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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相处


    沈云稚手中拿着那本天目游记,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着今日顾澹是故意来这么一出。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叫一向性子清冷不喜多言的他心情能好成这般。


    沈云稚不知道的是,昨日她派如雪过来回禀说是她有事不得空,并没同对虞婉宜说的那样拿染了风寒当借口。


    这点子小事落在裴道成耳中,心中自是分辨出诸多不同来,连带着再见着她时竟是难得玩笑一句。


    其实也并非玩笑,裴道成知道沈云稚爱看这些游记县志府志,可她这个年纪,即便有过一段婚事,可也当不得真,真就不和京城里的那些贵女那般私下里看些闺阁女子喜欢的话本小说吗?


    姑母这个年纪了,不也私下里会看一些,他有时候去给姑母请安,那话本就在榻上放着,可见姑母是平日里拿来解闷的。


    沈云稚得了书,脸颊上热意渐渐褪去,后知后觉发觉自己和顾澹不该这般相处亲近,顿时觉出几分尴尬和不自在来。


    她看了顾澹一眼,低声道:“郡王自便,臣女先回案桌那边去了。”


    裴道成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见她这般态度,如何猜不出她的顾虑,当下点了点头:“嗯,你随意安排,不必在意我。”


    沈云稚听着这话,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这才福了福身子,带着书坐回了案桌后。


    屏风将两人隔开,沈云稚翻开书页,拿过殷嬷嬷方才送过来的茶盏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浓郁,还是之前喝过的龙井茶。


    她喝了几口后,又拿了块儿小小的糕点用了,这才继续看起书来。


    裴道成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也拿了一本游记回了自己桌前。


    迦南阁里很是寂静,沈云稚看了一会儿书,又拿了一本需要修缮抄写的经书忙碌起来。


    等到中午时,才起身过来告退,出了迦南阁。


    等到她出去一会儿,顾澹从外头进来,走到裴道成跟前儿见着他拿着本游记看,朝外头看了看,问道:“皇上既在意沈氏,何不留沈氏一块儿用个膳?”


    他虽不知沈氏和皇上私下里是如何相处的,殷嬷嬷和蔺公公也万不敢将这事情说给他听。


    可顾澹最是知道裴道成这个表哥的性子,从母亲那里听到关于沈氏的言语,也明白沈氏并非那种自觉相貌出众便想要攀附勾引攀上高枝儿的。


    两个性子差不多的人在这迦南阁修缮经书,这都几日了兴许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他虽也没和女子相处亲近过,可也知皇上若是在意沈氏,就不该和如今这般相处。


    这样相处起来,别说是几月了,就是过个一年两年,兴许沈氏见了表哥,也只将表哥当成救命恩人一样敬重。


    裴道成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抬眼不轻不重道:“她既不自在,何苦陪着朕用膳?”


    “再说,朕虽觉着沈氏有些不同,可也并未想叫沈氏入宫为妃为嫔。如今这样就很好,将人收入后宫又有什么意思?”


    顾澹听着这些话,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来。


    “皇上这样说,臣倒觉着终有一日沈氏会进宫的。”


    裴道成没回应这话,将话题转移开来,问道:“那虞氏可是为着你来这皇恩寺的?你可见过了?”


    裴道成说着,将手中的书放在案桌上,起身往外头走去。


    顾澹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边走一边解释道:“之前听大师讲经,遇到过虞氏一回。当时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如今虞氏来了这皇恩寺,又对沈氏生出误会来,臣才觉出了些许不对。派人往行宫问了问母亲,才知前些日子继后和母亲提过一嘴,说是承恩公府想和顾家结亲,虞氏年岁小臣几岁,之前定过一次婚,她那未婚夫因病去了,这些年一直都没再议亲。”


    他话音顿了顿,见着裴道成回过头来看他,才继续道:“如今兴许是继后膝下无亲子,大皇子又不时常得皇上传召伴驾,虞家许是心里头不踏实,这才想着叫府里出个郡王妃。”


    “说起来,虞氏身份和臣相配,如今也有二十余岁,还有过一门亲事,因着那秋家少爷身死,外人哪怕不敢说,虞氏名声上到底有些损伤,要不然这些年也不会没再议亲。若不是出自承恩公府,臣为着叫母亲宽心,兴许也要动容几分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并不担心说错了话惹得裴道成不快。


    裴道成听着他这话,果然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一声,道:“你若喜欢,倒也不必在意是不是出自承恩公府,朕给你二人赐婚便可。”


    顾澹这回不说话了。


    裴道成走出去几步,顾澹才在后头道:“表哥说笑了,虞氏这般性子,即便不是承恩公府的姑娘,臣也消受不起。”


    “再说了,有这么个儿媳妇,母亲怕是要和这儿媳相处不来,更是要替臣发愁了。”


    裴道成没有继续提虞氏,顾澹这才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暗暗想着,方才他不过多嘴说了沈氏和表哥几句,表哥就拿虞氏的事情给他个警告。


    看来,这沈氏在皇上心中地位非同寻常。


    兴许哪日入宫,要惹得阖宫不宁,愈发叫承恩公府和继后娘娘犯愁了。


    两人一起出了迦南阁,到了后边不远处的栖禅殿歇息。


    不多会儿,膳房的人就送来了饭菜。


    两人一块儿用了膳,又喝了盏清茶,顾澹才离开了栖禅殿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走出去不远,迎面走过了两个人,为首的不是旁人,而是方才顾澹提起过的承恩公府三姑娘虞婉宜。


    为着给皇上遮掩身份,昨日顾澹和了凡大师一同出现在了讲经殿。


    当时就远远瞧见了虞氏,不过虞氏并没上前说话,今日却是又来了个偶遇。


    顾澹心想,这般女子,他果真是消受不起。


    虞婉宜却是不知顾澹心中这些想法,更不知他早知她和沈云稚的那些事情。


    她见着顾澹,心中欢喜,眼中也露出几分笑意来,缓步上前对着顾澹福了福身子,道:“臣女见过郡王。”


    她今日穿了件群青色绣玉兰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只简单簪了支羊脂玉镂雕发簪,面容姣好温婉大气。


    这般盈盈一拜,身形显得有些消瘦,联系到她之前那桩未能落定的亲事,还有这些年的隐忍委屈,少不得叫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偏偏顾澹如今没有成亲的心思,便是往后议亲,欣赏的也并非是虞婉宜这等或当真,或装出来的温婉女子。


    所以面对虞婉宜,他并未生出半分怜惜来,声音里透着几分疏离,只淡淡道:“这是在寺庙里,虞姑娘不必多礼。”


    说完这话,顾澹便要寒暄一句开口离开。


    虞婉宜看出他的心思,抢先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之前听郡王和了凡大师论经婉宜便有几分顿悟,婉宜这些年也时常礼佛,不知可否和郡王探讨些佛理?”


    她这话说得倒是挑不出错处来,既是在寺中清修,有人来请教佛理,顾澹倒不好端着架子。


    顾澹看了她一眼,面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并非是虞婉宜料到的。


    “若论佛理,我哪里能比得上了然大师。虞姑娘与其请教我,倒不如去寻大师。大师云游几年,对佛理更有几分感悟,想来能解虞姑娘心中烦忧。”


    “虞姑娘自便,我失陪了。”


    顾澹说完这话,便径直从她身边走开了。


    虞婉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死死攥住了手中的帕子,眼底露出几分茫然和震惊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是温文尔雅的安宣郡王会如此拒绝了她。


    他虽未端着架子,可这般走开,无异于狠狠打了虞婉宜一记耳光。


    齐嬷嬷见着自家姑娘脸上掩饰不住的难堪,连忙上前宽慰道:“姑娘莫要太过在意了,不管如何,郡王总没有在这寺庙里和沈氏有什么牵扯。咱们派过去的人盯着沈氏,沈氏昨日一日都没出门,也没人往她院里送东西。郡王若真和沈氏有什么,哪里还会有心情去经堂听大师讲经?”


    “今日遇着郡王,郡王也是一人独行,可见之前的猜测只是咱们多心相差了。更别说,姑娘想要亲近郡王,郡王这般性子,哪里是一回两回就能接近的,该慢慢筹划才是,免得惹得郡王不喜生出猜测来,反倒是从心里看轻了姑娘。”


    虞婉宜也知道这个道理,听齐嬷嬷这么说,她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齐嬷嬷说的在理,今日顾澹身边没跟着沈氏,对她来说自然是件好事。


    可顾澹如此不给她脸面,着实叫虞婉宜心中憋屈。


    她是承恩公府嫡女,府里出了两位皇后,她虞婉宜虽未封得县主郡主的封号,可自诩不比顾澹这个安宣郡王身份上差多少。


    顾澹得以封安宣郡王,不过是因着生母是大长公主,和皇家沾了些血缘罢了。


    可顾澹八字不好,克亲克长,她都不曾介意,想要和他成婚,顾澹却是摆起架子来,实在是叫人憋屈受挫。


    顾澹真以为他身份贵重到叫她这个承恩公府嫡女都想着攀附的地步了?


    若有一日大长公主去了,顾家靠顾澹一人支应门庭,还能有今日这般地位吗?


    她若嫁给顾澹当了这个安宣郡王妃,府里不管是扶持大皇子,还是往后庶姐有了亲子,总归是有个盼头。若是能成事,说不定往后尊卑颠倒,他顾澹还要仰仗她这个承恩公府嫡女呢?


    这般想着,虞婉宜心中愈发对顾澹生出几分志在必得来


    这边,沈云稚才到了融雪院门口,便被一个穿着青色杭绸褙子的嬷嬷给拦住了。


    “姑娘原来住在此处,可叫奴婢们好找,老夫人听说姑娘来了这皇恩寺,心里头放心不下姑娘,特意派了奴婢过来,叫奴婢们照看着姑娘些呢。”


    第92章 辩解


    沈云稚蹙了蹙眉,想起显国公府和自己那个嫡亲的祖母窦老夫人,饶是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她也少不得生出几分厌烦来。


    她不欲和府里有什么牵扯,更无需窦老夫这些长辈们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便想开口打发这嬷嬷回去。


    左右,她今日是不会招待这嬷嬷,费神听她说什么的。


    只是她才想开口,嬷嬷许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抢先道:“姑娘还是听一听奴婢的话吧。”


    她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人在皇恩寺,怕是不知如今行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沈云稚听她这语气,心中不禁一沉,担心自己和顾澹在皇恩寺私下里见面的事情是不是传了出去,惹得行宫里生出好些流言蜚语来?


    不怪她头一个就想到此处,她和顾澹虽没有逾拒,她也不曾生出什么高攀之心。可他们即便傥荡清白并无半分男女之情,也怕此事被人知道传了出去,惹出些流言蜚语来,那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辩解不清了。


    她按捺下心中的不安,脸上也没表露出半分异样来,视线落在嬷嬷身上,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和疏离:“老夫人派嬷嬷过来寻我,难不成我在这皇恩寺礼佛,行宫里发生的事情还能和我这个和离之人相关?”


    她这话说得自然,全然没有好奇想要打探的意思。


    嬷嬷听她这语气,便知道这位姑娘大抵是什么都不清楚了。


    也对,这位姑娘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哪里了解这勋贵圈子里的弯弯绕绕,和离之后更是不想再嫁,摆明了想要清清静静和几个丫鬟躲在小汤山,不为外界烦扰。


    可人既活在这世间,姑娘又是显国公府嫡女还生得这般姿容,人不找事,事情也平白要落到姑娘头上的。


    想着行宫里那些流言蜚语,她不禁对沈云稚生出几分同情来。


    她也没绕弯子,直接道:“姑娘在这皇恩寺是不是遇到了承恩公府三姑娘虞婉宜,虞姑娘备了茶请姑娘过去,姑娘称病没去,却是派了个丫鬟过去。”


    “事情就出在这丫鬟身上,这丫鬟许是姑娘在小汤山牙行里挑选的,哪里知道如何和世家贵女说话,这一个不小心就说错了话,才连累了姑娘您。”


    沈云稚听她这么说,也不好继续和她站在门口,便对着嬷嬷道:“进去说话吧。”


    说完这话,她自己便抬脚走了进去。


    那日如冬回来时也没细细回禀,她也没有多问。左右按着虞婉宜的性子是不会给如冬好脸色,兴许还会阴阳怪气她几句。


    这会儿听嬷嬷讲是如冬说话没有分寸,这才惹得行宫那边闹出好些流言蜚语来。


    她不禁有些好奇,如冬这般性子,能说出什么不妥的话,以至于闹得这般大,还牵连到了她这个当主子的?


