣郡王的事情吧?”
“倘若大长公主拦住了伯远侯府,觉着此事在曹氏给我送了赔礼就该结束了,不该如此重罚,将林馨赶出京城,那便意味着大长公主不知情,那样你就可以安心了是不是?”
沈云稚带着几分嘲讽看向姜蔓。
“你也怕落得和林馨一样的下场?怕伯远侯府彻底将这事情抖出来,也怕牵连到你?你心中不安,彻夜难眠拿不准倒是又没有牵连到自己,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将我推出去你反而藏在后头观望是不是?”
姜蔓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眼圈一红,因着太过难堪和害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想要和沈云稚解释,沈云稚却是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就转身离开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驶回住处,回了宅子里沈云稚才刚坐下,就听外头有人进来回禀,说是大长公主派人过来请她明日去别院品茶。
沈云稚听着这话一时有些紧张,她下意识想起了安宣郡王,也不知明日去别院会不会遇上安宣郡王,若是安宣郡王也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她见着他实在是有些尴尬。
而且,她明日在大长公主面前该如何表现,是装作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还是和大长公主解释解释。
不管怎么选,似乎都有些不大妥当。
皇宫,御书房
蔺公公将小汤山这边的事情回禀了裴道成。
最后又说道:“奴才叫人去查,背后传出这些话的人是薛府的大夫人詹氏,就是那薛显的生母。”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却是问起了别的事情:“这两日沈氏可将金刚经抄写完了?”
蔺公公愣了一下,回禀道:“沈氏因着流言蜚语并未出门,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帮着皇上抄写金刚经,想来应该抄完了,只是碍于那些流言蜚语怕是不好差遣人送去皇恩寺,免得被人知道了徒增是非。”
裴道成微微蹙了蹙眉,合上手中的折子,吩咐道:“不是在沈氏身边安排了人吗,不便送去皇恩寺就送回京城便是。”
蔺公公听他这样说,连忙应下,他才想转身退出去,又听皇上吩咐道:“詹氏如此编排表弟,姑母必是不喜的,就将她交给姑母处置吧。”
吩咐完这话,裴道成想了想,又道:“过几日随朕再去趟小汤山。”
蔺公公一愣,下意识道:“皇上忙于朝政还要往返小汤山和京城,只怕于龙体有碍。”
“皇上若是想出去散心,不如在小汤山行宫住上几个月,也能多陪陪大长公主。”
先帝每年都要在行宫住上几个月或是半年,皇上若是不想留在京城,自然也能在行宫处理朝政。
第64章 心思
沈云稚从书坊回来后就清闲下来,闲来无事便拿出买回来的游记打发时间。
隔了七八日,她听到消息说是林馨定下亲事直接就和陪嫁嬷嬷离开了京城,说是府里老夫人心疼她,怕她舟车劳顿太累了,早些过去备嫁,这样两家都能轻省些。
听说林馨不愿意嫁寻了好几回死,离京那日当众嚷嚷出来,说是她落得这般下场都是因着在赏花宴上议论了安宣郡王八字太硬,这事情被大长公主知晓了,所以才容不得她留在京城。
沈云稚有些诧异看向了傅嬷嬷:“她就那样不管不顾嚷嚷出来了?”
傅嬷嬷也是一言难尽,想了想回道:“兴许是觉着自己没了出路恨上了伯远侯府和大长公主,她日子过不好便想着叫大家都不好吧。”
“林大姑娘其实是被家里头骄纵坏了,旁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偏偏她不一样,也没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听说当时曹氏送她出京,见着林馨从马车上跑下来嚷嚷一通,当时脸色就变得惨白,上去就给了林馨一记耳光,说女儿沾了脏东西是被魇住了。可那些话都说出去了,当时有好些人在场这会儿小汤山住着的这些有头有脸的怕是都知道了。”
“若是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大长公主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呢。”
沈云稚将手中的书随手放在软塌上,心情也有些复杂。
这林馨也太疯了吧,做事不管不顾的,她哪怕记恨娘家将她远嫁也该为自己的前程好好想想,这些话说出来就是彻底得罪了大长公主。
听说皇上性子清冷疏离,可对大长公主这位姑母还是十分敬重的。安宣郡王只比皇上小了一岁,虽是君臣可皇上待安宣郡王甚是宽厚纵容,因着这个缘故,安宣郡王即便不常回京在勋贵里也是头一份儿的,没人敢得罪。
林馨闹这一出,哪怕嫁人后只怕日子也不好过。她又不是会隐忍伏低做小的,倘若伯远侯府因着她这些话被皇上厌恶,寻个罪名褫夺了爵位或是别的什么,那她一个远嫁的姑奶奶能得了什么好处?
难道就因着不甘心,所以要大家一起死吗?
沈云稚觉着林馨如此失控疯癫,实在不像是自小在勋贵圈子里教养出来的贵女该有的性子。
比起林馨来,之前遇到的姜蔓倒是显得正常了些,只是有些虚伪叫人不喜,可这样的人行事起码是能想到的,而不是林馨这样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就由着自己的性子嚷嚷一通。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感慨道:“这下子大长公主是要动怒了。”
她此时嘴里虽说的是大长公主,可脑子里却是不自觉想到了见过几回的安宣郡王。
安宣郡王本就因着八字刑克父母还有当年驸马坠马而死之事心结难消,若是林馨那些话传到他耳中,想来他心中也会不好受的吧?
好在安宣郡王常年礼佛,身份又贵重,性子又内敛深沉,兴许这份儿影响也不会太多。
她不曾经历过安宣郡王的处境,可想来对于安宣郡王来说旁人的编排和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未必能伤到他,真正叫他难受的是他因着驸马的死而自苦难以释怀。
人都想对自己好,可遇着一些事情又是最不会放过自己,学不会对自己仁慈的。
并非是不理智,而是人之常情无法释怀罢了。
她将这些想法按捺下去,又问傅嬷嬷道:“她说出那些话来,可也提起了姜蔓?”
傅嬷嬷点了点头:“如何能不提,姑娘想想依着她的性子,哪里会愿意见着姜蔓往后比她过得好呢?”
“这会儿伯远侯府不好过,姜姑娘只怕也是吓得不轻,觉着天都要塌下来了吧?”
沈云稚想起之前姜蔓扯住她的袖子求她去大长公主面前替林馨求情,实际上却是为着从侧边打探大长公主到底知不知晓那日赏花宴上她和林馨编排安宣郡王的事情。
姜蔓存着那样的心思,并不真的将林馨的命运放在心上,而今日林馨又这般样子,这对自小便交好的手帕交实际上也没有多少情分。
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们这对手帕交也是如此,甚至更难堪。
采薇在一旁也听到了傅嬷嬷说的话,等到傅嬷嬷退下去屋子里只有她和沈云稚之后,她才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道:“姑娘,林馨这样做其实对姑娘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沈云稚不傻,听她这么说自然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所有人都觉着大长公主责罚林馨,曹氏带着林馨上门赔罪都是因为林馨在赏花宴上羞辱了她。以至于最近一段时日关于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的流言蜚语好些人都信了。大家都在想,也只有因着这个缘故,大长公主才会如此给沈云稚撑腰。
要不然,伯远侯府怎么会低头赔罪,还要将林馨远嫁出京城。
有了这样的想法,见着林馨落得这个下场,也有人觉着心中发堵,觉着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借着大长公主的势就要害了林馨一辈子。说不上兔死狐悲,可林馨毕竟是自小便在京城长大的,和沈云稚这个才被认回显国公府的人不一样,平日里参加宴席总能见到,哪怕各有心思面儿上也有些情分,见着林馨这样,多数人都不会觉着是林馨自作自受,而会因着这事儿厌恶忌惮起沈云稚来。
如今事情真正的缘由被林馨亲口说出来,沈云稚便能从这个困局中解脱出来,名声不会受损,旁人看她也能少了几分敌意,反而生出几分同情,觉着是大长公主利用了她。
沈云稚拍了拍采薇的手,叮嘱道:“这话你在我跟前儿说说就是了,可别往外头说去。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对咱们主仆都不好。”
采薇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她解释道:“奴婢知道了,奴婢也只是想到了这事儿,并不是觉着这样好。安宣郡王是姑娘的救命恩人,奴婢也不是不知感恩的,并非盼着这些流言蜚语来保全姑娘的名声。”
沈云稚见她着急,认真道:“我知道你没有这样想,你自小便伺候我,自然和我最亲近,替我想到这一层是自然而然的。”
采薇听她这么说,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她就怕姑娘觉着她太过自私了。
幸好姑娘没有,不过姑娘这样说看来是没有因着那些流言蜚语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头来。
她小心翼翼看了沈云稚一眼,这会儿屋子里只有她和姑娘,她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姑娘,其实奴婢觉着安宣郡王和姑娘很是相配,姑娘虽嫁过人,可又没和崔宣圆房还是完璧之身,若是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着沈云稚蹙了蹙眉,叫她后边的话不好继续说下去。
她有些紧张也带了几分不安:“姑娘,是不是奴婢说错了话?”
采薇见着自家姑娘不说话心中更是慌乱,眼圈也有些红,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姑娘不爱听这些奴婢往后再也不说了。”
她此时也觉着自己不该说这个话,她只是觉着安宣郡王对姑娘有救命之恩,对姑娘似乎也有几分不同。要不然,那日赏花宴上在湖边就不会叫姑娘过去坐下,也不会叫姑娘帮他抄写金刚经当作报答。
她并非是想着安宣郡王救过姑娘,就该被姑娘赖着。她只是觉着,姑娘生得貌美,安宣郡王对姑娘似乎也有些不同。且姑娘身份也不差,哪怕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也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
安宣郡王虽是大长公主之子身份贵重,若是正常情况姑娘一个和离之人肯定配不上,可安宣郡王不是八字不好,刑克
采薇想到此处,陡然愣住,脸色瞬时就白了。
她此刻才明白姑娘为何听到她的话便皱眉不语,原来是因着这样吗?
