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楚俊顺势绕开了陈年。


    楚俏问他:“这人想欺负你?”


    楚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


    具体是什么话,陈年听不清楚,不过他本能地讨厌起楚俊来。


    现在他觉得楚俊就是让陈平平钱票用光的罪魁祸首,而且竟然连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向女人告状。


    楚俏听完,双手叉腰。


    在村里人面前,她装成老实勤劳的小村姑,在外人面前,她可不用装。


    谁都不能欺负他们兄妹两个。


    她提高音量,说出的话却是软绵绵的:“你这人,欺负我们干什么呀。”


    霎时间,周围人的眼睛全都看了过来。


    现在是下班时间,国营饭店吃饭的人本来就多,人挤人的,一听见有热闹看,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楚俏是一个瘦小的小姑娘,反观陈年,身高腿长,穿着体面。


    大家的心自然而然地偏向了楚俏那边。


    陈年没想到,楚俏开口不是责怪,但显然达到的效果更好。


    他正要开口,陈平平也走了过来。


    她一脸惊讶:“哥?”


    楚俏嘴唇微张,跟着重复:“哥?”


    陈年应了一声。


    楚俏偷偷白他一眼。


    不知道这人是答应亲妹妹的称呼,还是占她的便宜。


    陈平平对陈年的到来并不欢迎,他们兄妹两个关系不亲近,在这里看到亲哥,不会让她有热泪盈眶的感觉。


    陈平平问起发生了什么事。


    陈年还没开口,楚俏先摆手道:“没什么,一场误会。”


    围观众人看见他们原来是熟人,纷纷收回目光。


    四人重新就座。


    楚俏和陈平平并肩坐着。


    楚俊本来要坐在楚俏对面,但陈年说着“让一让”,他下意识地往里面坐了,外面的座位就归了陈年。


    陈平平介绍着每个人的身份。


    得知楚俏和楚俊是亲兄妹,陈年的神情缓和很多。


    他再看楚俊时,觉得对方一点也不讨厌了,反而有几分讨喜。


    饭桌上多了一个人,还要另外加菜。


    陈年转身,看向墙上的菜单。


    他喃喃出声,余光扫到楚俏的眼睛盯着饭店中间那张桌上的红烧肘子。


    陈年不明白那东西好吃在哪里,但还是点了一只,另外要了一扎啤酒。


    楚俏听见他竟然点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红烧肘子,刚才对他的所有负面印象都一扫而空。


    她看陈年的眼神比看陈平平还要热切。


    饭菜齐了,啤酒也端了过来。


    楚俏和楚俊从小没了爹妈,也没有什么长辈先吃、客人先动筷子的规矩。


    楚俏一筷子下去,精准地插在了油亮亮的大肘子上。


    她很快将肘子骨肉分离。


    楚俏拨了一些肉和汤汁进自己的碗里。


    她埋头吃饭,无比认真。


    楚俊提醒她,啤酒也好喝。


    吃饭之余,她腾出时间喝了口啤酒。


    啤酒是冰镇过的,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这种感觉,很奇妙。


    楚俏很喜欢。


    她准备继续埋头吃饭,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猛地抬头,打了陈年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没来得及收回偷看的目光。


    陈年脸上明显一怔,随即淡淡一笑。


    他问:“好吃吗。”


    楚俏觉得,陈年和沈玉琳一样,都是聪明人的长相。不同的是,沈玉琳是书读的多了,所以才聪明,而陈年更像是天生人精。


    她觉得这种聪明人很麻烦,说话往往有另外一层意思。


    她如实回答:“很香,特别好吃。”


    陈年唇角的笑容更大了:“我猜也是,你吃的很香,一定是因为它好吃。”


    他拿起筷子,学着楚俏的样子给自己碗里添了菜。


    陈平平看的目瞪口呆。


    楚俏不解,心想陈年吃一口肘子拌饭而已,至于这么吃惊吗。


    陈平平特别想当着陈年的面蛐蛐他,不过她不敢。


    她嘴上硬气,但心里面还是惧怕她哥的。


    毕竟她哥翻脸无情,真要和她算账,这里又没有爸妈拦着,她一定会很惨。


    陈平平忍住喉咙里的话,只是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年。


    楚俏才没空理陈年。


    好不容易陈平平请客,她能进一趟国营饭店,她必须得吃好了喝好了。


    楚俏看着桌上的菜,每样都吃了一些,杯子里的啤酒也喝光了。


    啤酒的度数不高,纵然她喝了整整一扎,脸颊也只不过微微红了点。


    走出国营饭店,陈年提出要送几人回去。


    楚俏正想问,怎么送他们。


    难道他是骑自行车来的?


    但自行车也只能带一个人,难不成陈年想要前面带一个,后面带一个。那她哥被剩下了要怎么办,跑着回村里吗。


    楚俏正在胡思乱想,就看见了锃亮的小汽车。


    她当然见过小汽车,是在预知梦里。


    她看到有好多人都开上了小汽车,就和陈年现在开的一样漂亮。


    不过那是在好几年后,他怎么现在就能开上了。


    陈平平嘴硬,不想坐车。


    她挽住楚俏:“我和俏俏走回去,才不坐你的车。对吧,俏俏。”


    楚俏很想甩开她的手,拼命摇晃她质问:“大小姐,走回去?我们两条腿能受得住吗。即使能走回去,有车不坐,我难道看起来傻吗。”


    楚俏冲她微笑,低声道:“平平,可能你哥是想你才来看你的。你不要辜负他的好心。”


    陈平平好像起了鸡皮疙瘩,浑身一抖。


    她哥会想她?


    打死她也不相信。


    楚俏又道:“好漂亮的汽车。恐怕只有平平你才可以坐上,其他知青都没坐过吧。”


    一句话,轻易地就激起了陈平平的炫耀心理。


    知青点的人背地里说她没大小姐的命,却有大小姐的脾气,她可以借着今天的机会让他们看一看,自己到底有没有大小姐的命。


    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陈年一直在旁观,注意到了陈平平从一开始的抵触,到后面的动摇,最后同意坐车回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楚俏的几句话。


    真是人不可貌相。


    楚俏看着瘦瘦小小的,没想到说话挺有份量。


    陈年是出差过来的,没带司机,他自己开车。


    陈平平自然地坐在了后座。


    这样她从后面往前面看,就可以把陈年当成司机了。


    她以为楚俏会跟着她一起坐在后面,毕竟她们两个最要好了。


    没想到坐在后面的是楚俊。


    楚俏反而去了前面。


    陈平平刚想让楚俊和楚俏调换座位,就听见楚俏感慨:“这个是什么。”


    她拉着安全带,一副好奇样子。


    陈平平顿时就把话咽回去了。


    她想,楚俏没戴过安全带,也没坐过前座,让她体验一回吧。


    陈年给她展示安全带是怎么系的。


    楚俏学不会。


    陈年没有继续教下去。


    他推开门,下了车。


    楚俏握紧安全带,心想难道他生气了。


    不过她没有反省,觉得自己笨,而是认为陈年耐心太差。


    就教一小会儿就生气了,以后怎么当大人物。没看电影里的大官,都是有耐心、脾气好的吗。


    她在心里偷偷抱怨。


    自己那侧的车门打开了。


    陈年俯下身体。


    他拉长安全带,指着卡扣道:“放在,这里。”


    说着,他安了进去。


    楚俏清晰地听见了咔哒一声,也听见了陈年的呼吸声——他离的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的脸。


    他的皮肤真好,和陈平平的一样好,脸上连毛孔都没有。


    陈年的嘴唇也是红艳艳的。不过楚俏想,他一定没有像陈平平一样擦了口红。


    陈年突然转头。


    他的整张脸正对着楚俏。


    楚俏觉得,他脸上每一处的颜色都十分浓郁——乌黑的眉毛,褐色的眼珠,以及艳红的嘴巴。


    嘴巴没有一点干纹,看着水润润的。


    难道是刚喝过啤酒的原因?