    她进了屋里,如冬正巧也在,见着她带着一个嬷嬷进门,稍稍诧异一下却没有多问。


    嬷嬷却是看了如冬和如雪一眼,有些迟疑。


    看出她的心思,沈云稚淡淡道:“无妨,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你既然说是因着那日如冬在虞姑娘面前说错了话才叫行宫生出些流言蜚语来,便尽管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正巧如冬也在,叫她一块儿听听,也省得我过会儿再和她说一遍了。”


    沈云稚这般说话,嬷嬷因着诧异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也没想到,姑娘竟会如此行事,这哪里是当主子的能做出来的。


    按理说,沈云稚不该是听了她的回禀,然后私下里再问这如冬,哪里能这般没有章法。


    嬷嬷觉着沈云稚性子有些古怪,和京城里的那些贵女全然不一样,可沈云稚自己没有心机,她这当奴婢的何苦替她多想,于是便福了福身子,将行宫里发生的事情说给了沈云稚听。


    “二皇子得了赏赐和咱们显国公府不相干,可听说虞三姑娘送了封信回来,信中写虞姑娘在这皇恩寺遇着姑娘想请姑娘品茶说话,不巧姑娘染了风寒不能前去,便派了如冬过去回话。虞姑娘听说姑娘病了,好意叫如冬给姑娘拿瓶养生丸好叫姑娘调养身子,那养生丸也是贵重,虽只剩下半瓶,也是虞姑娘的一片好心。”


    她看了如冬一眼,眼底带了几分忧心,道:“哪里知道,如冬不仅不领情,当时就回绝了,还说姑娘之前在皇宫冲撞圣驾却得皇上恩典叫太医院的院正诊脉,更是赏赐了这养生丹,姑娘并不缺这些。虞姑娘被当面拂了脸面,又写信到了继后娘娘那里,娘娘便动怒了,觉着姑娘千不该万不该不能将皇上对姑娘的恩典当作炫耀的资本和仰仗,这是不敬之罪。”


    “听说如今这事儿也闹到了大长公主那里,也不知大长公主有没有动怒。”


    “老夫人和夫人知道这事儿,着急担心的一夜都没睡,叫老奴连夜来这皇恩寺将这事情说给姑娘,叮嘱姑娘切切要谨记言行,身边的人更是要注意。也请姑娘写封请罪的信递到大长公主那边,好歹看看大长公主的意思吧,若是大长公主松口叫姑娘去行宫请罪,或是责罚姑娘,事情还能有挽回的余地。”


    “要不然,姑娘失了大长公主的庇护和喜欢,又闹出这般事情来,这,这往后实在是”


    沈云稚听着这些话,脸色不由得一白。


    如冬也微微变了脸色,下意识朝沈云稚看去。


    嬷嬷见着沈云稚不说话,脸色泛白,也知她是吓到了。


    “姑娘好好想想该如何解决此事吧,老夫人之前派人过来虽是想盯着姑娘些,怕姑娘在这皇恩寺有什么不妥。可如今出了这桩事情,老夫人别的也不想,只盼着姑娘想想法子,先写信请罪,若是大长公主没因此彻底厌恶了姑娘,还许姑娘亲自去行宫或是别院请罪解释,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此事老夫人说了不好插手,哪怕是孟家鲁老夫人那里也不好替姑娘周全辩解,还要姑娘自己想法子解释才是。只是那些话是从姑娘身边的丫鬟嘴里说出来的,又事关皇上,怕就怕那些话落入皇上耳中,就不是轻易能过去的了。”


    说完这些话,嬷嬷福了福:“姑娘细细想想吧,老奴们这几日都留在皇恩寺,姑娘若是想好了法子,奴婢回去也能和老夫人回话。”


    嬷嬷说完这话就转身退了出去,等到出了融雪院这才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这沈云稚实在是个命运多舛的,你看看,旁人攀附上大长公主得大长公主庇护是多体面的一件事情。可沈云稚偏偏这般快就要失去大长公主的庇护,有了那些关于皇上的流言蜚语,这往后谁还敢庇护沈云稚?


    虽说如今她多多少少也看清楚了,这事情并非是沈云稚有这心思,想拿皇上的恩典当作自己的仰仗,可那些话从如冬嘴里说出来,哪怕没有其他意思,可被虞三姑娘有意曲解了,又传到了继后那里,继后正因着二皇子得了皇上赏赐的事情心里头不痛快,沈云稚正巧撞在枪口上,自然就拿她出气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要怪只怪沈云稚自己福薄,兴许八字也不好,要不然怎就这样的事情落到了她头上?


    在她看来,这一关沈云稚怕是不能轻易过去了,哪怕皇上不追究,失了大长公主的庇护,她又和显国公府不亲近,府里哪怕是大夫人孟氏,大抵也不敢此时护着她。那鲁老夫人虽疼爱沈云稚,可后头还有一大家子,哪里能冒着得罪继后得罪皇上的风险替沈云稚辩解?


    到最后,沈云稚怕是冤枉也只能冤枉了。


    这世间多的是冤死的鬼,她若是硬气能以死明志,说自己没将皇上的恩典当成仰仗狐假虎威,兴许还能博得几分同情,觉着是虞三姑娘太过霸道不容人,才想着借着这机会将沈云稚逼死。


    又或许,沈云稚也是个狠辣的,将这罪过都推给那丫鬟如冬,将人给解决了。可若是如此,她狠辣的名声也会传开,并不会因此叫人对她生出半分同情来。


    而且,她瞧着沈云稚也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情的主子。


    她摇了摇头,很快就离开了融雪院


    屋子里,沈云稚好一会儿才整理好心思。


    她看向了如冬。


    如冬上前一步,屈膝跪了下来,细细将那日去春明院发生的事情回禀了沈云稚。


    回完话后,她带着几分不安道:“奴婢也不曾想,虞姑娘会故意曲解奴婢的意思。都是奴婢不好,给姑娘招来这般大大的麻烦。”


    她此时心情其实有些复杂,当日她不过气不过虞婉宜那般赏赐的态度,所以才说了那些话。


    原本说了也就说了,谁能想到虞婉宜竟会闹出这些事情来。


    姑娘并不知和她相处多日的救命恩人并非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当今皇上。所以这会儿听到这事情,才吓得脸色苍白。


    她虽知晓,心中也明白姑娘不会有事,说不定这桩事情反倒叫皇上对姑娘生出怜惜来,愈发不喜继后和承恩公府。


    可这些事情她心里头知道,又哪里敢揭穿皇上的身份,所以见着自家姑娘脸色泛白,心中也是生出几分愧疚来。


    沈云稚听她讲完这些,见着她面露愧疚,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也怪不得你,话赶话说到那里了。你若不寻那个理由,说不定只能收了虞婉宜好意送的那半瓶养生丹了。到时候,我心里头不也膈应,事情传出去往后我要承虞婉宜的情,兴许还有好些事情等着我。”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若回到那一日,兴许也只能这么说。你容我想想,看看到底该如何办,我这会儿心实在有些乱,如冬你也帮我想想,这请罪辩解的信我可要写,我倒不在乎这点儿脸面,就怕越描越黑,世人信的是他们愿意相信的,若不信我只信了虞婉宜的话,我辩解又有谁会信?”


    沈云稚迟疑一下,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都有几分泛白,她才带着不安继续道:“虞婉宜此举毒辣之处就是牵扯到了皇上,世人忌惮皇上,话又是从继后嫡妹虞婉宜口中说出来的,继后也明显不想草草揭过,如冬你说,皇权之下,我该如何分辩?”


    第93章 搅浑


    如冬被沈云稚这句话问的一时哑然。


    皇权之下姑娘该如何分辩?


    继后本就是叫姑娘辩解不得,非要给姑娘安上这个罪名,提及皇上,哪怕是大长公主觉着自家姑娘不是这般的性子,也未必会替姑娘周全。


    尊卑之别就是如此冰冷,如冬不禁拧起了眉头。


    沈云稚本也没想从她嘴里得到什么答案,这样的事情,莫说是如冬了,哪怕是外祖母鲁老夫人怕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当日进宫冲撞圣驾她没被皇上怪罪还得了体面叫太医给她诊脉调养身子,如今才知道,当日的恩典落在有心人眼中,只要时机合适也能加以利用。


    自然,虞家和继后不敢言皇上如何,只敢欺负作践她这个和离之人了。


    沈云稚心中泛起一阵疲惫来,叫她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如冬见着自家姑娘这般,犹豫一下开口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心中暗暗生出一个猜测来。


    这时,如冬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姑娘自己能解决的了,奴婢知道姑娘这几日出去和安宣郡王有些情分,不如求一求安宣郡王,叫郡王帮帮忙?”


    她提及安宣郡王时,沈云稚的眼底不自觉闪过一抹诧异,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如冬知她心中不解,她福了福身子解释道:“姑娘恕罪,并非奴婢特意打听姑娘的去向,也非是采薇那里和奴婢说了什么。而是那日采薇带回来的象牙镂雕食盒底部有印记,乃是出自宫中内造处,奴婢想着这皇恩寺有这身份用上如此器物的,约莫只有安宣郡王了。”


    如冬说出这些话来也有几分自己的考量,她和如雪来沈云稚身边伺候也有好些日子了,总不好姑娘事事都瞒着她和如雪,采薇虽是个忠心的,可到底没经历过什么事情,背后也没有什么仰仗,倘若姑娘瞒着她真出了什么事情,才是她个奴婢的罪过。


    既如此,她觉着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将事情说上几分,往后也省得姑娘行事小心翼翼,还要费心瞒着她和如雪。


    沈云稚又一次感慨,果然这世家大族放出来的丫鬟不是能小看的。


    她和采薇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没叫人看出半分来,不曾想,会因着一个象牙镂雕食盒叫如冬看出不妥来。


    兴许,如冬早就觉着有些不对了,只是她这人一向聪慧谨慎,这才不好将这心思说出来罢了。


    她看了如冬一眼,也没瞒着,点了点头解释道:“之前我在寺中差点儿被薛显毁了清白,是郡王从湖中将我救起,救了我的性命。这回来皇恩寺,也是答应了郡王帮着修缮寺中的一些经书,我对郡王只有感激和敬重,不曾有也不会有旁的什么,如冬你明白吗?”


    她这话既是解释,又是回绝了如冬的提议。


    如冬眼底微露诧异:“姑娘过去将情况说一说,求一求郡王,兴许这事情对郡王来说不是一件大事呢?”


    沈云稚承认自己对这提议有一瞬间的心动,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遇着这样无法解决的事情当然想要有人帮忙,若是那人身份高,能够轻轻松松就叫这事情过去了,她也能放下心来继续过日子。


    可是,顾澹对她有救命之恩,这几日对她也不曾端出郡王的架子,甚至是有几分和她平等相交的意思来。


    她还未曾报答顾澹的救命之恩,就要仗着这点子浅浅的交情,便又求到他面前去吗?


    她哪里来的这个脸面开口去求?


    毕竟事关皇上,要责难她的是承恩公府和继后虞氏,别说她觉着自己在顾澹面前没这个脸面,哪怕是有,她又哪里好意思叫顾澹这个郡王摊这浑水?


    沈云稚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虽是女子,可也明白不能恩将仇报,将郡王牵扯到其中。如冬你怕是听说了皇上待郡王这个表弟很是恩宠,所以才有了这个提议,想叫我去试一试。可一则郡王又不欠我什么,是我欠郡王的救命之恩,我没脸去开这个口叫郡王帮忙。二则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你明白吗?”


    如冬自然明白沈云稚的心思,正因为听明白了沈云稚话中的意思,她心里才愈发觉着姑娘很是难得。


    若是换做旁人,遇上这样大的事情,但凡有丁点儿可能,那是怎么哭求落泪都要央人帮忙的。


    姑娘却是记着郡王的救命之恩,觉着开口便是恩将仇报,也没那个脸面去相求。


    她在宫中多年,最是知道姑娘能保持这样的心性有多难得。尤其,是在这惶惶不安之下,还能想着不牵连到安宣郡王,不借着这几日的情分给人添麻烦。


    如冬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也有几分纠结,明明她知道这几日和姑娘见面的就是皇上,姑娘不会出事,可她不能告诉姑娘丁点儿,也不能想出什么主意来给姑娘解了当下困局。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是写封请罪的信吗?”


    沈云稚微垂着眉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着如冬摇了摇头:“信自然是要写的,不过不是请罪,而是辩解。”


    沈云稚觉着自己被突然而来的事情吓到了,也有些被窦老夫人派来的嬷嬷绕了进去,总想着请罪二字。


    可其实,她半点儿都没有将皇上的恩典当成仰仗,也没想炫耀。如冬即便说了那些话,那也是事实。不过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罢了。


    难不成,皇上登基这么些年,赏赐朝臣宗亲,大家都藏着掖着谁都不敢往外头说去。但凡说了,就是拿皇上的赏赐恩典当成资本和仰仗?


