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高高在上的继后一朝被废打入冷宫,权势显赫的承恩侯府愈发叫人避之不及,短短数日,连车马行人都要避开承恩侯府的大门。
这日,内监捧着一道降爵的旨意敲响了承恩侯府的大门。
府中主子俱跪地接旨,脸色俱是灰败狼狈,听到降为伯爵,心中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短短数日等待,将人心中的惶恐不安全都涌了起来,如今留了个伯爵,谁也不敢生出半分怨怼来。
甚至,还要齐声谢恩,感念皇上恩德宽厚。
只是,府中人人都知道,这是虞家最后的风光了,这一代承恩伯去后,朝中无人,大皇子裴煦又不大可能登上那个位置,最后显赫百年的虞家怕是要在这京城里泯然无声了。
老夫人看着满目的白绸,重重叹了口气:“梅氏乃是罪人,不好葬在祖坟,将她和婉宜葬在一处吧,也算是全了她们的母女情分。”
虞家落得如此下场,老夫人看得清楚,因着大皇子不得皇上看重,也因着继后和梅氏还有虞婉宜的这些罪过。
总之,一步错步步错,若早知会有今日,就该觉出婉宜这个小孙女儿性情不对时,就该想法子将人送去庄子上,或是叫她病逝了,也省得梅氏糊涂,为着给女儿报仇,撺掇宫中娘娘做出这等事情来,算计宸妃不成,既害了自己和虞家,也连累了大皇子裴煦,彻底决了煦哥儿争位的这条路。
她老了,身子骨也撑不了几年,她私心里是想写信给大皇子,叫煦哥儿自请去给生母先皇后守灵,好歹保全一条性命。
可煦哥儿乃是皇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这个时候请旨,落在皇上眼中,未必没有以退为进,叫世人觉着皇上为着宸妃,容不得煦哥儿这个嫡长子。
罢了,圣心难测,她纵有这个心思,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劝。更别说,煦哥儿乃是嫡长子,未必想要如此保全自身。
兴许,他还存着一丝希望,还是想要争一争的。
没到新帝登基,谁能说一定没有半分机会呢?煦儿自小就是嫡长子,活着便是为着那个位置,若叫他退,那就是要他的性命。
她若出口劝,兴许只会叫煦哥儿和伯府生出嫌隙来,觉着他身后无人倚仗,外家成了他的污点。
再看看,再看看吧,左右不过阖府百条性命,只要筹划得当,尽早分家,将其中一支分出来,离开京城。
不管最后如何,虞家总不会香火断绝。
只是她年纪大了,最后的结果大抵在她闭眼前是不能知晓了。
也好,也好,她在闭眼时虞家还在,伯府还在,她也不算虞家的罪人,能到地下见列祖列宗了。
其他的,交给后人吧。
人生一世,任你显赫氏族,还是凡夫俗子,都不能逃脱尘世苦难。
兴许,虞家这些年造的孽还是太多了,失了敬畏之心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所以连老天都在给虞家报应,借着宸妃和皇上的手。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随着这道降爵的旨意,事情渐渐平息下来,宫中总算恢复了平静。
只是,后位空悬,沈云稚又如此得宠,又怀有身孕,在旁人眼中这个皇后的位置皇上定要给了她。
所以,沈云稚再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时,很清晰便能察觉出旁人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忌惮。
太后含笑看着她:“你身子才刚好些,实在不必过来给哀家请安。”
沈云稚笑了笑:“臣妾在承平宫待着也有些闷,便想着过来太后这里坐坐,之前淑妃姐姐也说要请我过去闲聊喝茶,太后难道不欢迎我不成?”
她这话说出来,太后忍不住笑了。
众妃嫔也知道她是故意打趣,好缓解这几天来宫中压抑的氛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拂了她的意思,所以众人说说笑笑,殿内的气氛倒是头一回这般好。
没人提起被打入冷宫的罪人虞氏,更无人提起如今的承恩伯府和大皇子裴煦,话题只围绕着妆容首饰,还有夸赞沈云稚,说是沈云稚这一胎多半是个小皇子,定能得了皇上看重宠爱。
娴嫔坐在那里,见着宸妃如众星捧月般,就连淑妃也有些避其锋芒,话里话外都捧着她几分,一时有些恍惚,温暖的殿内竟叫她觉出刺骨的寒冷来。
她僵默不动坐立良久,此时竟有种因果报应的感觉。
也许老天是公平的,宸妃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她们这些家族和贵女的轻视,老天都会加倍补偿给她,叫她高高在上,恩宠子嗣俱有,叫她身上再无尘埃。
等到沈云稚从慈宁宫出来,四下无人时,娴嫔叫住了沈云稚。
如冬带了几分防备看向了娴嫔,护在了自家娘娘身前。
娴嫔见着这一幕,半点儿不觉被人冒犯看轻,反而是带着些感慨道:“昔日是我崔家对不住你,这回我知你已知晓当日误会你和顾澹,将此事暗中告诉虞氏之人,便是我。这些日子我等着和虞氏一样被打入冷宫,可赐罪的旨意却是迟迟不来。我想来想去,虽觉着不可能,可也只能如此想了。是你不想惹得后宫不宁朝堂动荡,拦住了皇上,不然,我和崔家不可能还好端端的。”
娴嫔见着沈云稚没有反驳,心中便确认了她的猜测,她深深看了沈云稚一眼:“你和我们这些妃嫔,当真是不一样的,怪不得皇上那般性情,却独独爱重于你。”
“若是换成我,我定然会落井下石,哪里还会劝皇上莫要大动干戈?”
“你是真正将皇上放在心中的。”
四目对视,沈云稚眸中分外清明。
“古话说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虞氏落到这个下场,并非是因着误会了我和皇上,而是想要毒害我腹中的孩子,我和皇上都容不得。”
“不过皇上也并非是弑杀薄情之人,恶恶止其身,你们大抵都不信,都觉皇上薄情心狠,可其实皇上骨子里是宽厚的,不然,承恩伯府也不会留了伯爵之位。”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转身带着如冬离开了。
翌日一早,沈云稚听到消息,说是娴嫔自请入梵华寺礼佛,替太后祈福,替皇上祈福。
“皇上已经恩准,今日娴嫔便要出宫去梵华寺了。”
沈云稚听到这消息,诧异之余也有些了然。
兴许早有征兆了,不然昨日娴嫔也不会那么古怪。
对娴嫔来说,这样的结局也算是如她所愿了。
沈云稚猜得出来,娴嫔如此行事,是想给崔家留条后路。
她印象里不管是当初高高在上看她草芥的娴贵妃,还是降位失了体面的娴嫔,都从来瞧不上她这个半路回京的人,哪怕她入宫成了宸妃,有了身孕,娴嫔依旧看低她,只觉着她是以色侍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好下场。
虞氏被废打入冷宫,承恩侯府又一次降爵成了小小伯府,娴嫔这才真正看清了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因着想要和离,不得已跪在景阳宫廊下,任人羞辱拿捏的沈氏了。
果然,权势地位才会叫人忌惮,叫人真正低下高扬的头颅,承认自己的过错,也看清她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女也并非那般得天眷顾。
哪怕沈云稚知道娴嫔的懊悔只是觉着当初若是崔家待她好些,未必有今日的宸妃,沈云稚也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往日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自请出宫礼佛,即便是惧怕皇权,惧怕此事还会牵连到崔家,可对沈云稚来说,叫这些人低头,真正看到她沈云稚,于她来说,像是跋山涉水走了许久,终是到达目的之地。
沈云稚看见自己从山下走到了山顶,终于不再被人轻贱看低。
这一路,走得很是辛苦,幸好,她有幸被裴道成所救,他在一塘冰冷的湖水中救她性命,也给予她爱和纵容,带她攀登高峰,到了这山顶,看到过去不曾有资格看到的风光。
沈云稚突然有些想念他了。
很想很想。
哪怕只隔了一道宫墙,知道他在紫宸殿处理公务,她也很想很想见到他。
“陪我去趟紫宸殿吧。”
沈云稚说着,又吩咐如雪从小厨房装了一盒才做好的蟹粉酥,出了承平宫,一路去了紫宸殿。
宫门口,一辆马车徐徐驶出皇宫大门。
马车内,娴嫔妆容素净,只着了一身青色的衣裳,一头乌黑的头发整齐挽起,只簪了一支羊脂玉步摇。
她打起帘子,回头又望了一眼朱红的宫墙,还有巍峨的宫殿,轻轻叹了口气。
大梦一场,是非对错如今都成枉然。
只盼余生青灯古佛,能换皇上最后一丝怜惜,给崔家留条后路。
勇庆侯府,翟老夫人听到女儿自请出宫礼佛,震惊之余人保不住痛哭出声。
“我的芷儿,都是崔家连累了芷儿,叫她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翟老夫人后悔了,只道一步错步步错,明白女儿走这一步,是为唤起皇上的最后一丝怜惜不忍,也是拿自己的后半生给宸妃赔罪。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昔日在崔家成日抄经礼佛,谨小慎微,夹缝求存的沈氏,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宸妃,待她诞下皇子,不出意外便能入主坤宁宫,成了身份尊贵的皇后娘娘。
而女儿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却是自请出宫礼佛,一辈子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何等讽刺,原来,老天是有眼的。
当年崔家磋磨苛待了无辜的沈氏,如今也报应在了崔家身上。
书房里
听到这消息的崔宣面色惨白久久无言,他朝着梵华寺的方向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短短一瞬,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姑母是代他受罚,若非他是崔家的香火,若非他是男嗣,若非他自裁会惹来世人议论,坏了皇上和宸妃的名声,将三人的事情成了如先帝和已故昭懿太后那般,受罚的合该是他。
他才是一切的开始,才是辜负羞辱了沈氏的人。
若是能重来,他不会那么高高在上,那般理所当然。
崔宣闭了闭眼,心中满是懊悔,脑海中全都是大婚那日,沈云稚身穿大红色的嫁衣,拘束忐忑。
她该是他的妻,若他不那样高傲自大,看不起沈氏,若他没有见到那封信就不顾沈氏的体面大婚之夜弃沈氏而去,还和宋澜月有了肌肤之亲,一年后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府,理所当然如施恩般叫她接受。
兴许,她不会那样决然,不会那般执意要和离,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那样的话,她会是崔家的儿媳,是他的妻,宫中也不会多个宸妃娘娘,姑母也不会自请出宫礼佛,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一切,都是他的错。
第162章 小皇子
日子过得很快,新年宫宴过后沈云稚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
距离临盆期越来越近,她的行动也愈发不便。
承平宫里早就安排了几个稳婆,还有太医守着,就等着宸妃发动。
宫里宫外都等着这一胎,都明白倘若宸妃娘娘诞下个小皇子,兴许不久后就能入主坤宁宫了。
这小皇子福泽深厚,刚生下来就是中宫嫡子,何等的尊贵。
沈云稚却有些紧张,夜里有些难眠,怕打扰了裴道成休息执意叫裴道成挪去了旁边的偏殿。
即将临盆,她这又是头一胎,不免想的有些多。
想起表姐孟茹的生母,她的舅母便是因着生产伤了身子,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她好不容易得老天眷顾,有裴道成陪在身边,还有了腹中这个孩子,她舍不得死,也不敢想万一出了事情该怎么办?