她有这个心思,其实在心里也信了安宣郡王的八字刑克父母妻儿那些说法。
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一回对沈云稚请罪道:“姑娘恕罪,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并非真信了那些话,也并非对安宣郡王不敬,奴婢往后再也不提这个了。”
沈云稚见她脸色都白了,伸手将她拉起来,认真道:“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对安宣郡王并没有那个心思,也不能有那个心思。我和崔宣和离离开勇庆侯府就是想过自在不看人脸色的日子,怎么可能遇见安宣郡王见着他身份高,便想着去攀附他呢?”
“你别被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影响,觉着大长公主中意我,想叫我嫁给安宣郡王。旁人怎么想咱们管不住,可要稳住自己的心思,不然就成了个笑话了我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的。”
采薇点了点头:“姑娘,是奴婢说错话了。”
沈云稚摇了摇头:“你是替我着想,觉着如今在小汤山的日子虽然好,可大长公主总不会一直庇护我,我还年轻自己一个人过,不成婚没个孩子,往后的日子会不好过,会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的。”
“你心里头不安所以才受了那些影响是不是?”
采薇被沈云稚猜中心思,点了点头。
如今的日子虽然好,可总有些不踏实,像是在云端,总觉着有一日会跌下去。
这世上难道真有女子一辈子不嫁人还能落得好结局的?
她并非非要往不好的地方想,而是觉着姑娘这般姿容品貌,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哪怕姑娘说往后不会后悔,可往后的心思谁知道呢?兴许真就后悔了也是有的。
沈云稚解释道:“旁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这十几年过得很是辛苦,想要透口气过些自在的日子。这是我的真心,也是我如今想要的。总不能因着往后的恐惧和担心叫我如今便舍下这样的日子去想着再嫁吧?退一万步说,哪怕我要嫁给谁,一定是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心中爱慕他觉着能够托付终身的。若没遇着这样的人,咱们就在小汤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别想往后,眼下的日子过好了也是值得的是不是?”
沈云稚这样解释,心中也真是这样想的。她觉着如今的日子很好,叫她觉着能够喘过气来,心里头松快。她若是因着恐惧往后独自一人没有孩子会过得不好而想要再嫁,尤其对安宣郡王生出攀附的心思来,其实才是恩将仇报呢。
对于安宣郡王来说,一个真正爱慕他的人才能承受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愿意化解安宣郡王的心结吧?
她虽没有爱慕过谁,可感激想要报恩,甚至因着他帮过她而生出来的依赖这些情感和爱慕应该是不一样的。
她对安宣郡王如今只有报恩和感激的心思,不掺杂其他的东西。
第65章 圣驾
沈云稚将心里的想法细细告诉采薇之后,采薇便将那些心思压了下来,没有在沈云稚跟前儿再提起这事儿来。
两日后,沈云稚听说伯远侯府老夫人卞氏亲自去了大长公主所住的别院请罪,因着没得了大长公主的召见,也不顾体面直接就跪在了别院外。
听说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受不住晕倒过去时别院的大门也没开。
卞老夫人回去后就病了,人都烧的糊涂,却是不准人请大夫看,说是府里姑娘做下这样的事情,是她这个当祖母的没教导好孙女儿,所以也没脸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只希望她去后大长公主能消气,莫要因着孙女儿一人的罪过牵连整个伯远侯府。
沈云稚自打来到京城,也算是见多了这些世家大族的人能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来。
可这卞老夫人如此行事,也着实叫沈云稚吃惊,实在是想都想不到。
卞老夫人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赌大长公主会任由她送了这条性命还是说这事情就此翻篇儿,给伯远侯府留条出路。
沈云稚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感慨道:“这卞老夫人不愧是林馨的亲祖母,祖孙俩的行事风格还真有几分像。卞氏怎就觉着拿自己的性命逼迫大长公主是个好主意呢?”
她虽只见过大长公主一回,可也觉着大长公主不像是能受了此等威胁的。
毕竟,林馨编排安宣郡王的事情闹开来,大长公主什么也没做,也没说要牵连伯远侯府。
是伯远侯府自己心里有鬼,舍弃了林馨这个孙女儿想要将她远嫁,盼着此事传到大长公主耳中能叫大长公主消气。
后来林馨彻底将这事情嚷嚷出来,大长公主也没如何,卞老夫人就去了别院那边跪了一天一夜,如今又不肯请太医也不肯吃药,拿自己的性命做文章。
若她是大长公主,知道这样的事情只怕更气吧。
更别说,大长公主可是皇上的姑母,身份尊贵,若被伯远侯府这般行事就拿捏住了,只怕皇家的脸面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卞老夫人这步棋沈云稚觉着她是走错了,也不知是太心急了,还是说平日里就是这样行事的,所以这般胁迫位高者却以为是算无遗策,觉着能如了他们的意。
沈云稚摇了摇头:“当真不吃药不请大夫吗?都说年纪越大越是怕死,卞老夫人锦衣玉食一辈子是府里的老太君,真能舍下自己这条性命吗?”
如雪在一旁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姑娘这话可是说对了,要奴婢猜,这卞氏哪里舍得去死,不过是对外头那样说,暗地里肯定是偷偷请了大夫进门诊治的,最多就是拖着不好,或是想法子叫病情瞧着凶险些,哪里就真舍得送了自己这条性命呢?”
“这一家子也真是好笑,得罪了大长公主也就得罪了,大长公主又没说要如何计较处置,如今闹得人尽皆知,又拿性命胁迫大长公主,真当大长公主是好性子的?先帝时大长公主身份便尊贵,在几位长公主里也是头一份儿的,今上登基后更是尊贵几分,难不成她们觉着大长公主长久不回京城而是在这小汤山礼佛,安宣郡王也常年住在皇恩寺不在朝中替皇上办事就能由着他们这般拿捏胁迫了吗?”
沈云稚觉着如雪这话说得很对,若她是伯远侯府,肯定低调恨不得再不提起此事,更不在大长公主面前露面,盼着大长公主能将她这个小人物忘得干干净净的,不屑于继续和她计较。而不是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叫人们想起安宣郡王,立即就想起八字刑克父母之言。
她不知道伯远侯府为何不低调些反而要这样闹腾,想来想去只能说伯远侯府有些太贪心了。
明明得罪了大长公主,可又想尽早换得大长公主的原谅,能叫大长公主不和府里计较。
可她们怎么不想想,安宣郡王可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林馨那样议论安宣郡王,还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大长公主的别院,这般不尊重主家不敬重大长公主,若是真觉着错了,就该付出代价,而不是嘴上说错了,可实际上却愈发给大长公主添堵。
沈云稚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傅嬷嬷急匆匆从外头进来,回禀道:“姑娘,出大事了,过几日圣驾要来小汤山行宫这边,如今外头都传开了。”
沈玉稚听到这话一愣,有些诧异的看向了傅嬷嬷。
“皇上要来小汤山行宫?”她嘴上问着,心里头不自觉想起了之前娴贵妃传召她进宫,她受了责罚在皇上面前失仪的事情。
她当时跪在宫道旁,以为皇上会因为她冲撞之过责罚她,兴许会叫人将她拉下去打板子,可皇上却是不仅没责罚她,还叫人将她带去花园的偏殿请了太医来医治。
当时太医给她的那瓶调养身子的药已经吃了好些了,她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待在小汤山,手脚也没往日里那么容易冰凉了。
此时听人提起皇上来,她也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她虽见过皇上一回,可当时她跪在那里又不敢直视龙颜,认真说起来其实算不得真正见过皇上。
傅嬷嬷见她好奇,含笑道:“听说先帝经常在小汤山行宫住着,甚至一年里有大半年是住在这边的。今上倒是不经常往这边来,这些年大长公主在小汤山这边,皇上敬重大长公主这个姑母,也就来行宫住过两回,比起先帝来实在是算不得多。”
“不过圣驾既然要来,肯定文武大臣还有宗室勋贵都要跟着过来,行宫距离咱们这边有些远,可小汤山肯定很热闹,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站在路边想要看看圣驾,姑娘若是好奇,也能去凑这个热闹。虽说皇上在轿子里咱们看不见皇上长什么样子,可远远瞧着銮驾也算是一份儿体面了。”
傅嬷嬷说着,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圣驾到小汤山行宫,府里老夫人夫人她们肯定也要过来,也不知到时候在哪里安置?”
她这话一出,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大家不自觉就想起了前些日子游嬷嬷过来自家姑娘是怎么将游嬷嬷赶回去的事情来。
沈云稚抿了口茶,想了想道:“这宅子只有三进,若是祖母夫人她们过来,还有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在这里肯定是住不惯的。”
“再说,祖母一直不喜我,我又没留下游嬷嬷,祖母心里头只怕更生气,又如何会住到这边来呢?”