    沈云稚越想越清醒,她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眼睛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她对着如冬道:“写三封辩解的信,送到大长公主和继后手中,显国公府也送去一封。”


    如冬起先不明白,稍想了想,才带着几分诧异道:“姑娘是说,不请罪只辩解,说姑娘那日在宫中得了赏赐的养生丸是事实,既是恩典如何说不得?”


    沈云稚点了点头,一双好看的眸子看着如冬:“是啊,既是恩典赏赐如何说不得?我若说不得,那这些年得了皇上赏赐的勋贵宗亲全都遮遮掩掩不曾将这事情和旁人说过吗?若是有前例因着说这些就成了罪过,那我心甘情愿受一样的责罚。”


    “继后和虞婉宜不过是从心底里看低了我,觉着我无人仰仗遇着这事情只能请罪,事关皇上,也无人敢替我说话辩解。”


    “可旁人有顾忌不敢说,我这个当事人自然是说得的。虞婉宜难道比我还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吗?她虞家得了皇上赏赐,从先皇后到继后,虞家上上下下都不曾提起赏赐吗,怎我提及了,就是炫耀就是不敬了?世上没这样的道理的,如冬你说是不是?”


    如冬慢慢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有些不敢置信,姑娘写这辩解的信其实是想将京城里的勋贵都拉下水。


    解释无用,请罪无用,甚至辩解无用,可将这水搅浑了,难道还没用吗?


    沈云稚笑了笑:“我无依无靠叫人随意欺负拿捏,可虞家欺负我,难道还能一并拿捏了其他勋贵或是宗室吗?按她们的说法,我若有罪该受责罚,往后勋贵们得了赏赐,包括承恩公府,都不能提及半句,不然也成了罪过了。”


    “如冬,我一介弱女子什么都没有,听着是显国公府嫡女,可在那些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既如此,我怕什么,我难道还不敢说这些,将这水搅浑了?”


    “退一步说,哪怕此事惹得皇上不喜,可那日进宫我冲撞了圣驾,皇上都不曾叫人打杀于我,还请了太医给我诊脉,我觉着,皇上哪怕帝心难测,可应该也是明君,如何能不明辨是非,非要难为我一个弱女子呢?”


    沈云稚说着这话,微眯了眯眼,往书桌前走去,她郁结心绪一时消散,反倒觉出几分畅快来。


    说句难听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怕什么,大不了舍了这条性命,就当那日在寺庙里就沉入湖中了。


    虞家和继后都觉着她软弱好欺,可实际上,只要她胆子大些,此事未必不能反击回去,反倒将继后和虞家进不得退不得。


    唯一不好的是,如此一来大抵就彻底得罪了继后虞氏还有承恩公府,更和虞婉宜撕破了脸面。可她们本就没有情分,难道旁人想要逼死她,她只能任人拿捏忍气吞声了?


    若她是那样的性子,那当初何必和崔宣和离,大可将宋澜月的事情揭过去,兴许还能当个人人称赞贤惠的主母呢?


    可她过不了那样的日子所以才和离,如今不也是如此吗?


    这般想着,沈云稚神情有些怔然。


    许是清静自在的日子过惯了,她也觉着自己矜贵起来,将自己当成那不好磕碰的瓷器了。


    可她不是瓷器,纵然是,她也不怕什么,碎了也就碎了,好过任人欺辱拿捏白白担了不敬皇上的罪过。


    这样的罪名她若不立刻辩解,往后只怕再没机会辩解了。


    沈云稚这般想着,叫如冬过来研墨,提笔一连写了三封一样的信,想了想,递给如冬:“你亲自乘马车送回京城去,免得信落到国公府,府里诸多顾忌叫我白白写了这些信,担了这莫须有的罪过。”


    如冬接过信,福了福身子:“姑娘放心,奴婢会些骑术,定会好好将这信送去行宫的。”


    她犹豫一下,问道:“这其中一封是不是送去鲁老夫人那里,奴婢寻思着,送去显国公府也没甚用处,只会惹得老夫人不快,觉着姑娘不识大体。”


    沈云稚摇了摇头:“外祖母疼我,我也不能不体谅外祖母,叫孟家掺和进来。就送去显国公府吧,祖母既然如此担心记挂我,我这当孙女儿的总不好叫长辈心中不安。”


    如冬是知道自家姑娘和沈家如何疏远的,听她一本正经说这些,竟是忍不住笑了笑。


    她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却是没有往皇恩寺门口去,而是避着人一路去了皇上在寺中所住的寝殿。


    第94章 护着


    裴道成听完如冬的回禀,脸色微微一沉,起身从软塌上下来,走到如冬跟前伸手就拿了如冬呈递上来的信。


    随手撕开其中一封信,展开看过后,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再看向如冬时只吩咐道:“好生将这信送去行宫。”


    “虞氏如此沉不住气拿沈氏撒气,莫不是因着朕赏赐二皇子的事情心存怨怼?”


    这话如冬可不好接,可心里也轻轻松了一口气,皇上能说出这番话来,可见是不满虞家和继后如此欺负自家姑娘的。


    也对,姑娘的性命可是皇上救上来的,皇上还对姑娘甚为欣赏,哪怕暂时没打算叫姑娘入宫,这份儿在意也是旁人不曾有过的,所以继后此举只能惹来皇上厌恶。


    “是。”如冬应了声是,这才起身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蔺公公见她出去,见着皇上透着几分冰冷的神色,想起如冬方才的回禀,出声道:“皇上宽厚,赏赐沈姑娘养生丸乃是恩典,旁人这般非议揣测,实在是不该。”


    裴道成没有说话,起身坐回了软塌上,声音里不辩喜怒:“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沈氏虽是显国公府嫡女,可身后无人倚仗,虞氏自然将她看低几分,觉着能随意欺辱拿捏罢了。”


    “朕看她平日里性子温婉,原来内里也是如此不辨是非手段狠辣,可见平日里在朕面前的恭顺都是装出来的。”


    蔺公公听着这话,心中暗暗腹诽,皇上这话连他这个奴才听了都觉着有些刺耳。


    继后当初以庶女身份进宫入主坤宁宫为后只是为了替先皇后教养大皇子。先皇后去时,放不下年幼的大皇子,临死给虞家和承恩公府求了这个恩典。


    皇上应下了,也在天下人面前博了个好名声,更拦住了那些想要府里出个继后的勋贵家族的心思,可皇上叫虞氏当上这个继后,这些年对虞氏却并不如何亲近。


    虞氏一直没有身孕,自己许是也没底气所以一向是恭顺端庄不争不抢的,将心思都放在大皇子身上,盼着大皇子能出息些。


    虞氏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往日里皇上也不曾评价过一回,不说虞氏性子如此好还是不好,哪怕不喜虞氏严苛教导大皇子,可劝过一回她和大皇子都不听,也就罢了。


    这还是蔺公公头一回从皇上嘴里听出对虞氏这个继后露出明显的厌恶和不喜来。


    “皇上息怒,不管旁人如何想,沈姑娘总归是有皇上暗中护着的。”


    “且这回沈姑娘没听如冬的提议求到皇上面前来,可见品行极佳又有担当,也是不想叫皇上掺和在这事情中,怕连累了皇上的。”


    蔺公公笑了笑,又道:“再说沈姑娘还想出这将水搅浑的法子来,也实在是聪慧通透,连奴才都觉着这法子妙,难怪能入了皇上的眼,叫皇上如此在意。”


    听着蔺公公的话裴道成脸色缓和了几分,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她不求到朕跟前儿,不想将朕牵扯进去是真。不想交浅言深,觉着情分没到能和朕开这个口也是真,兴许这些经书修缮完,她便想法子和朕撇清关系,躲朕躲得远远的,恨不得往后见了面朕也能装作不认识她呢。”


    裴道成眉眼看不出喜怒,又抿了口茶,淡声道:“她以为朕是安宣郡王都如此,若有一日知道朕的身份,只怕避朕如虎狼,只剩战战兢兢恭敬疏离了。”


    蔺公公听着这话微微一怔,这还是头一次皇上因着一个女子和他说这些表露情绪的话。


    他伺候子皇上这么些年,如何听不出皇上这话中隐含的不快。


    兴许说不上不快,更准确的说是因着了解沈氏的性子而生出的一些无奈。


    皇上九五之尊,竟也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蔺公公不好接这个话,想了想,只能道:“皇上待沈姑娘用心,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沈姑娘也不能例外,沈姑娘今日不求到皇上面前,也未尝不是因着救命之恩而对皇上生出几分不同来呢?”


    “沈姑娘兴许自己都未察觉,可老奴觉着,沈姑娘自小经历那样的事情,虽被认回来和亲族也疏离淡漠,您对她有救命之恩,又屡屡帮忙,在沈姑娘心里,您这救命恩人定然和旁人不同。”


    蔺公公躬身继续道:“老奴说句逾拒的话,沈姑娘如今才刚和离想要自在的日子,又因着尊卑有别,所以谨守着规矩,不曾有半点儿心思往这处想罢了。若是相处时间长了,这情分多了,兴许沈姑娘自己也就觉出您在她心中的份量了。到时候,哪怕发现您的身份,也未必能全然舍下。”


    蔺公公觉着,沈姑娘虽比旁的女子理智些,不想着那些男女情爱之事,可再如何沈姑娘也是个女子,若经常和皇上待在一处,受皇上庇护。哪怕知道身份有别,也未必不会动心。


    他看了坐在软塌上的皇上一眼,心想,皇上这般容貌气度,有哪个女子会不动心。


    不过是威严太过,叫人不敢亲近罢了。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训斥觉着他话多。


    蔺公公便心知他这话皇上听了进去,也算不得逾拒。


    看来,皇上对沈氏,比他想的还要更在意几分。


    如此一来,虞三姑娘写信回行宫,倒是给继后和承恩公府挖了个坑了。


    继后以为能拿捏作践沈姑娘,叫沈姑娘辩解不得只能担了这个不敬皇上的罪过。


    可她哪里能想到,沈姑娘身后有皇上护着,沈姑娘自己更是个胆大的,竟能想出将水搅浑的法子来,这事情即便皇上不出手,继后和承恩公府怕也要被架起来,进步得退不得,要被人看一场笑话了。


    蔺公公笑了笑,转身退了下去


    翌日一早,小汤山行宫。


    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


    大长公主看着跪在地上眼下带了几分青色的鲁老夫人,温声道:“老夫人何至于此,本宫虽只见过沈氏几回,可也看得出那孩子是个聪慧知礼不喜张扬的,哪里会真将皇帝的恩典当成了仰仗和炫耀,不过是有人心气儿不顺,瞧着这孩子好拿捏,有心想要为难她,更拿她当筏子立威罢了。”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说,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哪怕没得了大长公主的一句准话,可大长公主乃是皇上的姑母,这位有这个态度,没有迁怒厌恶了云稚,云稚总能有个出路的。


    她也听说了皇上单独赏赐了二皇子的事情,也明白大长公主那句有人心气不顺拿云稚撒气立威是什么意思。


    只是事关皇子和坤宁宫那位娘娘,这些话大长公主这个长辈能说,她这个外人却是不好接这个话的。


    大长公主示意身边的嬷嬷一眼,嬷嬷会意,过去将鲁老夫人扶了起来。


    “老夫人快起来罢,您年纪大了若跪出个好歹来,我们主子心中也要不安的。”


    嬷嬷自小伺候大长公主,知道鲁老夫人今日递牌子进行宫求情,大长公主对这位孟家老夫人是有几分欣赏和动容的。


    毕竟,这京城里谁人不知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很是怜惜沈云稚。这疼人自然不是白疼的,若是这回遇着这样的事情鲁老夫人有所顾虑不好开口,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只会说沈云稚自己拎不清惹来这样的祸事,难道还想着连累了孟家这个外家吗?