想着这些,沈云稚脸颊不免有些发白,死死攥住了手中的茶盏。
因着太过投入,她并未发觉有人走到她身边。
直到手中微凉的茶盏被人拿走,她才回过神来,视线从窗外的那株开得甚好的三色牡丹上移开,看见了不知何时进了屋子的裴道成。
“想什么呢,脸色这样白?”
裴道成将茶盏送到嘴边几口饮尽,放在了一旁的紫檀木雕花嵌玳瑁小方桌上,伸出手来抚摸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可是害怕?”他直接就问了出来。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沈云稚眼圈就是一红,扑在他怀中紧紧将他搂紧,很快眼泪就浸湿了明黄色的龙袍。
沈云稚蹭了蹭擦了擦眼泪,才闷闷道:“我有些怕,听说好些妇人产子都有危险,万一我”
沈云稚本是不怕的,她不是那种胆小的人,过去的经历也告诉她怕没有用。
而且,她并非那种没经过事情的,如何能露出这些不成熟的脆弱心思,没得叫身边伺候的人还要费心来宽慰她。
这又哪里是宽慰便能心安的,沈云稚觉着自己该坚韧些,不要给人添乱。
可偏偏,越到临盆的日子,她越有些担心,往日里不曾有过的怕,今日突然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兴许是这两日床榻上只她一人,在她的坚持下叫裴道成挪去了偏殿。
床榻那么大,空荡荡的,兴许她没睡好,起来才这般惶惶难受。
早知道,她就不该执意叫他挪去偏殿。
这般想着,她又将裴道成抱紧了些,却也没继续将不吉利的话说下去。
她既然怕,便该避谶的,不是说越怕什么,越会发生什么吗?她实在不该将这担心宣之于口。
沈云稚有些后悔方才没遮拦说的那句话了,她要收回去。
她闷声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都不作数的,皇上也当没听到。”
她这样说,裴道成如何不知她心中的担心和顾忌。
何止是她担心,他又何尝不畏惧?
他不信神佛,这两晚却是抄写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和神佛许愿,求神佛保佑阿稚能平安生产,孩子康健,她和孩子都能长久陪在他身边。
他贵为帝王,富有四海,如今所求所愿竟都系于一人。
放在一年前,他定嗤笑一声,只觉荒唐。
如今却是也生出惧意来,生怕权势地位不及命数,更怕上苍无情。
压下这些心思,裴道成声音平静,如寂静幽夜里的一捧山泉:“别怕,朕乃天子,受命于天,龙气在身,如何会庇护不了你和孩子。”
他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朕这两晚抄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和神佛许愿,求神佛保佑阿稚能平安生产,神佛应了朕,你放心就是。”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才发觉他衣袖上沾染了墨香,抬脸看他。
“得此殊荣,怪不得旁人都说皇上最爱重臣妾。”她抬脸看他,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含了笑意。
裴道成轻轻一笑,低头轻吻了下沈云稚红润滑嫩的脸颊:“是啊,等阿稚生下这一胎,朕便封阿稚为后,叫你当朕的正妻,无人再敢看轻阿稚你。”
沈云稚没有因着他这话而感到惊讶惶恐,两人虽没有谈过这事儿,可沈云稚明白,他心里将她当作他的妻子,皇后那个位置便是留给她的。
沈云稚抬手抚摸了下他的眉心,想到他说两晚连夜抄写经书,心中定也是不安的,难免生出几分心疼来。
“臣妾定会平平安安生下孩子,还要陪皇上白头偕老,皇上不要担心,也要好好休息才是。”
沈云稚以前不觉着裴道成大她十余岁有什么不妥,如今却觉着有些惋惜,他若和她同岁,便能多陪她好些年了。
可转念一想,等到孩子成婚,她和他一起,日日待在一处,便能将这些时间给补上了。若有一日他早去,她也愿意下去陪他,免得他孤单。
总之,她是舍不得他的。
沈云稚没敢将这话说出来,说了他定要少见的训斥她,训她不知爱惜自己的性命,训她不该将他置于自己之上,定会再教导她一些大道理。
她知道那些道理,不用他讲她也明白。
可她就想要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活着的时候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一天也不要分开。
他是她的光,是她跪求神佛求来的,她不想放手,想要死死抓住。
“怎么了?”裴道成见她定定看着他的脸久久不言,忍不住问道。
沈云稚不敢将这些想法说给他听,也不想他熬夜抄写经书,还要听了她的这些话生气,便摇了摇头:“早起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有些饿了,皇上陪臣妾用一些再去朝堂议事吧。”
裴道成点了点头,殷嬷嬷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宫女从小厨房拿了膳食过来。
两人一块儿用了膳,这晚裴道成又搬回来和沈云稚一块儿住。
自裴道成搬回来后,沈云稚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许是因为有人陪着,许是知道裴道成每日抄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都能叫她觉着心安踏实。
这日,沈云稚正看着蔺公公送来的裴道成精心挑选给腹中孩子取的字,不管是男孩儿女孩儿,寓意都极好。
才拿起一张“璟”字,她肚子便是一疼,下意识蹙起了眉往身下看去。
殷嬷嬷侍立在一旁,见着自家娘娘的动作,哪里还不知道娘娘这是发动了,连忙叫了稳婆过来,又派人去紫宸殿回禀皇上。
没过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此时,沈云稚已经疼得紧咬嘴唇,身下一阵一阵的疼,叫她无法忽视,白了脸色。
“阿稚!”裴道成上前,抓住她的手安抚道:“不怕,朕来了,朕会陪着阿稚你的。”
“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沈云稚见他过来,稳了稳心神,忍耐住疼痛,开口想说什么,话未开口下腹一痛,她下意识死死抓住了裴道成的手。
“皇上你去偏殿等着,不要在这里。”
这会儿稳婆已经过来了,见着屋子里的动静,自然也明白皇上在这里不合适。
沈云稚见他不动,推了他一把:“皇上在这里她们害怕,手脚都不利索了。”
裴道成知道自己威严甚重,他在这里是叫人胆战心惊束手束脚。
他低头亲了亲沈云稚的唇,温声道:“朕在外头等着,会一直等着你和孩子,阿稚你别怕。”
裴道成说着,这才起身,看了稳婆和殷嬷嬷一眼,大步往外走去。
稳婆心中也是战战兢兢,在内务府当了这么久的差,她还是头一见妃嫔生产,皇上能在意成这样。
怪不得宫里头的人都说皇上爱重宸妃,那坤宁宫皇后的位置就是特意给宸妃留出来的。要不然,虞氏谋害皇嗣的事情也未必不能压下。
虞家势大,还有大皇子这个嫡长子,只要皇上想压下来,宸妃还敢露出委屈来不成?
毕竟,那包药还没来得及下在宸妃膳食里,宸妃腹中的孩子不还好好的?
最多,叫虞氏将罪过推给下头的宫女,说是宫女自己看不得宸妃得宠,才起了这样的歹心。
明明可以这样,可皇上偏不,都说是为着宸妃。她原先是觉着有些夸大了,今日见着皇上和宸妃之间的相处方式,竟觉着哪里有夸大,分明是说小了。
皇上待宸妃,是要将宸妃捧在手心里了,要不然怎会想着这个时候还陪着宸妃,也不怕产房里血腥味儿重闻着晦气。
且宸妃方才推皇上的那一下她瞧得真真的,这哪里是头一回推,分明是习惯了,才随意有了这样的动作。
看来,这宫中是要变天了,若这一胎宸妃给皇上生下个小皇子,这宫里头最尊贵的女子除了慈宁宫的太后外,便该是宸妃娘娘了。
殿外廊下,裴道成忧急不已,少见的失了稳重,紧促眉头,在廊下来回踱步。
屋子里一声一声的痛呼传了出来,叫人心惊。
不多时,听到消息的太后和大长公主她们全来了。
同来除了华容公主的生母淑妃还有二皇子生母慧嫔。
慧嫔知道皇上这会儿不待见她,可这样的场合,她岂能不露面?
