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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天下共逐(一)


    数日后,他们彻底掌握面团发酵的办法,吕雉把之前教过的几个农妇喊来,这一次知道先前她教东西,很多不请自来的人。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她与刘元一同演示了如何培养酵头,如何发面,如何蒸制松软的馍馍。


    妇人们看着那神奇膨胀的面团,摸着那松软如棉的蒸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听说这法子能让同样多的面粉做出更顶饿的食物时,更是激动不已。


    “夫人和女郎真是大好人。”


    “这、这简直是仙法!”


    吕雉摇摇头,“不过是多试多想,得了点巧宗儿。大家记住了,这发面的酵头如同火种,可以留用,希望这点小手艺,能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


    刘元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些质朴的脸,她们望过来充满感激,刘元眼里也亮晶晶的。


    这些妇人回家后,送了许多自家做的吃食来,索性县衙人多,就当加餐了。


    史书工笔,写不尽人间烟火,道不尽生存的艰辛与坚韧。


    吕雉忙完带刘元去找萧何。


    “萧先生,”吕雉将记录着豆腐和发酵馒头做法的纸张递给萧何,“这是制作豆腐与发面之法,皆乃小女元梦中所得。此二法若能推广于沛县周边乡里,百姓餐食可得多样,亦能稍解粮荒。于民心于稳定,或有益处。我一个人难以教授,还请先生代为安排,将此二法广为传授。”


    萧何接过,看着上面清晰记录的步骤,再看向吕雉,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些若是换富贵,刘吕两家皆可成巨富之家。


    但她大方拿了出来送与他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吕雉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分享食物,而是收拢民心,稳固根基的良策!沛公夫人和女郎献出此等实用秘技,惠泽乡里,这是何等贤名?


    萧何深深一揖:“夫人大义!女郎蕙质兰心!此乃沛县百姓之福!何,必当全力推行,使我沛县民众,皆感沛公与夫人、女郎之恩德!”


    随后萧何将纸张收好,心中对吕雉的远见和刘元的机缘又添了几分敬佩。


    他略一沉吟,觉得另一件事也该与她们说一说了。


    “夫人,元,”萧何想着就笑了起来,语气轻松,“还有一桩喜事,关于女郎先前所献的纸。”


    他边说边引吕雉和刘元走向偏厅,那里摆放着几叠新近造出的纸张。


    与刘元最初粗糙的试制品不同,眼前的纸张质地明显细腻了许多,颜色也更匀净,虽比不上后世宣纸的柔韧,但用于书写已是绰绰有余。


    “自得元指点基础之法后,何便寻了可靠工匠,依照此法,反复试验、改进工艺,历时数月,如今这纸张,无论是吸墨还是书写顺滑度,都已堪使用。”


    萧何拿起一张,递给吕雉,又示意侍从取来笔墨,当场书写数字,墨迹清晰,毫不洇散。


    吕雉仔细抚摸着纸面,眼中尽是惊叹。她虽知女儿弄出了此物,却不知在萧何的主持下,竟已改进到了如此程度。


    刘元更是激动,她拿出的只是最原始的构想,真正的技术突破离不开工匠的智慧和萧何的全力支持。


    萧何继续道:“此物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一旦推出,必能改变书写方式,利在千秋。然,眼下尚有一事,或可借此物,解我军燃眉之急。”


    他看向吕雉,目光炯炯:“何与几位同僚商议,欲在沛县开办官营工坊,专司造纸,扩大生产。所出纸张,一部分供官府、军中使用,节省开支。另一部分,则可售往他处,甚至远销关东,以其所得,补充军资粮饷。”


    吕雉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意图。


    如今刘邦要亡秦争天下,粮草军费消耗巨大,若能有一条稳定的财源,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纸张独一无二,不愁销路,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


    “萧先生深谋远虑,此计大善!”吕雉赞道。


    萧何笑着应了,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眼含期待的刘元,语气更加温和:“此造纸之法,源于元。于公,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于私,亦不可忘了咱们沛县小功臣首创之功。故,我等议定,这造纸工坊日后所获利润,无论多少,皆分出百分之五,单独记账,归于刘元名下,算是私己钱。”


    刘元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百分之五的利润?她虽然对此时的购买力还没太清晰的概念,但也知道,如果造纸生意真能做遍天下,这百分之五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简直就是原始股分红啊!


    吕雉也是一怔,随即看向萧何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和感激。


    萧何这事办得厚道。


    “萧先生,元儿年幼,怕是……”吕雉想推辞,刘元如今还小,而军中更需要资金,以后真有所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元一听就急了,这是她的钱!她的钱!她必须要自己拿着!


    谁也不准帮她拒了!


    “阿母!”刘元拉住了母亲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明亮而坚定,“萧伯伯一片好意,元感激不尽。这笔钱,元不会乱花。或许日后还能用来做些别的事情,比如资助更多的工匠研究改进技术,或者帮助像今天那些妇人一样的百姓。”


    她的话让吕雉和萧何都微微动容。


    萧何抚掌笑道:“元年纪虽小,却已有如此见识与仁心,何佩服!既然如此,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吕雉看着女儿,最终也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她拉起刘元的手,对萧何道:“那便有劳萧先生操持了。”


    从萧何处出来,刘元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不仅帮助改善了民生,竟然还意外获得了一份产业?这产业的管理和运营都不用她操心。


    还有这种好事!


    刘元高兴得蹦蹦跳跳!


    她终于要暴富了!


    她的零花钱比大伯二伯合起来都多,那些堂姐堂妹,堂兄堂弟,嘿嘿,嘿嘿。


    富,就是要炫的。


    她有亲兵,她不怕被揍!


    很快,在萧何的高效组织下,豆腐之法与发面蒸馍之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沛县及其周边地区。


    百姓们学到了实实在在的求生技能,餐桌上多了可口的食物,对刘邦一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吕雉与刘元的名字,伴随着豆香与麦香,悄然在民间传颂。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再需要靠售卖豆腐维生,但他们收获了远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民心与声望。


    有很多人来道谢,刘元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敬佩。


    阿母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豆香与麦香带来的贤名还在沛县上空袅袅飘荡,县衙后院却突然炸开爆出一桩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却又忍不住兴奋窃语的惊天大瓜!


    这日清晨,刘元刚洗漱完毕,就见母亲脸色铁青,带着一阵风快步从外面回来。


    “阿母,怎么了?”刘元好奇地问。


    吕雉重重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又是恼怒又是无奈,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你那个好小姨!吕媭!她真是把我们吕家的脸都丢尽了!”


    刘元心里咯噔一下,小姨母?那个看起来温柔美丽,话都不多说的吕媭?


    她能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到底怎么了呀阿母?”刘元凑过去,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吕雉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她昨夜竟与樊哙宿在了一处!今早被巡夜的亲兵撞了个正着!”


    “什么?!”刘元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和樊哙叔?!睡,睡一起了?!还被抓那什么了?”


    抓奸的事,怎么不带她呢!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樊哙那魁梧雄壮、吼声如雷的形象,再对比吕媭那纤细文弱、我见犹怜的样子。这、这画面也太震撼了吧!而且居然还被抓奸在床?!


    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八卦!


    吕雉气得胸口起伏:“可不是吗!你阿父原本是一片好心,瞧着卢绾稳重可靠,将她说与卢绾,亲上加亲。谁知她都定了亲,竟如此不知廉耻,私下与樊哙暗通曲款,还做出这等事!这让我如何向你卢绾叔交代?让外人如何看我吕家女儿?”


    刘元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她努力消化着这个劲爆的消息。


    卢绾叔,好像确实挺惨的。


    阿父做媒,女方应了,但转头跟他的同僚搞上了,还搞得人尽皆知,这面子丢大了。


    但另一方面,刘元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呐喊吃瓜。


    卧槽!小姨母牛逼啊!


    看着不声不响,结果这么生猛!直接跳过所有流程,本垒打还被围观了?!


    樊哙叔可以啊!平时看着像个憨憨,下手这么快这么准?


    她几乎能想象出今早那尴尬又刺激的场面:巡夜亲兵发现异常,一声大喝,帐帘掀开,里面是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樊哙和吕媭,然后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全军……


    这瓜也太保熟了吧!


    “那阿父怎么说?”刘元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努力做出关切的样子问道。


    “你阿父还能怎么说!”吕雉没好气道,“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樊哙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不顾军纪,败坏风气!至于吕媭,做出这种事,还能如何?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不清不楚地跟着樊哙算怎么回事?只能赶紧把事情定下来,让他们成亲!还能让樊哙白占便宜不成?!”


    第32章 天下共逐(二)


    刘元眨眨眼。成亲?所以这结局是樊哙叔白捡一媳妇?小姨母得偿所愿嫁了猛男?只有卢绾叔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她正想着,就听见外面传来樊哙那特有的大嗓门,只是今天这嗓门里少了往日的豪横,多了几分心虚和急切:“……夫人!夫人!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樊哙的错!是俺老樊混账!但俺对媭是真心的!俺这就去向沛公请罪,求他把媭嫁给俺!俺一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紧接着是吕泽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呵斥声:“樊哙!你还有脸说!我吕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然后是一些劝解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刘元赶紧扒到窗户边,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樊哙正梗着脖子对吕泽和闻声出来的吕释之说话,一张黑脸涨得发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吕泽兄弟俩则是又气又恼,却又拿这浑人没办法。


    嘿,平日里她与卢绾最要好,但她还是要说,好惨一卢绾叔!但瓜真香。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


    沛县刚刚平息了吕媭与樊哙那桩风波,空气里的八卦余味还没散尽,这一日,门吏来报,称有一妇人带着一少年在外求见,自称来自中阳里,姓曹。


    中阳里?曹氏?


    堂上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刘邦脸上的笑容淡去,想起故人,眼神变得复杂。


    萧何抚须的手停住,曹参垂下了眼睑,他们有点想走,但刘邦的热闹,看一看也不是不行。


    就连吕泽兄弟也收敛了神色,面露肃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沛公微末之时,一段算不得正式姻缘的过往。


    这段感情在娶吕雉时就断了,曹氏从那以后也没再来纠缠,到现在小孩都十岁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吕雉正端坐着,闻言,心里不知想什么,但面色不显,只目光转向门口。


    刘邦沉默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宇间自带一股市井历练出的利落。


    她身边的少年约十岁左右,体格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带着野性和好奇,眉眼轮廓与刘邦有些像。


    这便是曹氏,和那个传说中沛公的长子,刘肥。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氏也没有纠缠,“他叫刘肥。”


    她的目光在刘邦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坦然移开,最终落在吕雉身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再次投向吕雉。


    这家事如何处置,终究要看吕雉的态度。


    曹氏仿佛没看到这微妙的气氛,她推了身边的少年一下:“肥,去,给你父亲磕个头。”


    刘肥倒是听话,上前几步,对着刘邦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响亮:“刘肥拜见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只在母亲和旁人零星话语中出现的,了不起的父亲。


    刘邦看着儿子,眼神柔和了些,点了点头:“起来吧。”


    曹氏这时才再次开口,她是个生意人,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也懒得掰扯,当时她与刘邦好上在前,吕雉进门在后,她问心无愧。


    “沛公,夫人。今日贸然前来,并非有意打扰。我在中阳里经营一处小酒馆,足以糊口度日,并无他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肥,那平静的语调里是为人母的坚韧:“只是,肥儿日渐长大,他是刘家血脉,总不能一直没个名分,像个野孩子。我别无他求,只恳请沛公与夫人,能准他录入刘氏族谱,让他将来能挺直腰板做人。至于我,绝不会借此生事,今日之后,便带他回去,依旧过我们的安生日子,绝不会前来打扰。”


    一番话,清晰明了,斩钉截铁。她不是来攀附富贵的,甚至不是来为儿子求前程的,仅仅只是,为一个孩子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邦,他看着曹氏,眼神更加复杂。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吕雉身上。


    吕雉端坐着,如同泥塑木雕,根本不想说话,她烦着呢。


    一天天的,都不安生。


    她看着这个眼神清亮,带着野气的少年,又看向抿着嘴唇的曹氏。


    曹氏的选择,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高看了一眼。不要钱财,不争地位,只求一个名分给孩子,然后划清界限。


    这反而让她陷入了两难。


    不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刘邦心中必有芥蒂,传出去也有损声誉。


    认下?如何安置?曹氏明确表示不会留下,难道让这半大的野小子独自留在府中?