    楚俏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她也喝了啤酒,嘴巴也很红很水润吗。


    陈年的眼睛像被烫到一样,突然离她很远。


    他把门关上,重新回到驾驶位。


    因为座椅的阻挡,后座的人只能看到陈年给楚俏系安全带,根本不知道两人目光的交汇。


    楚俊本来也不是记仇的性格。


    看到陈年对他妹妹很客气,他也忘记了在饭店里发生的不愉快。


    回村的路上,他问起陈年是做什么的。


    陈年告诉他,自己是给人写字的。


    楚俊想,那就是文化人了,和村里的知青一样。


    他感慨:“我妹妹小时候成绩也好,如果能继续念下去,说不定也——”


    “哥!”


    楚俏打断了他的话,


    陈年诧异地看向身旁的楚俏,心里多了点酸酸的感觉。


    他听说过很多人因为家里没钱上不起学,没想到楚俏也是其中的一个。


    真是太可惜了。


    楚俏的年纪比他妹妹小点,不过她比陈平平机灵多了,如果顺利念完高中,以后政策一放开,就能念大学……


    思索着,楚俏突然开口:“到村口了。”


    陈年踩了一脚刹车。


    村里人围了过来。


    他们在车上看见陈平平,并不觉得奇怪。


    毕竟陈平平的脾气一看就是家庭条件太好惯出来的,能坐小汽车也不奇怪。


    他们惊讶的是楚俏和楚俊也在上面。


    村民和陈平平不熟,但和楚俏兄妹两个可很熟了。


    “俏俏,你坐的是谁的车啊。”


    “这位小伙子又是谁啊。”


    楚俏看了陈平平一眼,见她仰起头,没有阻拦的意思,就说道:“是陈知青的哥哥来这里出差,顺便送我们回来了。”


    “呦,出差?那大小得是个干部吧。”


    有人想和陈年搭话。


    陈年嘴严,别人问的话他挑拣着回答,像是回答了,又像是没回答。


    最后村民们问了半天,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有心眼活泛点的村民,一看陈年这副架势,又是小汽车,又是白衬衫的,肯定官不小,就热情地招呼:“天太晚了,就在村里休息吧。”


    陈年推辞:“我回招待所住。”


    “那地方又小,床还有味道,怎么住的下去。你来我家住,给你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村民说着,就要拉着陈年往家里走。


    陈平平甩开他的手:“我哥就是住,也得住俏俏家里。”


    楚俏一愣。


    陈平平问她:“对不对?”


    楚俏轻轻点头。


    她也觉得该把陈年留在她家里住一晚。


    陈年这种财大气粗的,如果关系搞好了,以后给的东西肯定比陈平平多。这种便宜不让她捡,让给其他人?


    哼,想都别想。


    楚俏忙说家里有房间。


    其实她家里的房间虽然多,但平常打扫出来的只有两间——一间是她哥的,一间是她的。


    但楚俏想,房间嘛,能打扫就打扫出来,不能打扫,让她哥委屈一夜也能空出来,这拉拢人的好机会可不能丢了。


    她和陈平平一左一右,像两只鸟儿似的在陈年耳朵边念叨。


    陈年有些头晕。


    他抬手:“我就听我妹的吧。”


    陈平平纳闷,心想咱俩关系有那么好吗,还你听我的话?


    不过她已经得偿所愿,就没和陈年计较。


    第72章


    楚俏负责把陈年和陈平平拦在院子里,往他们一人手里塞了一把炒瓜子。


    而楚俊则是去看哪个房间适合腾出来给陈年用。


    楚俏嗑瓜子的动作潇洒利落,让陈年看呆了眼。


    他试着学楚俏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把瓜子嗑的慢悠悠的,一点儿不干脆。


    楚俏注意到他在学自己,心里感到好笑。


    瞧,她还是挺厉害的,起码她会的东西陈年这个城里人不一定会。


    楚俏给他讲解嗑瓜子的要领:“用瓜子尖抵着牙齿中间,轻轻一咬,瓜子仁就掉下来了……”


    楚俊在不远处给她使眼色。


    她就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一股脑地倒进了陈年的手里。


    陈年跟着她离开的动作要转身,被她伸手推了回去:“你继续练练。”


    陈年拿起瓜子,按照她教的方法嗑。


    陈平平看的笑出了声:“哥,你真笨。我都学会了,你还没懂呢。”


    她挑衅似地,将瓜子嗑的噼里啪啦地响。


    陈年不理她,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嗑。


    嗑好的瓜子他也不吃,就放在院子里的木头方桌上,没一会儿就攒起了一堆小山。


    楚俏跑到房间里,得知家里空不出来额外的房间,因为其他房间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


    她盯着楚俊:“哥,只能委屈你了。”


    兄妹两个商量好后,楚俏就让陈年去看看晚上睡的地方。


    陈年抓起刚才嗑好的瓜子,看到房间很干净整洁。


    不过,这间房里有别人住过的痕迹。


    在汽车上,楚俊说过他们从小没爹没妈,和亲戚们往来不多,这间房就不可能是一间客房。


    那就只可能是楚家两兄妹的房间了。


    鉴于房间里没一点女孩子住过的痕迹,陈年认为,这间房应该是楚俊的。


    这就有意思了,楚家明明没房却还是拉着他过来住,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陈年没有挑破,住了下来。


    楚俏临走之前,盯着他手里的瓜子仁说道:“一把一把地吃比一个一个地吃香吗。”


    陈年把他嗑的瓜子仁送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认真地点头:“是。”


    楚俏咽了咽口水。


    她也想学学这种吃法,不过她担心自己等不到瓜子仁攒起来,就一口气吃光了。


    楚俊把床拉了出来,放在楚俏房间门口。


    楚俏害怕他被蚊子咬,又去找蚊帐。


    他们发出的动静被陈年听到了,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蚊帐被压在最底下,楚俊两只手抬着上面的东西,楚俏伸手去拽。


    陈年想提醒楚俏不要太用力,别到时候东西拽出来了,人也摔了。


    他来不及提醒了,因为楚俏已经快要摔了。


    楚俏哎呦一声,屁股朝地,却没有碰到坚硬的地面。


    她诧异地回头,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陈年的腿上。


    陈年仰面躺在地上,看她表情呆呆的,唇角微挑:“拉我一把。”


    楚俏连忙站起,伸手拉他起来。


    蚊帐散落了一地,楚俏弯腰去捡。


    陈年站在另外一头,也帮着收蚊帐。


    两个人、四只手渐渐碰到了一起。


    陈年的手松了松,将蚊帐递给了楚俏。


    “是你要用?”