沈云稚没有说的是窦老夫人若是要脸面,就绝对不会住在她这宅子里。
毕竟,这宅子的地契在她手中,若是之前窦老夫人觉着即便如此,也将这宅子当成显国公府的。可有了游嬷嬷那么一出,撕破这层窗户纸,她那个祖母哪里还愿意住到她这边来。
退一万步说,若是林馨没嚷嚷出那些事情,府里觉着大长公主责罚林馨都是为着替她撑腰,想要她嫁给安宣郡王,为着这个窦老夫人兴许还愿意和她这个孙女儿多说几句话,缓和一下祖孙情分。
可如今真相揭发出来,窦老夫人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哪里还会觉着她这个孙女儿还有什么价值?
既然没有价值,心里头自然是嫌弃的,所以若没有意外自然是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沈云稚说的清楚明白,傅嬷嬷听了也觉着是这个道理。
可到底都在小汤山,若是真上门来,姑娘难道还能不表现出孙女儿该有的样子,哪怕为着名声,装也要装出一副祖孙和睦的样子来吧。
“即便这样,是不是奴婢们也准备着些,收拾出几间客院来。”
若是人来了,总要有个住处才是。
沈云稚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了。”
傅嬷嬷看了她一眼,觉着姑娘提起显国公府的亲人时眉眼都疏离冷淡了几分,听她说得这般直白,她也不好再劝,只能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她寻思着,若是窦老夫人她们真来了,左右之前鲁老夫人和表姑娘住的院子还干净着,一应摆设也俱全,总也能应付应付。
自打听说了圣驾要来小汤山行宫,小汤山这边就热闹了许多,就连沈云稚所住的宅子附近也热闹起来。
短短几日功夫,之前空置的宅子几乎都住上了人。
甚至有几家派人过来,给沈云稚送了礼,沈云稚也叫如冬过去回了礼。
又过了一日,沈云稚听说外祖母鲁老夫人和表姐她们也来了小汤山,已经在一处宅子里安置下来了。
沈云稚也有些日子没见外祖母和表姐孟茹了,听着这消息心情很是愉悦,拿了些早就备好的点心就去给外祖母请安了。
鲁老夫人见着沈云稚时,脸上都是笑意,私下里无人之时,拉着她细细问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沈云稚将能说的都说给了外祖母,鲁老夫人听了点了点头,摸了摸沈云稚的头发,宽慰道:“大长公主庇护你是件好事,你也别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往后见着大长公主该如何便如何,咱们大大方方的,不必为着那些流言蜚语便太过拘谨,要不然便是拂了大长公主庇护你的一番好意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这道理她是知道的。
鲁老夫人看着她,又说道:“你不在京城,只怕不知道勇庆侯府你那小姑子崔棠急着想要进宫,娴贵妃竟是带着她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盼着太后能直接叫她留在宫中,给她个位分。太后早知这对姑侄的心思,可却是没给娴贵妃脸面,竟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夸赞崔棠一番后,说若是府里相看到哪家公子,若是两家成婚可以到她这里求一道赐婚的懿旨,也算是体面了。”
“当时娴贵妃脸面挂不住,崔棠更是恨不得钻进地里去,回了勇庆侯府后就病了一场,前几日我见过她一回,人瘦了一圈,瞧着精气神都没了。”
“她呀一直想要进宫侍奉皇上,如今被太后这般下了脸面,是彻底不可能了,也不知这一回她会不会跟着来小汤山,若是遇见了你就躲着些,她那性子,说不定要拿你撒气的。”
第66章 责问
沈云稚知道外祖母这样说是怕她受了委屈,连忙点了点头:“我如今和离了,哪里还会凑到一块儿去,便是之前,我们也说不上熟稔,我避着她些便是了。”
她倒不是怕崔棠,只是不想徒增麻烦罢了。
过去一年多在勇庆侯府的日子叫她明白崔棠和薛氏母女俩其实是一样的性子,遇着事情从不觉着是自己的错,反而会下意识迁怒到旁人身上。
沈云稚过去当人儿媳不想处境愈发难堪没法子才忍耐下来,如今和离了,自然是不愿意再忍耐薛氏或是崔棠了,甚至若是可能,她是见都不想见的。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说,轻轻笑了笑,她看了沈云稚一眼,拍了拍她的背,含笑道:“你这性子倒是好,比那些惯会维持体面的要自在些。就该这样,往日里伏低做小说到底也是为着自己,如今你不求什么了,哪里需要看她们的脸色?”
鲁老夫人说完这话,将这话题转移开来,问道:“对了,圣驾到小汤山行宫,你祖母和母亲她们还有府里的姑娘定也要过来,你若不想叫她们上门打扰,等她们过来后便自己先上门请个安,这样旁人也挑不出错来,你祖母她们也不好意思说要住到你那里去。”
“我听说,之前你祖母派了游嬷嬷过来被你赶走了,可有此事?”
沈云稚没料到外祖母竟也这么快就知道了她将游嬷嬷赶走的事情,不过转念一想都是在京城勋贵圈子的,显国公府有什么动静若是有心谁又打听不到,更别说两家本就是姻亲,很多外人不知道的事情却是能传到外祖母耳中的。
她看了看外祖母的表情,不知道外祖母会不会觉着她这样行事有些不妥。
鲁老夫人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见她这个表情哪里不知她心中所想,便只道:“你这样做没半点儿错,若是在这种事情上含糊了往后就是退一步便步步都要退。你祖母也是个没分寸的,分明是听说了大长公主想叫你嫁给安宣郡王的事情才想着往你身边放个人,一则缓和你和府里的关系,二则也是叫游嬷嬷当个眼线,打探你的消息呢。你若不果断将人赶走,往后可就不安生了,在那宅子里住着也不舒坦。”
见外祖母没有责怪她不孝的意思,反而觉着她这样做很是妥当,沈云稚心里头踏实了许多。
她不在意旁人怎么想,可外祖母待她极好,她不愿意因着这件事情叫外祖母对她生出不喜来。
她笑了笑,心中酸酸的,下意识就歪在了鲁老夫人的怀中。
“外祖母待我真好。”
沈云稚过去受了许多苦,一向谨小慎微注重规矩,很少做出这样小女儿家的姿态。
鲁老夫人愣了一下,眼圈也有些红,心疼的抚摸着沈云稚的后背,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外祖母不待你好待谁好,其他人都有长辈们护着,即便受了委屈也有人撑腰,便是你表姐早早丧母,也自小有我这个当祖母的护着,在府里锦衣玉食的她自己就有底气。我的云稚最是可怜,打小被你姑母害得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好不容易能自在些了,外祖母自然是向着你的。别说这件事上你本就没错,即便是错了,外祖母的心也是偏的,找也要找个理由出来站在你这一边。”
沈云稚听着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眼圈泛红,抬头看向鲁老夫人,笑问道:“外祖母就不怕我闯出祸事来?”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问也跟着笑了,一边轻抚沈云稚的头发一边缓缓道:“咱们云稚最是乖巧稳重,哪里会闯出什么祸事来。若是和人生了口角,必是那人的错。这人啊都是偏心的,外祖母又不是主持公道的官差而是你的长辈,在知道你品行的情况下自然是偏向你的,要不然怎么能叫亲人呢。自家人不向着自家人难道还向着外人不成?”
沈云稚有些吃惊的看向了鲁老夫人,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
她自小受到的教导是她要谨言慎行记着规矩,不能做错事,若是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责罚。
所以这么多年沈鸾不喜她只疼弟弟,又经常责罚她她都觉着是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所以每每受了责罚便谨记教训,想要做到滴水不漏叫沈鸾挑不出错来,能够将对弟弟的那些疼爱分给她一分。
即便如今她和崔宣和离了,她明白要对自己好,可也总是不敢犯错,即便是游嬷嬷的事情上,她遵从了自己的心,今日见着外祖母鲁老夫人这样亲近的人时,却也怕外祖母觉着她如此行事有些不妥。
毕竟,她和外祖母相处时间也算不上多,生母孟氏却是外祖母的亲生女儿,她那样做会叫窦老夫人对生母不喜,外祖母兴许也会责怪她,觉着她太过由着自己的性子了。
外祖母这番话叫她头一回知道,若是真正的亲人知道你的性子,是会站在你的立场上替你着想,是会坚定的站在你那一边的。
沈云稚自己没有如此坚定的被人选择过,更没被人这般疼爱过,所以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怔愣。
过了片刻,她将头埋在外祖母怀中,好半天才闷闷道:“那外祖母可要一直偏向我,也要长命百岁才是,要不然,就没人这样偏心云稚了。”
鲁老夫人笑了笑,连连说了几声好,将沈云稚搂得更紧了些。
祖孙二人便这样说了好一会儿话,沈云稚才从鲁老夫人怀中起身。
正好到了中午,厨房那边准备了饭菜,沈云稚便留下来和鲁老夫人用了膳,表姐孟茹也过来陪着。
舅母和二表妹知道她今日来了,也过来在老夫人这里露了面,不过寻了个借口并未留下来一块儿用膳。
沈云稚并不介意,甚至觉着只她和外祖母还有表姐一块儿用膳才叫她觉着自在。
用完膳后,沈云稚又和孟茹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孟茹道:“这趟过来能住好些日子,云稚你去给姑母请安后便陪我去皇恩寺住几日吧。左右圣驾过来住在行宫,礼部有好些流程,还要祭天,不会这么快圣驾便至的。再说咱们这样的身份大抵也没资格见着皇上,最多太后召见内外命妇,传召进去才有可能进了行宫,所以倒不必一直在这里等着。”
沈云稚知道是这个道理,皇家行宫哪里是她能进去的。她这样的身份,大抵也不会有贵人传召她。
想到她答应安宣郡王抄写的金刚经还未送去皇恩寺,借着这个机会也能送出去,所以听表姐孟茹这么说她便笑了笑点头应了。
她乘坐马车回了住处,第二上午在园子里散心时如冬过来回禀,说是孟氏身边的阮嬷嬷过来了。
沈云稚微微蹙眉,吩咐道:“叫她过来吧。”
她这会儿正倚靠在亭子里欣赏池塘里的荷花,才出来一会儿所以并不想回自己屋里等着见阮嬷嬷。
如冬应了声是便下去了,没过一会儿功夫就带着阮嬷嬷过来。
阮嬷嬷见着沈云稚很是惬意靠在栏杆上赏荷,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她觉着这位姑娘是越来越和之前不一样了,若是放在以前,她是大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沈云稚见着她也是客客气气的,哪里会这样闲适自在。
想起被赶出宅子的游嬷嬷,她又觉着沈云稚这样也不算太过奇怪。
兴许是过去一年多时间在勇庆侯府受了很多苦楚,所以和离后到底是性子大变,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收敛了心神,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奴婢见过姑娘,老夫人和夫人她们来了小汤山,夫人派奴婢过来告诉姑娘一声,免得姑娘不知道此事。”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日会去给长辈们请安。”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继续看着池塘里的花,也不再说话了。
阮嬷嬷一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沈云稚见她半天都没动静,转头带着几分不解道:“嬷嬷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阮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着沈云稚眉眼间的疏离和冷淡,到底是摇了摇头,福了福身子道:“没有了,奴婢告退。”
沈云稚叫采薇将阮嬷嬷送了出去。
翌日一早,又叫人准备了一些点心乘坐马车去了窦老夫人她们暂住的宅子。
她下了马车,一路被门房的婆子领到了宅子里,去了窦老夫人所住的正院。
她进去时窦老夫人正和孟氏她们说话,屋子里很是热闹。
沈云稚一进来,气氛一滞,众人都止住了话语,窦老夫人也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
沈云稚上前对着窦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云稚见过祖母,见过母亲,见过叔母。”
窦老夫人点了点头:“起来吧。”
她看了一眼沈云稚,又道:“之前你将游嬷嬷赶出宅子,不给显国公府和我这个祖母留半点儿面子,我还以为你知道了我们来了这里也不会过来请安呢。今日你特意过来请安,是不是我这当祖母的还该谢你,谢你保全了咱们显国公府的名声,免得咱们祖孙不和闹得人尽皆知是不是?”