    可在大长公主看来,鲁老夫人若是如此,就实在是没有担当,哪里是真心疼爱沈云稚。


    就拿大长公主自己来说,若将当初驸马坠马而死的事情迁怒到郡王身上,甚至也因着八字刑克父母妻儿之言疏远了郡王这个儿子,旁人不会指责大长公主,只会觉着是郡王不好,就连郡王自己怕也要顾及孝道,不仅不敢生出半分怨怼来,还会苛责自省。


    可大长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她如何对待郡王这个儿子。旁人遇着差不多的事情,便也不喜看到平日里亲近的长辈躲得远远的。


    所以今日鲁老夫人这般,便是投了大长公主的性子。哪怕是看在鲁老夫人跪了一遭,大长公主也会插手此事,护上沈云稚几分。


    她扶着鲁老夫人坐下,很快便有宫女奉了茶水和点心。


    鲁老夫人谢过,对着大长公主道:“大长公主明察秋毫,就是云稚那孩子的福气了。说句实在话,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老身也曾为难过,可老身这般大的岁数了,今日一人递牌子进行宫,豁出这脸面来总要为云稚这个孩子说句公道话。这孩子一向谨慎妥帖,恨不得能在小汤山宅子里清清静静过一辈子,纵然身边伺候的丫鬟提及当日圣上赏赐养生丸一事,也是就事论事,定然没有骄纵想要倚仗圣意狐假虎威的心思,这一点老身敢拿性命作保。”


    鲁老夫人说完这话,又作势要跪,被大长公主给拦住了。


    正当这时,外头有宫女进来,走到大长公主面前俯身低语几句,又呈递上一封信来。


    大长公主脸色微微一变,看过信后,突然就忍不住轻笑一声,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才含笑看向了坐在那里的鲁老夫人。


    “老夫人今日若来迟一会儿,也用不着本宫帮这个忙了。沈氏这孩子真是通透聪慧,难得的是胆子也比寻常的女子大,要本宫说这京城里的贵女,哪个都不及她。”


    第95章 牵扯


    大长公主这番话叫鲁老夫人立时就愣住了,眼底露出诧异来,下意识便想站起身来。


    未等她站起,大长公主就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嬷嬷,嬷嬷会意,上前接过信几步走到鲁老夫人面前。


    鲁老夫人心中生出万般猜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将信拿了过来。


    看了几句,鲁老夫人就变了脸色,随即呼吸微凝,脸色变了几变,拿着信的手也不由得攥紧,将纸张捏皱了。


    她可算是明白了为何大长公主说她若是迟来一会儿,也就无需她开口求情了。


    云稚这个孩子可真是胆子大,竟敢将这辩解的信送到大长公主面前来?


    也不怪大长公主说她胆子大,胜过这京城里的贵女许多。


    鲁老夫人收回了视线,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好半天才对着大长公主道:“您莫要夸她了,这孩子也是年轻不知轻重,要不然哪里会写了这样的信送到行宫来?”


    大长公主听着这话,却是摇了摇头:“老夫人这话本宫可不赞同,云稚是年轻,可难得的是这份儿果断和胆子,在这般处境下还能想出这样刁钻的法子来,偏偏因着她年轻,如此行事本宫这些上了岁数的竟也不能说她不对。”


    “这下子,继后那边可要头疼了。这虞家也真是的,欺负人知道要挑软柿子捏,可云稚这个孩子虽是和离之身又和显国公府不亲近,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磋磨的。这泥人还有三分脾性呢,虞家想出个郡王妃,又想压云稚一头,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成了个笑话了。”


    大长公主这话说得随意,却是叫鲁老夫人脸色一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见着她这般表情,大长公主笑了笑:“不过是句实话罢了,依着老夫人的人脉,想来也打听到一些内情。说起来,云稚受这遭委屈也有几分是因着本宫。”


    “所以老夫人今日即便不露面,本宫也不会纵着虞家,免得旁人当本宫是死的。”


    大长公主这么说,鲁老夫人心里头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早就打听到承恩公府想将府里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又听说如今那虞婉宜便在皇恩寺,所以多少能猜出为何会闹出这桩事情来。


    只是这事儿她不好直接问大长公主,显得像是质问非要大长公主过问似的。如今大长公主亲口将这事儿挑明了,自然不能叫虞家如此欺负云稚的。


    更别说,云稚这孩子主意大,想来这信不止送到了大长公主这里,这会儿继后虞氏不知如何动怒呢。


    这招虽险,可大有胜算,加上大长公主允诺插手此事,她这个外祖母便没什么不放心的。


    如此想着,鲁老夫人便起身道:“老身替云稚谢您庇护,行宫里不便多留,老身这便告退了。”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叫身边的大宫女送鲁老夫人出去了。


    待二人出去后,大长公主才慢条斯理对着身侧的樊嬷嬷道:“之前继后过来说承恩公府想将虞婉宜嫁给澹儿,本宫当时虽没应下,觉着不好掺和争储的事情,白白当了虞家和继后的助力。可皇帝膝下如今只两位皇子,大皇子虽资质平平,可又是嫡又是长,本宫为着大皇子的脸面,看在虞家是大皇子外家的情分上便没一口回绝了,免得大皇子脸面难看。”


    大长公主面露嘲讽:“可如今你看看,本宫给虞家脸面,虞家非要给脸不要脸,这事情闹出来,外头不知如何议论,又要如何牵扯澹儿的名声呢。”


    樊嬷嬷听着这话,就知道自家主子心中对虞家和继后有多不喜了。


    所以因着这份儿不喜,也不恼沈氏信中所写,觉着她不懂事将事情闹大了。


    樊嬷嬷心中了然,宽慰道:“沈氏如此一闹也好,将事情的重点从咱们郡王身上移开,也省得郡王又被牵扯进这些是非中。”


    “只是这沈氏胆子也忒大了,真就不怕得罪狠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奴婢虽也见过这沈氏几次,可瞧着温婉乖巧一个人,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大长公主觑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嘲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沈氏是个活生生的人,沈氏当初能在那个处境下脱离了勇庆侯府搬来小汤山的宅子,又哪里是个任人欺负的。更别说,这老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氏身后可没什么负累,继后再恼怒也牵连不到她在意的人身上。”


    “至于迁怒显国公府,沈氏若知道了只怕心里头痛快,恨不得拍手称好呢。”


    樊嬷嬷知道沈氏和显国公府的那些过往,所以听自家主子这么说,倒也觉出几分道理来。


    她不禁感慨道:“所以说这人啊种什么因结什么果,沈家当初苛待了这个嫡女,如今人家不将沈家放在心上,行事自然也少了几分顾忌。”


    这传出去,显国公府又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樊嬷嬷想到了沈氏如今在皇恩寺,她微微皱了皱眉,带着几分担忧道:“主子,这沈氏在皇恩寺也住了有好几日了,如今遇着虞婉宜又闹出这些个事情来,主子难道丁点儿都不担心沈氏对咱们郡王有什么心思?”


    这沈氏是个厉害的,倘若真起了攀附之心,又生得那般姿容,兴许真能入了郡王的眼。


    大长公主拿起手中的茶盏抿了口,听着她这话竟是忍不住笑了:“你别说,她这性子,若真能瞧上澹儿,本宫也乐意有这么个儿媳妇。”


    樊嬷嬷听自家主子这么说,一时愣住,面露不解:“主子说笑了,自打主子回京,这沈氏闹出多少流言蜚语来。虽都不是沈氏故意为之,可旁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许是要得罪了继后,得罪了京城里的勋贵宗亲的,若是之前沈氏还合适当这个郡王妃,可如今这样主子心里头竟没半分”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大长公主打断了。


    大长公主依旧笑着,眼底更是有着几分赞许来:“你这话错了,本宫非但没有不满,反倒是更满意这孩子了。”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感慨道:“本宫瞧着她这性子,还真有几分筝姐姐年轻时候的样子。当年皇兄悔婚,说等当了皇帝就将筝姐姐接进后宫,筝姐姐不也没理会他,转头就嫁”


    不知想到了什么,大长公主眸中露出几分遗憾,没继续说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本宫还提这个做什么。”


    她将话题转移开来,吩咐樊嬷嬷:“你叫人去打听打听,看看继后那里有什么动静?”


    “还有,这几日怎没见着皇帝,听说他也有几日没去给太后请安了,虽不是亲母子,可有些事情也要做给朝堂做给天下人看。”


    大长公主还想说什么,想到裴道成的性子,只摇了摇头,吩咐道:“罢了,若是有人问起,就说皇帝来了行宫,思及生母昭懿太后,这几日斋戒给昭懿太后抄写经书祈福呢。”


    “这孩子如今威严愈盛,本宫这个姑母也不好打听什么。”


    樊嬷嬷应了声是就福了福身子退下了


    没过半个时辰,沈云稚写信辩解之事就传遍了整个行宫。


    继后宫中


    虞氏脸色铁青,将书信撕碎扔在了地上。


    “混账东西!这沈氏不请罪也就罢了,竟敢写这些东西出来,她是在质问本宫,是觉着虞家和本宫冤枉了她不成?”


    “她自己不敬皇上,将皇上的恩典当成了仰仗,本宫这个皇后还不能申斥她几句了?”


    虞氏气得浑身发抖,肩膀都控制不住颤抖着。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继后,虽膝下没有亲子,可到底身份摆在这里,还从未有人这般放肆,明摆着打她的脸。


    更别说,此事传开了,承恩公府和她这个继后可就成了朝臣勋贵眼中的笑话了。


    甚至,大皇子脸面上也无光。


    这沈氏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得罪了她这个继后,不怕她责罚她,不怕牵连了显国公府吗?


    虞氏想到此处,不免想到沈云稚和显国公府的关系,一时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她用力将桌上的茶盏挥到地上,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宫女嬷嬷全都跪了下来,屏气凝神生怕娘娘动怒,迁怒到她们这些下人身上。


    她们心里头也是诧异,以为这回沈氏再如何委屈也只能认下这个罪过。谁叫沈氏貌美,又得了大长公主庇护,甚至还传出话来说大长公主中意她,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


    府里想叫三姑娘虞婉宜当这个郡王妃,所以这事情不管是真是假,沈氏总是叫人膈应的。这回三姑娘去了皇恩寺遇见沈氏,才借着这机会闹出这桩事情来,也是想彻底叫沈氏坏了名声,再也不可能当了这个安宣郡王妃。


    谁能想到,沈氏竟来了这么一出,对娘娘和承恩公府来说实在是个奇耻大辱。


    沈氏将水搅浑了,拉了京城勋贵和宗室下水,反倒将娘娘和虞家架起来,进不得退不得,怎么做都成了个笑话了。


    也怪不得娘娘生这么大的气,前几日二皇子才得了赏赐,叫娘娘脸面无光,如今沈氏来了这么一出,外头的人还不知如何笑话娘娘和虞家呢?


    正当这时,有宫女进来回禀:“回禀娘娘,太后娘娘派人过来,说有事叫娘娘过去一趟。”


    第96章 落定


    虞氏听着宫女的回禀,微微蹙了蹙眉,按捺下心中的怒意,对着宫女道:“本宫知道了,这便过去。”


    宫女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一旁秋嬷嬷带着几分担心道:“太后此时传召,定然也知道了此事。只是太后一向不大过问后宫之事,如何会叫娘娘过去?”


    她这话问出来,又觉着多余。


    毕竟这回虽是沈氏的事情,可那些流言蜚语总归是牵扯到了皇上,沈氏不知轻重不仅不请罪,竟还将事情闹得这般大,也怪不得连太后都给惊动了。


    虞氏脸色难看:“行了,陪本宫过去吧。”


    秋嬷嬷瞧着她的脸色,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应了声是,跟在虞氏的身后走出了殿内。


    寿宁殿


    太后面色少见的难看,一旁淑妃坐在她身侧,带着些不解道:“事情是继后和虞家闹出来的,谁也没料到沈氏这般受不住气,没按着她们的章法来将事情闹成这样子。您在旁观望看戏就是了,何苦叫继后过来?”


    淑妃一向是瞧不上庶出的虞氏的,虽说当年先皇后去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入主坤宁宫,她这个妃位已是到头了。她膝下只一个公主,旁的不求,只求好好将女儿养大,给她挑个驸马平安顺遂一辈子。


    可看不上归看不上,虞家到底是有个大皇子的。这皇位之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偏偏就落在了资质平平的大皇子身上。


    所以淑妃并不想掺和后宫这些事情,也不想姑母插手。


    太后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怎这么糊涂,事情牵扯到皇帝,闹成这个样子难道皇家的名声不受影响?”


    “哀家虽不是皇帝的生母,可母子一场既然当了这个太后,后宫之事哀家该过问还是要过问的。”


    “放心,哀家会把握好分寸的。”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就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皇后娘娘过来了。


    太后吩咐道:“叫皇后进来吧。”


    宫女领命下去,很快就领着虞氏进来。


    淑妃起身对着虞氏福了福身子,虞氏也对着太后见礼。


    太后也没和她寒暄,直接说道:“平日里哀家也不多过问后宫的事情,虞氏你既是中宫皇后,万事该以皇上,以皇家的体面为主。”


    太后这话不重,可即便如此也叫虞氏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虞氏脸上闪过一抹难堪,欲要开口解释,太后就看了她一眼,道:“你在这个位置上,身份尊贵自然不将寻常人放在眼中,可你别忘了,你再瞧不上沈氏她也是显国公府嫡女,如今闹成这样你这皇后脸面上难道好看?”


    “还有,你和虞家给沈氏安上不敬圣上的罪名,可别忘了,你在做这事儿时,对皇上可有半分敬重?”