里头这位,若无差错会是日后的皇后娘娘,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面上的担心总要有的。
这一天过得很是漫长,沈云稚只觉着煎熬了许久许久,几乎要将她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喉咙也嘶哑疼痛,才觉着身下一轻,耳边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恭喜娘娘,是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呢。”
听到声音,沈云稚连睁眼看孩子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方才发动时抓着的那张字便是“璟”字,既是老天选择,那就叫裴璟吧。
这念头一出,她终于无力昏睡过去。
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子出来,说了好些吉祥话,皇上龙颜大悦,重赏了承平宫伺候的一干人等。
不过一会儿功夫,宸妃平安诞下小皇子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消息从宫中传出,一时激起千层浪,这一晚好些勋贵人家都掌灯到半夜,谈着宸妃和小皇子的事情。
人人都知道,宫里头要变天了。
第163章 封后
漪澜殿
宫女从慧嫔手中接过披风,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又伺候着自家娘娘换了身雪青色的常服。
这才小声宽慰道:“娘娘莫要太过难受,比起废后和娴嫔来,娘娘没被牵连到之前那桩事情里,实在是件幸事。”
“不然,若是掺和进去,哪里还有心情管宸妃娘娘生下的是皇子还是皇女?”
听着宫女的宽慰,慧嫔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盏抿了几口,这才带了几分苦涩道:“道理本宫如何不懂,只是本宫进宫这么些年才得了嫔位,膝下有了一个皇子。宸妃本就得宠,如今诞下小皇子,想来明日封后的旨意就该下来了,皇上哪里舍得委屈她,定要借着这个机会将她推到皇后的位置上呢?”
“我们这些人侍奉皇上这么些年到头来竟叫一个年纪轻轻的宸妃压了一头,哪怕早知道有这一天,可心里头总是不舒坦的。争来争去,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给她腾出皇后的位置了。”
这些日子,慧嫔不止一回后悔当日装作无意提醒了娴嫔,后来才有虞氏揭穿沈氏和顾澹丑事不成,反倒从她枕下搜出毒药,审问之下做实了谋害皇子的罪名,使得虞氏被废黜皇后之位,打入冷宫,叫皇后的位置白白便宜了宸妃。
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多做多错,若没多此一举,宸妃未必有这份儿福气。
她们越不想见着宸妃爬上高位,却是亲手将宸妃推了上去,实在是可笑。
“你说可不可笑,如今老天爷好似什么都要补偿她似的。这才多少日子,她就要当皇后了?”
“一个和离之人当了皇后,说出去谁能信呢?偏偏,还真就要成真了。都说宸妃八字不好,要本宫看,她八字哪里不好,好得很呢,要不然,皇上那样薄情的人,怎会这般爱重她?”
慧嫔说着,就想起今日在承平宫,皇上等在寝殿外的样子来。
她进宫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皇上为谁如此担心过。
她不禁想到了她生安儿的那一日,那时等在外头的人里有没有皇上?
应该是没有的,她哪里有宸妃那样的福气?
她哪怕因着生安儿死了,皇上也不会为她伤心一瞬,最多只会命礼部给她择个像样的谥号,哪里会像是对宸妃那样听到她的痛吟声,就心疼担心成那个样子。
慧嫔怔神片刻,对着宫女挥了挥手:“行了,你也下去歇着吧,事已至此想再多都没用。你也差人往安哥儿那里一趟,叫他稳住些,那孩子还小,皇上又正当盛年,有些事情就不必急着想了。”
宫女明白自家娘娘的意思,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便退了下去
沈云稚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身上清爽没有半点儿黏腻,穿了身明黄色绣着缠枝牡丹的寝衣。
沈云稚愣了一下,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稚你醒了?”
她见到了守在床榻边的裴道成。
她有些愣神,他朝政繁忙,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等她醒来?
沈云稚眨了眨眼,欲要坐起身来。
这一动,隐秘之处便有些疼痛,叫她微微白了脸。
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扶住了她,温声道:“可是疼得厉害,太医拿蒲黄和五灵脂熬了止疼的汤药,过会儿喝上一碗缓一缓。”
沈云稚点了点头,下意识朝床榻上旁看去。
明白她的心思,裴道成解释道:“璟哥儿安置在偏殿了,有嬷嬷们照看着,你先起来用些膳食,过会儿叫嬷嬷带着他过来见你。”
沈云稚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皇上可去看过了?”
裴道成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含笑点了点头:“自然,你和朕的孩子,朕还敢怠慢了不成?”
听出他话中的打趣之意,沈云稚脸颊有些羞红,有些嗔怒抬起脸来。
“孩子很好看,白白嫩嫩的,眼睛像阿稚你,鼻子有些像朕,是个活泼好动的,昨晚哭得很大声。”
他在偏殿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
孩子还小,自然是要纵着些的,不好太严苛了。
见着裴道成有些无奈的样子,沈云稚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殷嬷嬷端着乳鸽笋丝汤从外头进来。
沈云稚朝她笑了笑:“这些日子辛苦嬷嬷了。”
殷嬷嬷笑着摇了摇头:“娘娘可不敢说这话,老奴能伺候着娘娘叫娘娘旁平安诞下小皇子,可是天大的福气呢。”
“娘娘饿了一宿,快趁热吃盅乳鸽汤吧,好叫身上有些力气。”
殷嬷嬷说着,就要服侍着自家娘娘用膳。
裴道成却是伸手接过了瓷盅,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喂给了沈云稚。
这动作,不止殷嬷嬷愣住了,沈云稚都羞红了脸。
殷嬷嬷很是识趣避了出去,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皇上和自家娘娘。
她眉眼间都是笑意,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皇上得娘娘相伴,娘娘又诞下小皇子,她日后到了地下也能给主子一个交代了。
她的眼圈有些红,按捺下这些情绪,连忙走了出去。
沈云稚吃了几口后,胃里总算是舒服了些,身上也没有那般无力了。
裴道成又喂了她一口乳鸽汤,随口道:“你如今在月子里,身子不便,朕命内务府和织造处赶制皇后的吉服,工部也修缮装饰一翻坤宁宫,待璟哥儿满月后,你和孩子便搬去坤宁宫吧。”
“皇后的宝印宝册过会儿就叫人送来。”
沈云稚突然听到这话差点儿就给呛住,她愣了愣,反应过来,对着裴道成道:“是不是太快了些,有没有去慈宁宫和太后娘娘商量过?”
其实,沈云稚是觉着,继后才被废黜,娴嫔出宫修行礼佛,替皇上和天下祈福,虽是咎由自取各有缘故,可沈云稚不用想也知道外头定然多了好些流言蜚语,定有好些人觉着裴道成这个皇上太过薄情,而她这个宸妃也是狐媚惑主,才叫虞氏容不得,冒着风险做出这种事情来。
沈云稚现下有裴道成和孩子,知道他将她当作自己的妻子,待她最是真心不过,其实已经很是满足了。
这皇后的位子她虽也想要,因为那样可以叫她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以正妻的身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以一个嫔妾的身份。
可她虽想要,却也不急在这一时。
想着这些,沈云稚低头不语。
裴道成知道她的性子,如何猜不出她的担心和顾忌来。
他柔声道:“朕才是这天下之主,叫谁当皇后还要旁人置喙不成?”
“阿稚,虽说事缓则圆,可朕心急,想要早些叫阿稚当朕的妻子。阿稚可明白朕的心?”
沈云稚当然明白。
她不知道旁人的夫君是如何的,可她感受过裴道成对她的好,处处妥帖,她自然是明白他待她一片真心。
她想了想:“皇上还是先去慈宁宫和太后商量商量再下旨册封臣妾吧,臣妾进宫以来,太后其实很是慈爱,照拂了臣妾许多。”
听她这么说,裴道成突然就笑了,好看的眸子定定看着她,里头满是深意。
沈云稚抬眼看他。
“皇上笑什么?”
被他这样看着她有些不大自在,也有些羞赧。
她承认她是有些想要讨好太后娘娘,也想回报太后娘娘对她的照拂。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若能更周全些,为何不呢?
太后不是裴道成的生母,所以更在意这份儿敬重和体面。
奉皇太后慈谕立她为后,不仅能交好太后,也能免于裴道成这个皇帝被人非议。
她知道他不怕非议,可她不想叫他的名声因此受损。
裴道成声音软了下来:“我今日才知道,我的阿稚竟这样心疼我。”
短短一句话,沈云稚羞红了脸。
她自然是心疼他的,也想叫他行事更周全些。
陪着沈云稚用过膳后,裴道成又去了偏殿看了小皇子,这才起驾去了慈宁宫。
半个时辰后,一道册封宸妃沈氏为皇后的旨意从礼部出来,送到了承平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宸妃沈氏德才兼备,诞钟粹美,人品贵重,含章秀出。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宸妃沈氏为中宫皇后,授宝册宝印,赐住坤宁宫。”
沈云稚看着内务府送过来的宝印宝册,还有明黄色的册封皇后的旨意,心中酸涩难言,又是高兴,又是恍惚。
一年多前,她哪里会想到自己会有今日。
她不仅保全了性命,还站在了如此高位,有夫君和孩子相伴,如此顺遂美满。
也许,老天还是怜惜她的,才叫她受了这么多磋磨和委屈后,最后竟能有这般圆满。
“娘娘,这样的喜事,该高兴才是。这封后的旨意下来,咱们小皇子便是中宫嫡出,再尊贵不过了。”
沈云稚笑着点了点头,逗了逗床榻上襁褓中的白白嫩嫩的璟哥儿,眉眼间俱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满足。
“璟哥儿,你父皇过会儿就回来了,母后和璟哥儿一块儿等他回来好不好?”