    楚俏点头:“还有我哥。”


    陈年像是才发现放在外面的床。


    他开口:“其实,我可以住在招待所的。”


    楚俏赶紧拦住他。


    现在陈年在她眼里,就好像是落入锅里的鸭子,她可不能让他飞了。


    “我哥喜欢住外面。现在天热,外头凉快!”


    楚俊跟着附和:“俏俏说的对。”


    陈年看他们两个一脸紧张,演的倒真的像那么一回事。


    如果不是他看到兄妹两个互相使眼色,恐怕也相信了他们的话。


    陈年压住上扬的嘴角,轻声叹气:“这蚊帐只有两个吧,我也担心会被蚊子咬。”


    楚俏神情纠结。


    楚俊不可能让自己妹妹被蚊子咬,当即说道:“我不怕蚊子,俏俏和你用蚊帐吧。”


    楚俏拍了他一下:“里面还有蚊帐呢,我都看到露出一点点头了,快去拽。”


    她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她哥。


    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两只蚊帐,就必须得一个人被咬。


    她才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让她哥平白牺牲,被蚊子咬一身大包。


    即使家里没蚊帐了,大不了去别人家里借一个,也不至于让他们沦落到有人需要牺牲自己的地步。


    她虽然想和陈年打好关系,但她哥也是很重要的。


    楚俊营造的伤感氛围顿时消失不见。


    他应声:“你不用去,我自己就能拽出来。”


    最后还是陈年帮了忙,因为这只蚊帐也被压在了最底下。


    夜里,各家各户都灭了灯,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有风经过,将蚊帐轻轻吹动。


    陈年两只胳膊枕在脑袋后,睁着眼睛。


    他睡不着。


    今天他和陈平平也聊天了,知道她和知青们村民们的关系并不好。


    除了一个楚俏,她就没有关系好的朋友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陈年知道陈平平的脾气。即使他软硬兼施,也不可能改变她的脾气,让她和讨厌的人打好关系。


    但她太不合群,对以后返乡回城很不利。


    陈年相信,知青们返乡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可能要搞综合评定,而投票选举是关键的其中一环。


    他得让妹妹提前铺路,到时候好能尽快回家。


    床贴近窗户,陈年听到了风声,却觉得房间里一点风都没有。


    他走出房间,准备在院子里凉快一会儿,再回去睡觉。


    刚踏出房间,他就感受到了风带来的凉意。


    院子里很空旷,所以楚俊那张床就格外显眼。


    楚俊人长得高,躺的床自然又宽又长。


    陈年走了过去。


    楚俊把被子掀到一边,只穿着短袖短裤入睡。


    他的睡相格外粗犷——两腿叉开,双手张开,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大”字。


    陈年边看,边轻轻摇头。


    他抬起手时,发现楚俏的房间门没关。


    他以为是楚俏忘记关门,走了过去,准备顺手把门带上。


    但他发现,门是被板凳抵在那里,说明是楚俏故意没关。


    陈年想,大概这两兄妹都怕热吧。


    他扭头要回房间去,看见楚俏一个翻身,身上单薄的被子就掉在了地上。


    陈年停下脚步。


    楚俊是男人,不盖被子也没什么。


    楚俏如果因此感冒了……


    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靠近之后,陈年忍不住笑了。


    又是一个“大”字。


    不过如果以书法来论的话,楚俊的“大”是行书或者草书,而楚俏的“大”字则更为秀气,像小篆。


    他捡起被子,盖在楚俏身上。


    刚盖好,楚俏就扒拉着要再次丢下被子。


    “热。”


    陈年试着只给她盖上肚子。


    这下子,楚俏果然不乱动了。


    陈年又把她压着蚊帐的手放回去,再把蚊帐整理好,省得有蚊子飞进去。


    忙完以后,陈年莫名有种他不是客人,而是来楚家当保姆的感觉。


    他觉得好笑。


    回到床上,他这次没有想东想西,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而且第二天因为睡的太沉,他是被楚俊喊醒的。


    “陈年,起来吃饭了。”


    陈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楚站在眼前的人,猛地意识到他竟然睡了懒觉。


    他可是不定闹钟,每天准时六点十分起床的人,这次竟然在楚家因为睡得太熟而起晚了。


    陈年慌乱地刷牙洗脸。


    陈平平和知青们拆伙之后,连早饭都不在一起吃。


    她正坐在桌旁喝米粥,吃咸菜,看见陈年走来,语气嘲讽:“没想到某人也会起晚。”


    陈年波澜不惊,回击道:“我也没想到。某人不是从不吃咸菜的吗,说这东西黑漆漆的,看着恶心。”


    “你——”


    楚俏在门前经过,陈平平收声。


    等人走了,她才开口:“你说话注意点。这菜是俏俏腌的,让她听见了我嫌弃咸菜恶心,虽然那是之前的偏见,但她会不高兴的。”


    陈年惊讶:“你还会在乎别人高兴不高兴?”


    这太不像是他的妹妹了。


    陈平平白他一眼。


    在阴阳怪气这件事上,她还没赢过她哥过。


    楚俏和楚俊也坐了下来。


    楚俏顺嘴问了一句:“好吃吗。”


    陈平平矜持点头。


    陈年问道:“你亲手腌的咸菜?”


    楚俏脸不红心不跳:“是啊。”


    实际是她哥腌的,不过是经过她的口味调整的。


    陈年吃了一口:“挺好吃的。”


    吃完饭,陈年跟着他们一起去了田里。


    看着陈平平满头大汗,干活的进度极其缓慢,陈年的眉头皱的发紧。


    他要下地,被村民拦住。


    “你脚上的皮鞋多精贵,踩脏了不好。”


    陈年索性把皮鞋脱了,衬衫袖子、裤腿都折起来,这才没人劝他。


    他夺过陈平平手里的锄头,帮她干活。


    陈平平惊讶他竟然会干农活。


    陈年没提,他之前跟着陈爸一起参加过很多次劳动。


    帮陈平平赶上了其他知青的进度,陈年把锄头还给她。


    陈平平愣了:“你不是要帮我干完吗?”


    陈年甩甩发酸的胳膊:“劳动能锻炼人的意志。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妹妹。给你留一部分,是为了让你参与劳动。”


    陈平平根本听不进去,嘟囔道:“说什么鬼话,明明是干不下去了,还嘴硬。”


    陈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千言万语就化作了一声轻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楚俏。


    他听陈平平说,楚俏格外能干,但他心里有点不相信。


    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在家里辛苦做饭,在田里还有力气劳动?


    他找了一圈儿,都没找到楚俏的身影。


    直到他听见——


    “俏俏这么快就干完了,下午能休息了。”


    陈年终于找到了她。


    她站在田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真奇怪。


    她头发枯黄,人也不白皙,偏偏她是陈年认为最亮眼的姑娘。


    楚俏一点也不谦虚:“天太热了,我想赶紧干完,下午就不来了,在家里收拾收拾,煮一锅绿豆汤给我哥喝。”


    村民又开始夸赞起她的能干体贴。


    陈年怀着复杂的眼神看向只比他妹妹进度快了一点点的楚俊。


    同样是妹妹,怎么别人的妹妹就这么……他的妹妹就那么……


    人比人,气死人。


    陈年心情复杂。


    楚俏临走时,和熟悉的几个人都打了招呼。


    她让王兰结束后来家里喝绿豆汤。


    她给陈平平加油鼓劲:“再干一点点,你就回家找我。”


    陈平平不让她走:“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去。”


    楚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对上陈年的目光,向他露出了一个笑。


    陈年竟然忘记了该怎么回应。


    这对于人精一样的他来说,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但不等他想到完美的回应方式,楚俏就收回了目光,去找自己的亲哥哥了。


    楚俏低声道:“哥,累不累?”