    太后最后一句话叫虞氏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虞氏恍惚一下,这才后知后觉觉出几分惶恐来。


    她想借着不敬皇上的罪名叫沈氏再也没可能和顾澹扯上什么关系,可她牵扯到皇上,同样也是不敬之罪。


    尤其,沈氏那封辩解的信丝毫都没有给她留余地,直接将勋贵宗亲都搅合进去了。


    她想要开口解释,可话未出口,太后就挥了挥手道:“哀家也就提点你几句,你当年进宫就是为着教养大皇子,如今还是将心思全都放在大皇子身上吧,别的哀家也不与你多说,哀家年纪大了,后宫的事情还是要你们担着,你回去好好想想哀家的话。”


    虞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按捺下心中种种情绪,福了福身子:“是,臣妾谨遵母后教诲。”


    虞氏说完,这才转身退出了殿外。


    淑妃坐回了软塌上,对着太后道:“我虽瞧不上她,可她平日里也没这么蠢笨,这件事实在不像是她做出来的。”


    太后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皇帝独独赏赐了二皇子,她的心乱了。再加上虞家想出个郡王妃,好给大皇子一个助力,她才这么急着想要将沈氏压下去。不管如何,都不能叫沈氏有当上安宣郡王妃的可能。”


    “至于其他的,兴许也想借着沈氏来立威吧。”


    淑妃听着太后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只是没想到立威不成,这回虞家要成了个笑话了。这沈氏也真是好大的胆子,听说之前她在勇庆侯府时被她那婆婆薛氏欺负得狠了,差点儿就没了性命,怎如今变得这般不管不顾的。莫不是压抑狠了骨子里有些疯癫了?”


    淑妃这话意有所指,太后听出她话中之意,脸色变了变,挥手叫伺候的宫女嬷嬷全都退了下去,才开口斥责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疯癫不疯癫的,你可知隔墙有耳,若是有一星半点儿传到皇帝耳中,皇帝会如何想?”


    淑妃也是一时嘴快,她自小就时常进宫,所以深知宫中的一些隐秘之事,对于昭懿太后和先帝的一些过往也清楚几分。


    她的性子也一向谨慎小心,可方才提起沈氏,竟是不小心就说了这么一嘴。


    她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正色道:“姑母恕罪,侄女并非是意有所指。只是,只是这沈氏这般不管不顾,实在是有些像是疯癫了。”


    “她真就半点儿都不怕得罪了虞家吗?


    她一个和离之人,虞家哪怕暂时不好收拾她,可等到事情过去,总有机会叫她尝尝苦头的。”


    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重重叹了口气:“行了,这些不关你的事情。沈氏如何是她自己的事情,往后可不许再提什么疯癫不疯癫的了。”


    太后说着,起身对着淑妃道:“在殿内待久了也有些闷得慌,你陪哀家出去园子里透透气。”


    淑妃应了声是,就扶着太后出去了


    不过半日功夫,沈云稚和虞家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小汤山。


    事情牵扯到皇上,沈氏又将水搅浑,一时间,有人诧异沈氏的胆子,也有人觉着虞家欺负人不成自己竟成了个笑话,连带着大皇子都没了脸面。


    也有人从旁观望,看看这事情到底会如何发展。


    之后几日,虞家和继后那边没有动作,也没派人去皇恩寺申斥沈云稚。


    这一日沈云稚刚用过早膳,便听如雪进来回禀道:“姑娘,大长公主派人来了皇恩寺,说是要见一见姑娘呢。”


    沈云稚一听,眼底有些诧异,稳了稳心神吩咐道:“将人请进来吧。”


    如雪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很快就领着一个穿着蓝色杭绸褙子的宫女进来。


    宫女见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奴婢见过沈姑娘。”


    她含笑道明了来意:“我家主子知姑娘在皇恩寺礼佛,便派奴婢送来这些降真香,说姑娘若是喜欢,平日里可燃这降真香静气凝神。”


    大长公主这赏赐虽小,可却是对沈云稚有了庇护之意。


    沈云稚有些诧异,连忙起身谢了赏,宫女也没多留,便告退离开,如雪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沈云稚见着檀木盒子里装着的小块的降真香饼,提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眉眼间也松快了几分。


    她那日叫如冬将信送出去后虽觉着自己做的没错,也觉着虞家和继后若是在乎名声和体面,大抵是不会和她计较的。


    可她到底人微言轻势单力薄,遇着这样的事情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头终究是有些不安的。


    这几日她其实也睡不安稳,总想着这事儿。


    如今大长公主派人送来这赏赐,就是一个态度,她心中才踏实了些,随即又生出几分后怕来。


    她靠在软塌上,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儿降真香饼来,对着如冬道:“你去熏上这个吧。”


    如冬点了点头,接过香饼去了熏炉前。


    很快,袅袅白烟从香炉中升起,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沈云稚垂着眉眼,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心中不免依旧有些疲惫。


    如冬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姑娘要不要往珈南阁一趟,将此事告诉郡王,也省得郡王担心?”


    沈云稚下意识抬头看她,想了想,到底是点了点头。


    这几日她没将事情和顾澹说,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瞒得过顾澹,她去珈南阁时不止一次感觉顾澹透过屏风朝她这边看过来,却又一次都没开口和她说过这事儿。


    沈云稚感觉到一种尊重,可同样也觉着有些怪怪的。


    她知道自己能求到顾澹面前,顾澹自己也知道,可她没有,顾澹也没开口提起此事。


    两人彼此好似有默契,可沈云稚依旧觉着气氛有些不对,所以这几日去修缮经书经常有些坐立不安,想着赶紧回融雪院来。


    甚至有时候,顾澹出去时,她会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明明这事儿她自己处理了没有不妥,虽有些冒险胆大可也不觉着自己这般解决有什么错处。更何况,她本也没理由求到顾澹面前。


    可哪怕知道如此,不知为何如今和顾澹相处起来她总有种心虚做错事情的感觉。


    沈云稚这几日忧心行宫中继后和虞家的反应,面对顾澹时也没了往日里的自在松快,这会儿突然听如冬提起要去迦南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抗拒来。


    可她想了想,还是应了,便起身出了门,一路往迦南阁去了。


    第97章 酸涩


    迦南阁这边,大长公主派人过来的时候,蔺公公已经将此事回禀了,并一同回禀了这两日行宫里发生的事情。


    譬如沈氏被指摘安了不敬皇上的罪名,显国公府无一人出面,鲁老夫人这个当外祖母的却是亲自求到了大长公主那里。


    譬如太后少见的将继后虞氏叫过去教诲了一番,虞氏回去后,又和大皇子起了争执,这回大皇子直接就甩袖而去,甚至动怒之下踢了伺候虞氏的秋嬷嬷一脚。


    裴道成听了这些话,面上没有半点儿异样,只淡淡道:“不是亲生的母子,哪怕利益相同,哪里能没什么隔阂?虞氏将自己当作大皇子的姨母,可在大皇子眼中,她这个姨母可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蔺公公听到并非亲生母子,不自觉就想到了太后和皇上,想到当年昭懿太后疯癫,皇上自出生起就养在太皇太后宫中,当时太皇太后的侄女,如今的太后娘娘也算是教养了皇上一场,才有了今日的尊贵。


    皇上一向孝顺,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提起这些大有深意的话。


    蔺公公垂着眉眼,一时竟不知是他想多了还是皇上本就暗讽了太后娘娘。


    他没敢往深处想,皇上既然孝顺,可见还是念着当年太后的教养之恩的。


    蔺公公才回禀完,就听外头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沈氏过来了。


    蔺公公看了坐在案桌后的皇上,赶紧避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沈云稚就推开殿门走了进来。


    裴道成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今日沈云稚穿了身嫩绿色绣月季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海棠簪子,缓步从外头进来,瞧着竟又消瘦几分。


    裴道成如何不知她这几日因着行宫的事情心中不安,大抵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他原本是欣赏沈氏这般行事,也赞她的品性和担当。可几日下来,见着沈氏为此担忧,心中惶惶担心行宫的事情,却在来这迦南阁的时候从未和他这个安宣郡王吐露过一句话,更别说开口求他帮忙了。


    甚至,沈氏还依旧按部就班的修缮抄写经书,这份儿认真严谨叫他瞧着甚至是有些刺眼的。


    他自以为待沈氏算是不错,救了她的性命又屡屡帮她,私下里也有不少相处,如今更是在这皇恩寺整日整日待在一起。


    沈氏竟仅仅当他当作一个身份高贵的救命恩人,没有其他半点儿情分吗?


    他察觉到自己心中升起一些奇怪的情绪,说不上对沈氏的不满,因为他能理解沈氏,换他在沈氏这个位置上,大抵也不会轻易开口。


    可即便如此,见着沈氏短短几日便消瘦了几分,他心口像是堵的一块儿似的,有时候甚至觉着沈氏有些不知变通,太过执拗,半点儿都不懂得和人开口相求。


    好似这世上一切事情,落在她身上,都是需要她自己解决的。


    若孤注一掷解决不了,那不管落得个什么结局,沈氏大抵都认命了。


    许是沈氏自己都没发现,她爱惜自己的性命,所以行事谨慎小心,可实际上,其实也没多爱惜。


    如此想着,裴道成看着沈云稚的眸光暗了暗。


    沈云稚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臣女见过郡王。”


    她敏锐的感觉到顾澹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同,好似有些不满,又像是压抑着什么。


    沈云稚心中有些不安,可也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只能当作半点儿都没有发觉。


    裴道成方才听了蔺公公的回禀,这会儿见着沈云稚过来大抵也猜到她为何过来。


    他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嗯了一声,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我见你这几日精神不好,倒不必急着来修缮经书。”


    沈云稚听着顾澹这话,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她怔了一下,很快压下心中那抹情绪,回道:“臣女无碍,多谢郡王关心。”


    “方才大长公主派人过来,赏赐了臣女一盒降真香,臣女未能亲自谢过大长公主,便想着来郡王这里道个谢。”


    沈云稚觉着,她这话说出来,顾澹应该就明白了大长公主插手庇护,行宫那边的事情就无需担心了。


    她虽没求到他面前,可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看了沈云稚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说出口的话却是叫沈云稚一时间就愣在了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还以为这事情无论如何沈氏你都不会和本郡王提一个字呢?”


    “怎么今日肯提起此事,是因着事情解决了心中便没负担,觉着无需羞于提及了吗?”


    沈云稚下意识抬眼看向了面前的人。


    四目对视,她从顾澹的眼中看出了些往日里没有的情绪,可又有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他是在生气,是在生她的气吗?


    沈云稚竟然一时有些无措,又有些不解,觉着有些看不懂顾澹这个安宣郡王了。


    她想了想,才解释道:“臣女并没羞于提及此事,只是此事牵扯到虞家和继后娘娘,更,更牵扯到皇上,臣女知道郡王心善,可正因着这个,才不好求到郡王面前,免得给郡王招来麻烦。”


    裴道成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云稚有些迟疑,可想了想,到底还是鼓起勇气继续道:“臣女虽听外头的人说郡王深得皇上看重,可到底君臣有别,虞家和继后娘娘觉着臣女不敬皇上,此事臣女虽是冤枉,可到底不好辩解,所以着实不想叫郡王掺和进去,毕竟,臣女也猜不出若是皇上听到继后和虞家对臣女的指摘,心中是何想法。”


    沈云稚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帝心难测,她不求到顾澹面前,也是为他好。一但开口求了,他帮或是不帮大抵都不好。


    帮了不知会不会惹得皇上不快,若是不帮,这几日相处的情分,是不是要因着这次拒绝而徒增尴尬和疏远。


    裴道成还是头一次亲耳听旁人对自己的议论,虽说是因着自己担了个安宣郡王的身份才听到这些,可也着实稀罕。


    他的眸底的神色有些细微的变化,看向沈云稚的目光也有了几分不同。


    只是沈云稚微垂着头,并不敢直视他,所以并未察觉到有哪里不对。


    沈云稚只感觉到殿内一阵寂静,安静的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到。


    窗外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愈发显得里头寂静无声。


    她余光看着顾澹衣服上繁复的宝相纹,觉着在这寂静的氛围中,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的厉害。


    她不知自己这般解释对是不对,是会惹得顾澹恼怒还是觉着她不知好歹,又或是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面前的人却是突然问道:“我听说之前进宫你冲撞了皇上,皇上并未责罚你,还请了太医给你诊脉。既如此,你怎觉着皇上听了那些流言蜚语会觉着是你的错?”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这话来。