第164章 赶走
宸妃沈氏得封后位,授宝册宝印的消息很快就从宫中传出,勋贵宗室震惊之余,又觉着本该如此。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们若再看不出皇上对宸妃的爱重,就不配在这京城待着了。
只是众人虽料到迟早有这么一日,也没想到这册封皇后的旨意竟会这么快。
皇上迫不及待在宸妃诞下小皇子的第二日便下了封后的旨意,给了宸妃皇后的身份,好似年轻气盛的公子为着心爱的女子,恨不得将手中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她面前,只为博得美人莞尔一笑。
皇上那般清冷自持的性子,竟也能为沈氏做到这一步,实在叫人意外。
大皇子一脉式微,二皇子的生母慧嫔出身微寒,到如今还只是个嫔位,可见二皇子在皇上心中并未有多少份量。不然哪怕是给二皇子体面,好歹也会将慧嫔晋为妃位。
这般对比起来,刚出生的三皇子裴璟就格外显眼了。都说宫中向来是母以子贵,可如今看来,大抵是子以母贵了。
只要新后的宠爱依旧,等到三皇子裴璟长大,那个位置兴许真能落到三皇子手中。
一时间,各家心思浮动,都想攀上新后这高枝儿。
于是乎,送往孟家的帖子如雪般落下,更有好些人家动了心思想要求娶孟茹这位新后的表姐
不同于孟府上上下下的喜气洋洋,宾客登门。
显国公府虽依旧井然有序,重复着往日里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无来由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似是国公府被一层阴云笼罩,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孟氏极为缓慢艰难地将这事情回禀了婆母窦老夫人。
“母亲,媳妇差人去打听了,说是小皇子的洗三只在承平宫自己办了,并不打算请内外命妇。说是等小皇子满月宴再叫女眷进宫,也叫内外命妇趁此机会能拜见皇后娘娘呢。”
孟氏说完这话,便垂下头没继续说了。
说什么呢,说显国公府出了个皇后,却是亲自将这位皇后逐出了族谱,赶出了沈家?
如今外头不知多少人笑话他们沈家,觉着他们活该如此,受不住这样的好福气呢?
孟氏这个生母更是难受后悔,可她已经不敢再凑到云稚面前,也知自己没资格后悔。
毕竟,女儿如今身份不同,哪里是轻易能见着的。她们想要拜见便先要递牌子进宫,女儿那样的性子,哪里会准许呢?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辈子,她大抵是再难见到云稚这个嫡亲的女儿了。
孟氏心里说不出的后悔,一时空落落的。
倘若她能为云稚那孩子勇敢一次,而不是回回都计较得失,怕被这孩子连累了,哪里会像是如今这样母女疏远至此。
只是如今说这些,都迟了。
听到儿媳这话,窦老夫人身子僵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她喘息了几下,这才艰难吐出一句话来。
“她难道不需要娘家了?”
这话老夫人自己也觉着心虚,没有半分底气。
孟氏几乎有些想笑,她抬起眼来带着几分嘲讽看向这个一向自恃身份,在府里说一不二的婆母。
“她如今有孟家帮衬,也和大长公主交好,听说太后也格外喜欢她,哪里还需要咱们这些外人呢?”
“媳妇还要忙府里一些事情,便先告退了。”
说完这话,孟氏没看窦老夫人脸上的神色,便从坐上起身,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便转身走了出去。
窦老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将桌上的茶盏全都挥到地上。
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地面一片狼藉。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老夫人将火气撒在她们这些下人身上。
她们都明白老夫人为何如此动怒,可这又能如何,当初老夫人和沈家将事情给做绝了,大张旗鼓请了族老过来开了祠堂禀告祖宗,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就将沈云稚这个嫡出的姑娘从族谱除名了。
当时老夫人没在乎过沈云稚的脸面,更不去想姑娘一个和离之人被娘家从族谱除名会招来多少奚落嘲笑,在小汤山的处境会有多尴尬艰难。
当时不曾怜惜,如今宸妃娘娘扶摇直上当了新后,人家哪里还会认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换了谁,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再见。
这世上的感情从来都是你来我往的,沈家曾经吝啬,将姑娘给得罪狠了,如今后悔也换不来半分同情。
屋子里的气氛很是寂静,几乎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到。
老夫人急促喘息几声,突然脸色涨红,呼吸不畅,竟是一下子晕倒了过去。
屋子里乱作一团,有人忙去回禀了国公爷和孟氏,还有二房的主子。
很快就有人暗中请了大夫进门,诊治之后说是老夫人气急攻心中风了,人可能醒来,也可能醒不过来,可哪怕醒过来大抵不能恢复如常,要在床榻上叫人伺候了。
各房的少爷姑娘聚在老夫人房里,脸上表情各不相同,却无一人真正关心老夫人的病情。
众人全都觉着老夫人这是活该,觉着若不是老夫人当初那般纵着姑奶奶沈氏,何至于叫姑奶奶做出换子的事情来,才有了之后这些荒唐笑话。
说到底,都是她这当长辈的不慈,才叫沈家如今失了这样大好一个前程。
明明该是随着沈云稚入主中宫家族显赫扶摇直上,超越之前的承恩公府,几代都要叫人羡慕。
可因着老夫人将娘娘逐出沈家,将这天大的福气都给推出去了,谁心中能不憋屈怨怪。
国公爷一向是个孝顺的,察觉到小辈们没有半分的担心,反倒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怨怼,立时就想开口训斥。
可话到嘴边他又训斥不出来,面色说不出的难看,只吩咐道:“老夫人病着的事情谁都不许说出去,不然要招了宫中的猜忌,觉着我沈家怨怼皇后,不喜刚诞生的小皇子那就是罪过了。”
国公爷说完这话,又对着站在一旁的孟氏道:“夫人好生照顾母亲。”
他想了想,似乎是有些犹豫,可到底还是吩咐道:“姑奶奶外嫁之女,不好一直住在娘家,且叫她带着儿子搬出去吧。”
“她若不想待在京城,就叫她们回南边儿吧。”
国公爷这话一出,谁都知道沈家这是容不得姑奶奶了。
之前老夫人护着,心疼姑奶奶,碍于孝道和老夫人的脾气,谁都不敢提这事儿。
如今老夫人中风,自然再无需顾忌了。
更别说,如今宸妃晋封为皇后,即便已经和沈家没什么关系了,可沈家若一直留姑奶奶住在府里,不是平白叫娘娘觉着膈应,叫旁人拿捏沈家的把柄吗?
所以,哪怕老夫人没有中风,这一道册封皇后的旨意下来,府里众人也是断断容不得姑奶奶沈氏的。
孟氏听着这吩咐,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底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解气和恨意。
她勉强露出一丝迟疑来,看了眼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婆母窦老夫人,压低了声音:“母亲若是醒来看不到姑奶奶在一旁侍疾,会不会不利于养病?”
国公爷看了眼短短一年老了不止十岁的母亲,心中虽有不忍,可到底家族在前,哪里能容下他这份儿不忍。
他拍了拍孟氏的手,声音放柔了几分:“你在身边多劝着些就是了,母亲病了,大抵也没力气生气。”
对于丈夫突如其来的亲近,孟氏有些诧异。
下一刻,她便听丈夫道:“往后你多和娘家走动,岳母年纪大了,若时常能见着你,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也是高兴的。”
孟氏知道他的心思,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因着丈夫亲近而生出欢喜来,反而觉出一种深深的无力。
就是这样的沈家,这样的丈夫,叫她嫁过来后一步步失去了自己,变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若能坚持自己,而不是被这后宅慢慢磨了心性,瞻前顾后,算计得失,想着讨好婆母和丈夫,心中只剩下利益和名声,何至于和嫡亲的女儿离了心,几乎成了仇人。
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嘲讽涌上心头,她想要拒绝,甚至想要嘲讽丈夫一句他这是痴心妄想,云稚那样的性子哪里可能因着她多去孟家便回心转意?
她满心嘲讽,可脑袋却不受控制点了点。
她又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心。
又或者,这也是她藏在心底不愿承认的卑劣心思。
她其实是怯懦的,出嫁那日她像一株鲜艳的牡丹一般从孟家移栽到了沈家。
她慢慢适应甚至习惯了泥土的气息,便再也不能离开圈养她的花盆,离开便不能活了。
大抵她这一辈子,只能慢慢将生命消耗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面对这样一个满心利益的丈夫吧。
“妾身知道了。”
“姑奶奶那里还是妾身去说吧,不然,夫君若是过去,姑奶奶闹起来夫君怕是要头疼的。”
“嗯,辛苦你了。”
孟氏从老夫人这里出来,便一路去了姑奶奶沈氏的住处。
不到半个时辰,沈氏和儿子就被赶出了显国公府。
“姑奶奶还是莫要闹腾了,如今新后入主坤宁宫,当年您换子的事情可是罪过,若闹开来,新后若是要追究,直接拿了您下狱,姑奶奶养尊处优这么些年,怕是吃不了牢狱之苦。”
“老夫人如今中风了,姑奶奶带着孩子该回哪儿便回哪儿去吧,总之别再登沈家的门了,您来了,也没人给您开门,何必将脸凑过来叫人往地上踩呢,您也是个要脸的,您说是不是?”
沈氏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她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边的儿子也是脸色难看,满眼委屈,猛地踢了她一脚,哭喊道:“都怪娘,都怪娘,娘不是说能一直住在府里,锦衣玉食吗?我不管,我不往外头去,也不回南边儿。”
儿子的哭声惹来不少人的打量,有人便认出沈氏来,当即就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沈氏臊得慌,连忙拉着儿子往角落里走去,不时还有哭闹和打骂声传过来
第165章 活该
显国公府姑奶奶沈鸾和儿子被赶出沈家,在国公府门口闹腾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不知惹来多少嘲笑奚落。
有人觉着沈家这个时候悔悟将这姑奶奶赶出府来也太迟了些,若是早一点醒悟,再善待沈云稚一些,何至于叫沈家落得如今这般尴尬的境地。
本该是风光显赫叫人羡慕的后族,如今却成了个笑话,着实叫人唏嘘。
有人暗中盯着沈鸾,想看看这沈鸾是会离京回夫家去还是隔三差五求到沈家门口,盼着府里兄长和母亲能通融一些,叫她重新住回来。
最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发现,沈家这回是铁了心思要赶走这位晦气的姑奶奶。听说赶人出门时半点儿银两都没给,平日里用惯的东西也没叫姑奶奶带出国公府一件,最后沈氏没有法子,带着儿子租赁了同心巷的一间二进的院子,带着贴身的嬷嬷住了下来。
众人唏嘘,不知这沈鸾怎么还有脸留在京城,要是换了她们,早就收拾包袱出京去了。
到了南边儿,总不至于人人知晓她换子的事情,知道她得罪的是新后。
有故意找茬的,将她所做的恶行告诉了房主,房主哪里敢招惹这样的祸害,一听说这事儿当即就将沈氏和孩子赶了出来,行囊包袱也都闷头盖脸砸了下来。
“呸!不要脸的晦气东西,平白脏了我这院子!还不赶紧滚出去!干得那些腌臜事儿当没人知道呢,怎么还有脸活着,要换了我,早一头撞死给娘娘赔罪了!”