    吕雉的目光再次落到刘肥身上。那孩子正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


    良久,吕雉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招招手,让刘肥过来。


    刘肥很是听话。


    她起身,没有看曹氏,只是看着刘肥,声音平稳清晰:“孩子无辜。既是刘家血脉,自然该入族谱。”


    她转向刘邦,语气决断:“但入了就得回来,在外头算什么往后他的教养婚配,一应由我负责。曹氏……”


    她终于看向曹氏,目光锐利,“你既有志气,我也不强留。沛公会予你些金银安家,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也算全了你抚养子嗣之功。但既入了族谱,肥便是我的儿子,与你再无干系。你可能做到?”


    曹氏抿着唇与吕雉对视片刻,眼中是痛楚,也是释然,随即重重低下头:“好,只要你对他好,我绝不再有纠缠!”


    “好。”吕雉应了一声,重新坐回主位,姿态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刘邦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就依夫人!快,肥,拜见你母亲!”


    刘肥有些懵懂,但在曹氏眼神示意下,还是对着吕雉规规矩矩磕了头,叫了一声:“母亲。”


    吕雉受了礼,“起来吧。往后需谨言慎行,勤学本事。”


    事情就此落定。


    曹氏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随即决然转身,竟是真的毫不留恋。


    刘肥被留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站在堂中,刘元看着这突如其来多出的一个哥哥,再看看母亲那无波无澜的侧脸,这水深浪急的沛县大院。


    其实都是水涨船高,眼睁睁看刘邦赢了几次,势力扩张,大伙都想上船,以前吕家谁来看过吕雉?曹氏什么时候带刘肥来过刘家?


    这时候都来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但此时的人们只以为以后刘邦会夺得地盘,称王,最不济的,也会封侯。


    没有人想到他的将来,会成为下一个帝国的开国皇帝,泱泱大汉四百年。


    除了他自己。


    他就是这么自信的人,他在见到始皇帝的时候,心里的志向就是皇帝,只是他不能说,有些牛可以随便吹。


    但有些牛只能在志向达成之后吹,不然徒增笑耳。


    不过王侯对于沛县的人来说,也是非常非常牛逼的了,他们前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


    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气氛依旧微妙,刘肥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像一头突然被抛入陌生兽群的小狼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与无措。


    刘邦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子,心情复杂,很明显他没什么父子之情,但孩子是他的,又送回来了,他不养说不过去。“既回来了,就好生待着。”


    便挥挥手,示意审食其带他下去安排住处,熟悉环境。


    刘肥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审食其走了,一步三回头。


    刘元在一旁心里的小算盘飞快转动,这个新来的哥哥,看起来很好欺负,又是长子身份。


    阿母方才那番话,虽是全了大局,但心里必定不痛快。身为阿母的贴心小棉袄,她得替阿母分忧!


    过了两日,估摸着刘肥初步适应了环境,刘元便摆出了大小姐的派头,带着她那名副其实的亲卫小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刘肥暂住的地方。


    刘肥正在院里无所事事地蹲着看蚂蚁,见这阵仗,吓了一跳,警惕地站起来。


    刘元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虽然个子矮,但气势不能输,学着萧何平日里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开口:“刘肥!”


    刘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小孩什么来头。


    “既入了刘家门,做了阿母名下的儿子,便要守规矩,长本事!”


    刘元继续板着脸,“整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从明日起,你要开始读书识字!”


    刘肥一听读书,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在市井野惯了,最不耐烦那些,嘟囔道:“读那劳什子书作甚?又不当饭吃……”


    “嗯?!”刘元眼睛一瞪,小手一挥。


    身后两名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住刘肥。


    虽然不至于真对个孩子动手,但那架势足以唬人。


    刘肥被那凛冽的气势一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道:“你……你想干嘛?”


    “干嘛?”刘元哼了一声,“阿父和阿母让你读书,是为你好!你若不读……”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了指身后的亲卫,“看见没?我可有很多听话的亲卫哦!他们最见不得人不学无术了!到时候天天盯着你,看你敢偷懒!”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任,“还有,盈年纪小,才五岁,贪玩,你既是兄长,读书之余,还要负责带着他一起读!督促他,教他认字!要是让我知道你没带好他,或者敢欺负他……”


    刘元没说完,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亲卫们腰间的佩刀。


    刘肥看着那明晃晃的刀柄,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却气势汹汹的小丫头,再想想那个奶呼呼,路都走不太稳的弟弟刘盈,莫名的憋屈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都什么事啊!莫名其妙多了个爹娘,莫名其妙要被逼着读书,还要照顾个奶娃娃?不干还要被威胁?


    可他看着刘元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亲兵,再想想那天堂上嫡母平静却威严的目光,到底没敢把反抗的话说出口。


    他混迹市井,最是识时务。


    “……读就读呗。”刘肥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凶什么凶……”


    “这还差不多!”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将来才能帮阿父做事!听见没?”


    “听见了……”刘肥有气无力地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见了!”刘肥憋着气吼了一嗓子。


    “嗯,这还像点样子。”刘元这才背着小手,带着她的亲卫队,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刘肥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远去的煞神,又想想那厚厚的竹简和奶娃娃弟弟,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这刘家,怎么跟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说好的吃香喝辣当少爷呢?怎么一来就要被迫上进,还要被个小丫头片子威胁?


    而始作俑者刘元,则深藏功与名,觉得自己为家庭的和谐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蹦蹦跳跳地找母亲汇报工作成果去了。


    她终于不用带弟弟了。


    拖油瓶一丢,人都轻松了。


    而且她最近要干一件大事,刘肥来的正好,锅刚好给他背。


    她真是个天才。


    第33章 天下共逐(三)


    沛县之地,虽处乱世漩涡之畔,但兵强马壮,主要是项梁的,这地是楚地嘛,刘邦也认项梁当老大。


    乱世里的人间烟火,这边很是热闹。


    最初是豆腐,那白嫩如玉,颤巍巍的物事,经由吕雉之手,萧何之策,迅速从县衙后院流向市井乡野。


    价格低廉,做法多样,皆能果腹,极大地缓解了粮荒的压力。百姓们口耳相传:“此乃沛公夫人怜惜我等,赐下的活命之法!”


    紧接着,更为神奇的发面蒸馍之术也流传开来。松软洁白,喧腾可口的大馒头,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主食的认知。


    比起硬邦邦,硌牙的粟米饭和死面饼,这蒸馍不知要好吃了多少,也更易消化,尤其受老人和孩子喜爱。人们感激涕零:“此是沛公家那位小女郎,上天感其仁孝,梦中授得的神仙法术!”


    而刘元并未止步,在她的指引下,豆子的潜力被进一步挖掘。


    豆浆醇香滋养,老少咸宜,她喝着豆浆说,“阿母,豆子磨浆煮开,上面结的那层皮,揭下来晾干,好像也很好吃,叫豆皮?”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豆酱、酱油的模糊念头,她也零零碎碎地提了出来。


    吕雉如今对女儿的梦已是深信不疑,立刻带着人一一尝试。果然,豆皮筋道可口,可凉拌可热煮。


    虽然酱油之类一时难以成功,但仅凭豆腐、豆皮、豆浆、发面馒头这几样,已然彻底改变了沛县乃至周边地区的饮食格局。


    这些新奇又实用的食物做法,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往来客商,逃难流民的口口相传,迅速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人们或许不知道刘邦麾下有哪些猛将,或许不清楚沛县军力如何,但他们大多听说了。沛县有一位了不得的小神女,年仅稚龄,却屡得天人授梦,造出洁白如雪的纸,又献出豆腐,蒸馍等活人无数的秘技!


    “听说那刘元女郎,是天上灶王爷座下的童女转世哩!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瞎说!分明是神农爷感念沛公仁德,特意点化了他的女儿!”


    “不管怎样,真是功德无量啊!我家娃就因为喝了那豆浆,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可不是嘛!以前吃那硬饼,老娘牙都快崩没了,现在这蒸馍,啧啧,没牙都能吃!”


    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在民间不断发酵、演变。


    刘元的名声,伴随着豆香与麦香,远远超出了沛县的地界,甚至传到了其他义军势力乃至秦军控制区的一些地方。


    许多食不果腹的百姓,拖家带口,朝着楚地的方向涌来,乱世里想求个庇护,混个温饱。


    沛县的人口竟在战乱中不减反增,民心之凝聚,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萧何等人乐见其成,更是有意推波助澜,将刘元的神异与刘邦的仁德捆绑宣传,加上刘邦本来就神异,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神话。


    刘邦也是与有荣焉,时常摸着刘元的头哈哈大笑:“我家元可是比阿父还能招揽人心!这四面八方来投奔的人,倒有一半是冲着你的名声来的!”


    刘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美滋滋的。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拿出了一点超越时代的知识,就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真切地帮助到那么多人。


    春风和暖,吹绿了沛县郊外的草场。刘元穿着一身利落的骑服,她又长高了些,小脸绷得紧紧,正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这匹马是她四匹马里性子最柔和的,于是成了她专属的坐骑。


    她握着缰绳,在亲卫的牵引下慢慢溜达,感受着马背起伏的节奏,既紧张又兴奋。


    这时,跟过来的身影出现在草场边,是刘肥。他看着妹妹骑在马上那神气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几匹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的骏马,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搓了搓手,终于忍不住跑上前,仰着头对刘元道:“阿妹,你这马真好看,我能试试吗?”


    刘元正集中注意力学骑马,听到声音,低头看见刘肥眼中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当然可以呀!阿兄快来!”


    说着,她便示意身旁护卫的亲卫帮她勒住马,指了指旁边那匹,“你骑那个,学会了我们去打猎。”


    刘肥大声的嗯了一声。


    亲卫领命,将一匹更为高大些,但同样性情温顺的黑色骏马牵了过来。


    刘肥看着这匹神骏的黑马,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还没骑过马呢!


    “阿兄,它叫乌云,跑起来可稳当了!你别怕,让侍卫大哥扶着你。”


    刘肥用力点头,在亲卫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难掩激动地翻身上马。他个子比刘元高些,骑上乌云倒也合适。


    刘元控着缰绳让马慢走了起来,她骑着枣红马凑近刘肥,像个经验丰富的小教练:“阿兄,你这么快就骑上去了?对!身体放松,跟着马的节奏晃,别跟它较劲!”


    初时他身体僵硬,双手紧紧抓着缰绳,但在亲卫的指导和乌云的稳健步伐下,他很快找到了些感觉,腰背渐渐挺直,开心的笑了起来。


    “对啦!就是这样!”刘元见他渐入佳境,比自己学会时还高兴,眼睛亮晶晶的,“阿兄学得真快!等我们再练熟些,就能让阿母准我们跟着队伍去近处的林子看看了!说不定能打到兔子呢!”


    听到打猎二字,刘肥更是精神一振,少年人的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他用力点头,信心倍增:“好!我一定快点学会!”


    春风掠过草场,掀起层层绿浪。


    兄妹二人,并辔缓缓而行。刘元时不时指点几句,刘肥认真听着,偶尔尝试着轻轻夹紧马腹,让马儿稍稍加快步伐。


    不远处的坡上,吕雉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看着草场上相互扶持,一同学习的一双儿女,目光柔和。刘肥是曹氏所出,她虽尽主母之责,却也难免隔阂。


    但见元儿毫无芥蒂地接纳这位兄长,分享自己所爱,而刘肥也对妹妹颇为友爱,她心中那点因出身而起的隔阂,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些许。


    “阿母!”刘元眼尖,看到了母亲,立刻挥着手,驱动小马快走几步。刘肥见状,也努力跟上。


    吕雉走下草坡,迎上两个孩子。她先看了看刘元被晒得微红的小脸,又看向马背上的刘肥,温和一笑:“都骑得不错。”


    她伸手,替刘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对刘肥道,“肥儿既有兴趣,便常与你妹妹一道练习,强身健体是好事。只是切记,安全第一,不可冒进。”


    “是,母亲!”刘肥在马上恭敬应道,能得到吕雉的认可,他显然十分开心。


    “阿母,”刘元扯了扯吕雉的衣袖,满是期待,“等我和阿兄骑术再精进些,能去那边林子里看看吗?就跟着护卫,绝不乱跑!”