窦老夫人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没有给沈云稚留半点儿体面。
一时间,屋子里变得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屏气凝神,低头看着地面,将自己当成了空气。
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谁不知道游嬷嬷被沈云稚赶回来的事情,更记得老夫人为着这事儿生了多大的气。
一连好几日国公府的气氛都凝重压抑,上到主子下到奴才个个小心翼翼,生怕惹得老夫人动怒。
好不容易听到圣驾要到小汤山这边的行宫,老夫人她们也能出来透透气散散心,这会儿沈云稚过来请安,倒又惹得老夫人动怒,想起游嬷嬷的事情了。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沈云稚身上,却是没见到沈云稚惶恐不安跪地请罪。
沈云稚不仅没请罪,反而还不合时宜笑了笑,才看着窦老夫人道:“祖母说笑了,咱们都是显国公府的人,自然都是在意国公府的体面和名声的。要不然,孙女儿将游嬷嬷赶出宅子,祖母动怒之下该派人过来责罚我了,祖母给了我体面没责罚我,今日我的心思也和祖母是一样的,都是为着顾全体面。这般说起来,说咱们祖孙疏离不和的必是不安好心之人,府里若有下人如此编排,祖母可要好好责罚她才是,免得她将事情传出去叫人误会了坏了咱们显国公府的名声。”
谁也没想到沈云稚面对老夫人的责问竟然回了这一番话。
窦老夫人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可偏偏沈云稚这话也说的没错,沈云稚如今和离之人,又不想再嫁,说不好听些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为着这些话责罚了沈云稚,今日她脸上多个巴掌痕迹肿着脸回去,外头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沈云稚见老夫人气成这样,屋子里气氛也不好,她便福了福身子,道:“祖母消消气,我并非想要故意气祖母,只是实话大多有些不中听罢了。这样吧,我出去园子里散散心,待够时辰了便回去了,就不过来和祖母告辞了。”
沈云稚说完这话,也不等老夫人开口,就转身离开了屋子。
如冬跟在她身后一块儿离开,跟着她出了正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此举可真是叫人意外,奴婢还以为姑娘会装出祖孙和睦来呢。”
沈云稚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夫人若不责问我,我自然也能装一装。”
只可惜,窦老夫人不喜她,她也不喜窦老夫人。
既然如此,何必装给自家人看呢?
哪怕到了外头装出祖孙和睦,人家难道不知内里是什么样子吗?说不定心里头还要笑话呢
沈云稚回去后本打算过几日便陪着表姐孟茹去皇恩寺礼佛,不曾想只隔了两日就听说圣驾从京城出发了,两人便推迟了行程。
小汤山这边的人知道圣驾出发早早就等着了,经过的路上两侧行人众多,沈云稚也跟着如冬她们出来,用过午膳后便从宅子里出来等着了。
直到快傍晚时才远远瞧见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两侧众人跪地,沈云稚跟着众人跪了下来,视线瞧见了明黄色的御撵从不远处过来。
御撵长逾数仗,精致华贵,明黄色的帘幕遮盖,叫人看不清皇上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如同那日在宫中一样,圣驾行至此处连空气中都透着威严和肃穆,气氛顿时凝重安静下来。
沈云稚迫于这威严收回视线,不知为何觉着圣驾那边传来一道视线,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眼前却依旧是明黄色帘幕遮蔽的御撵。
她觉着自己感觉错了,轻轻摇了摇头,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往行宫去了。
第67章 行宫
銮驾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沈云稚站起身来,不经意间瞧见如冬依旧看着行宫那边。
“怎么了?”沈云稚下意识问道。
如冬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解释道:“没什么,奴婢只是见着銮驾浩浩荡荡,震慑于这天家威仪。”
听她这么说,沈云稚莞尔一笑,她当然明白如冬的感觉,方才銮驾经过时,她也觉着头顶上传来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皇上身份贵重天下子民生杀予夺都在皇上手中,江山社稷都在一人身上。
位卑者对于位高者天然心存敬畏,更何况是皇上这等身份的,所以哪怕銮驾远去空气中都留存着天家威仪,叫人不敢放肆。
街上行人渐渐散去,耳边不时传来关于皇家的议论声,可碍于天家威严,俱都是压低了声音。
沈玉稚听到距离她最近的妇人和身边人低声道:“听说这回太后,继后还有娴贵妃都跟着来行宫了,待明日大长公主也会宿在行宫,跟随而来的官员亲眷也不知哪个能得了体面叫贵人传召进行宫。”
“咱们哪里能猜得出来,可不外乎就是那些公门侯府或是宗室皇亲。听说皇上后宫妃嫔甚少,若是哪个贵女能借着这机会入了皇上的眼得以侍奉在侧,那才是天大的造化呢。”
“对了,你听说没,娴贵妃自己无宠,想叫侄女进宫侍奉皇上,不过被太后拒绝了。本以为她没脸跟着过来,定要躲在京城的,不曾想这回竟也跟着过来了。就在勇庆侯府置办的宅子里,我有个婶婶便是在那宅子里的膳房做事的,听着丫鬟婆子碎嘴议论才将此事告诉了我。哎呦,谁能想到这些侯府贵女竟也有攀附不上丢了脸面的时候。”
两人一边说,一边从沈云稚身边经过。
沈云稚之前便从外祖母鲁老夫人口中听说了崔棠如今的境况。可这会儿听这些人议论此事,还是觉着有些唏嘘。
当日她在勇庆侯府时崔棠这个小姑子可是人人都捧着,翟老夫人疼她,薛氏也将她看得如珠似宝,府里上上下下都觉着娴贵妃因着救驾之功,皇上总会给她最后的体面应允崔棠入宫,最差也能给个贵人的位分。
毕竟崔棠身份在这里,又是娴贵妃的亲侄女,总不好位分太低打了娴贵妃的脸面。
哪怕皇上不应承,娴贵妃带着人到太后面前求一求哭诉一番,太后也多半会应允的。若是太后松口叫崔棠入宫,皇上又哪里会拂了太后的面子。
因着这个缘故,崔棠在府里时就将自己当成了半个娘娘,觉着自己合该就是要进宫侍奉皇上的,所以在她这个嫂嫂面前一向自视甚高,每回在她面前出现,哪怕说话也算不得不恭敬,沈云稚却每每都能从她眼底看到那些不屑和高高在上。
如今时移世易,崔棠竟也成了旁人口中议论编排的谈资。
沈云稚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解气肯定是有的,她不是圣人,见着曾经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崔棠也从云端坠落,她很难不生出看戏的心思。
她觉着只要她不落井下石就是品德高尚了,哪里还会生出半分同情来。
如冬也听到了二人那番话,见着沈云稚面露唏嘘,她低声道:“昨日奴婢出府时也听到了关于勇庆侯府的一些消息。”
见沈云稚看过来,她继续道:“自打姑娘和崔大少爷和离之后,勇庆侯府的情况算不得好。”
“您知道吗,前些日子侯爷往宫里头递折子想要请封崔大少爷为侯府世子,可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听说因着这个缘故,勇庆侯府很是慌乱。这回多半也是怕这事儿被人知晓了,所以才强撑着面子要跟着来行宫,怕人觉着勇庆侯府和宫中娴贵妃娘娘失了圣恩。要不然,勇庆侯府的人哪里还愿意过来,躲都躲不及。”
沈云稚听她这么说,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竟还有这样一桩事情。
崔棠入宫的计划失败了,甚至和娴贵妃在慈宁宫里丢尽了颜面。这一点她虽有些意外,可也没有太过诧异。毕竟,娴贵妃不得恩宠,想要指望着当年的救驾之功送侄女入宫,落在皇上和太后眼中多半就成了挟恩图报,再大的恩典该给的也给够了。娴贵妃想要更多,就是贪心不知足,只会惹得皇上厌弃。
可她没想到,崔宣请封侯府世子的折子竟会被留中不发。
皇上是个什么心思?难道连最后这点儿体面都不留给勇庆侯府和娴贵妃?