房主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嫌弃看着沈氏。
沈氏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形容狼狈,看着一地的行囊,气得差点儿就要晕倒过去。
她自小便是显国公府嫡女,是最受母亲宠爱的,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被这样一个卑贱的婆子指着鼻子斥骂。
偏偏此时儿子还闹腾,半点儿都不知体谅,当街就哭了起来,嚷嚷推搡坐在地上不肯走。
沈鸾气到了极点,也深觉羞辱,一把扯起怒闹不休的儿子,吩咐嬷嬷捡起东西一路往客栈走去。
之后去客栈,自然又被赶了出来。
沈鸾再糊涂也知道是有人故意要作践她,许是为了看她笑话,许是为着叫沈家难堪,可更多还是为着讨好新后沈云稚。
这一刻,沈鸾气得咬牙切齿,只万分后悔当年她将两个孩子换了后,就不该将沈云稚那个贱种养大,若早知有这一日,她定然想法子害了沈云稚的性命,哪里会容她高高在上有机会翻身当了皇后娘娘?
可后悔也无用,她在京城习惯了锦衣玉食,如何甘心离开。
再加上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做的事情多半已经传到了夫家,回去了她哪里有好日子过,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离开京城。
活了这么大岁数,沈鸾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人嫌狗弃毫无容身之地。
她的眼泪终于是忍不住落了下来,觉着万念俱灰天下之大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夫人,要不然咱们去寻一寻姑娘吧。”嬷嬷迟疑许久,想出一个法子。
她口中的姑娘自然不是如今的新后沈云稚,而是自家夫人嫡亲的女儿,如今的宋姨娘宋澜月。
沈鸾愕然,一时没有说话。
嬷嬷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前澜月姑娘坐月子时夫人不还去照顾了?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夫人和少爷如今有了难处无处可去,登门寻她,她难道还能将自己的生母赶出来不成?除非她想背上不孝的罪过。”
“夫人当年做出那等错事,还不是为着澜月姑娘享福,她在国公府锦衣玉食这么些年,没道理拿过好处,这会儿反倒怨恨责怪起夫人你来。到了如今这个处境,夫人除了她那里,还能去别处不成?除非是想回宋家去?”
沈鸾在宋家自持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向来是能压了丈夫一头的。如何能这般狼狈回去叫宋家人拿捏磋磨。
再说,她那个丈夫的性子她知道,只要消息传到宋家,肯定一纸休书递到她面前,如何会顾念这么些年的夫妻情分容她留在宋家。
就连儿子,他也能狠心舍弃,在他眼里,是个女人就会给他生儿子。
她和儿子没了显国公府这个倚仗,哪里还有半分用处?
想到这些,她终于是拿定主意放下脸皮敲开了勇庆侯府崔家的大门,投奔亲生的女儿宋澜月。
崔家也在盯着沈鸾这边,却也没想到沈鸾没地方去会来崔家。
翟老夫人听她带着儿子登门,心里头别提有多嫌弃了,命贴身的嬷嬷拿了些银子想要打发了沈鸾。
没曾想,沈鸾如今没地方去,铁了心思要进崔家。
她是宋澜月生母,死皮赖脸要住进来,旁人赶她,竟就要豁出去一头撞死在崔家门口。
翟老夫人自然不好闹出了人命,只能叫人将沈鸾一行人领了进来。
她气得脑袋发昏,吩咐道:“先将人安排在静照阁和宋姨娘住一块儿吧。每月的月例银子万万不该由崔家出,宋姨娘若是愿意贴补叫她自己贴补去,若舍不得,左右静照阁的份例就是那样,看他们一家子怎么过活吧。”
老夫人这般吩咐,俨然是将沈鸾一行人看成是上门来打秋风的。
甚至是半点儿体面都不肯给沈鸾了。
那宋澜月和沈鸾虽是亲生母女,可哪里有什么真的情分在。
别说长久住在一块儿了,只需住上十天半月,彼此大抵都熬不住。
到时候,宋澜月自会想法子将沈鸾这个生母赶走。
更别说,还有宋澜月那个弟弟,虽年纪小,可也是个祸害。
宋澜月哪里能容得下这么个弟弟住在静照阁?
“叫府里丫鬟们也避开些静照阁,叫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翟老夫人如此打算,可偏偏她低估了沈鸾的底限。
沈鸾既打算豁出去脸面,再不要脸的事情她都能做出来,见着静照阁吃食不好,竟是带着儿子直接去了牡丹院做客,和大夫人薛氏一块儿用了。
经此一事,崔家更是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甚至有好事者买通了府里的丫鬟婆子,将侯府后宅的情形当成个乐子讲出来。
一连半月,新鲜的事情不断。
沈鸾虽是个要脸的,可如今脸面无用,竟是泼皮无赖起来。对上府里大夫人薛氏,一口一声亲家夫人,还说薛氏是崔家的罪人,若不是之前薛氏这个当婆婆的恶毒,磋磨沈云稚这个儿媳,如何会叫两家落得如此境地。
所以她如今没了去处,自然崔家要管她。
薛氏被气的倒仰,竟是每每在沈氏面前败下阵来,闹得侯府乌烟瘴气的
沈云稚是在璟哥儿满月宴后和外祖母鲁老夫人闲聊时,才知道了最近这些日子显国公府和崔家发生的事情。
“沈鸾如此,都是因着老夫人病了。说是病了有些时日了,中风话都说不清,吃喝拉撒都在床榻上,身边时时刻刻都要人伺候,说句难听的,这样苟延残喘还不如早早去了。”
“听说她知道沈氏和那孩子被赶出府里,眼泪一直流,不知是心疼沈氏还是后悔当初太过宠溺沈氏,才叫事情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沈云稚抿了一口茶,心中没有生出半分同情来。
“我早已被逐出沈家,她好不好的和我也不相干。我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大年纪了气性竟这么大,竟将自己气成这样子。”
鲁老夫人轻叹了口气:“这人越要强,却忍不下自己做的错事拖累了府里,她不肯说后悔,可心里头大抵是后悔至极的。”
“不说沈家和崔家了,你在深宫中自然听不到外头那些消息。可你到底是从沈家出来的,这些事情你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好。”
“说起来,也是活该。”
沈云稚知道外祖母的意思,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他们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乐得听这些笑话解闷儿呢。”
沈云稚将话题转移开来,问道:“表姐今日怎么没跟着一块儿进宫?”
鲁老夫人忍不住一笑:“之前家里宾客盈门,多得是想结亲的,你表姐被扰得烦了不想见人,就带着丫鬟去寺庙里礼佛躲躲清净。”
“好在孟家不止她一个姑娘,莹儿也到了议亲的时候了,都是嫡出的,也不差什么。”
鲁老夫人是知道各家的心思的,可总要孙女儿自己愿意才好。
孙女儿是个执拗的性子,越有人上赶着,就越生出抵触来,她索性就放她去外头散散心。
正说着话,外头有小太监进来回禀,说是皇上听说今日鲁老夫人进宫了,命御膳房赐了菜,留老夫人在承平宫和娘娘一块儿用膳。
鲁老夫人一愣,下意识就看向了沈云稚,脸上的笑意怎么掩都掩饰不住。
虽说她早知道皇上待云稚好,可能这般体贴入微,连带着照拂了她这个当外祖母的,实在是极大的恩典了。
可见云稚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了。
男人心中有爱重,才会行事如此妥帖,愿意给她这个老夫人这份儿体面。
沈云稚也是莞尔一笑,对着小太监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替本宫谢过皇上。”
等到小太监退下,鲁老夫人才笑着道:“皇上如此爱重云稚你,外祖母心里头不知有多高兴呢。”
“对了,你如今封了后位,什么时候搬去坤宁宫?”
沈云稚解释道:“本该是满月宴后就搬过去的,可璟哥儿还小,那边又才修缮过,虽用的都是一些好料子,可我寻思着还是再过一些时日吧。”
鲁老夫人点了点头:“是该注意着些。”
鲁老夫人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叮嘱道:“如今你当了皇后,璟哥儿又得皇上疼爱,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呢,可得更小心谨慎些。”
“尤其是慧嫔和大皇子那里。”
沈云稚嗯了一声:“我知道,不过他们也没那么傻在这个时候动手。皇上正当盛年,才又废黜了虞氏,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总要顾忌着自己和家族的性命前程的。”
鲁老夫人想起皇上执意废后,将虞氏打入冷宫,又这么快封了云稚为皇后,授宝印宝册,谁都知道皇上对云稚的爱重。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皇上这般,也是为着保护云稚,可见是一片苦心了。
“皇上如此待你,外祖母就放心了,我早就说,咱们云稚是有后福的,老天定会庇护你和璟哥儿的。”
鲁老夫人留在承平宫用了午膳。
送走了外祖母,沈云稚看着璟哥儿睡着,就带着如冬去了紫宸殿。
第166章 美人在怀
紫宸殿
沈云稚穿着一身明黄色绣着牡丹花的宫装一路走过来。
许是因着生产的缘故,她眉眼比过去显得愈发明艳几分,身形也略显丰腴,像是宫廷中一株开得极盛的牡丹,叫人看一眼便移不开视线,几乎能深陷进去。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蔺公公视线落在新后身上,不知为何又很快低下了头,有些不敢对上新后的视线。
他心中暗暗唏嘘,短短一月,新后身上竟是多了几分往日里没有的雍容气质,虽年纪轻,却依旧叫人心中震慑。
“公公不必多礼,皇上这会儿可得空?”沈云稚声音温柔,开口就将身上的那股子少见的威慑打碎了,叫蔺公公心下一轻,觉着自己这是因着娘娘如今身份不同,才觉出这种气质来。
其实,娘娘还是和以往一样的。
他连忙道:“自是得空的,奴才领娘娘进去吧。”
沈云稚微微颔首,便跟在蔺公公的身后拾阶而上,踏进了殿内。
一进入殿内,熟悉的迦南香扑面而来。
裴道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案桌后批着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见着是沈云稚,眉眼温和朝她招了招手,随口问道:“鲁老夫人出宫去了?”