    那边可不近,这边地很平,林子那边有点远,那边还有俘虏在矿场,雍齿就在里头。


    吕雉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眸子,又看看一旁同样满含期待的刘肥,沉吟片刻,终于含笑点头:“一定要带上周緤,便准你们去近处走走。”


    “太好了!”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相视而笑。


    春日正好,草长莺飞。


    刘肥骑马打猎很快乐,但他还没高兴几天,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就亲眼看着脾气很好,就是有点小傲娇的妹妹,用他找阿父用来打猎的驽箭,杀人了。


    她杀人了!


    还用他的驽箭!


    那箭上还有毒,先前涂的时候说是什么怕猎物中箭跑了。


    结果是为了杀人。


    他吓得都翻下马了。


    刘元冷眼看着雍齿的尸体,也是巧合,她与刘肥前几天去矿场,就见他想逃,在踩点,她特意给人创造了逃亡的机会。


    她想起这人反的时候提刀逼近,杀了她的护卫,故意让血溅了她一脸,那次叛乱死了那么多人,结果罪魁祸首还想逃?


    以后还能封侯?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早说过,这人就会死在她手上。


    但她不能这么认。


    她还是个乖孩子。


    她将驽箭递还给刘肥,刘肥正被她吓到了,也就愣愣的接了过来。


    然后就听见刘元说,“阿兄,你怎么杀了他?好可怕。”


    刘肥气得涨红了脸,“不是我!是你!是你杀的!”


    刘元歪了歪头,“阿兄,我才九岁啊,我怎么可能能杀了他呢?”


    刘元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眼神无辜又困惑,无法理解刘肥的指控。她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


    “我、我……”刘肥看着自己手中的弩箭,又看看地上雍齿死不瞑目的尸体,最后看向面前的妹妹,脑子一片混乱,又气又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女娃,怎么可能用弩箭精准地射杀一个成年壮汉?说出去谁信?


    如今亲卫在外头帮他们赶小猎物进来,居然没人能为他证明。


    刘肥这才想起刚见到刘元的时候,她张扬跋扈的模样,原先他不怎么敢去找她一起骑马的,但那时候她突然就笑得很甜,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就是早有预谋!


    太可怕了!


    他上了贼船!


    刘肥根本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刘元杀人,他以为她是那种杀人为乐的变态。


    他小时候他娘吓过他的。


    刘肥才十一岁,小孩子哪有什么承受能力,又惊又怕,又说不过,于是嚎啕大哭。


    他一嚎,亲卫就过来了。


    刘元人都麻了,真不惊吓,替她背个锅怎么了?


    一点也没有当哥的担当。


    她的阿兄是那么好应的吗?


    周緤有点懵,他问怎么了?


    第34章 天下共逐(四)


    刘元也懒得再吓刘肥,“我们打猎呢,刚好有人想逃,阿兄手一抖,就发箭了,刚好射中人后背。”


    结果亲卫去检查,说人还没死透,但刘元是那种能让他喘上气的人吗?


    都把人得罪死了,就让他死了吧。


    “把他埋了吧,免得阿兄不好交待,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


    刘元看刘肥嚎得更厉害了,翻了个白眼,“行了,又不会说出去,鬼嚎什么!”


    刘肥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嗝,惊恐地看着刘元,又看看那些对刘元命令毫不犹豫执行的亲卫,小小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周緤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雍齿,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烦的刘元和吓傻了的刘肥,心里明镜似的。


    他上了几次战场,那弩箭的力道和角度,绝非一个十一岁孩童慌乱之下手抖能造成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手让手下人迅速处理现场。


    “女郎放心,今日林中狩猎,偶遇野兽,受了一场惊吓,并无他事。”周緤沉声道,这话既是说给刘元听,也是定下调子让所有亲卫封口。


    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她下马走到还在抽噎的刘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阿兄,”她的声音冷冽,“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知。你若说出去,别人信不信两说,但阿父和阿母会怎么想?一个诬陷幼妹,推脱责任的儿子?还是一个连弩箭都拿不稳,却敢杀人的懦夫?”


    刘肥被她吓得一哆嗦,鼻涕眼泪都忘了流。


    “更何况,”刘元替他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襟,语气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我们是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好了,阿兄自然也能好。今天这事,你就当是帮妹妹一个小忙,也当是给自己买个教训。”


    长点教训,以后离我的东西远点,比如皇位。


    刘肥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婴儿肥。但他觉得,如果自己再敢嚎哭或者反驳,下场绝不会比那个被拖下去埋掉的人好多少。


    人遇到变态都会非常恐惧的,更别说小孩。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我,我知道了,是我手抖,射、射偏了……”


    “这才对嘛。”刘元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她伸出手,“起来吧,阿兄,猎物还没打到呢,我们继续?”


    刘肥看着那只白皙小巧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握住了。他被刘元拉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接下来的狩猎,刘肥完全心不在焉,如同梦游。他看着刘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兴致勃勃地追逐着被亲卫驱赶过来的野兔、山鸡,偶尔还会回头冲他甜甜一笑,招呼他一起。


    可这笑容,在刘肥眼里,再也无法和可爱,乖巧联系在一起。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回程的路上,刘元骑着她的枣红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很不错。


    哪怕是按历史,她的对手也只有刘肥与刘盈,他们年龄相仿,差不了几岁。


    刘肥其实没有竞争力,到了那位子,可不是母凭子贵,是子凭母贵。


    她没感受到他们的威胁,她的威胁更多的是以后看不得女人上位的功臣与刘氏旁系。


    那些人在刘恒上位后都蠢蠢欲动,更别说以后她了。


    这事根本没有起任何风波,监工的以为雍齿跑了,还骂骂咧咧。


    刘肥不与刘元一起玩了,他与堂兄弟走得近了些,一起傻傻的,很安心。


    这一日,刘邦难得清闲,正看着刘元又在一旁写东西记录,刘元看见他,放下炭笔,蹭到阿父身边,仰着小脸,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认真:


    “阿父,元不想叫元了。”


    刘邦一愣,笑道:“哦?为何?‘元’者,始也,大也,首也,好得很呐!”


    他自动忽略了元也有头颅,普通人的意思。


    “阿父,元这个字听起来就跟一块、一个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那些说书先生嘴里,哪个神仙人物不是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女儿现在好歹也有点小名气了,能不能换个名字呀?”


    她半是撒娇,半是试探。


    刘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看着女儿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笑声渐歇,神色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咸阳看到始皇帝车驾时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慨叹,想起自己心中那从未熄灭的,或许旁人觉得是痴心妄想的火焰。


    他又想起女儿出生至今的种种不凡,那造纸之梦,那改良织机,那止血之法,尤其是那惠泽万千百姓的豆腐、蒸馍,这岂是寻常孩童能有的际遇?


    她有神人点化。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在一旁玩耍,因为玩具被抢而又开始瘪嘴要哭的刘盈,再对比眼前这个眼神灵动、胆大心细、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女儿……


    对比太惨烈,三岁看老,刘盈一看就是个傻的,空长相貌不长脑。


    刘邦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抚摸着刘元的头发,缓缓道:“元确非凡俗。元字,确实简单了,阿父给你换一个。”


    不就是改名,他四十八了照样改,想要个好听有喻意的,正常。


    他沉吟片刻,目光灼灼,他想到了,他这两年也是读书了的,“昭者,日月明也,光明彰显,天理昭昭。元屡得天人授梦,惠泽万民,此乃上天昭示其德于你身!愿你如日月之明,光照四方,德行昭彰,将来……”


    他顿了顿,化作一个更为宏大却也更隐晦的期盼:“将来能福泽苍生,名昭青史!从今日起,你便名昭,刘昭。如何?”


    刘昭!


    刘元,不,现在是刘昭了,心中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并非史书所载!


    一切是可以改变的。


    昭,光明,彰显。远超她预料的,沉甸甸的期望。


    她抬头,看着阿父那双此刻无比认真,带着某种洞悉未来般光芒的眼睛,他的志向缩在那竹冠里,而他,似乎正在将自己纳入那份宏大的蓝图之中。


    她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刘昭!谢谢阿父!我喜欢这个名字!”


    从此,沛公之女刘元之名渐隐,而刘昭这个名字,伴随着豆腐和馒头,伴随着她种种神异的传说,更加响亮地传扬开来。


    人们不仅知道沛县有位赐人衣食的小神女,更知道这位神女有了一个如同日月般光辉的名字,刘昭。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等人商议如何进一步巩固根基、训练新得的骑兵,一匹快马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这短暂的宁静,携着滚滚烟尘和令人心悸的消息,直闯入县衙。


    信使浑身浴血,几乎是滚下马鞍,嘶声力竭:“沛公!不好了!项将军,项将军在定陶被章邯大军围困!危在旦夕!项将军命我等拼死突围,四处求援!”


    “什么?!”


    堂内瞬间死寂。萧何,曹参,樊哙、周勃等人无不色变。


    项梁被围!那可是如今反秦义军中声望最隆、实力最强的统帅!是他们的盟主,更是他们目前赖以生存的大树!若是项梁这棵大树倒了……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个人的脊背。章邯的兵锋,终究还是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直指核心!


    “具体情况如何?章邯有多少人马?项将军还能支撑多久?”刘邦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连声追问,声音沙哑。


    信使喘息着,艰难禀报:“章邯……章邯亲率主力,不下二十万之众!日夜猛攻!定陶城危如累卵!项将军……项将军已是苦苦支撑,若再无援军,恐怕……恐怕……”


    后面的话,信使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二十万秦军主力!围困定陶!


    刘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沛县这点家底,就算加上新练的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马,如何去撼动章邯的二十万虎狼之师?这简直是螳臂当车!


    但是,能不救吗?


    项梁若亡,反秦大势必将遭受重挫,各路义军很可能就此分崩离析,被章邯逐个击破。他刘邦如今名义上依附项梁,项梁亡,他沛县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绝无幸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必须救!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雪中送炭,向项梁、向天下昭示他信义和胆略的机会!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无可估量!


    短短瞬间,刘邦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双目赤红,做出了决断:“项将军于我有借兵之恩,更是反秦盟主!岂能见死不救!传我将令!即刻点兵!除必要守城人马外,其余全部随我驰援定陶!”


    “沛公三思!”萧何急忙劝阻,“章邯势大,我军兵力悬殊,恐……”


    “不必多言!”刘邦断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项梁必救!纵是刀山火海,亦往矣!萧何,你留守沛县,务必护好家小,稳住根基!周勃、樊哙,随我出征!卢绾,你亦同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沛县瞬间如同紧绷的弓弦,被迅速拉动起来。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刚刚享受了短暂和平的士兵们再次披甲执锐,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与悲壮。


    后院的吕雉也得知了消息,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刘邦准备行装。


    刘昭跑了过来,“阿父,你又要去打章邯了吗?很危险!”


    “昭,阿父去去就回。”


    刘昭知道此行绝非去去就回那么简单。她想起历史上项梁似乎就是在定陶兵败身亡的,那阿父此去……


    “阿父,我也要去,我要跟着。”


    他本想断然拒绝,沙场岂是儿戏?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这一去,归期就不定了,小孩子在战场练练心性也好。


    更重要的是,将她带在身边,比留在沛县更让他安心。


    瞬息之间,刘邦已然权衡利弊。他重重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好!你就跟着!但必须应允阿父,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周緤!”


    “末将在!”周緤立刻上前,抱拳听令。


    “刘昭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她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末将誓死护卫女郎周全!”周緤声音铿锵,毫无犹豫。


    “速去准备!”


    “诺!”


    说完,他大步走向已然集结的军队。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刘邦翻身上马,回首望了一眼沛县城墙,望了一眼城头上担忧的家人,猛地拔出长剑,指向定陶方向:


    “出发!”