    她听得出顾澹语气中的认真,可又有些奇怪,为何他计较的是这个问题。


    虽然有些不解,沈云稚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臣女自然感激皇上恩典,觉着皇上应该不至于责难臣女,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她咬了咬嘴唇,迟疑一下,看了顾澹一眼,才垂下眉眼继续开口。


    “只是继后娘娘毕竟是皇上的妻子,娘娘的体面也代表皇上的体面,臣女虽感激皇上觉着皇上是明君,可到底亲疏有别,皇上兴许为着大局考虑,即便不迁怒责罚臣女,兴许也不愿意叫郡王搅合进去。”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情绪也显得有些低落:“郡王怕是也知道了臣女往行宫里送信,其中辩解之言,臣女虽自认无甚不妥,可到底是没顾全大局,将事情给闹大了。臣女觉着皇上不至于和臣女一个小女子计较,不会亲自下旨责罚臣女,可臣女心中总会将事情往最坏处想,这才不好求到郡王面前。”


    说到此处,沈云稚声音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无奈和苦涩,她没继续说下去。


    裴道成目光不移地看着沈云稚。


    对他来说,沈氏这番话说得在理,甚至能够揣测到上位者的心思。


    若他那日没在寺庙中救下沈氏,之后没有和沈氏再遇上,和沈氏私下里有些相处,兴许知道继后算计一个和离的女子,他虽觉着厌恶,大抵也不会特意替沈氏做主。


    也许沈氏将勋贵宗室一同拉下水,叫皇家没了颜面,他虽会高看沈氏的勇气和手段,可也未必会出手帮沈氏一把。


    兴许事情不了了之,沈氏在京城里再无立足的余地,或许会被显国公府送出京城去。


    这回大长公主肯庇护她几分,大抵也是因着他才赏赐了二皇子,叫继后和承恩公府失了颜面。


    继后没直接派人责罚申斥沈氏,大抵也有这个缘故。


    说起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已是他这个皇帝插手的结果了。


    不然,沈氏一个弱女子,哪怕有些胆子有些算计,兴许早就送了性命。


    于裴道成而言,这些都是假设,沈云稚担心的那些事情并不会发生。


    如今他护着沈氏,沈氏自然是有后路的。


    裴道成见着沈云稚垂眉敛目显得有些不安的样子,没有继续问下去,只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起来吧。”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姑母,话到嘴边才又改了口:“母亲既然赏赐了你降真香,出面庇护,想来继后和承恩公府那里也不会再难为你。等过几日事情平息下去,大抵也无人再议论此事了。”


    他看着沈云稚,又道:“此事你处理的并无不妥,不过你到底是女子,往后遇着这样的事情若是愿意还是和我说一声,哪怕我不亲自出面,对京城里的事情也比你了解,总能替你想个妥帖的法子,也省得你自己横冲直撞一个不小心还不知落得何种境地。这回你是幸运,可下回呢?”


    沈云稚这下完全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看着顾澹,心中却是泛起一阵酸涩。


    于她而言,除了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裴道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又道:“这回听说你外祖母鲁老夫人去了母亲那里替你求情,想来母亲喜欢你是一回事,肯出面庇护你替你撑腰,也有鲁老夫人求情的缘故在。”


    沈云稚听到此处,心口泛起细密的刺疼和酸涩。


    原来,她不想连累外祖母叫外祖母为难,可她没有写信去求,外祖母却还是冒着风险帮了她?


    眼中热意流转,沈云稚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第98章 怜悯


    借着窗户格栅透过来的些许阳光,裴道成看清了沈云稚强忍着却依旧泛红的眼睛,还有她下意识攥紧的手,因着太过用力而泛白的指尖。


    这一刻,他突然就不觉着沈氏不开口相求有半分不妥了。


    她年纪轻轻却很早就见识过了人性的恶劣,更受够了上位者随手给的不公和磋磨。


    她惶惶不安心有顾虑,却还能保持本性。


    并非是愚笨幼稚之人,而是真正在心里想过最坏的结局。


    她只是无人庇护,不敢求助罢了。


    “我见你气色不好,今日就不必修缮经书了,回去融雪院好生歇一日吧。”


    沈云稚闷闷嗯了一声,也不敢看顾澹,怕他发现自己通红的眼睛,更怕眼泪控制不住落下来。


    她福了福身子就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脸颊上拂过一阵风,沈云稚才清醒了几分。


    她回头往殿内看了眼,这才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她没想到顾澹会和她说这些话。


    其实,他真的是个好人,当日他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救起,今日又和她说了这些原本没必要开口的话,又叫她回去歇息。


    他的好意叫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叫她很是感激。


    这回是如冬陪着她过来的,如冬见着她眼睛发红,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开口问,可也忍不住在心中猜测方才在殿内,皇上和姑娘说了什么。


    皇上那样的性子,会将姑娘训哭吗?


    如冬不敢揣测,因为她印象里的皇上威严薄情,对待后宫妃嫔也更多的是君上,而不是寻常人家的夫君,皇上金口玉言生杀予夺,妃嫔自身性命福祸满门荣辱都不过是皇上随口一道旨意。


    这样的皇上,会说了什么话,叫姑娘出来时眼圈发红。


    更别说,姑娘本也不是那等脆弱爱哭的女子。


    如冬没有问,可在出了迦南阁,回融雪院的路上,沈云稚突然开口道:“郡王礼佛多年,当真是个好人,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因着皇上看重便不将旁人放在眼中。”


    “也没有因着八字之言心中愤懑移了心性。”


    顾澹连她的那些细腻心思和悲喜都能放在眼中,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不同。


    沈云稚想起顾澹自小的经历和那传遍京城的八字之言,更是从心底生出一种明了来。


    甚至,哪怕身份有别,她竟头一次觉着她和顾澹有些难以想象的同命相连。


    这种感觉像颗种子一般生长出来,哪怕很快被沈云稚压了下去,也在她心中萦绕开来。


    沈虞稚恍惚了一下。


    如冬也怔愣住,她偷偷打量着自家姑娘,瞧着姑娘微红好看的眼睛,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感激和仰慕,她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姑娘这句话。


    安宣郡王顾澹自幼礼佛性子清冷自持,如圭如璋,自然和自家姑娘口中说的那般身份贵重又不失良善,有常年礼佛之人才会有的同理和慈悲心。


    可真正和姑娘相处的是皇上,姑娘能有这种感慨,只能说皇上在姑娘面前表现的和平日里面对旁人是全然不一样的。


    如冬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含笑应道:“姑娘说得没错,郡王和大长公主身份贵重,却也都是心善之人。”


    沈云稚又想起了外祖母鲁老夫人,也想起了这回她答应顾澹来皇恩寺修缮佛经,因着不想叫人知道,便没有提前告知表姐孟茹,更是将两人商量好若是得空要一起来这皇恩寺小住的事情抛在脑后。


    如今来了皇恩寺遇上虞婉宜,又发生了这些事情,沈云稚有些庆幸孟茹没跟着过来,毕竟那虞婉宜瞧着温婉端庄,可为人自傲行事也着实狠辣不留半分余地,若是将表姐牵扯进去,她心中也会不安。


    可外祖母能为着她的事情求到大长公主面前,她又觉着有些对不住外祖母。她如此行事,倒显得彼此生分了,也不知外祖母能不能理解她的心思。


    正想着这些,沈云稚就被如冬扯了扯袖子,她听如冬小声道:“姑娘,虞姑娘在前头。”


    她顺着如冬的话看过去,一眼就见到了坐在不远处亭子里,穿着一身淡蓝色绣玉兰花褙子的虞婉宜,她身后跟着的依旧是那日见过的嬷嬷。


    虞婉宜朝她这边看着,不知看了有多久。


    此时四目对视,虞婉宜竟是朝她笑了笑,起身从石凳上站起身,从台阶上走下来,行至沈云稚面前,才柔声道:“之前我和妹妹有些误会,今日特意来融雪院和妹妹解释一番,还望妹妹莫要怪我唐突才是。”


    这亭子本就距离融雪院不远,沈云稚明白,虞婉宜是特意来等她的,这几日肯定也查出了她住在这融雪院。


    不等沈云稚开口,虞婉宜又道:“妹妹即便不请我进去坐坐,咱们去亭子里聊一聊也好。”


    沈云稚知道依着虞婉宜的性子,她不应下虞婉宜肯定不会就此罢手。


    既如此,她便点了点头,抬脚往亭子那里走去。


    虞婉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难堪,她方才不过一句客气话,这里都能瞧见融雪院了,沈氏竟当真不请她进去。


    饶是虞婉宜不是头一次领教过沈氏的不知礼数,此时也觉着心中憋屈难堪。


    她早就被人捧习惯了,因着性子温婉楚楚可怜,几乎人人都护着她,哪怕做错了事也是旁人的错,若是开口道歉更不会受半分责罚。


    沈云稚却是头一个不将她承恩公府嫡女身份放在眼里的人。


    她几步追上了沈云稚,两人上了台阶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沈云稚看向了坐在对面的虞婉宜,没等她开口就说道:“上回虞姑娘想要送我养生丸是一片好意,只是我手里也有,实在不好收姑娘这般贵重的东西。更何况,还是调养身子的。倒是我不好那日没亲自上门,叫虞姑娘误会了才闹出这些是非来。”


    她沉默了一下又道:“这事儿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不过是我们女儿家起了些误会罢了。如今也没听皇后娘娘要追究责罚我,想来娘娘也没当回事儿,此事定然很快就平息了。”


    虞婉宜发现,沈云稚这张嘴说起刺耳的话来还真是伶牙俐齿没有半分犹豫,偏偏每句都能敲在她的心口上,叫她脸上难堪却又辩解不出一句话来。


    沈云稚将此事定义成误会,这是在全她这显国公府嫡女还有虞家和继后的脸面。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本就是她仗着身份,仗着宫里头有个当继后的姐姐,在存心欺负作践沈云稚,非要给沈云稚安个不敬圣上的罪名。


    如今事情不成反倒叫她和虞家成了个笑话,她若是觉着不是误会,那就更没脸了。


    说不得,还会生出更大的波折来。


    今日她便是收到行宫里来的信特意过来想和沈云稚解释一番,好平息此事的。


    她心中虽也这般想,也觉着只要她露面说一句误会,就算是给了沈氏脸面。


    她身后有仰仗,还有大皇子,沈氏一个和离之人,又有什么底气不认下这个误会。


    可偏偏,被沈氏这般抢白,虞婉宜觉着像是被人狠狠煽了一记耳光,叫她感觉脸颊烫得慌。


    沈云稚瞧见虞婉宜的脸色,也没当回事,更没觉着她这话叫虞婉宜难堪了。


    如今大长公主愿意给她庇护,她何苦再在虞婉宜面前低头,叫虞婉宜过来道歉也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施恩不与她计较的样子来。


    沈云稚虽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冲突和强势,可说出这番话来,见着虞婉宜难堪的样子,她竟觉着心情有些不错。


    她此时有些体会到了为何虞婉宜这等身份的贵女会和她过不去了,除了因着之前大长公主庇护她,想要叫她嫁给顾澹的流言蜚语外,还因着她们高高在上,便享受这种拿捏旁人性命前程的感觉。


    权力地位是个好东西,当她们这些人出身便拥有时,便习惯性的只将她们同一阶层的人当作人,而他们之下的,是能够任意拿捏磋磨甚至是取了性命的。


    如薛氏,如曾经的小姑子崔棠,甚至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崔宣,他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来却表现出对于曾经大婚之夜抛下她而心中愧疚,以至后来冷淡了宋澜月,反而几次情不自禁到她院里来。


    他说是对她好,愧对于她,可沈云稚这会儿才明白,他们这些人哪怕是低头认错,也是为着自己罢了。


    他们高高在上,所拥有的权力地位能够叫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们并不会想这些随意为之,会不会轻易毁掉旁人的一生。


    譬如这回,虞氏一封信便想给她安个不敬圣上的罪名。她们不知道这是污蔑欺负人,会害了她的性命吗?


    她们知道,甚至正因着这份儿清楚明白,才更享受其中的乐趣。


    沈云稚看着虞婉宜难堪的脸色,觉着自己能从这难堪的面容中觉着解气,可她细细体会了一下,终于确定心中是没有半分乐趣的。


    果然,她们不是同一类的人。


    沈云稚没打算继续看虞婉宜的难堪,她起身从石凳上站起,便要往回走去。


    虞婉宜却是将她叫住了:“你当真以为这回是我虞家输了吗?你沈云稚不知轻重将事情闹成这般,真以为不会得罪了勋贵宗室,此事不会传到皇上耳中,惹得皇上不快吗?”


    “大长公主纵然庇护于你,可能庇护你一时,还能庇护你一世不成?”