    没等楚俊开口,她就警告:“别撒谎,老实回答。”


    楚俊小幅度地点点头:“累。”


    楚俏满意了:“以后累就说累,不喜欢就说讨厌,别自己忍着。”


    她哥在预知梦里就是被憋屈死的,上天既然让她预见了,她绝对不会让哥哥再次被憋屈死。


    养别人的孩子?


    想都别想。


    给别人当十几年的免费保姆?


    做梦去吧,那是她的专属待遇。


    楚俏握紧拳头。


    他哥只能养一个孩子,就是她楚俏。


    其他人敢来,她就——


    楚俏晃晃手里的锄头。


    一锄头一个。


    发泄完只有自己知道的怒火,楚俏赶紧收回表情。


    她环顾四周,心想没被人看到吧。


    她又和陈年对上视线,下意识地笑笑。


    陈年却笑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刚才面容微微狰狞的她。


    第73章


    这趟出来是公务,陈年吃过晚饭就得走了。


    他让陈平平决定,将陈妈托捎带来的东西放在哪里。


    陈平平几乎没有思考:“就放在俏俏家里。”


    陈年看她:“你就这么放心?”


    陈平平瞪他:“是你太疑神疑鬼了。你放在知青点,我才要担心哪个看我不顺眼的,背后偷拿我的东西或者说我的坏话。”


    按照她的要求,陈年把汽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都放在了楚俏家里。


    里面有陈平平爱吃的水果、点心、饮料,还有几件衣服。


    陈平平对吃的喝的并不关心。她爱美,拉着楚俏去看新衣服。


    因为是在乡下,楚妈没敢拿裙子,就拿了几件短袖和长裤。


    陈平平拿起一件往身上比划着,问楚俏:“好看吗?”


    楚俏点头。


    接连问了三次,她都回答“好看”。


    陈平平撇撇嘴,认为她是在敷衍。


    楚俏随口说了一句:“你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陈平平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极大的笑容。


    她瞅见一件淡蓝色底小碎花的短袖,拿起塞到楚俏怀里。


    “你穿这个,肯定合适。”


    楚俏客套地推拒了两回,见没成功,就收下了。


    陈年看着时间快到了,正准备和楚家人打个招呼,就开车离开。


    他一抬头,看到楚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里没有这样鲜亮的颜色,陡然一穿上,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反而这件衣服才衬出她的鲜活灵动。


    陈平平连声夸赞好看。


    她看向陈年,试图寻找同盟:“哥,你说俏俏好看吗?”


    楚俏也转过来望向他。


    陈年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说道:“嗯。”


    连他都承认了,说明自己穿这件衣服真的好看。


    楚俏的心里美滋滋的。


    她和陈平平把陈年送到村口,目送着他离开。


    后视镜里那个淡蓝色身影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陈年突然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他有调转头回去的冲动,但最终还是踩了油门,继续向前。


    因为陈年来村里这一回,知青们和村民们对陈平平的态度缓和许多。


    尤其是知青点,知青老大哥主动和她谈心,说现在知青们都在一起吃饭,只有陈平平一个人在外面,这样不利于团结。


    陈平平冷哼:“我可不想给你们做饭。”


    老大哥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可以和他们商量,看有人能帮你做吗。”


    自然没有白帮忙的,人家替陈平平做饭,她总得给对方报酬。


    陈平平断然拒绝:“不,我不要。你们做的饭没有俏俏做的好吃。”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走,没留半点面子。


    老大哥知道她的性格,再劝下去,陈平平说不定会当场翻脸,到时候没面子的还是他。


    再到楚家吃饭时,陈平平就把这事当做笑话说了出来。


    “还他找人帮我,我稀罕帮忙吗?哼哼,一群讨厌的人,看我哥来了就变脸,这么会变脸怎么不去上台表演呢。”


    楚俏跟着附和。


    同时,她在心里感慨自己有先见之明。


    她率先发现了陈平平的好处,并且留下了她。


    现在看来,自己果然做了最明智的决定。


    楚俏越想越得意,打算犒劳自己一下。


    喏,吃什么呢。


    她立马就想到了国营饭店的大肘子。


    不过,再去饭店吃一顿也太贵了。


    她准备让楚俊买一只肘子,回家自己炖。


    楚俏坚信,她哥的手艺不会比饭店的差。


    自从陈平平来她家吃饭,楚俏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手头也宽裕多了。


    她不必每天计算,想今天吃多了肉过几天日子要怎么过。


    楚俏让陈平平干完下午的活儿先回知青点休息,晚点再来她家吃饭。


    陈平平看她挤眉弄眼,就知道晚上肯定有好东西吃。


    没想到这个乡下妹跟她待久了,竟然连搞惊喜这种事都学会了。


    看着楚俏,陈平平颇感欣慰。


    下午离开田里,楚俏跟着楚俊一起去挑肘子。


    在肉店,他们竟然偶遇了沈玉琳和柳天明。


    他两正好站在楚俏和楚俊的前面,相隔着三四个人。


    楚俏指着前面的人,压低声音:“哥,你看那是谁?”


    楚俊看了过去:“沈知青啊。”


    他话音刚落,胳膊上就被打了一下。


    楚俊一脸委屈。


    楚俏冷哼:“你多久没和沈知青说话了,怎么还能一眼认出来她?哥,你是不是偷偷看她了?”


    她绝不能容忍她哥再次娶了沈玉琳,给别人当牛做马,最后落了个憋屈死的下场。


    楚俊摇头,他说:“我向领袖保证,我绝对没看过她。我只是记性好。”


    楚俏暂时相信了他。


    她的眼神还挂在前面两个人身上。


    看起来,沈玉琳和柳天明现在只能算稍显亲近的同学关系。


    楚俏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走到偷尝禁果这一步的。


    沈玉琳看着文文静静,柳天明也斯斯文文的。


    这样两个文化人,楚俏实在想象不出他们冲动的样子。


    不过,楚俏转念一想,说不定就是平时太斯文了,冲动起来才可怕的很。


    就像一直放在太阳底下晒的柴火,突然掉了一点火苗,引发的火势肯定可怕。


    楚俏不遗余力地说着沈玉琳的坏话:“哥,你看清楚了,人家沈知青喜欢的是这种,和她一样会念书,有知识的人,才看不上乡下人大老粗呢。如果她要嫁了一个乡下人,只有一种可能。”


    楚俊好奇:“什么可能?”


    “她一定不是在找丈夫,而是找苦力。”


    楚俊若有所思。


    楚俏心想,就和你一样,前期在石井村的时候,替沈玉琳下地干活,将家里收拾干净,宛如一个保姆一样把饭送到沈玉琳面前。沈玉琳在沈家的时候恐怕都没活的这么自在吧。后面更是让她哥帮忙带孩子、养孩子,沈玉琳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念书、风花雪月。等到孩子长大了,可以孝顺人了,她哥人没了,沈玉琳和柳天明顺利摘了果子。


    这叫什么?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楚俏不想还好,一想就生气。


    她只能发泄在楚俊身上。


    她扬起手,这次使的力气比前几次都大。


    楚俊没忍住,痛呼出声。


    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


    沈玉琳和柳天明也是。


    沈玉琳的脸突然白了。


    她肉也不买了,喊着柳天明就走。


    楚俏心想,走了正好,他们可以提前一会儿买到肉了。


    她装作无事发生,诧异地问楚俊:“哥,你怎么了?”