    这支兵力单薄却义无反顾的军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片已知的,吞噬一切的战场,疾驰而去。


    在这股肃杀的铁流之中,多了一辆格外坚固,被亲卫层层环护的马车。


    刘昭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奔驰的骑兵和步卒,望着父亲一马当先的背影,小手紧紧攥着。


    这次是真的去打仗的,她有点害怕,但可以忍。


    第35章 天下共逐(五)


    沛县援军日夜兼程,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越是靠近定陶,空气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


    没有预想中震天的喊杀与金铁交鸣,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溃兵,他们衣衫褴褛,丢盔弃甲,眼神空洞,如同惊弓之鸟,只会麻木地向着与定陶相反的方向逃窜。


    刘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抓住几个溃兵厉声询问,得到的只有语无伦次的恐惧和绝望的嘶喊:“败了,全败了……”


    “项梁将军……死了!”


    终于,那座原本应被战火笼罩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只有战后诡异宁静。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破损的旗帜无力地垂落,被践踏在泥泞中。


    城门洞开,如同巨兽死亡的口腔,散发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恶臭。


    刘邦勒住马匹,手臂猛地抬起。身后奔腾的洪流骤然止歇,所有将士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定陶,已经破了。


    他们来晚了。


    刘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废墟,惊惧难受异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项梁是个英雄,有他在是能稳住局面的,不然别说天下诸侯,光楚地就要分崩离析。


    周勃率先反应过来,派出数队斥候小心翼翼地向城内探去。回报很快传来:城内几无完土,尸骸枕籍,断壁残垣间只有少数秦军小队在冷漠地清扫战场,清点缴获。


    主力秦军,已在昨日破城后,押解着大批俘虏,浩浩荡荡地撤离了。


    章邯,甚至没有留下等待可能到来的援军。他以一场干脆利落的歼灭战,碾碎了反秦义军最强的支柱,然后从容离去,如同巨狮撕碎猎物后,舔舐着爪子,漠然无视周围的鬣狗。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瞬间席卷了沛县援军。


    他们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连敌人的背影都未能看到,只赶上了一曲终了后的凄凉残局。


    樊哙气得双目赤红,猛地一锤,发出压抑的怒吼:“啊——!章邯狗贼!”


    卢绾,周勃等人亦是面色铁青,项梁主力一破,剩下的秦军各个击破,那他们还打什么?


    章邯也是这么想的,但奈何天不佑秦,出了项羽这个挂比,仿佛是应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他为亡秦而生。


    巨鹿总兵力大概四十万,不光章邯的二十万刑徒,还有秦将王离的二十万秦军,这二十万是长城边防军,兵种齐全,装备精良,可不是野路子。


    项羽的楚军当时只有五万,全部家底,破釜沉舟。


    章邯与王离四十万被五万暴打,都想举报这人开挂。


    这不封号能玩?


    但此时项羽还没开打,天下都不知道这人的战力,此时所有反秦的诸侯只觉得未来一片漆黑,药丸。


    他们高筑墙,广积粮,窝家里,不敢出去浪,已吓傻。


    刘昭被周緤护卫着,从马车上下来,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烧焦的木料、血迹、散落的残破兵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尸体,战场远比任何想象与文字描述都要残酷千百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翼传来。只见一支约数千人的残兵,盔甲歪斜,人人带伤,在一员年轻将领的带领下,正踉跄着向这边靠拢。


    那将领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滔天的恨意,正是项羽!


    他看到刘邦的旗帜,策马狂奔而来,直到近前才猛地勒住战马。他死死盯着刘邦,血泪交织,声音嘶哑。


    “何不进去驰援?”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死寂,以及沛县军士们的悲愤与无力。


    刘邦迎上项羽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声音沉痛与他解释,“项将军,我等听闻项梁公被围,昼夜兼程,未曾有片刻停歇。然,章邯已破城而去,我等来迟一步。”


    他抬手指向那洞开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城门,指向那片狼藉的战场:“城内,已无战事。”


    “无战事?”项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的讥讽,“无战事?!那我叔父呢?!我项家数万儿郎呢?!他们就白死了吗?!你们既然来了,为何不追?!为何不杀进去与章邯决一死战?!为何只是在这里看着?!”


    他的质问如狂风暴雨,是近乎崩溃的愤怒,死的是待他如亲子的叔父。


    何其痛哉!


    他长戟指向刘邦,杀气凛冽:“刘邦!你是否惧战?!是否见我军新败,便心生怯意,不敢与章邯交锋?!”


    这一指,这一问,瞬间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项羽身后的残兵也纷纷握紧了兵器,目光不善地看向沛县军马。


    樊哙、周勃等人立刻护在刘邦身前,怒目而视,沛县军队也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眼看一场内讧就要爆发!


    刘邦却猛地推开身前的樊哙,毫无畏惧地迎着项羽的锋刃上前一步。他对上项羽的目光,没有愤怒,脸上只有悲悯和理解。


    “项羽!”刘邦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洪亮,压过了场间的骚动,“你看看你身后!看看这些跟着你拼死杀出来的弟兄!他们还有多少力气?还能再经历一场大战吗?”


    他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眼神中除了仇恨更多是麻木与恐惧的项家残兵,语气痛心疾首:“你再看看我这支队伍!奔波数百里,人困马乏!以疲敝之师,去追击以逸待劳,大胜而归的二十万秦军主力?那是送死!是让你叔父麾下最后这点种子也彻底断绝!”


    刘邦的声音带着残酷的清醒:“项梁将军已经战死!这是无可挽回的巨痛!但你不能让他的血白流!不能让项家军的旗号就此彻底倒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是活下去!是收拢残部,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为你叔父报仇雪恨!”


    他猛地指向南方,声音如同重锤,敲在项羽和每一个项家士卒的心上:“楚地还在!反秦的大业还未完!你若此刻拼光了最后的本钱,谁去为项梁将军报仇?谁去继承他的遗志?!让章邯笑着看我们自相残杀,看义军彻底覆灭吗?!”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被愤怒和悲痛冲昏头脑的项羽猛地一颤。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跟着他死里逃生,此刻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卒,看着他们眼中的依赖与恐惧,那滔天的怒火和癫狂渐渐被更深的绝望和茫然所取代。


    手中的长戟,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啊,报仇……拿什么报?凭这几千残兵败将吗?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刘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战马上的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将军,节哀。眼下当务之急,是收敛将士遗体,安抚士卒,然后撤回彭城。楚怀王还在,诸将还在,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项羽猛地抬头,听到楚怀王三字,眼中再次聚起戾气,但看着刘邦那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那戾气又慢慢压了下去。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收兵。”


    项梁的葬礼在彭城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压抑的悲怆和刻骨的仇恨弥漫在空气中。


    楚怀王及一众楚国旧臣,反秦将领皆缟素出席,哭声与誓言交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局势的惶惑不安。


    项梁这跟最强支柱的崩塌,让反秦事业的前景骤然变得阴云密布。


    葬礼上,项羽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如同一尊沉默的火山。


    他没有哭嚎,只是那双重瞳里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火焰,紧握双拳。


    刘邦立于众将之中,面色沉痛,偶尔望向项羽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同病相怜的悲悯,也有审度。


    他是看明白了,此时的项羽不立起来,靠着楚怀王,不如散伙比较快。


    项梁的死让反秦联盟散了,刘邦上头也没了大哥,他们不是项梁帐下附属军队了,他们都独立出来了。


    楚怀王给他们都封了爵,想分项家的权,此刻刘邦与项羽,成了同事,而不是上下级。


    葬礼之后,楚怀王为稳固人心,重整旗鼓,召集诸将议事。


    王室与项氏旧部暗流涌动,争论不休,项羽虽因勇武被尊,但其年轻气盛,暴烈冲动的性子也令一些老成持重者担忧。


    刘邦则表现得谦恭而顾全大局,既安抚项家情绪,又适度呼应楚怀王一方的意图,他调和与笼络的能力,无人能敌。


    章邯并未因大胜而停止攻伐,派出军队四处清剿,兵锋时有威胁彭城之势。


    楚军新败,主力折损,人心惶惶,亟需一场胜利来稳住阵脚。


    一日,探马飞报,章邯一部偏师企图截断彭城粮道,兵力约万人,领军之将正是章邯麾下一名以凶悍著称的校尉。


    楚怀王与诸将商议,决定派兵迎击,但派谁去却成了难题。


    新败之余,诸将皆惧秦军兵威,尤其畏惧与章邯麾下任何部队交锋。


    正当帐中略显沉寂之时,项羽猛然出列,声音嘶哑,“末将愿往!必取敌将首级,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其势虽勇,但众人皆知他复仇心切,恐其孤军冒进,反遭不测。


    楚怀王面露犹豫。


    此时,刘邦亦踏步而出,拱手道:“大王,项将军勇冠三军,必能破敌。然秦军狡诈,恐有埋伏。邦愿率本部兵马,为项将军侧翼策应,互为犄角,确保无虞。”


    这一提议,既全了项羽的请战之心,又补其可能冒失的短板。楚怀王欣然应允。


    是夜,项羽与刘邦各引兵马出城。


    行军途中,两人并辔而行。


    月色清冷,一路无话,却有独属于他们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他们都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不仅关乎楚军存续,更关乎彼此能否在项梁死后这权力真空中站稳脚跟。


    战斗在次日清晨爆发。


    项羽一如猛虎下山,率先冲入敌阵,所向披靡,直取那秦军校尉。


    刘邦则依约率军迂回,果然发现另一支秦军试图包抄项羽后路。


    刘邦当即下令进攻,死死缠住了这支伏兵。


    然后刘邦就被项羽带飞了。


    主将战死,秦军顿时溃散,楚军乘胜追击,斩获颇丰。


    夕阳西下,战场渐渐沉寂。


    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项羽和刘邦站在狼藉的战场上,皆是血染征袍,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都有了不同的神采。


    项羽看着正在打扫战场,救助伤兵的沛县军士,先前对刘邦的猜忌和质问,在此刻共同浴血奋战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想起叔父生前有时会感叹刘邦仁厚而有大志,当时他颇不以为然,此刻却有了几分体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范增气死的决定,他要与刘邦结拜,结为生死兄弟,福祸同当,生死与共。


    第36章 天下共逐(六)


    夕阳将战场染成一片赤赭,残旗斜插在尸骸与断戟之间,鸦群开始在天际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项羽甩了甩长戟上凝固的血污,重瞳扫过战场。沛县军的士卒正在刘邦的将领指挥下,沉默而高效地救助伤者,收敛同袍遗体,将一些散落的项家军士卒也一并搀扶照料。


    刘邦正与周勃低声交谈,指示着些什么,一抬头,正对上项羽的目光。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却并无骄色,快步走来。


    “项将军,无恙否?”刘邦语气关切,目光落在项羽甲胄上几处新增的破损处,“今日真是险极,将军之勇,冠绝三军,邦佩服之至!”


    他的赞叹发自内心,若非项羽正面摧垮敌阵主力,吸引并承受了绝大部分压力,战局绝难如此顺利。


    他带着人造反以来,都是他一马当先带飞兄弟,什么时候这么轻松过?只需要打打小兵小将,就赢了。


    项羽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刘邦。看着这个在定陶城外被自己指斥,却据理力争的人。看着这个在军议上为自己说话,甘为侧翼的人。


    这个是项羽多想了,因为刘邦没有当主角抢高光的心态,他打天下高光都是三杰的,更别说项羽肯扛主力。


    他非常甘为侧翼。


    但项羽不是,他就是要当人群中最靓的仔,不能理解这样不抢功的心态。


    所以他看着在乱军中确实履行了承诺,不惜伤亡拖住了秦军伏兵,让他与主力打得痛快的人。


    “刘季。”项羽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许多暴戾,多了几分沉凝,“今日之战,你部伤亡几何?”


    刘邦略一沉吟,苦笑一声:“折损约三百弟兄,伤者倍之。皆是好儿郎。”


    他语气中带着真实的痛惜。


    他现在人少,每一个都是亲信部队。


    项羽闻言,心头那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


    刘邦部下的伤亡是实打实的,他们确实履行了策应的职责,甚至做得更多。若无私心,何至于此?