    “经此一事,我觉着你和安宣郡王再无可能,哪怕是当妾,大抵大长公主心中也会觉着不妥的。所以,真正输的还是你沈云稚。”


    虞婉宜看着沈云稚,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诛心的话来。


    沈云稚听着这些话,却是没像虞婉宜想象中那般表现出痛苦和错愕来。


    她反而莞尔一笑,视线落在虞婉宜身上,像是能看透虞婉宜内心的所思所想,叫她那些阴暗的心思无处可藏。


    她声音清冷通透却很有力量:“虞姑娘说笑了,我有自知之明,哪里会想着攀附安宣郡王。”


    不等虞婉宜开口,她又道:“郡王身份贵重,想来往后的郡王妃定也是德才皆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的。”


    她说完这话,也不看虞婉宜是个什么表情,便转身离开了。


    如冬跟在她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着自家姑娘的胆子更大了些,又或许可以说,经此一事,姑娘好似没有桎梏在自己所设的礼法和规矩中了。


    若是放在以前,姑娘哪怕不喜这虞婉宜,也会为着往后着想,不会当面如此给虞婉宜难堪,甚至说出往后的郡王妃德才皆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这些话。


    哪怕早先不明白,如今她和姑娘都知道虞婉宜如此难为姑娘,不过是她自己想当这个郡王妃,所以才格外容不得姑娘这个有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人罢了。


    姑娘说这话,着实是膈应虞婉宜。


    如冬看了脸色涨红的虞婉宜一眼,上前扶住了沈云稚。


    主仆二人很快就离开了亭子,一路往回走,没过一会儿就进了融雪院的门。


    直到院门被关上,虞婉宜依旧出神的望着沈云稚进门的方向。


    齐嬷嬷也没想到沈云稚会这般不给姑娘面子,这会儿见着自家姑娘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她也忍不住担心,连忙上前宽慰道:“姑娘不必在意沈氏这些话,沈氏如此说,心里头未必如此想呢。不过是彻底没了机会,强撑着脸面不想叫姑娘看低了罢了。”


    “她一个和离之人最缺的便是这份儿体面和自尊。她哪里真不想攀附安宣郡王,真不觉着可惜难过呢?”


    虞婉宜沉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她不知是说给齐嬷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这沈氏是有些不一样的,她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气质,怪不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长公主这回还会庇护她。”


    虞婉宜咬了咬嘴唇:“这回是我自视甚高小瞧了她,觉着能轻易欺辱叫她再不能翻身。罢了,往后见了面也只当不认识吧。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府里也别再做什么了,免得愈发成了笑话。”


    “好在,经此一事,沈氏再无可能当上郡王妃,她生得这般貌美,说句实在话,我这心里头还真不踏实。如今她不知轻重谁都知道,对咱们虞家也是件好事。”


    虞婉宜说完这话,又吩咐道:“回去收拾收拾往行宫去吧,姐姐因着这回的事情怕是有些生我的气。我总要前去解释解释,也替姐姐和大皇子缓和下关系。”


    齐嬷嬷诧异于自家姑娘的吩咐,她还以为姑娘想要接近安宣郡王顾澹总还想着要留在这皇恩寺的。


    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要回行宫去。


    不过转念一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闹得沸沸扬扬,姑娘哪怕再有心思也只能按捺下来,等事情平息再想法子。


    行宫那边二皇子得了皇上赏赐,皇后娘娘没了体面,和大皇子又有了龃龉嫌隙,姑娘到底是自家人,回了行宫好歹能替娘娘出出主意。


    如此想着,齐嬷嬷应了声是,便随着虞婉宜回了住处。


    融雪院里


    沈云稚刚一回去,采薇就带着几分担心凑了过来。


    沈云稚笑了笑,对她道:“放心吧,大长公主庇护我,事情已经解决了,方才郡王也没难为我。”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郡王心善,还说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和他说。”


    采薇一愣,眼底露出几分欢喜来。


    她下意识就觉着这是件好事,觉着郡王待姑娘是有些不同的,要不然,怎会屡屡帮忙?


    可她又想到了之前姑娘和她说的话,又想到姑娘是如何解决这回的事情的。经此一事,哪怕是她这个丫鬟也知道大长公主即便对姑娘仍有庇护,可再也没可能叫姑娘和郡王有什么牵扯了。


    姑娘又不可能给人当妾,所以断然不会入了郡王的后院。


    既如此,只将郡王当个身份贵重又心善的恩人便好了。


    往后若有难事,她们实在处理不了求到郡王面前,总也是条出路。


    采薇这般想着,心里头最后那点子可惜也消散开来。


    她含笑道:“如此奴婢就放心了,姑娘这几日没睡好,快去歇着吧。奴婢也去膳房那边给姑娘买些素斋,这会儿过去排着,等姑娘醒过来奴婢正好回来也能趁热吃。”


    沈云稚知道采薇是心疼她,便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也小心些,外头天热,你拿把伞遮着些。”


    采薇笑着应了:“知道了,姑娘快进去歇着吧。”


    沈云稚轻笑一声,替她正了正头上的簪子,才开口道:“行了,你去吧,记着给如冬如雪也带一份儿回来。”


    采薇应了声是,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了。


    如冬扶着沈云稚进了内室,走到床榻前放下天青色绣着花草纹的帘子,帮着沈云稚脱了外衣服侍着她躺下,又给她拿了一条薄被盖着,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沈云稚挨着枕头,却是心思浮动没有半点儿睡意。


    说来也奇怪,她这几日提着心疲惫不安,可事情真就落定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虽也疲惫可脑子却是极为清醒的。


    她脑子里控制不住回想着自打她进京前前后后快两年发生的点点滴滴的事情。


    虽才两年不到的时间,沈云稚如今想来却像是过了旁人的好些年似的。


    她想到了姑母沈氏,想到了崔宣,想到了宋澜月,想到了生母孟氏,外祖母,表姐,还有顾澹。


    她想到了自己是如何遇到顾澹的,之后几次私下里见面,还有顾澹今日在迦南阁时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承认自己因着他的那些话而有所动容,他和她非亲非故,又身处高位,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细细想着那时顾澹看她的目光,那种目光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并非和旁人看她时那般带着审视和打量,那目光里像是有些不愉像是有些愤懑,又像藏着些心疼或是怜悯。


    他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将她内心深处的那些挣扎和不安都看穿了。


    因为明白她的难处,所以才心生怜悯,愿意允诺一句往后遇着难处,可以求到他面前,求他帮忙吗?


    她心中动容感激,所以方才在遇着虞婉宜时才失了分寸说出那些话来,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往后的郡王妃定然德才兼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


    她明明是在说,虞婉宜这个承恩公府嫡女,身份虽贵重,可品性不佳,配不上顾澹这个郡王。


    她到底也是有私心的,顾澹那样的人,如高山上的皑皑白雪,又如松如竹,如谪仙般有着悲悯之心叫人想要仰望敬重。


    沈云稚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喃喃祈求佛祖,莫要叫顾澹再受八字克亲之苦,愿他平安顺遂觅得佳妻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不知不觉中,沈云稚睡着了。


    第99章 亲近


    沈云稚好好歇息了一日,又用了采薇排队买回来的素斋,晚上用过膳食后还带着如冬在寺庙里逛了逛,去了大殿上香祈福。


    翌日一早,沈云稚刚用过早膳就听如雪过来回禀,说是虞婉宜昨日傍晚就离开皇恩寺了。


    沈云稚知道如雪平日里爱出去逛,虽有些诧异她能得到这般消息,却也没有开口细问。


    不过知道虞婉宜离开,沈云稚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没人愿意和这样一个对自己有恶意的人一块儿待在这皇恩寺。


    尤其,虞婉宜还是承恩公府的嫡女,身后还有继后和大皇子。


    继后虽不得宠,大皇子资质平平也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可对沈云稚来说,面对这些人到底是有些没有底气的。


    若能不见面,最好是这辈子都不要见面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眼底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回去了也好,听说她想嫁给郡王当郡王妃,许是这一回的事情叫她和虞家没了脸面,她自视甚高,大抵是不好往郡王身边凑了。”


    沈云稚说着,又想起了窦老夫人派来的那些人,便对着如雪道:“你可知道老夫人派过来的那两个嬷嬷可回去了?”


    之前嬷嬷说要她写请罪的信,沈云稚不仅没有请罪,还将信交给如冬送去了行宫。


    想来,她这般行事算是打了窦老夫人和显国公府的脸面,也不知那二人如何交差。


    如雪听她问起这个,脸色有些古怪,沈云稚不由得看了过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雪抿嘴一笑,解释道:“没什么不能说的,那两位嬷嬷等着姑娘的信,姑娘没理会她们,其中一人急匆匆回了行宫那边。另一人许是听到了姑娘做的事情,这两日时常在融雪院门口徘徊,只是一直不曾进来罢了。”


    “这回想来她们也怕了姑娘,拿姑娘没法子了。”


    “不过姑娘也不必担心,姑娘这回如此行事,哪怕窦老夫人也知道了姑娘到底是何脾气,且事情如此解决也算是件好事,老夫人总不会因着恼怒便亲自来这皇恩寺教训姑娘。”


    沈云稚才没有在意,更不会觉着窦老夫人和孟氏会因此来这皇恩寺。


    不过她也能猜到如今沈家那些人对她肯定愈发没了好感,甚至是要避之不及的。


    毕竟,哪家愿意亲近沈云稚这么个彻底得罪了虞家和继后的姑奶奶。


    更别说,经此一事,她沈云稚身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翻身的可能了。


    只要稍好一些的门第,如何能不忌惮虞家,不忌惮继后和大皇子呢?


    所以沈云稚说的再不嫁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目的达成了,也叫旁人信了。


    沈云稚心中觉着有些讽刺,之前她万般辩解都没人信她不想攀附顾澹,她们只会说她姿容出众,哪里能过得下和离的日子,肯定会仗着这张脸勾引顾澹,哪怕不是顾澹,定也会选择京城里的世家公子,以此来过上锦衣玉食的体面日子。


    所以那回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上,林馨才那般折辱她,当众说她心怀不轨仗着姿容想要攀附贵人。


    如今,事情倒是借着这个法子解决了。


    也不知林馨知道了,心中是何想法,会不会很是后悔她那日的举动,她本可以不赔上自己大好的前程的。


    想起林馨,沈云稚有些好奇,便对着如雪问道:“你知道之前那位林姑娘如何了?可当真被送出京城了?”


    如雪没想到自家姑娘突然问起这个,她一时没明白过来林姑娘指的是谁,稍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她带着几分不解回道:“没送出京城去呢,听说定亲的那位人家在京城里也有些人脉,打听到了林馨的所作所为,知她得罪了大长公主又连累了娘家,觉着林馨太过任性骄纵,怕往后娶回来成了个麻烦,所以便退了这门婚事了。”


    “之后,因着这事儿,伯远侯府被人笑话了一通,府里就将林馨送去了庵堂里。”


    沈云稚没想到林馨最后落得这么个结局,她心中说不上同情,可也不免有些唏嘘。


    这些高门贵女自诩身份尊贵高人一等,可实际上没了家族支撑,没了可利用的价值,也不过是颗弃子,可以任人拿捏。


    说到底,也如水面上漂泊的浮萍一般,没有什么根基的。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如冬你陪我去迦南阁那边吧。”


    如冬点了点头,便陪着沈云稚一块儿去了迦南阁。


    经过昨日的谈话后,顾澹在沈云稚心中又有了几分不同。


    若说往日里她对他敬重有加亲近不足,相处间总带了几分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拘谨和恭顺。如今沈云稚再面对顾澹这个救命恩人的时候,觉着他品性高洁,皎皎如月,对他便有了几分因为感激仰慕而生出来的那点在意和不同。


    以至于沈云稚在见着坐在案桌后的顾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眉头紧蹙,瞧着有些不大舒服时,竟没有怕逾拒冒犯,只迟疑了一下就上前问道:“郡王怎么了,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往日里,沈云稚见到的顾澹一直都是威严矜贵,哪怕头一回见面他因着救她衣裳打湿了,她虽没看清他的相貌,却也知道他没有这般模样。


    许是一向威严高高在上的人露出这般样子来,沈云稚忍不住替他担心。


    “要不要我去寻殷嬷嬷?”


    因着着急,还因着她从未这般关心过顾澹的私事,沈云稚开口时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忘了称臣女,而是用了我字。


    裴道成将她脸上的担心看在眼中,眼底微微闪过一些什么,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不过是头疾发作,不必惊动旁人。”


    沈云稚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这头疾并非是头一回发作,像是早已习惯了一样。


    她想到了关于顾澹的那些传言,关于八字之言还有当年驸马在顾澹生辰坠马而死的事情。


    有那样的经历,顾澹难免受了刺激,这种情况下,患上头疾其实并不叫人太过诧异。


    只是,一个平日里威严高高在上的人这会儿流露出痛苦和病弱来,这人又是她的救命恩人,沈云稚没办法坐视不管。


    听他不愿意惊动殷嬷嬷,肯定也不会想要喝药,她有些迟疑,可想了想,到底还是小声提议道:“要不,我帮你按一按兴许能缓解呢?”