    其他人的目光里也是充满了“你到底怎么了”的疑问。


    楚俊当然不可能说妹妹打了他,只能找着拙劣的借口:“我被蚊子咬了一下,挺疼的。”


    众人唏嘘着收回目光。


    有人嘟囔:“一个大男人,连被蚊子咬了一下就大喊大叫的,真是……”


    楚俊有点脸热。


    楚俏也感觉今天对不住她哥。


    男人嘛,最爱面子,她应该给他留面子的。


    “哥,晚上我给你做番茄炒蛋。”


    刚开始做饭的时候,也不是楚俊一个人包揽。


    楚俏也试着下过厨房,不过做出来的饭菜一言难尽,甚至有点浪费食材。


    这年头,米面粮油都精贵的很,哪能拿来让楚俏这样糟蹋。


    于是,厨房重地就被楚俊一个人揽了过去。


    但有一次,天下大雨,地里连夜抢收,楚俊披了雨衣,但还是从里到外被淋湿了。


    高强度劳动加上淋雨,虽然楚俊格外强壮,但还是发热生病了。


    他躺在床上,身体烫的吓人。


    楚俏被吓得眼睛泪汪汪的。


    路上都积满了水,根本出不去,也没办法去卫生所看病。


    楚俏向邻居家借药,才弄来了两片发烧片。


    两片药力太足,是大人吃的剂量。楚俏只用了一片,放进了楚俊嘴里,又给他喂了水。


    她摸摸楚俊的手,发现还是很烫。


    楚俏想起邻居婶娘的话——


    “吃点热乎的饭菜,身体好得快。”


    楚俏又一次进了厨房。


    她下了一碗面。


    想了想,她用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炒了一盘子番茄炒蛋。


    她喊醒昏睡着的楚俊,把饭菜递到他的面前。


    “哥,吃吧,吃了就好了。”


    楚俊先吃了一口面,咀嚼的动作微微停顿。


    嗯,有点咸了。


    他咽了下去,又尝了番茄炒蛋。


    他没抱希望的,因为妹妹的厨艺如何,他很清楚。


    但菜的味道出乎他的意料。


    特别好吃。


    楚俊吃光了那盘番茄炒蛋。


    他实在没力气吃那碗面,就让楚俏拿来厨房剩的馒头,用馒头蘸番茄炒蛋汁。


    吃了一顿热乎饭,他的身上终于发汗了。


    楚俊恢复后,仍然心心念念那盘番茄炒蛋。


    他觉得那是自己吃过的最好的美味。


    连前几天去国营饭店,楚俊都不觉得那些菜比番茄炒蛋好吃。


    当然,他自己也会炒番茄炒蛋。


    不过,他炒的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他觉得世界上炒这道菜炒的最好的,只有他妹妹。


    楚俏知道他惦记这道菜,但没轻易下过厨房。


    只有在楚俊做的事情格外合她心意,她才会下厨房做一盘子当做奖励。


    今天她准备用这道菜做弥补。


    楚俊本来就没生她的气,听到这句话顿感是意外之喜。


    一想到晚上就能吃到妹妹亲手做的番茄炒蛋,他极其兴奋。


    连在厨房做菜时,他都哼着小调。


    楚俏想,吃个菜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


    “哥,你就这么想吃?”


    楚俊:“是。”


    楚俏试着问他:“假如我天天给你做这道菜,你还能吃得下去?”


    楚俊的眼睛亮的出奇:“我每天都可以吃,每顿都能吃。”


    楚俏这才相信,他是真的喜欢这道菜。


    她打破楚俊的幻想:“我才不要天天做饭。”


    楚俊的脸上浮现出失望,但想到今天还能吃得上,他又高兴起来了。


    陈平平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看见红烧大肘子,她就想起国营饭店吃饭的事。


    陈平平一脸沉思。


    她把当天没说出口的话讲了出来:“俏俏,我哥其实不喜欢吃饭的。”


    楚俏没听明白。


    陈平平解释:“我哥每天吃的都很少。他喜欢喝茶,但不喜欢吃饭。我每次看他吃饭,感觉都是在受折磨。好在他吃得少,早早就下桌了,我才不用看着他一脸吃石头的样子吃饭。”


    她凑到楚俏面前:“那天真的是我见他吃的最多的一次。”


    楚俏猜测:“可能是饭好吃,他就吃多了。”


    就像她哥一样——


    楚俊人高马大,饭量也大,不过吃番茄炒蛋的时候,他的饭量比平时还要大,要额外多吃两个馒头。


    陈平平切了一声:“不对。你不知道,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他一直在看你。一定是因为这个,他才多吃了好多。”


    楚俏一脸莫名其妙。


    看她?


    看她能下饭?


    第74章


    从第一天回到家时,陈年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对自己的食欲心里有数。


    但国营饭店那一顿,以及在楚俏家里待的那一整天,让他以为自己的饭量总算恢复正常。


    可回到家,一切就打回原形——他照旧吃两口就饱了,勉强多吃还会觉得发腻。


    陈年喝了两口茶,转身回了房间。


    陈爸和陈妈没发现异常,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儿子一直都是这样。


    陈年却开始心神不宁。


    在饭桌上不吃饭的时候,他就开始观察陈爸和陈妈吃饭的样子。


    陈妈的手艺好,做出来的饭菜也很合陈爸的胃口,所以两个人吃的都香。


    不过却没有香到让陈年有拿起筷子的冲动。


    陈年想,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饭菜上。


    他突然开口提议:“妈,明天做大肘子吧。”


    陈妈一怔,这可是陈年第一次开口点菜,平常家里吃什么饭菜他都无所谓的。


    不过儿子点菜说明他有胃口,这是好事,陈妈一口答应。


    “行,我明天就买,要怎么吃,红烧还是——”


    陈年目光灼灼:“红烧,就吃红烧大肘子。”


    “哦,好。”


    陈妈想,吃个大肘子而已,怎么搞得像要做什么大事一样。


    第二天,陈妈就买了一只大肘子,煮的软烂,用筷子一挑就能化开。


    陈爸边吃边感慨:“真香,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肉了。”


    陈年也扒了两块肉,只不过肉一进口,他眉头紧皱。


    好吃,但吃不下去。


    陈年放下筷子,回了书房。


    陈爸和陈妈面面相觑。


    陈爸:“他怎么了?”


    陈妈摇头:“不知道。吵着想吃红烧肘子,真做好了又只吃了两口。”


    夫妻两个讨论许久,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最终,一整个大肘子都进了他们的胃。


    陈年在书房里想到半夜,也没想明白。


    他去上班时,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同事问他:“又熬夜工作了?”