还是说,崔宣和宋澜月的事情传到皇上耳中,也惹得皇上不喜,甚至生出厌恶来?
沈云稚想起高高在上的崔宣,想起他仗着这个身份行事肆意,从来不将旁人的悲苦放在心上。哪怕觉着自己错了,在她面前也是一副他只要补偿她,她便该感恩戴德接受的样子。
他那样自诩身份看不起她,请封世子的折子留中不发,他心里头也不知是何想法。
若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他失了圣恩,他还会肆意妄为,觉着自己身份贵重,宫里头有个当贵妃的姑母便有资格随意轻贱旁人吗?
沈云稚其实很想知道崔宣这会儿是个什么想法,想见见他狼狈的样子。
沈云稚没觉着自己这想法有哪里不对,更不会觉着自己盼着崔宣和勇庆侯府失势有什么过分的。
她只是有些感激皇上,哪怕皇上不批那折子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她也心存感激。
她轻轻笑了笑,心想果然佛祖不能度化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看看,她抄写佛经心中却是乐意见着勇庆侯府和崔家失势。安宣郡王也是礼佛多年,身上也没多少礼佛之人的慈悲和佛性,反而有着掩饰不住的威严。
又或许,佛祖度化凡人,只是叫他们更能直视自己的所思所想,不再藏着掖着欺骗自己也欺骗世人。
佛祖俯看世人,大抵比起人心中的善念更能看清每个人心中的恶念吧?
可那又如何,对别人一味的慈悲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沈云稚觉着,当个凡夫俗子就好,不需要过高的要求自己,不然,做到最好旁人也能挑出错来。
见着沈云稚不说话,如冬还以为她听到了勇庆侯府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心里头不高兴。
她才想开口说什么,将这话题转移开来,沈云稚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对着她笑了笑,往宅子那边走去。
她本就生得格外好看,这般轻笑还带了几分雀跃,实在是稀罕,叫如冬都愣了一下。
她连忙跟上自家姑娘,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姑娘听见勇庆侯府处境不好,心里头高兴呢。
她有些想笑,她是知道沈云稚过去是个什么性子的,如今当着她们这些下人的面半点儿都不遮掩她的幸灾乐祸,可见过去一年多勇庆侯府给姑娘受了多少委屈。
要不然,以姑娘平日里的性子,哪里会是这般态度?
她觉着这样的姑娘竟是有些可爱,就像是一只小猫咪一样,遇着得罪过她的人有机会便要伸出爪子来挠上一把,而遇着惹不得的也知道好好将爪子收起来,装出无害的样子来。
且姑娘不在她跟前儿藏着心思,也是信任她这个近身伺候的人。
她这会儿隐隐猜出为何皇上会对自家姑娘有些不同,甚至为着姑娘要大动干戈搬来这小汤山行宫住着。
或许皇上便是看到了真实的姑娘,有悲有喜,有自己的想法,不似宫中那些妃嫔那般在皇上跟前儿连笑容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眼泪更是有所求,哭笑都带着图谋和算计。
姑娘比起那些妃嫔来,实在是有些鲜活,这鲜活中也有几分笨拙。这样的笨拙和执拗,有时候反倒能叫人共情她的那些经历,怜惜她因着被姑母调换从小到大所受的那些苦。
人若有了怜惜之情,那便是在乎了。
如冬看着沈云稚,觉着皇上能怜惜自家姑娘也好,皇上那样的性子,若是在乎怜惜一个人,只要姑娘能像如今这般性子,在宫里头总不会失了恩宠的。若是尽早生个一儿半女,哪怕是个公主都好,往后纵然失了恩宠总也有个依靠,身份也贵重,总比和离之后孤零零住在这小汤山的宅子里蹉跎日子要强。
如冬将视线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压下了自己这些心思
夜幕降临时銮驾才在行宫停了下来。
行宫总管太监带着人恭迎圣驾。
裴道成先下了銮驾,当着众位朝臣的面走到太后所乘的轿子前,亲自将太后扶了下来。
这般母子亲厚,着实给了太后体面。
太后脸上满是笑意,对着裴道成道:“皇帝有心了,不过皇帝身份贵重,之后的路还是叫端嬷嬷扶着哀家吧。”
太后并非皇帝生母,皇帝敬重太后,太后自打入主慈宁宫也一向都是以皇帝为重,舍不得叫皇帝辛苦。
裴道成点了点头,一旁的端嬷嬷上前扶住了太后。
裴道成跟在太后身后进了行宫。
身后是众妃嫔皇子皇女,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行宫,前往了早就安排好的各自所住的宫殿。
裴道成没有住在过去住过的知仁殿,而是住在了距离知仁殿不远处的澄隐殿。
澄隐殿周围种了大片大片紫竹,是从先帝时便从江南引种的珍稀竹林。
风吹过去,飒飒作响。
蔺公公跟着裴道成进了殿内,又吩咐小太监伺候着裴道成沐浴更衣。
他在外头候着,看着宫殿靠墙处斑驳竹林,还有殿外大片大片的紫竹,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日在寺庙里沈氏遇着皇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天色深沉竹林斑驳的景致。
他看着大片紫竹林,心想,皇上果然是对沈氏有了心思,要不然,岂会听他的提议来这小汤山行宫。
只是,皇上拿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也不知会不会出岔子。
可若直接就是皇上的身份,沈氏在皇上面前哪里还能像过去一样,一但有了拘束和敬畏,礼数多了便少了几分真情。
即便沈氏对安宣郡王也是敬重有加,可那种敬重和对皇上的敬畏是不一样的,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蔺公公想着这些,一时间也有些发愁。
第68章 继后
皇上移驾行宫,随行的官员也在小汤山住了下来,有些脸面的宗室第二天得了恩典准许进行宫住下。
这其中,大长公主自然是头一份儿的尊贵。
大长公主被安排住在了宁安殿。
她刚住进来,继后便带着大皇子过来给大长公主请安。
“听说姑母前些日子回京住在小汤山别院,上回皇上来小汤山臣妾本想求皇上带臣妾过来拜见姑母,只是后宫到底有些事情需要臣妾,如今跟着皇上来了行宫,总算能来拜见姑母了。”
继后说完这话,含笑看着拱手给大长公主见礼的大皇子,温声道:“大皇子也常念着您,昨晚还和臣妾提起您呢。”
大长公主听着继后这番话,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继后因着是庶出,到底是有些小家子气,比不得已故的先皇后。
虽说先皇后为人有些太过端重了,可比起继后来,到底还是强上一些的。
若是换成先皇后,总不会说出这些话来,失了身为中宫的身份。
大长公主这样想着,可到底还是给了继后脸面,含笑道:“这些年劳烦你照看大皇子了,皇上和本宫都是知道你的辛苦的。”
话音落下,继后眼圈一红,带着几分哽咽道:“有姑母这句话,臣妾哪里还敢说什么辛苦。”
她朝着大皇子招了招手,等他走到自己跟前儿才摸了摸他的头发,含笑对着大长公主道:“大皇子每日读书辛苦,天才刚亮就起身了,御书房的师傅都说这孩子最是勤勉。”
大皇子站在那里,下意识想要躲开继后的手,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大长公主看到这一幕,想到她听到的那些关于大皇子和继后的消息,垂眸看了大皇子一眼,吩咐道:“我和你母后还有些话要说,你自己去书房读书吧。”
她没有说叫大皇子去裴道成那里,这队父子其实有些不大亲近。大皇子又是嫡又是长,本该是最尊贵的,偏偏资质平平,这些年又被继后教导的事事要强,偏偏自己不争气,书读的其实也一般,资质哪里是能靠努力能补全的。
因着这个缘故,对于裴道成这个父皇就愈发多了几分畏惧。君父君父,君在前父在后,皇帝性子也是个威严克制的,天家父子想要亲近也亲近不起来。
大皇子听她这么吩咐,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应了声是便转身退了出去。
继后想着叫这孩子和大长公主多亲近亲近,若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在皇上那里也就多了些体面。
这会儿见着大长公主借着读书将人打发了,心里头便有些失望,又觉着这孩子好生不会讨好长辈,性子木讷和她那个嫡姐一个样子。若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定不是这般性子。
继后压下了眼底的不愉,挤出一丝笑意来对着大长公主,没再说大皇子的事情,而是含笑道:“姑母今日来行宫,郡王可跟着一块儿来了行宫?郡王常年礼佛,姑母定时常念着他,这回圣驾来了行宫,郡王也能多陪姑母住些日子。”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耳中便传来这样的话,她垂眸落在手中的茶盏上,看了坐在下头的继后一眼,含笑道:“他不喜吵闹最爱清静了,多半这会儿还在皇恩寺。不过皇帝既然来了,他这当表弟的自然也要过来拜见的。他们表兄弟一向要好,这些年也亏的皇帝能宽慰宽慰澹儿,时常叫人往皇恩寺送些东西,多少也能叫本宫心里头松快一些。”
大长公主这话不假,裴道成这些年威严愈盛,后宫妃嫔对他多有畏惧,就连继后这个中宫皇后在裴道成面前也从不敢逾拒。
虽管着后宫,可一切都依着祖制规矩,裴道成又一向不大亲近后宫,所以在皇帝面前得脸些的数来数去也就常年在皇恩寺礼佛的安宣郡王顾澹了。
继后心中有些不快,她自己这个中宫在皇上面前的脸面还没有一个八字不好刑克父母妻儿的安宣郡王多,她哪里能高兴?