    炽热而冲动的情绪涌上项羽心头,他素来爱憎分明,恩仇必报。


    此刻,他觉得眼前这个年长些的男人,可引为知己,可托付后背!


    他上前一步,大手重重拍在刘邦未受伤的肩头,力量之大让刘邦差点内伤。


    只想叹这厮不为人子。


    “刘季!”项羽的声音陡然提高,“我项羽一生,不服天地,不敬鬼神,只服英雄好汉!今日你我并肩杀贼,痛快!你助我斩将破敌,当日还领兵去救我叔父!此乃大恩!”


    他目光灼灼,重瞳中燃烧着真诚的火焰:“我叔父曾言你可交可信!如今看来,叔父慧眼!我项籍愿与你刘季,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生死与共,戮力反秦,共取天下!你若不愿,此刻便说!”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不仅刘邦愣住了,连不远处正走来的范增,以及刘邦身后的樊哙、周勃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范增脸色骤变,花白的胡子几乎要翘起来,急步上前就想劝阻:“羽儿!此事…”


    “亚父!”项羽却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范增,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刘邦,“我意已决!今日必与刘季兄结拜!刘季,你答不答应?”


    刘邦眼中惊愕、权衡、难以置信,他反应很快,立刻反手抓住项羽的手臂,语气激动得甚至有些颤抖:“项将军…不,贤弟!邦一介布衣,得蒙贤弟如此看重,岂有不愿之理?!邦久仰贤弟英雄了得,今日得与贤弟携手,真是祖坟冒青烟,人生幸事!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刘邦愿与项籍结为兄弟,此生绝不相负!”


    “好!”项羽大喜,畅快淋漓地大吼一声,声震四野,“拿酒来!”


    左右连忙寻来酒囊。


    项羽拔出佩剑,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滴入酒囊之中。


    他将剑递给刘邦,刘邦亦依样画葫芦,将血滴入。


    两人各执酒囊一端,面向西方残阳,单膝跪地。


    项羽朗声道:“皇天厚土共鉴!我项籍!”


    刘邦紧随其后:“我刘邦!”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之后,同心协力,必亡暴秦,富贵共享,患难同当!若有异心,天人共戮!”


    声落,两人举起血酒,仰头痛饮。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烙印在血色的大地上。周围的两军将士目睹此景,无不震动。


    樊哙、周勃等人面露喜色。


    范增在一旁,脸色铁青,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孩子傻了吧,这不是抬举刘邦吗?


    带不动,带不动!


    饮罢血酒,项羽与刘邦相视大笑,携手而起。项羽用力搂着刘邦的肩膀:“兄长!”刘邦也笑着回应:“贤弟!”


    这一刻,他们的笑容真挚而热烈,所有的隔阂与猜忌都在血与火的誓言中消融。


    周围的士卒们见状,无论沛县还是项家军,都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经历了定陶惨败和刚刚的苦战之后,两位主要将领的结义,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失败和死亡的阴霾,带来了些许希望,赢的希望。


    只有范增,在远处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鸠杖,望着那兄弟情深的一幕,望着刘邦那张写满诚恳与激动的脸,眼底深处的忧虑和寒意,比这战场的夜晚还要冰冷刺骨。


    ——


    彭城的街市远比沛县繁华,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刘昭正带着周緤和几名亲卫,好奇地打量着楚地风物。楚怀王不知道为啥,在抬她爹,估计是想玩制衡,有一种想玩帝王之术但玩不明白的感觉。


    正思忖间,忽闻城外传来震天的欢呼声和隆隆的马蹄声!


    “回来了!沛公和项将军回来了!”


    “大胜!是大胜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涌向城门方向。


    刘昭心中一动,也立刻随着人流向城外走去。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得胜之师凯旋而归!虽然队伍依旧带着征战的风霜,但士气高昂,旌旗招展。


    队伍最前方,并辔而行着两人。


    左边是她的父亲刘邦,面带笑容,不断向道路两旁欢呼的民众挥手示意,姿态从容亲和。


    右边那人,身形魁梧,披暗金铠甲,坐骑在神骏无比的乌骓马上,面容英武,顾盼间霸气凛然,正是项羽!


    那凯旋的威势和睥睨的眼神,吸引了无数敬畏的目光。


    刘邦眼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被亲卫护着的女儿,脸上笑容更盛,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项羽也注意到了刘邦的动作,顺着目光看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眼神灵动的小女孩。


    他想起军中关于此女神异的传闻,又见刘邦对其甚是宠爱,心中忽起豪兴。


    只见乌骓马一声长嘶,项羽一夹马腹,竟脱离队伍,走刘昭所在的方向!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避让。


    周緤等亲卫大惊,刚要上前护卫,却见项羽并无恶意,只是大笑着俯身,猿臂一舒,轻而易举地将惊愕的刘昭从地上捞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已身前的马背上!


    “哈哈哈!”项羽畅快的大笑声如同雷鸣,他低头看着怀中有些懵懂却并无惧色的女孩,觉得甚是有趣,“你便是刘邦那个会造好东西的女儿?叫昭是吧?好!以后,我就是你项叔叔了!”


    声音洪亮,带着豪迈和亲近。


    刘昭坐在高大的乌骓马上,视野骤然开阔,她忙摸乌骓的毛,乌骓耶!


    错过就错亿!


    她爹不愧是她爹,看项羽对她都热情了,之前根本不鸟她。


    她定了定神,仰起小脸,看着鼎鼎大名的霸王,露齿一笑,声音清脆:“项叔叔好!项叔叔好帅!恭喜项叔叔和阿父得胜归来!”


    “哦?你不怕我?”项羽挑眉,觉得这小女孩越发有意思。


    “项叔叔是楚人的大英雄,我是楚人,又不是秦人,为何要怕?”刘昭眨着眼睛,说得理所当然。


    这话听得项羽更是心怀大畅,再次放声大笑:“说得好!不愧是刘邦的女儿!有胆色!我与你父结为兄弟,他女儿就是我女儿,坐稳了,项叔叔带你进城!”


    刘昭:???


    啊这——


    怪不得以后他说他爹也是你爹,要烹你爹,分他一碗羹,这种歪理的时候,你也肯认呢!


    合着真结拜了啊。


    她爹一下子从小势力变诸侯了?


    这可是项羽耶。


    刘昭被项羽那声“我女儿”震得有点懵,还没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父爱,就被乌骓马驮着,在万众瞩目和震天欢呼中进了城,一路直达楚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刘邦、项羽以及一众将领谋士,包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范增,正在商议要事,刘昭很识趣地没有进去打扰,就在帐外宽敞的空地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营地里气氛热烈又忙碌,得胜归来的士兵们脸上带着骄傲,后勤民夫穿梭不息。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岗的、巡逻的军士,最后落在了大帐外两侧执戟而立的郎卫们身上。


    这些郎卫个个身材挺拔,甲胄鲜明,能在此处执勤,显然都是军中精锐。刘昭背着小手,像个小监工似的,一个个看过去。


    忽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人吸引住了。


    那人站在队伍的末尾,身量比其他郎卫要瘦高一些,五官俊朗,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周遭军士的沉静,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


    他握着长戟的姿态标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望着远处,似乎神游天外,与周围凯旋的欢庆气氛格格不入。


    刘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在她脑海里蹦了出来——韩信!


    不是她瞎想,根据她玩王者那么多年的经验,她感觉这人出场杀个人马上要说,雕虫小技而已——


    果然,韩信二次元三次元看着都一个德性,这情商看着就不行,有点好认。


    她按捺住激动,蹬蹬蹬跑到那个郎卫面前,抬起头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第37章 天下共逐(七)


    那郎卫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眼中有些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样子,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仿佛眼前的小孩和问话都不存在。


    哎?不理我?


    刘昭眨眨眼,也不气馁。韩信嘛,兵仙嘛,怎么会没点脾气?


    她绕到另一边,又凑近了些,


    “你是不是叫韩信?”


    那瘦高郎卫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直漠然望着远方的目光骤然收回,倏地低下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刘昭。


    “你知道我?”


    呃,她当然知道了,但她不能说,于是挠了挠头。


    “当然知道了,我听说过。”


    这句话就很尴尬了,因为如今韩信很有名,但并不是好名声,而是说大话,未来能立不世之功,而被乡邻嘲笑,还被霸凌,忍了胯下之辱。


    项羽非常看不上他,但是好歹是楚人,就让他当了执戟郎看门。


    刘昭还是知道这是项羽的大帐,她不敢乱说话,免得给阿父惹麻烦。


    韩信听这话抿了抿唇,不再说话,懒得理小孩,一边玩去,烦。


    刘邦出来见刘昭已经闲得无聊骚扰郎卫了,就拉着她走了,刘昭回头看了眼韩信,她的大将军啊——


    她一定会回来的——


    刘昭还是个小萝莉,她被刘邦牵着走出楚营,抱上马准备回去。


    刘昭问刘邦,“阿父,你知道韩信吗?”


    “听说过,胯下之辱那小子。”


    刘昭有点懵,“阿父,也许他说的不是大话,他真的很会打仗。”


    刘邦笑了笑,“昭,不论他会不会打仗,都无关紧要,他一年前投项梁时,我也在项梁帐下,项羽很是看不上他,认为他无勇鼠辈。项羽在众多人的面前轻辱他,他也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入了楚营。”


    “如果我去将人招揽帐下,就会得罪项羽,你项叔叔没什么爱好,就是爱面子,他对阿父不薄,又借兵又结拜,当兄弟的,怎么能驳他面子,让他下不了台?”


    刘昭听了很沉默,哦,现在还是兄弟情的蜜月时期,理解,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一样了。


    唉,她的大将军啊。


    刘邦见女儿小脸皱成一团,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失笑。


    “怎么?替那韩信委屈了?”


    刘昭嘟着嘴:“就是觉得得项叔叔看人可能不太准。”


    “哈哈哈!”刘邦朗声大笑,马蹄声嘚嘚,伴随着他爽朗的声音,“昭啊,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项籍勇冠三军,自然看重勇武。那韩信,受胯下之辱而不怒,是忍,投军不被重用而不走,是等。此人心志,非同一般。”


    刘昭惊讶地抬头看着父亲:“阿父,你既然知道他非同一般……”


    刘邦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远处彭城巍峨的轮廓,语气变得深沉:“正因为非同一般,才更不能轻动。昭,你要记住,有时候,知道一个人的才能,不等于立刻就要把他收为己用。时机,比才能更重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教导女儿:“如今我与你项叔叔兄弟相称,共奉怀王,正是合力抗秦的关键之时。为一个被项羽轻视的执戟郎,去拂逆项羽的面子,得不偿失。这非是怯懦,而是权衡。”


    “那就让他一直待在项叔叔那里?”刘昭有些不甘心。


    “等待,也是一种磨砺。”刘邦意味深长地说,“玉不琢,不成器。若他真是块璞玉,经此磋磨,锋芒内敛,将来或有大用。若他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自行离去,或沉沦颓废,那也证明他并非真正的栋梁之材,不值得惋惜。”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昭,为君为将者,不仅要能识人,更要懂得何时用人,如何用人。”


    刘昭听着刘邦的话,似懂非懂,但心里那股憋闷却消散了不少。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但是论人心,她阿父是行家,她学着点就行。


    “阿父,怎么用人呢?”


    刘昭还是个孩子,又没有苦难让她多长心眼,众所周知,现代学生也是最好骗的群体,青春中二期。


    刘邦想了想,“昭,用人之前,你得有人,你不要光看到那些有才能的,那些人没有你他们也能混得好,这些都成不了自己人。你在人情世故方面,像你母亲,过于高傲,看不上庸庸碌碌的俗人,不与他们来往深交,你都没人,怎么用人?”