    陈年笑笑,没说话。


    他在政府办工作,这段时间工作不多,同事们边喝茶边聊天。


    陈年偶尔参与两句,大多数在看着手里的报纸。


    同事们提及领导要搞基层培训,准备先试点。


    “这培训时间不短,要半年。等到半年时间一到,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回来。培训的地方又是一个都没听过的地方,叫什么石井县。这背井离乡的,还归期不定,去了摆明了是要吃苦,谁愿意去呢。”


    “反正我不去,我妻子孩子都在这里,走不开。”


    陈年猛地抬起头。


    他心里翻涌着激动的情绪。


    到了这时候,他终于明白,改变他食欲的从来不是饭菜好吃不好吃,而是一起吃饭的人。


    他和楚俏待在一起,看她吃饭,自然而然食欲就好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这是真的。


    陈年内心有一股冲动,他想要这个工作机会。


    他忙问:“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同事笃定:“徐姐不是和市长夫人是邻居吗,她的消息出不了错。小陈啊,你也赶紧想个借口,省得把你派出去了。”


    陈年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主任过来了,果然宣布了要选派干部去培训基层干部,开展调查研究的消息。


    大家伙儿当做第一次听到,露出惊讶的表情。


    主任先点名了几位老同志,都被轻飘飘地驳回了。


    主任环视一圈儿,最终视线落在陈年身上。


    他和陈爸认识几十年了,也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能做事,会交际。


    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主任想到陈家已经下乡了一个女儿,这要是儿子再走了,陈爸不得骂他。


    他眼中闪过挣扎,但转念想到,如果找不到人去,最后说不定得他自己去。


    主任一狠心,点名了陈年。


    “小陈啊,这是个好机会,你愿意去历练历练吗。”


    陈年巴不得要去。


    主任的打算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但他耳濡目染,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表现出自己特别想去。


    领导指派任务,一旦表现的太心甘情愿,就会让对方觉得理所应当,之后什么累活都推过来了。


    他最合适的做法就是,既答应了领导,又表示出自己的为难。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年站起身:“我,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爸妈……”


    主任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拜托。


    陈年像是被他打动,生硬地改了口:“如果组织需要我的话,我可以克服困难。”


    主任激动地拉住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好啊,这才是好同志。小陈,一会儿你来我办公室,我仔细和你聊聊培训的事儿。”


    陈年应下。


    主任一走,其余人纷纷走过来表达同情。


    “唉呀,小陈,你怎么就答应了。石井县啊,那地方哪能有家里好。我不是说我们不服从安排,实在是,领导应该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得我们去嘛。”


    陈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主任也是没办法了。而且真的找不到人,说不定会搞什么随机抽签,到时候不一定轮到哪位哥哥姐姐。”


    他这话说的有道理,如果真的抽签,万一轮到谁可就说不定了。


    刚才还在劝陈年的大哥顿时闭上了嘴。


    陈年:“大哥大姐都对我很好,我年轻,去锻炼锻炼没什么。”


    大家也不劝了,纷纷改了口风。


    “小陈说的对。唉呀,我们这群老人还比不上你这个年轻人的见识,真是惭愧。”


    “小陈别担心,我替你打听石井县是个什么情况。”


    “我有亲戚在那边,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


    陈年去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欣赏。


    “小陈啊,去了那里有什么困难,直接给我家里打电话。我一定帮你。”


    之前陈年在主任的眼里,是老伙计的儿子,现在他成了可以信赖的后辈,还刚刚给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主任看他的视线怎么可能不热切。


    无论是同事们的好意,还是主任的关切,陈年都没推辞,而是一一答应下来。


    他知道一个人孤身在外,帮助总是越多越好,这时候不用逞强说自己不需要帮忙。


    主任提前给陈年下了班,让他回家和父母交代一声,明天就出发。


    下班的路上,陈年心情极好。


    他终于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见楚俏了。


    陈年从食堂打好了饭菜,半路又拐去了饭店,打了两个好菜。


    陈爸陈妈回到家,看到一桌子饭菜,还有倒好的啤酒时,四目相对,脸上写满了疑惑。


    陈年推着他们坐下。


    他敬了酒,才说出自己明天要出差。


    陈年的这个工作,出差也正常。


    陈爸陈妈面色如常。


    陈爸随口问了一句:“去多久?一天两天?”


    陈年摇头,他伸出手指,比了个六。


    陈妈感慨:“六天啊。都快一个星期了,那可有点久。”


    陈年摇头:“是六个月。如果有特殊情况,也可能延期。”


    陈爸陈妈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好半晌,陈爸才发出声音:“半年?”


    陈年点头。


    陈妈站起身,要去打电话:“谁安排的?平平离开了,你也被支出去了,这又是你爸那个死对头做的吧。”


    陈爸让她冷静。


    陈妈瞪他。


    她是个温柔脾气,从没红过脸,发过火,可儿子女儿一个接一个地被送走,她实在忍不了了。


    “忍忍忍!你总是让忍。他让我们儿子去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你自己的事情不理清楚,还牵连我们。他能算计你,你怎么不能算计他。你看看你,平常总当好人、善人,不愿意报复回去。好了,现在女儿走了,儿子走了,我也走,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吧。”


    陈爸抚着额头,一脸沉思。


    陈年赶紧解释:“不是别人算计,是我自愿去的。”


    四只眼睛齐唰唰看向他。


    陈年解释了来龙去脉。


    “……我正好想去石井村,石井县和石井村离得不远。不过在外面,爸妈你们别说漏嘴,记得我不是主动申请,而是服从安排去的。”


    陈爸被气笑了:“你这小子,真会耍心眼。”


    陈妈从他话里琢磨出不对劲:“你是说,你情愿离开家,为的是见一个乡下姑娘?”


    陈年解释:“我只是为了提高我的食欲,因为见到她,我才能吃得下饭。”


    一听和陈爸的死对头无关,陈妈恢复了平常的温柔模样。


    她捂着嘴笑:“这话你骗骗你爸就够了,还想拿来骗我。你那吃不下饭的毛病,从我肚子里出来到现在,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怎么突然就急着想提高食欲了。”


    她一脸促狭:“我看你想吃东西是假,想见人家姑娘才是真的。”


    陈年被说的脸颊发热。


    他那能言善辩的嘴,这会儿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陈爸顿时也明白了,跟着陈妈一起笑。


    害的他们真以为又是有人算计,原来是儿子为了追求女孩子,才去的乡下。


    夫妻两个放下心。


    陈年走的太急,陈妈尽可能多准备了一些东西。


    主任申请了一辆专车,方便他办公事和往返。


    毕竟这份工作格外艰苦,陈年能去大部分是因为给他面子,他不能让陈年吃了苦,却享受不到应得的待遇。


    陈年开车,驶至石井县。


    县里给他安排了住处,宽敞明亮。


    他来不及收拾,就准备开车去往石井村。


    开到一半,陈年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淡蓝底碎花短袖,除了楚俏还能是谁。


    她七拐八拐,进了小巷子。


    陈年只能把车停下,跟着她走了进去。


    他发现楚俏走路的动作很奇怪,有种刻意放轻脚步,免得别人听见她脚步声的感觉。


    陈年也下意识地学着她走路,没发出动静。


    这几天天热,大日头晒得人脑袋痛。


    楚俏不干农活都累得不轻,何况楚俊。


    她每天都煮好一大锅绿豆汤,再用冰水镇着。


    但天太热了,连着陈平平他们一共三个人,一锅绿豆汤根本不够分。


    楚俏就想着熬两锅,可是天太热,绿豆汤放不了太久。


    楚俏就准备买两个暖瓶,专门用来装绿豆汤,而且是冰过的绿豆汤。


    这样,他们一回家,就能喝到冰凉的绿豆汤了,而且管饱。


    还没到代销点,楚俏就看见了沈玉琳。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楚俏暂时把买暖瓶的事情放到一边,决定先跟踪沈玉琳。


    不出她所料,沈玉琳果然有秘密。


    小巷的角落里,沈玉琳和柳天明面对面站着。


    沈玉琳把小包掀开,露出一本书。


    柳天明感慨:“玉琳,你看的真快。”


    沈玉琳向他要另一本书。


    柳天明把书递给她。


    沈玉琳匆匆忙忙包好,正准备离开。


    柳天明好不容易见她一面,看到她刚来就走,心里舍不得,就伸手去拉。


    楚俏蹲在暗处,捏着鼻子,压低声音,大喝一声。


    “喂,你俩拉拉扯扯干什么呐!”