只是,大长公主最疼安宣郡王这个儿子,有些不喜她也只能藏在心里,更何况,承恩公府还存了些别的心思。
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对着大长公主道:“那也是郡王自己有福气,能得了皇上这般亲近。”
“不过郡王只比皇上小一岁,哪怕当年有道士批命,可也早过了议亲的年纪了。姑母想来也为着此事发愁,不知姑母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想叫郡王成亲,您这当长辈的也该张罗挑选起来了,要不然,这一年过去又是一年,姑母什么时候能看着郡王成亲,有个孙儿孙女承欢膝下?”
继后今日过来,虽有心叫大皇子和大长公主亲近亲近,可最要紧的,是承恩公府惦记上安宣郡王的婚事了。
承恩公府的长房次女虞嬿宜婚事上出了变数,至今都未成婚,今年也二十一了。
旁人只知道嬿宜之前的婚事有了波折不得已两家退婚,可谁又知道,嬿宜的婚事的波折本就是他们承恩公府故意弄出来的。
为的不过是想叫嬿宜嫁给安宣郡王顾澹,想给大皇子一个助力。
府里是这样想的,她也觉着如此甚好,大皇子资质平平,若是她能生下自己的亲子,安宣郡王和嬿宜成婚,往后也是她亲生孩子的助力。
见着大长公主朝她看过来,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下来,继后这才解释道:“姑母,幼妹嬿宜前些年婚事出了波折,这些年一直未曾再议亲,上回去皇恩寺礼佛,远远瞧见郡王,回去后说是郡王龙章凤姿气度非凡。”
继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承恩公府想和大长公主府结亲,叫安宣郡王顾澹迎娶府中未出阁的嫡女虞嬿宜。
大长公主听她这么说,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澹儿常年礼佛,一时半会儿怕是没心思娶妻,连本宫也劝不动。”
继后听着这话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想起前些日子关于大长公主抬举显国公府长房嫡女沈氏的事情,还有那些流言蜚语,说是大长公主有意叫沈云稚嫁给安宣郡王。
原本她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没放在心上。
毕竟,大长公主身份贵重一向眼光高,给唯一的儿子安宣郡王顾澹选郡王妃,自然是要好好挑选的。
哪怕顾澹八字不好刑克父母妻儿,可身份摆在那里,只要顾澹松口要娶妻,京城里有人顾忌,自然也有人不怕舍出一个嫡出的女儿,想要攀上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这个高枝儿。哪怕女儿最后被克死,若有福气给顾家留下个血脉,叫大长公主有个孙儿或是孙女儿承欢膝下,也是值得的。哪怕最不好的情况发生了,女儿和女儿生的孩子都死了,也是顾家和大长公主府对不住她们女儿,做实了安宣郡王八字太硬的事情。
只要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活着一日,就欠着他们府里,便是皇上看在这个情面上,也会给出一些补偿。
在她看来,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哪里真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又哪里配当这个郡王妃?
她虽不喜自己那个嫡出的幼妹,可到底是自家人,府里既有这个谋算,总不好叫旁人抢了这个郡王妃的位置。
继后这般想着,试探着问道:“臣妾听说姑母在小汤山和显国公府嫡女沈云稚投缘,不仅请她去了赏花宴还为着她责罚了伯远侯府嫡女林馨,姑母如此待她,可是真如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所说的那样心里头有些中意沈云稚?”
继后的视线不着痕迹落在大长公主脸上,想要将她脸上的神色全都看清楚。
她虽觉着沈云稚不配,可大长公主性子和旁人不同,旁人做不出来的事情她兴许就能做出来。
倘若真中意沈氏,她和承恩公府总不会任由这事情发生,叫府里失去了这个机会。
大长公主没料到她竟会突然提起沈云稚来,更不知分寸问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因着心里头本就有过想叫沈云稚嫁给儿子的想法,听继后这么问也没直接否认。
她这态度落在继后眼中叫她心中不自觉咯噔一下,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难不成她还真猜对了,大长公主真有这个意思?
可那沈氏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哪里受过贵女的教导,更别说她之前是勇庆侯府的儿媳,和崔宣有过一年多的婚事。
这样一个和离之人,哪怕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又如何能配得上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如何比得过她们承恩公府教导出来的姑娘?
大长公主见继后面色微变,摇了摇头道:“既然是流言蜚语,皇后你如何还拿这桩事情来问起本宫了?你乃中宫皇后,难不成和外头那些市井小民一样?”
继后也知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了,她起身福了福身子,带着几分歉意道:“是臣妾失言一时忘了分寸,还请姑母莫要怪罪才是。”
大长公主看着她,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盏,随口道:“行了,你身为皇后行宫里还有些事情要你处理,就别在本宫这里耽搁时间了。”
这话便是要赶客了,继后有些不快,可只能忍耐下来,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大长公主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对着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去传沈氏进行宫一趟。”
嬷嬷应了声是,还未走出去,又听大长公主加了句:“她一个人进来没得叫人多想,叫鲁老夫人还有她那表姐陪着她一块儿进来吧。”
大长公主倒不是有意抬举沈云稚,她哪怕有那个心思也不急在一时。可她了解继后也了解宫里头的人都是个什么性子,沈云稚是个好的,可别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叫继后先给欺负作践了。
第69章 揣度
继后虞氏从大长公主所住的宫殿出来后,脸上再也没了一丝笑意。
心腹秋嬷嬷想起方才殿内种种,也明白自家娘娘这会儿心情为何不好。
她忍不住出声宽慰道:“娘娘不必计较大长公主的态度,说句不好听的,大长公主在先帝时便是独一份儿的体面,兴许在她眼中连慈宁宫太后娘娘都要矮了她一头呢,更何况是旁人呢。”
“除了皇上和安宣郡王,老奴就没见过大长公主对谁亲近过。”
方才大长公主对娘娘虽然态度寻常,说不出亲近也说不出不亲近,可这样就很好了,只要不是表露出明显的轻视和厌恶来,娘娘就不算没了脸面。
虞氏听秋嬷嬷这么说,脸色却是没有半点儿缓和,她回头往宫殿那边看了眼,低声道:“当初姐姐入宫当这个皇后时,她对姐姐可不是这般样子的。”
“也是,我是庶出,在她眼里自然是比不得姐姐尊贵的。更别说,我入宫这么些年,无子无宠,外人瞧着这个继后风光,可实际上谁又真将本宫放在眼里呢?”
虞氏说出这话来,秋嬷嬷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连忙道:“娘娘慎言,这话可不好往外头说,倘若传到皇上耳中,还不知怎么想娘娘呢,再则若是叫大皇子听到了,大皇子也会和娘娘生出嫌隙来。”
秋嬷嬷觉着娘娘一向谨小慎微,不会在外头说这些话,可娘娘最近性子却是有些浮躁了,前些日子杖责了大皇子身边的嬷嬷,如今竟然在这行宫里说出这些话来。
她不得不劝着娘娘些。
虞氏见她这般谨慎,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这里又没外人,本宫这个皇后连私下里说句话都不成了?”
“你也别觉着本宫这话难听,本宫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少份量,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忍下过那些委屈。早些年本宫是想好好教导大皇子,想着将他当作自己亲生的儿子来教养,想着若他是个出息的,能得了皇上的看重,有一日坐上那个位置,我这亲姨母总归也能得了份儿体面搬去慈宁宫,好好的过后半辈子的日子。”
“可你瞧瞧他资质平平,读书辛苦可又没有灵气,教导他的那些师傅在本宫面前夸他一句刻苦认真,对本宫孝顺,可光刻苦有什么用,对本宫这个姨母孝顺又有什么用,能够拿这些换来皇上的喜欢,换来那个位置吗?本宫心里头怎么能不急?”
虞氏说到了自己的痛处,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要不是他在皇上面前没得了该有的嫡长子的体面,承恩公府又何苦想着将三妹妹嫁给安宣郡王?”
“她虽是嫡母肚子里出来的,旁人也说但凡她早生上一些年当年入宫当这个继后的也不会是本宫,而是她这个嫡出的妹妹。可到底是一家子姐妹,若不是真有难处,我这当姐姐难道真能任由府里算计着将她嫁给安宣郡王?难道真就忍心舍下了她一条性命去?”