    吕雉非常聪明,此时识字的男人都少,更别说女人,她都没有什么朋友,交往多的也就是萧何的夫人。


    但这都是刘邦的关系网,与她并没有很深的交集,所以危急时,她只有娘家人可用,哪怕吕家人那么废,也得咬着牙用。


    刘昭想到这些如当头棒喝,她确实一直嫌弃那些小孩又吵又烦,都忘了自己也是小孩。


    那些人虽然不聪明,但他们与刘盈一样,有个好爹啊,以后全是侯二代。


    都是开国功臣子弟,比官二代还上一个阶层。


    重要的是,他们是有继承权与家族帮扶的,日后哪怕愚且钝,也是注定成为公卿的。


    这些人可不是她爹的关系网,他们应该成为她的小弟。


    这是她的根基。


    差点错过童年。


    返回刘邦所部的临时驻地,刚到营门,便见萧何刚好走出来,他前些日子给吕雉交接好就过来了,此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沛公!”萧何见他也很高兴,快步迎上,语气中透着兴奋,“喜事!楚怀王的使者刚走,赏赐已经到了!”


    “哦?”刘邦翻身下马,又将刘昭抱了下来,挑眉问道,“怀王有何封赏?”


    萧何侧身引路,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怀王感沛公驰援定陶、与项将军合力抗秦之功,特封沛公为武安侯!”


    武安侯!


    这三个字在刘邦心中激起千层浪,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爵位,远非昔日沛公这种自封的称号可比!


    这意味着他刘邦正式跻身于诸侯之列。


    不再是野路子了。


    他坐上了牌桌。


    尽管心中狂喜,刘邦面上却只是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怀王厚恩。”


    萧何继续道:“不仅如此,怀王还将彭城内一处原属秦朝高官的府邸赐予沛公作为侯府!宅邸宽敞,足以安置我等核心部属及家眷。使者言,武安侯即日便可入住!”


    这话一出,可就坐不住了,众人已来到那处宅邸前,只见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飞檐斗拱,虽经战火有些许损毁,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宏伟气象。


    与之前他们在沛县的县衙乃至一路奔波所住的营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樊哙、卢绾、周勃等一众老兄弟早已闻讯赶来,看着这气派的大门和院落,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咧开了大嘴,又是惊奇又是兴奋。


    “我的乖乖!这,这宅子也忒大了!”樊哙摸着脑袋,啧啧称奇,“比咱沛县那个破衙门阔气多了!”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卢绾也难掩激动,“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嘛!”


    周勃虽沉稳些,但眼中也闪着光彩。就连一向严肃的曹参,也笑得开心。


    兄弟们跟着刘邦出生入死,颠沛流离,何曾见过这等繁华府邸?如今骤然从流寇般的处境,一跃成为有正式爵位,有豪华府邸的侯爷部下,这种身份和环境的巨变,带来的冲击和喜悦是难以言喻的。


    刘邦看着兄弟们惊喜交加的样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拍了拍樊哙厚实的肩膀,朗声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一栋宅子就把你们乐成这样?往后,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哈哈哈!跟着大哥准没错!”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刘昭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也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未来的新家。


    萧何有些感慨,“沛公,怀王此举,抬举之意明显。如今项梁新丧,项羽虽勇,但年轻气盛,怀王恐怕是欲借沛公来……”


    刘邦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目光扫过兴奋的部下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心里有数。既来之,则安之。先把咱们这个家安顿好再说。”


    他牵起刘昭的手,大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走,昭,看看咱们的新家去!兄弟们,都别愣着了,挑自己喜欢的院子住下!少给我客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府邸,但见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虽有些地方略显破败,需加修葺,但规模气度确实远非往日可比。


    刘邦指着靠近内宅一处独立的小院落对刘昭说:“昭,你看那儿,清静又安全,以后那就是你的院子了。”


    刘昭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小院月洞门上爬着些藤蔓,院内似乎有棵大树,枝叶探出墙头,显得十分幽雅。


    她欣喜地跑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有石桌石凳,正房、厢房一应俱全,虽然蒙尘,但格局甚好。


    “喜欢吗?”刘邦跟进来,笑着问。


    “喜欢!谢谢阿父!”刘昭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可是她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了!


    “喜欢就好。”刘邦摸了摸她的头,随即转向一直默默跟在刘昭身后的一名精干汉子,“周緤。”


    “末将在!”


    “昭的安危,我就全交给你了。这院子内外的护卫,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就从你部下调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喏!周緤必竭尽全力,护卫女郎周全!有末将在,绝不让女郎有丝毫闪失!”周緤声音洪亮,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安排完护卫,刘邦又让萧何安排壮妇,丫鬟和工匠。


    几名粗手大脚但眼神清亮的壮妇先过来清扫庭院,搬运重物。


    接着几个年纪与刘昭相仿或稍长些的丫鬟被领来,怯生生地行礼。


    工匠们也随后进场,检查修补房屋。


    周緤则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布置防务。他指挥手下亲兵把守小院的主要出入口和视线死角,安排了明哨和暗岗,制定了轮值制度。


    他本人则选择了一处靠近院门,既能观察到院内情况又能兼顾外界的厢房作为临时的值守点,确保能随时响应刘昭的召唤。


    刘昭看着周緤高效专业的安排,心中更加安定。


    夜幕降临时,小院已初步收拾停当。崭新的被褥铺在了雕花木床上,灯盏也被点亮。刘昭坐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能听到窗外周緤低声巡查的口令声和士兵们沉稳的脚步声。


    过了两天,她有了自己的空间,第一件事就是买一把锁,然后用纸把以前背下来的变法大致默写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先从最熟悉的商鞅变法开始:


    “卫鞅变法,秦孝公用之……”


    她尽力回忆着那些核心条款:


    废井田,开阡陌:承认土地私有,允许买卖。


    奖励军功,废除世卿世禄:设立二十等爵制,按军功授爵赐田宅。


    重农抑商,奖励耕织:生产粮食布帛多者,可免除徭役。


    推行县制,加强中央集权:设置县令,由国君任免。


    实行连坐法,轻罪重罚:什伍编户,相互监督告奸。


    统一度量衡:颁布标准度量衡器。


    她不仅写下条文,更在旁边以蝇头小字标注自己的理解和思考,尤其是其副作用与后世批判:


    “此法急峻,刻薄寡恩,然于积弱之秦,乃强心猛药。短期内凝聚国力极效,然将民视为耕战工具,压抑人性,严刑峻法遗祸亦深。秦统一后未能适时转换,二世而亡,与此不无关系。”


    写完商鞅,她稍作停顿,又继续默写王莽新政,北魏孝文帝改革,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等要点,比较其异同,分析其成败关键。


    还写了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将每一个都细化再细化的写。


    主要是她现在年龄小脑子好,记东西也快,但时间久她怕她忘了,她要把她学过的有用的,都记下来。


    因为这些在未来二十年可能都用不到,二十年后再想,估计都还给老师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还有的她以后慢慢想,慢慢写,想到什么都记下来,数理化都得记。


    写完都锁住,只能自己看。


    她自己收藏,给未来的自己看,她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当了就得当最厉害的那个,她要当大帝。


    嘿嘿,现在好像还没有过大帝,汉武还不存在,那她以后就是祖宗之法,规矩从她这开始定。


    想想就有点爽。


    时间过得很快,她爹去援助项梁时,就是九月,如今已经十月,风有些凉了,枯叶满地。


    她手肘撑着桌子捧着脸,她爹真的挺靠谱的,这才多久,她才九岁,就是侯门千金了,果然靠自己努力,不如靠亲爹努力,很明显,这速度就是不一样。


    躺赢的感觉很爽。


    阿父要继续努力呀,这样她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第38章 天下共逐(八)


    沛县的造纸工坊在萧何主持下已步入正轨,出产的纸张质地越发精良,随着商路逐渐打通,开始在楚地流传开来。


    因其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不仅官府文书,军中传令乐于使用,士人也开始尝试用这种新材料。


    而且刘昭对于卫生纸的研究改进,一下子就提高了秦末贵族生活质量,纸巾这东西,是销量最大的。


    沛县纸的名声传开,订单激增,工坊日夜赶工,也供不应求。


    刘昭刚搬进来不久,正是新鲜的时候,正在府中庭院看着工匠移植花木,忽闻萧何派人到访。


    “快请进来。”


    原是萧何让她去领分红,刘昭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她带着两名贴身侍女和几名周緤安排的护卫,兴致勃勃地出了武安侯府。


    来人正是萧何的一名得力属官,见到刘昭恭敬行礼后,便引着她前往位于彭城西市附近的一处新设的造纸工坊分部。


    比起沛县那个初建时略显简陋的工坊,彭城这处分部显然规模更大,也更规整。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纸浆气味,工匠们各司其职,捣浆、抄纸、焙干,一派繁忙景象。


    萧何正在里面查看新出的一批纸张,见刘昭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昭,来看看,这是彭城分部半月来的产出,品质已与沛县所出无异。”他拿起一叠纸张递给刘昭,“销路极好,尤其是各路驻军,订购量很大。”


    刘昭接过纸张仔细查看,触感平滑,色泽均匀,确实不错。她心中不由感慨萧何的执行力,这才多久,就已经在彭城复制了一个生产基地。


    “萧伯伯辛苦了!”


    萧何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今日请你来,一是将这数月来的分红与你。”


    他示意属官捧上一个木匣,里面有金饼,还有码放整齐的郢爰,郢爰作为中国最早的黄金铸币,反映了楚国金属冶炼技术的高水平。


    如今楚怀王又用来当金钱,萧何这自然有很多,里头还有一些串好的半两钱,显然是为她方便使用而特意兑换的。


    “彭城开销大,这些你拿着,贴补用度,也可以随意花销。”


    这么重的钱,让刘昭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心地收下。


    萧何继续道,“彭城分部既已稳定,日常管理需有专人负责。此人需得可靠,昭可有信得过的人选?我事情多,这纸坊想交由你看顾,管事的由你指派,最为妥当。”


    也不是萧何心大,要九岁孩子来管,主要是沛县识字的没几个,都想打天下混功劳,谁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


    他事情多,这些事都是交给吕雉了,彭城这边交与元正好,她闲着也是闲着,重要的是,她识字,还算术了得。


    刘交对萧何说,这昭的算术口算都比他厉害,为此他失魂落魄,学了那么多年,居然比不上一个孩子。


    萧何当时不信,去问了刘昭几个题,也是失魂落魄,他口算都难算出来。


    刘昭对于这种简单能算出来的题就很无语,这需要用脑子吗?她的理科很厉害的,主要是现代不学理找不到好工作。


    她读书就是为了以后找工作,经济独立,离原生家庭远点,自然努力。


    她感觉那哪叫题,如果高考前天天做那个,她得笑死。


    所以萧何准备用童工,刘昭一看就不是池中物,孩子怎么了?孩子也可以管账啊!


    刘昭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深意。这不仅是让她安排个管事,更是将彭城这块利润来源的日常监督权交到了她手里。她看向身后侍立的两名贴身侍女。


    这两名侍女都是吕雉精心为她挑选的,一个叫青禾,沉稳细心。一个叫绿云,机灵懂事。


    自沛县时便跟着她,忠心毋庸置疑。


    刘昭略一沉吟,对萧何道:“萧伯伯,您看青禾如何?她做事稳妥,我教过她识字算数,都会,对我最是尽心。”


    青禾没想到女郎会点自己,愣了一下,但意识到要升职了,随即立刻上前一步,反应很快,对着萧何和刘昭恭敬行礼:“婢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女郎和萧先生信任!”


    这时的女子面对机会可没有宋朝后,明清那种矜持扭捏,她们非常直接,因为机会一旦错过,很难再有,很珍惜的。


    萧何打量了青禾几眼,见她举止沉稳,眼神清正,便点了点头:“既是昭推荐,自然可信。如此,彭城分部的日常账目、人员调配,便由青禾暂代管理,遇有要事,可直接报与我或昭知晓。”


    他又对青禾交代了几句管理要点和注意事项,青禾一一牢记。


    安排妥当,萧何便去忙其他公务了。刘昭留下来,兴致勃勃地视察起自己的这份产业。看着工匠们忙碌,听着青禾已经开始有模有样地询问产量和库存,她心里美滋滋的。


    这可是她在彭城的第一份产业!虽然大头利润要充作军资,但那百分之五的分红和这份管理权,让她真正感受到了参与感和拥有感。


    “女郎,”绿云见青禾升职,贴身侍女就她一个,那管家肯定是她了,她也心态放平,在一旁笑道,“这下您可是名副其实的小富婆了,在彭城也能横着走啦!”