    第75章


    现在对男女关系管的极严,如果让人发现了沈玉琳和柳天明私底下偷偷见面,尽管他们只是借书来看的关系,但大家伙儿一定会认定他们在搞对象,而且还是那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


    柳天明脸色发白,抓紧沈玉琳的胳膊就跑。


    沈玉琳一时紧张,手心一抖,布包连带着包好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楚俏见状,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她捡起地上的书,想看看是什么书,但上面写的不是汉字,而是英文,她根本读不懂。


    楚俏试图从书里面的插画分辨出这是一个什么故事。


    陈年紧跟在她身后走出来,但楚俏看的入迷,根本没发现他。


    陈年没办法,只好咳嗽两声,提醒她自己在后面。


    楚俏吓了一跳,心想难道是沈玉琳他们回来了。


    她扭头一看,发现只有一个男的。


    难道是柳天明?


    楚俏咽了咽口水,色厉内荏道:“你和沈知青偷偷摸摸,就别怪我会发现!我告诉你,别想着对我做什么,否则我哥不会饶了你的。”


    陈年一头雾水。


    沈知青是什么人?


    他意识到楚俏是认错人了,把他当成刚才被吓走的男人,不禁无奈一笑。


    他继续向前走,站在了阳光下。


    楚俏看着他不但没有被自己震慑住,反而还往前走了,顿时吃了一惊,想着柳天明什么时候这么有男子气概了,他不应该是面子要紧,听完自己的话就赶紧离开了吗。


    等到陈年离开了阴影处,楚俏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她轻抚着胸口,微微松气。


    想到自己被陈年吓到了,她叉腰埋怨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啊。”


    陈年继续朝着她走近,语气揶揄:“你刚才吓唬人的时候,心里也想着这句话吗。”


    楚俏撇嘴。


    她心想,你根本不知道我和沈玉琳有什么仇什么怨。


    她又露出了那副微微狰狞的表情。


    陈年竟已经习惯了,还有点无奈。


    他凑了过去,看楚俏手里的书。


    是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


    他大致给楚俏解释了整个故事。


    楚俏言简意赅地总结:“是嫁了一个有钱人的故事。”


    陈年笑着点头:“你说得对。”


    精准且凝炼。


    楚俏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真好,我也想嫁给城里人。”


    陈年问她想嫁一个什么样的城里人。


    楚俏掰着手指头细数:“在城里工作,每天都能有肉吃,最好一个月能去一次饭店。”


    陈年下意识地将这些套在自己身上。


    条件很简单,他都能做到。


    楚俏把手里的书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奇地问道:“你看得懂?”


    陈年点头,他读过英文版的。


    楚俏感慨了一句:“你好厉害。”


    陈年莫名想起楚俊说过的话,说楚俏念书念的好,如果不是家里没条件,她说不定此刻也能看懂这本书。


    他心里涌出一股酸涩。


    楚俏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沈玉琳真是精力充沛,每天下地,还能读书,就这样甚至还能抽出时间来搞对象,竟然还怀上了孩子。


    心里感慨一番,楚俏才想起暖瓶还没买。


    不知道代销点关门没有。


    陈年跑得快,先她一步到供销点。


    店里正要关门,被他拦住。


    楚俏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要两个暖瓶。”


    她挑了两个大红牡丹图案的暖瓶。


    售货员递过来时,陈年和她的手一起伸了过去。


    售货员没有犹豫,把暖瓶放在了陈年手里。


    在他看来,大概是夫妻俩准备布置新房,暖瓶当然得让新郎官拿。


    陈年从他的眼神里就知道他误会了。


    他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看向楚俏。


    楚俏表情自然,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哥也经常帮她干活,她都习惯了别人替她做点什么。


    陈年顺势提出,要开车送她回去。


    能又一次地坐上小汽车,楚俏自然答应。


    她照旧坐在副驾驶位。


    这次,她自己就系好了安全带。


    陈年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巷子里的人是谁,你干嘛跟着他们。”


    楚俏仰头看他,一脸严肃:“仇人。”


    两个都是仇人。


    陈年皱眉:“他们欺负你了?”


    虽然沈玉琳和柳天明看着都斯斯文文的,但陈年一点都不怀疑楚俏的话。


    楚俏连他妹妹都能包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说别人的坏话。


    他们一定有问题。


    楚俏跟他解释不清楚。


    她总不能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哥替这两个人养大了孩子,然后被郁闷憋屈死了。


    这说出来没人能相信。


    而且,也显得她哥太窝囊了,有损她哥的形象。


    楚俏含糊道:“反正,我就是讨厌他们两个。”


    陈年点点头,表示理解。


    楚俏看到他一点都不惊讶,眼睛瞪的圆圆的:“你不觉得这样不对吗。”


    她还以为陈年会劝她以和为贵,说不定有什么误会,要尽量和沈玉琳解开误会,试着做朋友。


    陈年摇头:“不啊。因为我也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人。我理解你。”


    一番话说的楚俏心里痛快极了。


    车上无聊,楚俏又拿出了刚才的那本书。


    她只看插画,再结合陈年刚才所讲的故事,竟然也能大致看懂。


    陈年提议:“你如果想学英文,我可以教你。不过——”


    他顿了顿:“我们得私底下学。”


    现在是敏感时期,一切都要注意一些。


    楚俏连连摇头:“不,不用了,我一点都不想学。”


    正好到了楚家门口,汽车停了,楚俏拉开车门就跑进了家里,连暖瓶都没拿。


    陈年把两个暖瓶给她送了进去。


    楚俊看到他,眨眨眼睛,诧异道:“你不是回去了?”


    陈年看见了躲在窗户后面偷听的楚俏,心里好奇她怎么跑的这么快。


    他正式宣布:“我因公出差,要来县里待上一阵子。”


    这个消息太出人意料,楚俏也顾不上躲了,从窗户后面探出脑袋:“你要待多久?”