沈云稚走上前去,被他轻轻一拉就坐在了他腿上。
两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亲昵,沈云稚点了点头,将今日外祖母进宫告诉她的那些事情说了出来。
然后才有些解气道:“如今恶人自有恶人磨,臣妾倒是觉着解气。沈氏带着儿子住在崔家,她一向最要脸面,但凡豁出去不要脸面了,怕是要将崔家闹得家宅不宁,叫府里老夫人和薛氏头疼了。”
听出她话中看戏的意思,裴道成忍不住轻笑一声。
“就这样高兴?其实,阿稚若是想追究当年换子之事,大可将沈氏下狱,狱中的苦头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受过才知道悔不当初。”
沈云稚轻轻摇了摇头:“本朝以孝治天下,臣妾虽恨她,却也要顾忌自己的名声。她到底养了臣妾一场,人言可畏,不值得为着她连累了臣妾的名声。”
“再说她那样的性子,叫她这样活着,可比在大狱中还叫她难受。”
沈云稚最是知道沈鸾的性子了,她被窦老夫人娇宠了半辈子,如何能过得了如今这样的日子呢?
便是她能过得下去,宋澜月难道能一直叫她住在静照阁吗?
这对母女,只怕最后要成了仇人,闹出更大的笑话来。
想到那个情形,沈云稚只觉着解气,几乎要将幸灾乐祸写在了脸上。
裴道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只觉着分外可爱,又不免想起初遇她时她惊惶狼狈苍白脆弱的样子,又觉着沈氏死不足惜。
他伸手从案桌上挑出一本密折递到沈云稚面前,示意她打开看。
沈云稚被他的动作打乱了情绪,一时愣住,有些犹豫,可还是在裴道成的注视下伸手拿过了明黄色的折子。
低头看去,她慢慢变了脸色。
里头短短几句话,只说了一件事情,薛显流放至岭南后受不住苦力,染病而死。
沈云稚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她觉着薛显活该,生不出半分同情来。
那日若她没有被裴道成相救,她坏了名声,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她只是感慨道:“那样好的出身,寻常人家都能教导出人品贵重的儿子来,薛家却是将他教得那般不堪,也是叫人唏嘘。”
沈云稚只唏嘘了一句,便将薛显病死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她搂住了裴道成:“如今想来,臣妾只感激那晚叫臣妾遇到了皇上。”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却是问道:“是吗,阿稚还记得你将朕当成了想要坏你清白的登徒子,还在朕手上咬了一口吗?”
听他突然提起这事儿,沈云稚有些脸红,却依旧辩解道:
“皇上那么大的力气一把将臣妾扯起来,臣妾哪里能不吓到,还以为是薛显追上来了。”
她说着,拿起裴道成的手看了看,从记忆里约莫找到被她咬了一口的地方,轻轻拿指尖摩挲。
“皇上大度,臣妾也是幸运,伤了龙体都能逃过一劫。如今,还能侍奉在皇上身边当了这个皇后娘娘。”
沈云稚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臣妾看过的那些话本里都没这么写的。”
她抬眼定定看着裴道成,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欢和情意。
明黄色绣着牡丹花的宫装穿在她身上,将她衬得愈发明艳动人。肌肤红润,眉目含情,这般定定看着人,满眼都是他。
美人在怀,裴道成眸子深沉,顺势就拦腰将她抱起,往内殿走去。
沈云稚想起这些日子他见得着吃不着,忍得不知有多辛苦,忍不住将头埋在他胸膛笑道:“都说皇上不贪女色,合该叫人瞧瞧皇上这会儿的样子。”
沈云稚说着,指尖在他后背不轻不重摩挲着。
裴道成仪态依旧清贵威严,脚下的步子却是大了些,几步就进了内室,将沈云稚丢在了龙榻上,随即欺身上来。
沈云稚觉着自己像是海中的一叶孤舟,随着风浪起起伏伏,只盼着海浪能小一些,叫她得以喘息。
偏偏海浪像是要故意折腾这叶小舟,充满了掌控和霸道,雷霆雨露尽都施加上来。
沈云稚先时还呜咽挣扎几下,最后被他一把捏着皙白的脚腕往后一拉,又重新坠入了海浪中不得解脱。
最后,沈云稚昏死过去,都不知道海浪是何时停息的,鼻尖只传来熟悉的迦南香和独属于男子的味道。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到醒过来的时候,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子,还有床榻上的雕花,沈云稚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这是在紫宸殿。
她被裴道成紧紧搂在怀中,不知睡了多久。
身上黏腻腻的难受得很,轻轻一动,腰身腿脚像是被车碾过一般,叫她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搂着她的胳膊又紧了些:“再睡会儿吧。”
沈云稚不想睡了,想要沐浴更衣。
想起方才这人折腾人的样子,沈云稚有些羞恼,转过身来推了他一把:“起来了,快点沐浴更衣,要不然璟哥儿醒过来见不着臣妾又该哭了。”
裴道成也是疼璟哥儿这个小儿子的,短短一个月也深刻意识到了小儿子对沈云稚的黏糊劲儿。
他轻叹了一口气,放开搂着沈云稚的胳膊:“快些长大就好了,你也别时时陪在他身边,他熟悉了味道找不到你又要哭。”
裴道成一直觉着沈云稚有些太过溺爱璟哥儿,可又想到她自小受到的那些苦还有得不到的母爱,兴许如今是将自己没有的都要给了璟哥儿,所以也不好劝什么。
只能叫人进来伺候着沐浴更衣。
同样是两间浴房,沈云稚收拾妥当出来时,裴道成已经坐在软塌上等了她一会儿了。
许是两人已经足够亲近,沈云稚如今又有了皇后的身份,是他的正妻,所以两人相处愈发自在了几分。
“皇上陪我回承平宫吗?”沈云稚随口问道。
裴道成嗯了一声,看了眼沈云稚身上穿的这件明黄色缂丝绣牡丹花宫装,含笑道:“织造处呈上来的都是明黄色的?叫她们再做一些别的颜色,阿稚穿红色也好,衬得容貌更加浓艳出众叫人移不开眼。”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有些诧异看向了他。
裴道成解释道:“甚少见你穿过红色,往后多穿一些给朕看看。”
沈云稚见着他眼底的怜惜和宠溺,就猜出他在想什么。
他定是知道她自小被沈氏不喜,最怕沈氏说她举止轻浮,所以从不敢穿红色,更不敢打扮自己。
如今他想补偿她,给她尝试没尝试过的事情。
沈云稚有些感动,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臣妾如今是皇后,该穿得稳重些才是。”
她本想说她年轻,怕压不住后宫这些妃嫔。
可想想虞氏被打入冷宫,娴嫔出宫礼佛,便是二皇子的生母慧嫔如今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再不敢露出半分不敬来。
她哪里还需要靠穿着叫人觉着稳重。
他已经给了她底气和皇后的身份,这便已经足够了。
沈云稚想了想,说道:“叫她们做件牡丹红的宫装吧。臣妾及笄那年宋家老夫人叫人赏了臣妾一身牡丹红的衣裳,说是及笄礼上穿也算是体面。只是沈氏觉着太艳了些,叫臣妾穿了一身海棠红,为着这事儿,宋老夫人觉着被拂了颜面,头一回对沈氏这个儿媳发了脾气。”
“如今想来,一个海棠红,一个牡丹红,沈氏不过是见不得臣妾穿那牡丹色的衣裳罢了。”
沈云稚想到过往,不免有些伤感,可她很快就从这情绪中挣脱出来,对着裴道成道:“叫织造处多做几身,反正如今也没人说臣妾这样不够端重,那样太过轻浮了。”
裴道成嗯了一声:“朕的皇后自然怎样都是好的,没有轻浮不端庄的时候。”
沈云稚被他这话勾得想起方才在床榻上诸多不端庄的举动,一时红了脸颊,连脖颈都泛红了。
看她嗔怒看过来,裴道成眼底噙满了笑意,沈云稚什么火气都没了。
他这样哄着她,哪怕有些不端重,她也是领情的。
第167章 生生世世
一个月后,新后移宫坤宁宫,内外命妇进宫拜贺,见着坤宁宫如今的景致和陈设,愈发感慨皇上对新后沈氏的看重。
之前的坤宁宫冷情死寂,如今新后沈氏搬进来,连空气中都带了几分生机。
听说因着新后喜爱牡丹,皇上特意命内务府修建了花房,各地进献名贵稀少的牡丹都搬来了坤宁宫。
且皇上日日宿在坤宁宫,过去新后住过的承平宫也没赏给旁人,说是新后去紫宸殿可以在承平宫歇息,其实谁不知道这承平宫还是新后的地方。
这般纵容偏心,恨不得什么好的都给了新后,实在是叫人唏嘘感慨。
更别说,皇上对才出生不久的三皇子裴璟有多喜欢多看重了。
都说抱孙不抱子,更何况是天家父子,皇上对新后所生的三皇子却是给了毫不遮掩的喜欢,甚至有几回叫人将三皇子抱去了紫宸殿,彰显了皇上对三皇子的看重。
有人趁着进宫拜贺新后存了心思想要讨好沈云稚,可一套拜见的流程下来,沈云稚却没表现出对哪位夫人格外的亲近。
最后只留了孟府鲁老夫人说话,并未流露出想要亲近各家女眷的心思来,众人只能心中讪讪,依礼退下。
出来时不免有些犯嘀咕,新后如此性子,实在是有些难以揣测。
到底是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和贵女出身的虞氏没有半分相同,倒叫她们不知该如何相处奉承了。
“这位可真真是特立独行,半点儿也不享受这皇后的尊贵,之前废后再低调刚入宫时也没有这样不在意过。”
“人家得皇上爱重,膝下又有三皇子,哪里在意咱们这点儿奉承,怕是咱们凑到跟前儿都觉着碍眼呢。”
“早知道新后有这造化,当初就该帮衬一把,如今也能记着咱们的情。”
“算了吧,当初沈家不管,咱们替她一个外人出什么头。咱们再如何冷眼旁观看了笑话,都没直接得罪欺负过娘娘,想想如今的显沈家和崔家,都是个什么情形,咱们该庆幸府里没这样的事情才是。”
殿内
鲁老夫人抿了口茶,对着沈云稚道:“娘娘不打算亲近哪家的女眷?”