    刘昭先前天天与她们吹要暴富了,她们学会了她嘴里的新词。


    刘昭昂起小下巴,故作矜持:“低调,低调。咱们是文明人,不横着走。”


    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前停下,刘昭跳下车,心中还盘桓着造纸工坊的种种细节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她踏入府门后没多久便烟消云散。


    府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下人们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见到刘昭回来,都赶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


    刘昭心下奇怪,径直往内院走去,想去找父亲说说今日工坊的进展。


    刚穿过回廊,便见几个面生的侍女端着洗漱用具从一处新收拾出来的厢房里退出。那厢房原本是空着的,离父亲的主院不远。紧接着,一个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从房内走了出来。


    那妇人穿着虽不华丽,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眉眼低垂,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刘昭的脚步顿住了,这女子她从未见过,绝非府中旧人。


    “你是谁?”


    “妾戚氏。”


    原是她家著名的搅家精。


    刘昭冷冷的看着她,她其实对父母的感情事,并不想掺和。


    毕竟她娘不是什么会被人欺负的柔弱女子,她娘是能把异姓王剁碎,再给功臣一人送一点恐吓的狠人。


    但她对搅家精就很有意见,这柔柔弱弱的,一看就很烦人。


    “我父呢?”


    刘邦亲卫面面相觑,才说沛公去楚营了,项将军邀沛公一同狩猎。


    得知父亲去了楚营,刘昭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窜高了几分。她冷冷瞥了那戚氏一眼,哼了一声,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小院,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緤守在院外,并未多言。女郎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这等家事,他一个护卫不便插手,只需确保她的安全即可。


    刘昭在房里生闷气,越想越觉得憋屈。她为阿母打抱不平,阿母还在沛县呢,操持内外,这里就有了戚夫人。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和戚氏那柔婉的嗓音:“女郎,妾备了些晚膳,您忙了一日,想必饿了……”


    刘昭正在气头上,一听是她的声音,火气更盛。她猛地拉开房门,只见戚氏亲自端着一个食案,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谁要你假好心!”刘昭怒道,“拿走!我不吃!”


    戚氏被吼得瑟缩了一下,却仍强撑着笑意,柔声劝道:“女郎莫要气坏了身子,侯爷若是知道……”


    “少拿我阿父压我!”她哪是什么好惹的小白兔,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猛地抬手掀翻了食案!


    “哗啦——哐当!”


    食案翻倒,碗碟摔得粉碎,汤汁菜肴泼洒一地。那碗滚烫的肉羹,大半都泼在了猝不及防的戚氏身上!


    “啊——!”戚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烫得当场就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拍打湿透的衣襟,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显得狼狈不堪。


    院门口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周緤和附近的侍女。


    刘昭站在门口,小脸冷若冰霜,她看着狼狈的戚氏,她讨厌这个未来可能搅得她家宅不宁的女人。


    刘昭冷哼一声,她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食盒,“我的饭菜,自有丫鬟准备,不劳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费心。收起你那套做派,我看着恶心。”


    “女郎,妾身只是奉侯爷之命,好生照料府中上下……”


    “照料?”刘昭打断她,语气讥讽,“我阿母尚在沛县辛苦持家,你倒会捡现成的便宜!告诉你,这武安侯府,还轮不到你来献殷勤!”


    这话说得极重,戚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女娃竟如此牙尖嘴利,且丝毫不顾及颜面。


    周緤见状,知道不能再让事态扩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刘昭身前,对戚氏沉声道:“戚夫人,女公子今日心情不佳,您先请回吧。此处自有下人收拾。”


    刘邦回到府中,刚踏入内室,便见戚氏迎了上来,未语泪先流,一双美目悲泣。


    她刻意露出身上几处明显的红痕水泡,在灯下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侯爷……”戚氏声音哽咽,身子一软,便欲依偎过来。


    刘邦皱了皱眉,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会烫着?”


    戚氏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抽抽噎噎地将傍晚如何好心去给女郎送饭,如何被女郎恶语相向,又如何被热羹泼了一身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自然,略去了自己刻意讨好的初衷,只强调自己是照料府务,却无端受此折辱,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刘昭的骄纵无礼。


    第39章 天下共逐(九)


    她原以为刘邦会勃然大怒,至少也会心疼安抚她一番。毕竟她如今正得宠爱,而对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而,刘邦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怒色,反而哭笑不得,他揉了揉眉心,看着戚氏,语气很无奈:“你去招惹她做什么?”


    这府里这么大,怎么还凑上去?


    秦汉的宫殿与府邸都是非常大的,人口少,侯府大的能跑马。


    戚氏一愣,哭声都顿住了:“妾身只是想替侯爷分忧,照料女郎……”


    “昭性子犟。”刘邦打断她,语气里有几分了然,还有纵容,“她自小跟着我东奔西跑,没那么多规矩,但也最是念旧护短。你刚来,她心里不痛快,你避着点就是了,何必凑上前去自讨没趣?”


    戚氏彻底傻眼了,她万万没想到刘邦竟是这个反应。非但没有责怪刘昭,反而像是觉得她多事?


    “可是侯爷,女郎她那般说话,还将妾身烫成这样?!”


    她非常生气,气到当场想走,这人昨天没睡到她前可不是这么个态度。


    刘邦瞥了一眼那水泡,吩咐道:“去取些伤药来。”


    然后看着戚氏,“昭年纪小,又是吾女,你莫要与她计较。日后她那边的事,你无需过问。”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戚氏瞬间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至少目前,远远比不上那个看似莽撞的小女娃。


    她不想再争辩,只得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不甘和怨怼,细声应道:“……妾身明白了。”


    刘邦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思显然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对戚氏有几分新鲜和喜爱,但刘昭是他的亲生骨肉,更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有能耐,那份父女之情,都让他对女儿看重。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女孩闹脾气,戚氏去触这个霉头,实属不智。


    她是孩子,戚氏也是孩子吗?


    夜幕低垂,书房内灯影摇曳,刘邦打发走戚氏后,想起女儿那炸毛小猫似的模样,就朝刘昭的小院走去。


    周緤见刘邦亲自过来,敲了敲刘昭的窗子提醒,“沛公来了。”


    刘昭正坐在窗前的桌边生闷气,听见他来了,故意扭过身子,只留给刘邦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她虽然知道日后她爹后宫人多,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新人,还是新寡的戚夫人,她爹对寡妇兴趣一向很大。


    不过她是女儿,在这时代去管父亲的后院,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这个时代男人不断打仗,服徭役,死得过于多。


    女多而男少,所以姫妾成了一件常事,项羽后院就有很多。


    女人也没有贞节的说法,比如樊哙在外面打仗,吕媭小白脸已经养了两。


    这还是新婚。


    跟他们讨论爱情忠贞没有意义,古人听不懂,价值观与现代都完全不一样。


    对于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刘邦后宫已经是很少的了,除了戚夫人,其他都是打完仗后,敌人的妻妾,比如刘恒的母亲薄氏,魏王豹的王妃。


    这个时代野蛮而直接,男人之间争斗激烈,杀了对方丈夫,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安心去吧。


    “哟,这是谁惹昭生气了?”刘邦浑不在意地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笑意,“让阿父猜猜,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乱献殷勤,碍着昭的眼了?”


    刘昭哼了一声,还是不回头,但小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刘邦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傻丫头,跟个不相干的人置什么气?你阿父我是那样糊涂的人吗?”


    “你是!你就是!”刘昭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眼圈有点红:“阿母还在沛县呢!您就带人回来!”


    刘邦叹了口气,将女儿揽到身边,语气温和:“昭儿,你念着你阿母是孝,这是对的。你阿母是阿父的结发妻子,无人能越过她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正色道:“但无论阿父身边有谁,你和你阿母,还有盈,才是阿父最亲的人。那戚氏,不过是个姫妾,你若不喜欢,不见她便是,这府里,还没人敢给你气受。”


    刘昭听着父亲的话,心里的委屈消散了些,但还是嘟囔:“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哈哈哈!”刘邦被女儿直白的话逗乐了,“好好好,你看不顺眼,那就不看她。阿父保证,以后让她绕着你走,绝不让她再来烦你,如何?”


    “好。”见她一次她就找一次茬,哼!


    这事过后,刘昭在府里很是清净,就是带着绿云东跑西跑去彭城玩,有时间就去工坊看看,日子过得舒服。


    彭城是项羽地盘,项羽与刘邦正是结拜蜜月期,兄弟情正浓的时候,虞姫自然会来交际,她听闻刘昭的事迹,很感兴趣,便在宴会时特意邀她。


    虞姬的邀请来得颇为正式,由一名衣着得体的侍女捧着精致的请柬,亲自送到了武安侯府刘昭的小院。


    彼时刘昭正趴在石桌上,看青禾核对造纸工坊的账目,听闻虞姫相请,不由得眨了眨眼。


    虞姬啊,谁没听过霸王别姬的故事呢?


    请柬上言辞恳切,言说秋色正好,府中果树成熟,特备时令鲜果与小宴,邀武安侯爱女过府一叙,以全两家交好之情。


    刘邦得知后,便对刘昭笑道,“项羽这位夫人,性情爽利,非寻常女子。她既相邀,府中无玩伴,你去玩玩也好。”


    到了约定的日子,刘昭穿着青绿的曲裾深衣,带着周緤和随从,乘车前往项羽的府邸。


    项府的气派与武安侯府又自不同,更显雄浑豪迈,毕竟这是项家大本营,怀王也只是项梁立起来的而已。


    虞姬听人通报她来了,亲自相迎,她穿着一身绛红色深衣,未施太多粉黛,她是极美的,五官又带着英气,刘昭感叹,果然顶级美人,都是雌雄莫辨的。


    她是项羽宠姫里最受宠的一个,见到小小的刘昭被亲卫簇拥着走来,眼中便漾起真切的笑意。


    “这位便是昭吧?常听人提起你,今日总算见到了。”虞姬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刘昭的手,语气亲切,“走,我今早让人摘了最新鲜的果子,甜得很,就等着你来尝尝。”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笑容爽朗,瞬间就让刘昭心生好感。


    虞姬的院落果然开阔,树下的石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洗净的鲜果,除了柿子和枣,还有梨、沙果等,琳琅满目。


    “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便都摘了些。”虞姬拉着刘昭坐下,亲自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柿子递给她,“尝尝这个,我们江东的柿子,最是软糯香甜。”


    刘昭道了谢,接过柿子,小心地咬了一口,果然甘甜如蜜,果肉细腻。


    “好吃吗?”虞姬笑问。


    “嗯!很甜,谢谢夫人。”刘昭点头,乖巧应答。


    虞姬见她吃得香甜,笑容更盛,自己也拈起一颗枣子,姿态优雅地品尝起来。


    她目光落在刘昭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我听闻,”虞姬声音清越,如同秋日溪涧,“沛县如今流传的豆腐与那松软的蒸馍,还有如今楚地士人争相使用的纸张,都与你有些关联?”