    沈云稚之前未来京城时,沈氏犯了头疾都是叫她过去侍疾的。


    她这当女儿的自然不好只端茶倒水,便和府里的女医学了些按摩的手法,风池穴,百会穴,太阳穴,都是些缓解头疾的穴位,沈云稚说不上精湛,可起码是了解几分的。


    怕顾澹不信她,沈云稚又道:“之前姑母犯了头疾,我也时常在旁侍疾。”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云稚见他应下,却是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看了看屏风后,过去倒水净了手,然后才走到顾澹身后,将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


    触及顾澹皮肤的那一刻,沈云稚有些不大自在,毕竟,她虽自小是在沈家,可也谨遵女则女戒,甚少见外男。哪怕进京嫁给崔宣,彼此也没什么亲密举动。


    她还是头一次和男子这般亲近。


    她的手指不自觉瑟缩一下,心底也有些紧张,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这才慢慢按了起来。


    好在按了几下后就习惯了些,见着顾澹闭着眼睛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来,就知道自己这动作还是有效的。


    过了一会儿,沈云稚突然听他道:“再用力些。”


    沈云稚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加大了按揉的力气。


    按完太阳穴又按百会穴,再到风池穴,沈云稚觉着自己手都有些酸了。


    她偷偷瞧了瞧顾澹的脸色,瞧见他似乎没那么难受了,心里头也不免生出几分高兴来。


    她觉着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之前报答他只帮着他抄写过金刚经,如今能帮上忙,沈云稚很是高兴。


    “之前你在家里经常给你姑母侍疾?”


    听他这么问,沈云稚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解释道:“那时我只当她是我的母亲,她虽待我不甚亲近,可到底是生了我一场,我也以为因着弟弟是男嗣,是家里的香火母亲才格外偏爱她。再加上那时候我也没经历过什么事情,一方面是想着讨好她在府里能过得好一些,下头的丫鬟婆子也不会拜高踩低,膳房送来的饭菜也能丰盛一些。另一方面,也总是有些念想,想得了她的喜欢,叫她觉着我是个孝顺的女儿。”


    提起过往,沈云稚语气中带了几分黯然:“后来才知道,她并非是我的母亲,只是我的姑母,当年为着自己的亲女儿将我和宋澜月给调换了,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定然觉着我刺眼得很,能留我一条性命已经是她不想造孽了,又哪里会真的因着我孝顺便会喜欢我?”


    沈云稚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自己的心里话。


    许是因着这样的气氛,沈云稚又道:“说起来,我许是注定亲缘浅薄,和哪边都不亲近。也许我性子太过执拗不会婉转迂回和长辈们相处讨了她们的喜欢。”


    “好在如今他们对我大概也没什么指望了,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所以倒不必为着这个烦忧了。”


    第100章 在意


    裴道成听着沈云稚这般甚少揭露的心里话,心中少见的生出几分怜惜来。


    “凡事都有两面,兴许亲缘浅薄也并非是件坏事。”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诧异看向了他。


    在她看来,顾澹虽因着八字之言在驸马去世后就甚少回大长公主府,也不常回顾家去。可大长公主最疼他这个儿子,听说顾家也未曾真的信过那八字之言,顾家老夫人,顾澹的亲祖母还是很疼这个孙儿的。


    沈云稚以为,顾澹和亲缘浅薄没什么瓜葛。


    兴许,只是就事论事,听她这番话所以生出几分感慨,或是想要宽慰她吧。


    沈云稚微垂着眉眼,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按揉了几下后,才忍不住笑了笑:“多谢郡王如此宽慰我,说来也许郡王不信,可我觉着我已经很是幸运了。”


    沈云稚不想叫人觉着丧气,更不想将气氛弄的压抑。


    她并非是自怨自怜之人,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情绪到了才说出来罢了。实际上,她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到了这一步,哪怕有些方面不尽如人意,可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地步了。她并不想苛责自己,认真说起来,若能重来,她也会是这样的选择,兴许,会更早的想要逃离那些亲人,过自己的生活吧。


    所谓的幸运,有几分是因着她能在困境中还找到了自己,又或许,困境和抄写佛经唤醒了她从未发现的藏在深处从未真正活过的她。剩下的几分,是因着一路走过来,有顾澹相救,有大长公主庇护,还有外祖母老夫人和表姐的怜惜。


    还有采薇和如冬,如雪她们,哪怕身份有别,可对她来说,有她们在身边,她也甚为感激。


    裴道成没有说话。


    沈氏到了这个境地还能说出自己幸运来,他不知该说她良善还是说她对这世间本就期待不多,所以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走到这一步,她心底哪怕有委屈和恨意,也不会发泄出来。


    这点,他是和她全然不同的,裴道成心想。


    他身子往前,避开了沈云稚的动作:“行了,我缓过来些了,你也歇会儿。”


    沈云稚手下一空,愣了愣,觉着自己是不是方才有哪里说错了,惹得顾澹不快。


    许是察觉气氛不对,顾澹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惜:“别瞎想,你我相处,何至于如此战战兢兢。莫说你没说错什么,便是说错了,我还会因着你几句话便责罚你吗?”


    “沈氏,这世上的事情不是做什么都会有后果的。若是过去的日子叫你有这样的感觉,那只是因为,你那些长辈并不怜惜于你,是他们的错并非是你的错。你若看不明白这点,想要自在的日子那大抵是不成的。”


    沈云稚听着这些话,微诧异的看向顾澹。


    这一刻,她的心犹如拨云见日,似乎有什么东西清明了几分。


    她细细想了遍顾澹说的话,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对着顾澹道:“多谢郡王教诲,我会谨记在心的。”


    裴道成见她领会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起身从案桌后走出来,随口道:“在屋子里闷了这么久,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吧。”


    沈云稚是知道这迦南阁占地甚广,只是她来过几回,每回都只是在殿内修缮佛经或是看书,并没随意往别处去过。


    顾澹这么说,她心中也有几分好奇,便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就跟着顾澹出了殿外。


    殷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廊下了。


    她见着皇上和沈氏一块儿出来,眼底不禁闪过一抹诧异,下意识往沈云稚身上看了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裴道成吩咐道:“我和沈氏去园子里逛一逛,你叫人备些茶水和点心过去。”


    殷嬷嬷惊讶于皇上的话,猜测方才在殿内皇上和沈氏可是发生了什么,不然怎么会短短半日就变得似乎亲近了些。


    毕竟之前几日,皇上并没表现出对沈氏的亲近来,两人虽处在同一个殿中,可各自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连茶都没一块儿喝过,更别说是出来逛园子了。


    殷嬷嬷压下心中的猜测和震惊,连忙应了声是,下去吩咐了。


    裴道成看了沈云稚一眼,径直往园子那边走去。


    沈云稚跟在他身后,经过抄手游廊的角门,便是另一番景致。


    沈云稚不曾想过,这迦南阁后头还有硕大的园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虽比不得大长公主在小汤山的别院,可因着是佛寺里,环境清幽雅致,更叫人心旷神怡。


    沈云稚跟在顾澹身后,看着花圃中种满了各色的名品花卉,一时竟移不开视线。


    突然,她听顾澹问道:“之前送你的那株三色牡丹可好好养着了?”


    沈云稚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那盆本该好好待在行宫里,如今却在她宅子里的三色牡丹。


    她点了点头,迟疑一下,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那三色牡丹我很是喜欢,多谢郡王送我。”


    见着顾澹看过来,她咬了咬嘴唇,终是鼓起勇气道:“只是,往后郡王还是莫要这样做了。到底是行宫的东西,郡王虽身份贵重,可若此事叫人知道了,难保不会给郡王惹来麻烦。”


    那株三色牡丹其实沈云稚一直收得有些心虚。


    她虽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在勇庆侯府一年多的时间,因着崔家在宫里有个贵妃娘娘,所以也是知道皇家的一些规矩的。


    顾澹此举可大可小,如那余桃啖君,这四个字她自然不敢说,可总归就是觉着不妥,想提醒顾澹几句。


    裴道成一愣,很快就意识到沈云稚在想些什么。


    他的视线从花圃移开,若有所思看了沈云稚一眼,问道:“不是说之前你在宫中冲撞了皇上,皇上并未责罚你,还请太医给你诊脉。这回虞氏将事情闹得这般大,也不曾见皇上派人申斥责罚你,你如何觉着皇上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竟然以为我这个表弟移走行宫一株牡丹皇上都要计较了?”


    沈云稚抿着唇,有些不敢看顾澹的眼睛。


    书上说亲不间疏,先不僭后,兴许是她今日因着和顾澹相处亲近了些,才失了分寸说出这番话来。


    也不知,顾澹会不会觉着她太没规矩了。


    正当她有些后悔正反思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又听他问道:“你很怕皇上?”


    沈云稚睫毛颤了颤,见他并未动怒,反而是带了几分好奇问她,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抿了抿嘴唇,忍不住道:“天家威严,臣女如何能不怕?”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快道:“莫要在我面前自称臣女,之前那样就很好。”


    他没继续提起皇上,沈云稚心里头轻轻松了一口气。


    却又听他道:“皇上没你想的那么喜怒不定。古有余桃啖君,可今上还不至如此。”


    “不过你心有顾虑也对,此事倒是我思虑不周,叫你担心了。”


    “你若喜欢花,我叫人从各地寻些稀罕的回京,如此,倒也无需用到行宫里那些了。”


    沈云稚觉着,顾澹虽说她顾虑的对,可其实半分也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不然,怎么说话是这般语气。


    沈云稚确定了一点,顾澹这个郡王在皇上那里当真是很得恩宠。要不然,他久不在朝中,也不经常进宫在御前伴驾,怎会有这般底气,丝毫都不怕见罪于皇上。


    只怕就连皇子公主,也未必有他这般底气了。


    算了,许是她不了解这对表兄弟的情分,所以才白白担心一场。


    她见顾澹看着她等着她答话,心中虽觉着此事有些折腾,可下意识就觉着不能拂了他的好意,便含笑应下:“那便多谢郡王好意了。”


    此时,沈云稚愈发觉着,这人没有方才在殿内那么好相处了,她说完这话,就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道成也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默,却是不觉着自己有什么错。


    他甚至觉着拿这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根本就不是个好主意。


    看看,现在沈氏为着顾澹能说出这番劝解的话来。


    在她心中,顾澹性子温润乃是灼灼君子,更是她的救命恩人。


    而他裴道成这个皇上,只会叫她畏惧躲避。


    裴道成深深看了眼沈云稚,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往亭子那边走去了。


    沈云稚见他往亭子那边去,咬了咬嘴唇,垂着头跟了上去。


    也不知他有没有因着她那些话生气。


    方才明明没有怪罪的意思,怎么这会儿又感觉好似有些不高兴。


    亭子里的石桌上早已摆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在顾澹的对面坐了下来,微垂着眉眼拿起面前的茶盏。


    她有些不安,觉着自己方才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裴道成见她这样,心中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有什么理由要生沈氏的气,沈氏能鼓起勇气提醒他,想来这份儿不安在她心中藏了好些日子了。


    她心思细腻又有诸多顾忌,肯定知道这话说出来未必不如不说,多说多错,说了他还未必领情。


    可她选择说出来,就像是虞氏和继后非要给她安上个不敬皇上的罪名,她即便知道能求到他面前,却也没有过来求过一个字一样。


    沈云稚之所以开口,只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更因着她其实是在意他,不想和她相处过的救命恩人因着行事太过肆意,惹得皇上不喜,最后落得个不好的下场。


    这般想着,裴道成拿起桌上放着点心的碟子放到了沈云稚面前。


    “你不是喜欢这寺中的点心吗,那就多尝尝。”


    沈云稚被他的举动和出口的话弄得有些不大自在,可不知为何却是知道这人是借着这动作在告诉她他没有因着她方才的话而生气,她无需因此忐忑不安。


    沈云稚看着碟子里精致小巧的点心,又看了顾澹一眼,突然就放松下来。


    这兴许便是方才顾澹在殿内说的不是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不好的结果,只看和她相处的人在不在意她。


    顾澹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她说这些是因着担心他,而不是心存挑唆,或是借着此事想要亲近攀附他,所以,他不会生气,她说出这些话来也没有不好的结果。


    被他这样对待,沈云稚的心绪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混乱,她没敢再看顾澹,伸手拿起签子挑了块儿点心送到嘴中,丝丝甜意在舌尖话开,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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