沈云稚摇了摇头:“外祖母知道我的性子,哪里需要旁人捧着奉承着,对我来说不仅不觉着得意,反而觉着有些负担呢。倒不如如今就叫她们看清我的性子,免得往后麻烦。”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说点了点头:“也好,娘娘如今的身份,也无需特意拉拢施恩哪家,落得清净也好。”
“皇上爱重娘娘,自然也是喜欢娘娘至情至善,可别因着封后挪宫移了性子,惹得皇上心中生出嫌隙来才好。”
沈云稚听出外祖母的意思,点头应下,心里头却是觉着外祖母这是想多了。
旁人以为裴道成这个皇上心狠薄情,需要时时刻刻记着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偏偏无人知道,真心换真心,裴道成其实才是那个至情至善,肯纵容她体谅她的。
他们的感情并不会因为她当了皇后而有什么改变,他已经给足了她安全感,无需战战兢兢想着稳固这恩宠和地位。
有些东西,越想留住便越留不住,不如相信彼此的情分。
旁人不信裴道成这个皇帝,她却是信的。
“外祖母您放心,皇上待我很好的。”
听沈云稚将话说得这般笃定,鲁老夫人也忍不住笑了。
“嗯,外祖母自然是信的。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皇上待云稚你最好了。”
鲁老夫人陪着沈云稚说了会儿话,又去了偏殿看过璟哥儿,才要告辞离开,慈宁宫那边就派了嬷嬷过来,说是太后娘娘请老夫人过去闲聊喝茶。
鲁老夫人一愣,下意识就朝沈云稚看去。
沈云稚对着宫女道:“知道了,本宫这便陪着外祖母过去。”
宫女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沈云稚这才对着外祖母解释道:“兴许是因着表姐的缘故。”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就明白过来。
她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太后竟动了这个心思?太后娘娘之前可和云稚你提过?”
沈云稚摇了摇头:“没特意提过,不过有时候我去慈宁宫请安,太后也会不经意问起表姐,即便不说我心里头也是有些猜测的。”
“淑妃膝下只华容公主一个,太后年纪大了,自然是要替娘家早些打算的。”
鲁老夫人明白沈云稚的意思:“话虽这样说,这结亲虽是两家的事情,可到底还要你表姐点头应承了才是。这些日子登门的人多,你表姐不仅没兴趣,反倒对婚事生出几分抵触来,我虽年纪大了却也不想逼她。”
“总归云稚你如今贵为皇后,哪怕有一日我去了,你也会护着她的。”
沈云稚不乐意听这话,连忙道:“外祖母说什么呢,您身子康健,肯定能长命百岁,亲眼看着表姐成婚生子的。”
鲁老夫人笑着放下茶盏,起身和沈云稚出了坤宁宫,坐到轿子里才低声问道:“你可和皇上提起过这事情?”
沈云稚点了点头:“外祖母您放心吧,皇上自小在太皇太后宫中长大,对太后也有些情分,若是两家愿意,皇上也不会多想的。”
听她这么说,鲁老夫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帝王心思最难揣测,如今皇上不介意如此,可见是对云稚爱重至极了。
不过,这事情总要茹丫头愿意才是。
两人乘着轿子一路去了慈宁宫。
如沈云稚预料的那般,太后闲聊了几句后,就问起了表姐孟茹。
鲁老夫人含笑道:“她这些日子去了皇恩寺,说是给她生母抄经祈福,总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的。”‘
太后知道孟茹生母去了好些年,听老夫人这话,也没有觉着诧异:“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等她回了京城,得空到哀家这里坐坐,陪着哀家说说话也是好的。”
太后没有明说,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鲁老夫人自然不好拂了太后的好意,忙点头应下。
到中午时,太后留了两人用膳。
等到用完午膳后,沈云稚才和外祖母从慈宁宫出来。
鲁老夫人有些感慨:“太后如此恩典,可见对两家结亲的事情是真上心了。今日留我在慈宁宫用膳,这后宫妃嫔怕是很快就能揣测到太后的用意了。”
沈云稚明白老夫人这话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夫人打断了。
“这没什么,太后如此恩典,是我孟家的福气呢。等茹丫头从皇恩寺礼佛回来,自然要进宫拜见太后。不过太后有这心思也要看两个孩子彼此见了能不能乐意结这门亲事。”
“若是你表姐自己愿意,自然是一门好婚事。”
沈云稚点了点头,知道是这个理,她想叫外祖母去坤宁宫。
不等她开口,鲁老夫人摆了摆手:“行了,折腾了一日你也回去歇歇吧,我这便出宫了。”
“如今都在京城里,你身份又不同,咱们祖孙还怕不能常见面吗?”
沈云稚命如冬去送老夫人,自己则回了坤宁宫。
裴道成从紫宸殿过来时,沈云稚便提起了这事儿。
“之前臣妾猜出些太后的心思,只是没想到太后今日会留外祖母在慈宁宫用膳,瞧着竟是有些心急,也不知是不是太后年纪大了的缘故。”
沈云稚说着,亲手倒了盏茶递到裴道成手中。
裴道成接过茶抿了几口,伸手拉着她坐到了自己腿上。
沈云稚如今已经习惯他这样的亲近举动。
殷嬷嬷很是识趣带着采薇如雪她们退了下去。
裴道成一边把玩着她的手,一边说道:“如今都知朕爱重阿稚你,你和沈家疏远,他们自然想和孟家结亲,太后心急些也难免。她透出这个心思来,旁人想要结亲,大抵也要忌惮太后和蒋家。”
裴道成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沈云稚听出这笑中带着几分异样,握住他胡闹的手,带着几分敏锐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识,可是有什么是臣妾不知道的?”
她这般问,裴道成忍不住笑了。
他低头凑到沈云稚耳边,满含深意道:“朕如今才知道,皇恩寺这般佛家清净之地,其实也是能助姻缘的。”
沈云稚一愣,没明白过来裴道成这话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在说他们之前在皇恩寺相处的事情。
她躲了躲,避开他在她耳边作弄的唇齿:“臣妾在皇恩寺修缮经书时可没有多想。”
话还未说完,耳垂就传来一阵刺痛。
裴道成将她压倒在软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坦然:“是啊,阿稚没想不该想的,朕却是早就想了。”
“阿稚可知道,你每每来迦南阁抄写经书,朕透过屏风看到你,都想立即一道旨意叫你成了朕的人。”
沈云稚被他说得有些脸红心跳,又觉着佛门清净之地,他明明是要她帮着抄写修缮经书,偏偏心里头还藏了这般心思,实在是不敬神佛。
她在心中暗暗替他和佛祖告了声罪,红着脸定定看着他:“臣妾替皇上和佛祖告罪了。佛祖慈善,定能宽恕皇上,明白皇上一片赤诚之心。”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阿稚说得对,佛祖该明白朕是情难自禁。”
沈云稚被他说得脸颊愈发红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一番云雨后,裴道成才告诉了沈云稚方才那话所含的意思。
沈云稚听了,眼底掩饰不住的诧异:“皇上是说,表姐和安宣郡王在皇恩寺私下里相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裴道成将她搂在自己怀中:“就这回你表姐去皇恩寺吧,其实也不奇怪,你表姐看着温婉端庄,其实骨子里是带了些张扬自在的,不怪他们能处得来。”
“只要孟大姑娘不介意那些八字之言,兴许能当了这个郡王妃呢?”
沈云稚听了,认真道:“表姐若是喜欢谁,肯定是认认真真,不介意那些的。旁人说表姐是丧母长女,甚至说表姐克死了舅母,可外祖母护着表姐,从未叫她这样想过,表姐也从未拿此责难过自己。不管她喜不喜欢安宣郡王,都不会信那些八字之言的。”
“表姐骨子里随了外祖母,是再好不过的。若是换了旁人,那回在崔家见着薛氏磋磨我,定然会含糊过去,不会闹开来的。”
“可表姐没有为着两家的体面当没看见,她替我做主,回去又将我被薛氏磋磨的事情告诉了外祖母,才叫我得了一份儿庇护。要不然,我只怕那时就撑不住了,也不知会如何。”
听她这样说,裴道成很是心疼,愈发将她搂紧了些。
“放心,不管她嫁给谁,朕会替阿稚还这份儿庇护之情的。”
听他这样说,沈云稚微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却是闷闷的带了几分哽咽:“嗯,臣妾是皇上的妻子,皇上合该帮臣妾庇护孟家。”
她故意这样说,裴道成却是心中怜惜,含笑道:“若她真成了安宣郡王妃,往后就该和郡王一样叫阿稚你一声表嫂了。”
听他这样说,沈云稚想到那个场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她眉眼弯弯抬起脸来看着他:“皇上,臣妾若早些遇到皇上就好了。若没有被沈氏调换,臣妾自小在沈家长大,会不会更早进宫侍奉皇上?”