    尤其是纸巾这东西,对于女儿家实在太有用了。


    刘昭咽下口中甘甜的柿肉,半真半假斟酌着答道:“嗯,豆腐和蒸馍是阿母怜惜百姓生计艰难,寻得的古法加以改进。纸张是昭偶然所得粗浅想法,幸得萧何先生与工匠们费心研制,方能成功。昭年幼,不敢居功。”


    虞姬眼中很是欣赏,这女孩年纪虽小,应对却如此得体,不矜不伐,将功劳归于母亲和臣下,这份聪慧与沉稳,远胜寻常孩童。


    “你阿母是位贤德的女子,你也是个有福气,有见识的孩子。”虞姬轻叹,语气真诚,“如今乱世,能惠及民生便是大善。那些吃食让不少肠胃弱的老人孩子好过了许多,纸张更是便利。不像我,整日只知随在项王身边,对这些生计之事却是一窍不通。”


    她语气带着些许自嘲,却并无嫉妒之意,她看着刘昭很喜欢,要是以后有孩子,能像昭一样聪明就好了。


    刘昭忙道:“夫人言重了。夫人巾帼不让须眉,随项将军征战,英姿飒爽,昭心中很是敬佩。”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在这个时代,能像虞姬这样一直站在顶尖强者身边,得他爱重,本身就需要非凡的勇气和魅力。


    虞姬被她说得开怀一笑,眉眼间英气勃勃:“什么豪杰不豪杰,不过是性子野些,耐不住闺阁寂寞罢了。”


    她说着,又给刘昭递了个金黄的梨子,“来,再尝尝这个,将军特意命人从会稽快马送来的,汁水最是丰沛。”


    两人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闲聊。虞姬并不将刘昭完全当作孩童,会问及她对沛县风物的印象,也会说起一些江东的趣事和沿途见闻,气氛轻松融洽。


    刘昭发现,虞姬性格直率坦诚,喜怒形于色,与史书中那个在垓下悲歌的柔弱形象颇为不同。


    此时的她,正享受着与项羽并肩作战、意气风发的最美年华。


    席间,虞姬还唤来府中乐伎,演奏了几首楚地小调,曲调悠扬婉转,并不喧闹,与这秋日果园的闲适相得益彰。


    临别时,虞姬又让人装了一大食盒的各色鲜果,硬要刘昭带回去,还给周緤等随行护卫也备上了一些。


    “日后若得了空,常来陪我说话。”虞姬将刘昭送到府门,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叮嘱,“将军与你父亲兄弟相称,你我便如自家子侄一般,莫要生分了。”


    “嗯,多谢夫人厚爱,今日果子很甜,昭很喜欢。”刘昭乖巧行礼,话语里带着孩童的纯真,“夫人也请留步。”


    坐在回府的车上,看着身旁那盒鲜果,刘昭心中有些感慨。


    虞姬的善意和欣赏是真诚的,这份秋日果宴,也安排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亲近,又不至于过分隆重让人不安。


    这位最后以悲剧收场的绝色女子,此刻是如此鲜活、明媚,带着江东子弟特有的爽朗与热情。


    只是想到她与项羽未来的结局,刘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此刻,她品尝到了甜美的柿子,她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柿子,又咬了一口,嗯,真甜。


    在府中闲了几天后,发现刘邦要前去楚营与项羽商议军务,刘昭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楚营军纪森严,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刘邦自去中军大帐,刘昭则被安置在帐外不远处等候,周緤如影随形地护卫在侧。


    她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巡逻的士兵和来往的将领,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韩信。


    第40章 天下共逐(十)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军士服饰,腰杆挺得笔直,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地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审视与思索。


    刘昭眼睛一亮,迈开小腿就跑了过去。周緤见状,保持着一段距离,警惕地跟在后面。


    “韩信!”刘昭仰起小脸,笑眯眯地打招呼。


    韩信闻声看去,见是刘昭,眉头蹙了一下,显然还记得这个上次来找他说话的小女娃。


    他如今在楚营中郁郁不得志,只是个执戟郎中,整日与兵戈为伍,实在没什么心思应付一个侯府女公子。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无多谈之意。


    刘昭却不管这些,自顾自地问道:“你在看什么呀?那些兵士练得好看吗?”


    韩信不欲多言,“例行操练罢了。”


    就在这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身着玄甲,披着大红斗篷的项羽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正与议完事的刘邦一同走出大帐。


    项羽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正缠着韩信说话的刘昭,以及韩信那副明显不欲多谈的冷淡模样。


    项羽对刘邦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儿印象不错,又因虞姬喜爱,更添了几分看待子侄般的亲近。


    见刘昭一人似乎有些无聊,而韩信不过是个小小的执戟郎,竟如此怠慢,他浓眉一扬,洪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韩信!”


    韩信身形一震,立刻转身抱拳:“末将在!”


    项羽大手一挥,指着刘昭,“刘家女娃一个人在此无聊,你既无事,便带她在营中安全处转转,仔细照看着,莫要怠慢。”


    韩信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愣了一下,才低头应道,“喏!”


    刘邦在一旁看着,只是笑了笑,并未阻止,只对刘昭道:“昭,跟着这位将士,莫要乱跑,阿父与你项叔父还有事要谈。”


    “知道啦,阿父。”刘昭乖巧应下,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可是霸王亲自给她派的导游啊!


    项羽吩咐完,便与刘邦等人继续前行,讨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待他们走远,韩信才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项羽一句话而笑得像只偷腥小猫的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韩信胸怀韬略,志在千里,如今却要陪一个孩童游玩?


    项羽实在是有眼无珠,他日常想骂老板,天天都想不干了,但他观天下势,除项羽外,其他更不行。


    比如这小女孩的父,刘邦,那么点人现在运气好得了势,但想得天下,做梦比较快,他手下的人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女郎想去何处?”他的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刘昭仿佛没察觉他的冷淡,兴致勃勃地说:“韩信,我们去看看马厩好不好?我阿父说楚营的战马都是天下最好的!”


    都是抢秦军的,能不好吗?


    韩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身,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显然是在迁就刘昭的小短腿。


    去马厩的路上,刘昭也没闲着,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韩信,你以前是哪里人呀?”“韩信,你觉得项叔父的兵法厉害吗?”“韩信,如果你带兵,会怎么打章邯呀?韩信——”


    韩信回答得简练,并且被十万个为什么吓到了。


    这刘邦的女儿,不是说得神人点化吗?怎么这德性?


    刘昭还是记得她父说的,此时他与项羽的关系,不能因为一个韩信破裂了,项羽不用,他重用,那不是在打人家脸,说人家不识货吗?


    所以也没有拉拢撬墙角,就是当个小记者,各种问问问,她好奇。


    马厩里气味并不算好闻,混合着草料、马粪以及牲口本身的气息。但一排排高大神骏的战马还是让刘昭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其中几匹格外雄健的,鬃毛油亮,蹄腕粗壮,不时打着响鼻,显得极有精神。


    “这些马真好,”刘昭赞叹,随即又看向韩信,问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韩信,如果你现在有一支千人队,全是这样的骑兵,粮草只够十天,你会选择突袭章邯的粮道,还是伴败诱敌,设伏歼之?”


    韩信脚步一顿,终于彻底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身边这个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


    日光从马厩的棚隙间落下,在她仰起的,带着纯粹好奇的小脸上跳跃。


    这个问题,绝非一个寻常九岁孩童能问出的。


    它涉及兵力、补给、敌我态势判断,甚至包含了战术欺骗的选择。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不愿回答,而是在思考如何用她能理解的方式阐述。


    周围的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窸窣作响。


    “若是我,”韩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进入自己领域后的笃定,“会选后者。章邯用兵谨慎,粮道必有重兵把守,千人骑兵强攻,纵使得手亦损失惨重,且无法持久。伴败诱敌,示敌以弱,将其引入预设战场,则可扬长避短,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用兵之道,在于致人而不致于人。”


    刘昭听得眼睛发亮,虽然韩信说的道理她大致明白,但听他亲口阐述这种主动创造战机,掌控节奏的思路,感受截然不同。


    这就是兵仙的思维啊!


    “韩信果然厉害!”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随即又像是不经意地小声嘀咕,“可惜项叔父好像更喜欢冲锋陷阵,以力破敌……”


    这话声音仿佛只是孩童无心的感慨,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了韩信心中最郁结之处。


    也就是,扎心了,老铁。


    他眼神微暗,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矫健的战马,心底那股怀才不遇的憋闷却又翻涌起来。


    他想起刘邦,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孩,将以往那份不以为然压了下去。


    主要是他女儿才九岁,兵家与政策说出来居然自有章法,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觉得他得重新审视刘邦这个人,莫非这就是深藏不露?


    怪不得范增天天着急上火,一直劝项羽小心刘邦,是有点意思。


    不过他是要当将军的人,刘邦明显地位太低,哪给得了他将军的位子,他是不可能给人当小卒的。


    韩信并不是能陪人白手起家的人,很明显情商没那么在线,张良郦食其想着抢原始股,韩信可不是,他没兴趣陪人吃苦,他就是要一步登天的。


    想让他辅佐,怎么也得是个王吧。


    这里最有前途的,还是项羽。


    韩信这么想没毛病,项羽确实巨鹿后得到了天下,但他没有要天下,他非常骚操作分天下,把韩信看得目瞪狗呆。


    于是他彻底放弃,跑去找老头。


    不如找老头。


    “女郎还想去何处看看?”韩信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他提醒自己,这终究只是个孩子,即便聪慧,也与军国大事无涉。


    刘昭察言观色,便见好就收,指着远处飘扬的旗帜:“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那边好像很热闹。”


    韩信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只是比起最初的纯粹敷衍,他态度好了不少,谁都喜欢聪明的孩子。


    在楚营又转悠了小半个时辰,刘邦那边事务也处理完毕,派人来寻刘昭。刘昭乖乖跟韩信告别:“谢谢你带我参观,下次我来楚营再找你玩呀!”


    韩信看着小女孩跑远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下次?还是免了吧。


    刘邦觉得刘昭是一个人待烦了,才想着去骚扰一个执戟郎,他觉得韩信单看脸,并不是很好看,他是个死颜控,觉得女儿不能吃得这么差。


    缠着韩信,一定是没见过好看的,毕竟他们那群人都属于中老年创业团队,此时美貌的都没有加入进来。


    他帐下没有,项羽这有啊,刘邦牵着刘昭的小手,与项羽及一众楚军将领作别。


    他目光在项羽身后几位容貌气度尤为出众的将领身上转了转,想了想,特意笑着对刘昭道:


    “昭,来,阿父给你介绍几位项叔父麾下的英雄豪杰。”


    “这位是陈平先生,足智多谋,是项叔父的左膀右臂。”


    陈平的容貌,是一种精心雕琢却又浑然天成的风雅。


    但见他身量颀长,即便站在一群顶盔贯甲的彪悍将领中,也如修竹立于莽林,自有一段清举气度。


    那含笑的唇角,维系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未能暖到眼底。


    复杂而危险的美貌,既引人亲近,又自带屏障。他安静立于项羽身侧,不言不语,却是一道不容忽视的风景。


    陈平见刘邦特意介绍,笑着拱手为礼,姿态从容优雅,目光在刘昭身上掠过,带着几分好奇与友善。


    刘昭眼睛一亮,毕竟是刻入史书的美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刘邦又指向另一位容貌一绝的,还身材极好的,“这位是季布将军,一诺千金,最是重信守义,武功高强,天下闻名。”


    季布抱拳,“季布见过女公子!”


    他相貌英伟,自有一番令人心折的气度。


    最后,刘邦的目光落在一位与虞姬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五官清峻的年轻将领身上:“这位是虞子期将军,乃项夫人之弟,年轻有为,骁勇善战。”


    虞子期因着姐姐的关系,对刘昭态度更显亲近些,他笑得很真心实意。


    刘邦这番举动,意图再明显不过,自家女儿若是喜欢找模样周正的人说话,眼前这几位,哪个不比那闷头闷脑,衣着寒酸的韩信强上许多?


    刘昭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老父的良苦用心,她内心翻了个白眼,真是以色心度她正直的灵魂。


    她面上却丝毫不露,乖巧地依次向陈平、季布、虞子期行礼问好,声音清脆:“昭见过陈先生,季将军,虞将军。”


    她举止得体,眼神清亮,毫不怯场,让这几位在楚营中见惯了风浪的将领也不禁心生好感。


    项羽在一旁看着,抚掌笑道:“日后昭侄女若再来营中,尽可找他们说话,不必拘束。”


    寒暄已毕,刘邦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刘昭告辞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刘邦还特意问女儿:“昭儿,方才那几位叔叔,瞧着可还顺眼?比那个执戟的韩信如何?”


    刘昭很无奈,她已经服了,她的名声已经被她父毁了,以后别人想起她,已经不是小神女,而是跟她父一样的老流氓。


    哦,她小,她是小流氓。


    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陈先生风度翩翩,季将军威武豪迈,虞将军俊秀不凡,都是极好的人物。”


    刘邦闻言,这才对嘛。


    刘昭在心里叹气,可是阿父,他们再好,也不是那个能帮您打下大半壁江山的兵仙韩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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