秋嬷嬷听自家娘娘提起这个,心陡然一沉,下意识解释道:“娘娘疼爱三姑娘,自然是真心疼她,哪里会因着外人一些闲言碎语就迁怒到三姑娘身上?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的主意也不是娘娘您先提出来的,而是府里老夫人提议,夫人也是同意了的。且之前婚事不成,三姑娘受了打击,说是往后婚事都听府里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愿意冒着风险嫁给安宣郡王,好叫咱们承恩公府多一份儿助力,不管往后如何,都不是娘娘有心算计的。”
说完这话,秋嬷嬷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娘娘一眼,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娘娘嘴上说的疼爱三姑娘,可心里头多少也因着自己是庶出自觉比不上三姑娘身份尊贵。前些年还好,还是真心待三姑娘的。可这些年,娘娘在宫里头日子过得艰难,和大皇子又日渐生出嫌隙来,既嫌大皇子资质平平不争气,又觉着大皇子心里头还是想着先皇后,对她这个庶出的姨母打心眼里没有真正敬重过。
这一钻了牛角尖,娘娘心里对三姑娘就不同以往了。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虽说是府里老夫人先提出来的,可若不是几回老夫人进宫娘娘都说宫中艰难,盼着大皇子有个强劲的助力,从旁撺掇,老夫人也未必就会将主意打到三姑娘身上去。
更何况,若真不心虚,娘娘哪里需要和她一个奴婢解释。
秋嬷嬷不敢再提这个事情,连忙将话题转移开来:“府里有心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自然是为着大皇子,为着咱们承恩公府日后的前程。只是奴婢听大长公主的态度,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偏偏娘娘提起那沈氏时,大长公主明显愣了一下,没直接就冷下脸来。”
“按理说大长公主不应该瞧上沈氏,沈氏不管哪个方面都不够资格当这个郡王妃。可大长公主不是一向会揣测皇上的心思吗,会不会是大长公主觉着皇上不想叫安宣郡王和承恩公府结亲,所以想都不往这方面想,这才对于娘娘的提议没有半点儿高兴。”
“要不然,以咱们三姑娘的出身品貌,和安宣郡王合该是门当户对,最合适不过的。”
虞氏蹙了蹙眉,她在宫中多年,也不是那等愚笨的,自然明白秋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长公主兴许并非不想和承恩公府结这门亲,而是怕惹得皇上不喜。
是因着这个缘故,挑来挑去才选中了沈氏这个和离的显国公府嫡女吗?
虞氏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很是有些憋屈。
大皇子不争气不得皇上看重,承恩公府若没有个强劲的助力,不过是站在悬崖边儿上,看着风光显赫,实际上不知内里藏着多少危险,外头有多少人等着看承恩公府和她这个继后的笑话呢。
府里和她都需要这门婚事,需要大长公主的这份儿助力,怎么能白白便宜了沈氏呢?
虞氏心思百转,脸上多了几分寒意。
“这沈氏你可见过?”她问道。
秋嬷嬷摇了摇头:“不曾见过,她虽嫁给崔大少爷,可大婚当日就出了那样的事情,她守寡一年多,之后崔大少爷带着怀孕的宋氏回来她就铁了心思要和离。娴贵妃因着她想和离心生不快,传召她入宫叫她罚跪于廊下,总共算起来她也就进过这一回宫,所以老奴并未有机会见着沈氏。”
“不过外头人都说沈氏姿容姣好不可方物,若不是当年被姑母调换了,打小就在显国公府长大,以她的姿容和身份哪怕进宫当娘娘都是够资格的。”
秋嬷嬷说到此处,微微变了变脸色,自觉有些失言,连忙改口道:“不过沈氏虽生得好到底也福薄,这辈子是没那个福气进宫了。便是嫁给安宣郡王,若不是安宣郡王八字不好刑克父母妻儿叫人忌惮,她又哪里有那个资格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大长公主即便有一丁点儿这个意思,可心里头真能满意沈氏,愿意叫这样一个和离之人嫁给安宣郡王当自己的儿媳妇吗?更别说,郡王虽常年礼佛,可性子也是有些执拗的,他若是不愿意娶沈氏,觉着沈氏曾经嫁给过崔家大少爷,大长公主难道还能强硬着叫两人成婚吗?大长公主一向拿郡王没办法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见着自家娘娘脸色缓和了几分,她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又道:“再说了,安宣郡王虽然八字不好,可也是要脸面的,哪怕如外头的人说的那样沈氏和崔宣根本就没圆房,至今都是完璧之身,可到底之前占了那个名分,是旁人的妻子,奴婢就不信安宣郡王不介意这个,头一回娶妻娶了沈氏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原本因着八字之事他就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若再娶了沈氏,这京城里还不知怎么议论编排呢?”
虞氏看了她一眼,思忖片刻,对着她吩咐道:“你将今日本宫和大长公主说话的情形透露一些给娴贵妃。本宫想着,在这京城里,娴贵妃和勇庆侯府是最不愿意见着沈氏能得了这个造化,嫁给安宣郡王的吧?”
“她和她那侄女崔棠才失了脸面,崔家请封崔宣为世子的折子也被皇上留中不发丢了颜面,府里这个时候哪里还会愿意沈氏有一星半点儿机会成了郡王妃叫他们崔家愈发没了脸面,甚至往后还要面临沈氏的报复?”
若她是沈氏,一朝翻身当了郡王妃,上头有大长公主这个靠山,总会将过去受的那些羞辱和委屈全都报复回来的。
她就不信娴贵妃和勇庆侯府不忌惮这个?
秋嬷嬷伺候了自家娘娘这么些年,如何不明白娘娘这话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奴婢知晓了,过会儿便想法子将这事情传到娴贵妃耳中。”
“此事娘娘如此处理也对,娘娘身份尊贵,着实不便打压处置沈氏,倒不如交给娴贵妃来做。看看娴贵妃有什么法子能彻底叫沈氏没了资格当这个郡王妃!”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朝前走去。
这世上对付女子的手段多的是,娴贵妃也不是那等良善之人,若是真忌惮起沈氏来,沈氏断无可能当了这郡王妃。
消息没过一会儿就传到了娴贵妃耳中。
娴贵妃本就因着崔棠不得入宫,侄儿崔宣请封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的事情心中郁结,听着大长公主竟真有几分想叫沈云稚嫁给安宣郡王顾澹的心思,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挥手便将桌上的茶盏用力推在地上。
茶盏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内伺候的宫女嬷嬷全都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半晌,娴贵妃才出声道:“后日请母亲进行宫一趟。”
傍晚时,沈云稚接到消息,说是大长公主传召她和外祖母还有表姐后日去行宫拜见。
沈云稚听到这消息,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不自觉就想到了关于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的那些流言蜚语。
她不信那些话,也觉着她应该入不了大长公主的眼,可大长公主叫她和外祖母还有表姐进行宫,实在叫人有些紧张不安。
她亲自送传话的嬷嬷出去,回了屋里脸上便忍不住有些担心。
与此同时,大长公主传召沈氏和鲁老夫人还有孟茹去行宫的事情也传遍了小汤山,一时激起了千层浪,惹得众人猜测揣度。
第70章 巍峨行宫
鲁老夫人得了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孙女儿孟茹匆匆到了沈玉稚所住的宅子。
等到见着沈云稚的时候,她到底是没忍不住问道:“你对外头关于你和安宣郡王的那些流言蜚语是如何想的?”
沈云稚早知躲不过这个话题,大长公主传召她进行宫,哪怕过去觉着她入不了大长公主的眼,根本就没将那些流言蜚语当回事儿的人,如今也少不得细细思量起来。
毕竟,倘若大长公主中意的是孟茹,就不会多此一举叫沈云稚跟着了。
且之前也没见大长公主对孟茹这个孟府大姑娘有哪里特别?细细思量过后,还是觉着大长公主传召真正要见的人其实是沈云稚。
只是因着沈云稚和显国公府不亲近,又是和离之身,不得已才选了外祖母鲁老夫人这个长辈跟着一块儿进行宫。可若只鲁老夫人一人又太显眼了,没有给这事情留半点儿余地,大长公主许是也有这份儿顾忌,才将孟茹也添了进去。
沈云稚这会儿听外祖母这般直白问出来,知道不好含糊,脸色肃然了几分,摇了摇头:“不管外头流言蜚语是真是假,云稚才和离得了自由之身,还想过些清静自在的日子,并不想再成一回婚受到拘束。不管这人是安宣郡王还是别的什么身份的,云稚都是如此想的。”
她说完这话,并未避开鲁老夫人看着她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明通透,并未带着半点儿娇羞和忐忑,叫人一眼就看出她这话并非推诿的说辞,也并非是女儿家娇怯拿乔不好意思才如此说。
鲁老夫人也知她自小受了不少拘束,这一年多更是在勇庆侯府吃足了苦头,被婆母薛氏那样磋磨折腾过后,怕是有些对成婚一事抵触,只想过自在轻松的日子。
她这当长辈的能理解她这心思,当初在沈云稚和崔宣和离的事情上没有半分阻挠相劝,又从窦老夫人手中替她要来了这个小汤山的宅子便是想叫这个孙女儿过些清静自在的日子好喘口气,免得太过压抑移了性情,或是郁结于心毁了孙女儿一辈子。
比起日后抓不到的前程来,她觉着眼下叫外孙女儿心中舒坦才是最要紧的。
如今听她这么说,旁人若是当长辈的肯定会出声训斥,觉着这般好的机会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好好把握住,万一能得了造化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当上郡王妃成了大长公主的儿媳那是多大的造化。鲁老夫虽也有些可惜,可到底是将沈云稚的想法的喜乐放在最前头的,所以并不舍得逼迫她。
这般想着,她点了点头:“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明日进行宫我寻思着大长公主哪怕有这个心思也不会直接提起此事,你就当没听说那些流言蜚语,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她拍了拍沈云稚的手背,安抚道:“放心,外祖母活了大半辈子,也在这勋贵宗室圈子里周旋了这么些年,会婉转着和大长公主表明心思,不会惹得大长公主不快的。”
沈云稚听外祖母将事情接了下来,心里头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外祖母替我操心了。”
她转头看了眼表姐孟茹,带着几分歉意对孟茹道:“这回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我的缘故才要叫表姐和外祖母折腾这一趟,若真是如此”
沈云稚还未说完,孟茹就含笑打断了她的话:“若真是如此,我这当表姐的合该谢谢你才是。要不然,我哪里有机会进行宫看看里边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致?”