想到沈家的那些人,她又摇了摇头:“沈家那些人不好,若是可以,臣妾情愿在寻常人家长大,若是皇上巡游遇到臣妾,兴许见着臣妾容色出众,也能注意到臣妾,叫臣妾进宫侍奉呢?”
裴道成看着她:“嗯,不管怎样,阿稚都是要到朕身边,陪朕生生世世的。”
殿外,午后的阳光洒在盛开的牡丹上,花瓣层层叠叠,浓郁的香气中笼罩着满满爱意。
第168章 牡丹园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十几年过去,夏天又悄然而至,圣驾又一次至小汤山行宫。
行宫里草木繁盛,满园芬香。
承平宫里,沈云稚穿着一身湖绿色绣着牡丹花的宫装,虽是三十余岁,却依旧姿容出众,甚至身上多了几分因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气质,依旧叫人移不开眼睛。
就在这时,帘子被打起,一个穿着杏黄色锦衣的青年从外头进来,精致的眉眼中带着矜贵和威严。
沈云稚见着他进来,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不等他请安便招手叫他到自己身边来。
“璟哥儿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你跟着你父皇召见那些朝臣,可是那边散了?你父皇呢?”
沈云稚说的随意,像是寻常人家的妻子一样,丝毫都没有觉着过问帝踪有什么不妥。
身边伺候的人早就习惯了,裴璟更是坐到她身边,带了几分少见的别扭道:“儿臣过来,母后却独独问起父皇,儿臣是不是该去将父皇叫过来?”
沈云稚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拿了帕子探身上前轻轻给他擦了,她轻描淡写道:“行啊,那就再劳烦咱们璟哥儿跑一趟吧。”
她这话落下,裴璟就有些不知该怎么接了。
一旁伺候的采薇她们忍不住低头忍笑。
太子素来性子沉稳,加冠后便在朝堂听政,却独独在自家娘娘面前露出这种少年的心性来。
偏偏,娘娘三十余岁,私下里性子却比刚进宫的时候还要活泼几分,竟打趣起太子来。
如冬上了一盏冰镇的梅子汤。
沈云稚去了屏风后拿冰泉水浸湿了帕子,走过来又给裴璟细细擦拭了脸。
裴璟半点儿没觉着不妥,只道:“父皇若是见着,又要说母后宠溺儿臣,心里头吃味了。”
沈云稚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笑,将帕子递给了一旁的采薇。
“待你和穗穗成婚,这事情自然是交给穗穗这个太子妃的。”
听她提起太子妃,裴璟少见的有些沉默。
沈云稚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和穗穗又吵嘴了?”
顾鸢是安宣郡王顾澹和表姐孟茹的女儿,七个多月便出生了,身子孱弱,听了大师的话起了个小名穗穗,后来身子竟一日日好了。
这孩子去年才刚及笄,性子随了表姐孟茹,是个活泼好动,很有自己想法的姑娘。
沈云稚一直很喜欢穗穗,璟哥儿和穗穗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彼此有了情分,便将亲事定了下来。
这回圣驾来行宫,穗穗也跟着表姐一块儿来了。只是表姐那边有长辈在,没住在行宫里。
听她这么说,裴璟有些无奈看向了自家母后。
“儿臣比她大几岁,怎么好和她吵。而且,穗穗伶牙俐齿,儿臣即便吵,有哪回能吵过?”
想起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的过往,沈云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旁人都说你这太子清冷稳重,不好亲近,如今倒是连穗穗都吵不过了?”
她坐回了软塌上,问道:“说吧,怎么回事儿?”
裴璟想了想,才解释道:“她要在成婚前跟着郡王去南边儿游历,要一年多才能回来。”
“说是宫中准备婚事也无需她在,内务府和礼部不知有多少人张罗,她在成婚前两月回来就是了。”
裴璟喝完了手中冰镇的梅子汤:“儿臣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想强留她在京城,觉着成婚前叫她散散心也是好的,毕竟儿臣如今在朝听政,每日还有功课或是骑射,又要和朝臣相处,很少能抽出时间来陪她。”
“只是儿臣有时会想她这样活泼好动的性子,往后当了太子妃虽是身份贵重,可到底也是成了这笼中鸟。”
沈云稚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一时怔愣,心中却是很是欣慰。
她的璟哥儿身份贵重,却并没有那般高高在上,觉着所有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认真道:“你们青梅竹马,穗穗答应了这门婚事,肯定是做出了选择的。而且,她也是自小在京城长大,比起外头来,她在京城里只怕更自在。”
“你觉着拘束了她,就多陪陪她,哪怕你是太子,哪里就半点儿都不得空了。若是想抽出空来陪她去宫外逛逛,只要你想,难道真真就那么忙?端看情愿不情愿了。”
她说着,又加了句:“你父皇如今身子康健,朝堂的事情不至于叫你这个太子忙到那个地步,璟哥儿你就放心吧。”
面对儿子投过来的视线,沈云稚是半点儿都不心虚。
她忘了裴道成将朝政交给儿子,带她出宫外散心,更忘了儿子如今这么忙,其实也有裴道成将朝政一点点交给他,想要多出时间来陪她的缘故。
正说这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宫女的请安声从外面传进来。
“奴婢见过皇上。”
裴璟站起身来,对着门口进来的人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见着桌上空着的瓷盏,还有瓜果点心,声音里带着父亲的威严:“各家世子都跟着来了行宫,你这当太子的不选几个召见?”
“虽是来了行宫,也别懈怠了,无需每日都来你母后这里,得空多去陪陪未来的太子妃,朕听说她要和安宣郡王出京一年,怎么,你不去多陪陪她?”
这话便是在赶人了,裴璟应了声是,转身就退了出去。
等到他离开后,沈云稚嗔怪看了裴道成一眼。
“璟哥儿也没日日过来,你何苦赶他走?也不留他和咱们一块儿用个膳?”
裴道成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沈云稚替他换了身常服,又拿帕子给他擦拭了额头细密的汗。
然后,亲手递过来一盏冰镇的梅子汤。
“今年夏天比前些年都要热,还要来了行宫,要不然更要难受了。”
裴道成摸了摸她的手:“若觉着热,再命人往屋里放些冰,总不好叫你受了热。”
沈云稚摇了摇头:“臣妾只是随口一说,屋子里的冰盆已经尽够了,再多放一些难免太过潮湿,感觉空气里湿湿的也难受。”
沈云稚说着,坐到了裴道成身边,含笑和他说起了方才太子说的事情。
裴道成道:“他哪里是吵不过穗穗,舍不得罢了。”
这般说着,他看向了沈云稚。
“这一点,他是随了朕。”
沈云稚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不过想想璟哥儿自小看到她和裴道成是如何相处的,难免会受到些影响。
她轻笑着点了点头:“是啊,都是皇上以身作则教导得好。”
“不过他和穗穗青梅竹马,又比穗穗大了几岁,也是自小养成的习惯护着穗穗了。”
“旁人要给穗穗半点儿脸色,他是头一个沉下脸来的。”
沈云稚说着,往殿外看了眼,有些无奈道:“这几年璟哥儿的担子是一日比一日重,来了行宫都不得空,既要陪你召见朝臣,还要读书骑射,我看了也觉着辛苦哪里会不心疼。”
“比起佑哥儿和昭姐儿,他这当哥哥的真是太辛苦了。”
当年沈云稚入主坤宁宫,独占帝恩,两年后又诞下了一对龙凤双胎,皇上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
因着多了两个孩子,沈云稚后位稳固,这些年朝堂上再没有劝谏皇上雨露均沾稳固朝堂的事情了。
再到璟哥儿被立为太子,大皇子醉酒失德,被大皇子妃卢氏伤及根本。二皇子因着璟哥儿被立为太子之事心中怨怼,言生母慧嫔出身卑贱,才累及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得皇恩,争吵间推了慧嫔一把害得慧嫔伤及心肺缠绵病榻,二皇子因此背上不孝的罪名,朝堂上那些话就消散殆尽,再也无人敢劝谏什么,言沈云稚这个皇后狐媚惑主善妒不容人了。
随着璟哥儿独当一面,在朝堂听政,沈云稚欣慰的同时也有些心疼,只能多去看看他,从衣食上关心这个年少稳重的儿子。
偏偏,裴道成有时候还看不惯,老将人赶走,嘴上更是经常要训斥教导几句。
哪里还有璟哥儿刚出生时那般稀罕他。
沈云稚就愈发觉着儿子不容易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心疼,裴道成毫不在意:“多高的位置就担多大的担子,朕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
“那时可没有人心疼朕。”
沈云稚听得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低声道:“皇上都多大了还说这些话,也不怕被小辈们笑话。”
话虽这样说,身子却是自然而然靠的更近了些。
裴道成将人揽在怀中,随口道:“今年行宫里的牡丹开得极盛,明日朕陪你去牡丹园里看看?”
因着沈云稚喜爱牡丹,在她入主坤宁宫的第二年,圣驾来小汤山行宫时裴道成便命工部修建了一座牡丹园,里头栽种着数百种牡丹,好些都是各地进献进京的。
这些年下来,牡丹园扩建了数回,据说里头已经有四千余株各色的牡丹了。
这回来行宫已经快半个月,沈云稚还没去牡丹园逛过,就是等着他这句话呢。
听他说出来,沈云稚眉眼间都是笑意,嘴上还是忍不住道:“臣妾还以为皇上朝政繁忙,这回来了行宫都将这牡丹园给忘了呢。”
裴道成听着这话就笑了,翻身就将她压倒在软塌上,在她耳边轻声道:“朕自然不敢将这事情忘了。不过朕朝政繁忙,特意抽出空来陪着阿稚去牡丹园,阿稚总要给朕些补偿的,是不是?”
熟悉的迦南香传入鼻间,沈云稚没有躲闪。
裴道成拦腰将她抱起,将她放在了内室的床榻上。
她任由他讨要了谢礼。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点点斑驳,在两人身上跃动,像是灵动的鱼尾一般,惹得湖面阵阵涟漪。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