“便是太后娘娘或是继后传召内外命妇,我能跟着祖母进去,可也是一群人磕头行礼,定然没有单独进去自在一些。”
“再说,我得了体面能拜见大长公主,说出去不知惹得多少人羡慕呢。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云稚你别闹得像有西席师傅考教学问一样紧张。”
沈云稚知道表姐是在宽慰她,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莞尔一笑,眉眼间多了几分轻松,伸手拿了块儿小点心递到孟茹嘴边。
孟茹含笑吃了,等到咽下去后才道:“就是这话,好好的事情你紧张什么。咱们都是晚辈,跟着长辈进去拜见大长公主,凡事都有长辈们护着,你担心个什么劲儿。”
一旁鲁老夫人见她说得这般促狭,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明日进行宫你可得规矩些,可别在大长公主面前失了礼数,叫大长公主笑话咱们孟府不会教导姑娘。”
孟茹笑着点头:“怎么会,我礼仪规矩学得最好的,谁能挑出半分错处来?”
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沈云稚陪着外祖母说了会儿话,见着外祖母面露疲惫,便提议道:“外祖母先去房里歇歇吧,我叫膳房准备些膳食。”
鲁老夫人点了点头:“我是昨晚没睡好精神有些不济,你叫膳房准备些饭菜,咱们用过后便该启程往行宫那边了,傍晚大概就能到,今晚在行宫附近找个客栈住下来,明日一大早用过早膳便能直接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也免得路上出什么岔子耽搁了时辰,叫大长公主等着了。”
“你昨日得了传召可有叫丫鬟们收拾好行李?”
沈云稚点了点头:“都收拾好了,我也琢磨着今日便该动身了,只等外祖母和表姐过来呢。”
听她这样说,鲁老夫人面露赞许,知道这个外孙女儿一向是有成算的。如今和离后这小汤山的宅子里只她一个主子,行事自然更果断利落了几分,倒不必她这个当长辈的太过操心。
沈云稚扶着鲁老夫人进了里间歇息下,等到膳房送来饭菜,才进去叫醒了老夫人。
三个人一块儿用过膳,便出了宅子乘坐马车动身往行宫那边去了。
马车徐徐驶出宅子所在的地方,没过一会儿就绕出小道,不见了踪影。
没过一会儿,一辆气派的马车在宅子门前停了下来,门房的婆子见着马车上的样子,连忙从屋里出来。
等她到了马车前,已有丫鬟扶着窦老夫人和孟氏下了马车。
她心里一紧,连忙屈膝行礼:“老奴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夫人。”
窦老夫人嗯了一声,径直往宅子里走去。
婆子脸色紧张,想说什么到底碍于老夫人的威势没敢在此时开口。
她寻思着,哪怕自家姑娘已经跟着鲁老夫人她们启程去行宫那边了,窦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和孟氏上门来,总也不能刚进来连坐都不坐就动身离开,若是传出去那成什么样子了,不知惹得外头的人如何议论编排呢?
如今因着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的缘故,自家姑娘暗地里不知被多少人盯着,这宅子附近肯定也有想要探听消息的,她哪里敢此时就回禀叫人看了显国公府的笑话。
于是,等到傅嬷嬷听到消息过来时,她才对着傅嬷嬷使了个眼色,傅嬷嬷会意,领着窦老夫人她们往正房去了。
这回出门沈云稚带着采薇和如冬一块儿去了行宫,留了如雪和傅嬷嬷在宅子里。
见着老夫人她们落座,如雪便端上了茶水和点心。
窦老夫人喝了口茶,不见沈云稚过来请安,想到几日前沈云稚去她那里闹得那一出,以为这个孙女儿是这点儿脸面都不给她这个当祖母的,连装装样子过来拜见都不愿意了。
当下她脸色阴沉,道:“你家姑娘可是又去园子里赏花了?你去将她叫过来,我这当祖母的来了她也不知道请安,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窦老夫人说着,没好气看了坐在那里不吭声的孟氏一眼,明显觉着孟氏没将沈云稚这个女儿教导好。
傅嬷嬷此时才回禀道:“回老夫人的话,并非是姑娘没了规矩,而是姑娘午膳后就和鲁老夫人还有表姑娘乘坐马车动身往行宫去了。”
“算算时间,傍晚时就能到了行宫,这会儿只怕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她这话说出来,窦老夫人一下子就给愣住了。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茶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动怒之下竟是用力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四溅一地狼藉。
“好!好得很!我们显国公府真是出了个孝顺的姑娘!”
“她当我这嫡亲的祖母还有她母亲都死了不成,要跟着她外祖母一块儿动身?连知会都不知会娘家的长辈们?”
窦老夫人气得胸膛起伏,几乎要气晕过去。
孟氏见着老夫人动怒,连忙起身过去给她顺了顺背。
窦老夫人却是迁怒于她,一把拂开了她的手。
孟氏踉跄了一下才站定,她动了动嘴唇,到底没说什么,只安静站立在一旁。
好一会儿,窦老夫人才平复下来,对着傅嬷嬷问起了沈云稚最近在宅子的事情,问沈云稚平日里做什么,见过什么人?
傅嬷嬷心里头咯噔一下,好在自家姑娘平日里不常出门,也就爱在园子里逛逛,喂喂鱼赏赏花,闲来无事抄写一些经书或是看些游记杂书之类,也没什么需要隐瞒避讳的。
于是乎,傅嬷嬷便细细回禀了。
“姑娘和离之人,在京城里除了表姑娘外又无其他亲近交好的同龄之人,平日里也就是做这些事情了,并没什么特别的。”
窦老夫人原本就在气头上,听她这么一句心里头更不得劲儿,可傅嬷嬷说的也是实话,沈云稚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认回来后又很快嫁给了崔宣,之后一年多知道她过得不好府里也没替她撑腰,姐妹们更没去探望过一回。
所以沈云稚对显国公府的姐妹自然是没什么情分,比不上孟茹这个表姐。
可话虽这么说,窦老夫人还是觉着憋屈难受,觉着傅嬷嬷这话像是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再继续问什么,挥了挥手叫傅嬷嬷她们退了下去。
之后又在宅子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她才带着孟氏出了宅子,返回了住处。
沈云稚并不知她和外祖母她们启程不久娘家就来了人。
更不知祖母窦老夫人因着这事儿生了多大的气。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远处群山翠绿,上头一座威严庄重的行宫,不禁有些出神。
鲁老夫人见着她望着行宫所在之处,含笑道:“这行宫太祖时便修建了,先帝喜欢这行宫,又叫工部修缮了一回前后历时两年,扩大到周围好几座山,所用木料皆采自南岭深山之中,彩绘雕工造景更是花了不知多少精力,才有了这座巍峨行宫。今上登基后,倒是甚少来行宫住着。这回皇上来小汤山,咱们得了大长公主传召才得以进去,实在是件幸事。要不然,这样的地方,圣驾不来谁敢进去一步?”
沈云稚听着心中一阵感慨,皇家气派就是如此了。
马车在山脚下的镇子上停了下来,鲁老夫人早就和她说了,今晚打算在镇子上开设的客栈住下。
这背后之人也是宗亲勋贵,说是客栈其实也和别院私庄差不多了,也是往常圣驾来行宫时,跟随的官员亲眷或是勋贵会来此住下。
沈云稚才跟着外祖母下了马车,还未来得及到了客栈,便见着一个穿着湖绿色杭绸褙子的嬷嬷迎了过来,这嬷嬷她见过,是在大长公主跟前儿伺候的,也是那日赏花宴散场前给她送来点心的那个嬷嬷。
嬷嬷上前,对着鲁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大长公主猜测老夫人今晚便会到这行宫附近,便派奴婢过来等着,说是老夫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晚就不必宿在这客栈中了,还是随奴婢到行宫外头的偏殿中住着吧。”
鲁老夫人往行宫那边看了看,她是知道行宫附近那片宫殿的,平日里是给宗室居住,比这客栈别院尊贵了一层。
她觉着有些不妥,又听嬷嬷道:“大长公主一片好意,老夫人就莫要推脱了。明日一大早还要拜见大长公主,住得近些各处也方便。”
嬷嬷如此说了,鲁老夫人只好应了下来,又返回了马车,一路行至行宫旁边的宫殿才停了下来。
沈云稚和孟茹跟在老夫人身后,被领进了靠左边一座偏殿中,院内景致极好,靠墙种着一片牡丹花,殿内陈设低调却又透着华贵,没有哪一处不彰显地位。
等到送走了嬷嬷,劳烦她替众人谢过大长公主恩典,鲁老夫人才示意沈云稚和孟茹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
行宫内,蔺公公得了消息也将此事回禀了裴道成。
裴道成批完了手里的折子,才开口道:“姑母倒是看重沈氏。”
蔺公公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心里头咯噔一下,又听皇上吩咐道:“明日传召安宣郡王过来。朕来了行宫他也不露个面,还要朕亲自去请他不成?”
蔺公公心想,皇上这话便是冤枉郡王了。
郡王又不是猜不出皇上这个表哥为何一反常态来小汤山行宫住着,顾忌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郡王哪里好来这行宫?
裴道成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冷道:“他念经念傻了不成,他不过来,朕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沈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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