    陈年:“半年,也可能是一年。”


    楚俏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


    第二天,陈平平是从楚俏嘴里知道她哥出差的消息的。


    她感慨:“怎么这么巧。我来了这里下乡,我哥就来这里出差。难不成——”


    她也想到了那位和她爸不对付的同事。


    陈平平觉得憋屈死了,不吐不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楚俏。


    楚俏没想到城里人心眼这么多,比乡下还勾心斗角,能算计着让人有家不能回。


    她开始同情起陈年。


    如果是她,肯定想留在家里,毕竟听陈平平描述的,陈家家境好,顿顿不缺肉吃。


    陈年是被人算计才来了这里,心里肯定不舒服。


    楚俏眼睛一亮。


    正好,她打算和陈年打好关系,现在找到一个好借口。


    陈年即使是被人算计才来这里,但肯定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里的好东西不少。


    只要他们成了朋友,那分享东西、请吃饭不是顺手的事吗。


    楚俏已经开始想象陈年开车来家里,给她送一车一车的东西。


    她乐的咧开嘴巴大笑。


    楚俊问她在高兴什么。


    楚俏随口回了一句:“陈年在这里长住,我高兴。”


    楚俊不理解:“你又不是他妹妹,有什么可高兴的。”


    陈平平才应该高兴吧。


    但陈平平显然不怎么高兴。


    而楚俏像是被提醒了一样,眼睛更加亮了。


    她两手一拍,直呼:“对啊,我可以当他妹妹。”


    到时候,陈平平是亲妹妹,她是干妹妹。


    那两个妹妹不得一视同仁吗,送东西得送双份才对。


    楚俏夸楚俊想了好主意。


    楚俊不理解,他什么也没说,怎么就出了好主意了。


    第二天,楚俏煮了两锅绿豆汤,只在家里留下一暖瓶,剩下一暖瓶她装满之后,带去了县城。


    上次陈年来时给她留了地址。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地方。


    门口有士兵把守,她进不去。


    楚俏头一次见到当兵的,心里有些发怵。


    她提着暖瓶,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转。


    陈年刚下班,就听到说有人找。


    对方还没说是一个小姑娘,他就想到了楚俏。


    陈平平根本不会主动来找他。


    而他在这里认识的人,只有楚俏一个。


    陈年跑着来到大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楚俏。


    她换上了平常穿的灰色褂子,整个人灰扑扑的,手里提着暖瓶。


    陈年停下脚步。


    夕阳把她瘦瘦小小的影子拉的很纤长。


    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变成一片金色。


    陈年走近了,发现没有阳光的照射,她的头发仍旧是黄的——那是一种因为缺乏营养而泛出的黄色。


    他胸口有些发堵。


    楚俏有所察觉,转过身去。


    她脸上绽放出笑容,和夕阳一样,金灿灿的。


    她没有因为等了一会儿而生气,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她朝着陈年小跑过去,站定,把手里的暖瓶递过去。


    “给你带的。”


    陈年一怔。


    他接过来,没有去打开看一看里面是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俏。


    “吃饭了吗。”


    楚俏摇头。


    陈年邀请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楚俏用力地点头。


    进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停顿,显然有些紧张。


    陈年注意到了。


    他后退两步,和她并排走。


    他主动和士兵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楚俏。”


    楚俏学着他的样子点头。


    士兵点头示意。


    楚俏看到他们的回应,心里的胆怯退去了。


    她进了院子,开始大胆地张望起来。


    今天食堂的菜不错。


    竟然还蒸了猪肉大葱馅的包子。


    不过包子不好抢,陈年跑得快,才抢了四个包子。


    他把四个包子都推给楚俏。


    楚俏眼巴巴地看着包子,嘴上问:“你不吃吗。”


    陈年看出她想全部吃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升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故意说道:“我吃啊。你饭量小吃一个,剩下三个给我吧。”


    楚俏看着他即将落下的大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年的喉咙里发出闷笑,把手轻轻收回。


    “算了,我还是更想吃馒头。”


    楚俏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她嘴上说着:“馒头也好吃。”


    实际她的眼睛根本没离开包子。


    陈年以为她是很久没吃过肉包子,所以才一直看着。


    但楚俏只吃了一个,眼睛却还在看着包子。


    陈年忽然明白了什么,主动提议:“包子你带回去吧。”


    楚俏立刻轻声答应。


    她催促着让陈年打开暖瓶。


    陈年打开了,一股清凉扑面而来。


    是冰过的绿豆汤。


    很好喝。


    陈年只吃了半个馒头,却喝了两大碗绿豆汤。


    他的食欲好像又回来了。


    趁着他喝绿豆汤,楚俏手脚麻利地把肉包收好。


    自从上次分开,陈年心里一直在想,高考恢复是迟早的事情,如果楚俏能趁着这个机会学习,到时候就能念大学了。


    他问:“你想看懂沈知青看的书吗?”


    楚俏想,她已经看懂了。


    插画简单易懂,再加上陈年的讲解,她差不多都看明白了。


    但她知道像陈年这种文化人,大都喜欢给人当老师,对她这种回答一定不满意,认为她不求上进。


    她违心地回答:“想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学习。哎呀,想当初,我的成绩在班里可是数的着的。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我现在比沈知青强多了。她两天能看完的书,我可能一天就能看完。”


    楚俏使劲地吹牛皮,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勤奋爱学,但因为客观条件只能当一个半文盲的可怜农村姑娘。


    她就不相信,她都这样了,陈年还能不动心。


    快动心吧。


    动了心,就可以让她当干妹妹了。


    她小时候听人讲过水浒,说梁山好汉结义,就是结拜成义兄义弟。


    像她和陈年的话,应该是结拜为义兄义妹吧。


    第76章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陈年。


    陈年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了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陈年想到什么,心跳突然加快。


    他原本计划吃完饭后,带着楚俏在他工作的地方转一转,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什么计划都想不起来了。


    楚俏没打算继续留下来。


    她不让陈年送,只说趁同村的车回去。


    陈年送她到路边,要和她一起等,被楚俏推着回去。


    等陈年的身影一消失,楚俏立刻蹲下身。


    她吹吹地面的土,一屁股坐了下去。


    根本没有什么村民。


    来接她的是楚俊。


    楚俊送了鸡蛋,才从别人手里借来一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


    他摇摇晃晃地骑车过来。


    楚俏大老远就看到他,伸出手晃晃。


    自行车在她面前停下。


    楚俏不着急走,让他一起坐下。


    她拆开刚才打包的包子。


    喏,还温着呢。


    她一把递给楚俊:“是猪肉大葱馅的,特别舍得放油,可香了。”


    楚俊一口下去,包子少了一半。


    楚俏拍着他的肩膀,指向不远处的院子:“陈年就在那里工作,每天都能在食堂吃饭。真好啊,不用自己做饭。”


    她开始畅想:“哥,如果你也在这里,那每天你就不用晒太阳淋雨,也不用干完一天的话还要做饭,会轻松很多的。”


    楚俊摆摆手:“我不累。”


    楚俏撇嘴:“傻。你就是老黄牛转世,也会累的。哥,你相信我,我们一定能过上轻松的日子的。”


    就她看到的梦境来说,把日子过好也没那么难。


    不说别的,凭借她哥的手艺,等到政策一放开,随便摆摊、开个饭店,那不都能大赚一笔。


    依照楚俏看来,在既定的命运里,她哥是被沈玉琳坑了——不仅得帮她带孩子,还得去她的学校,给学生们当做饭师傅。


    表面上,是她哥承了沈玉琳的情,实际上不一定是谁亏欠谁呢。


    楚俏有信心,她和她哥一定能过得很好。


    只要再等两年,对外出不限制了,他们就离开村里,离她讨厌的人远远的。


    楚俊对楚俏的话是一百个相信。


    楚俏这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扶着楚俊的腰。


    楚俊骑车不太熟练,一路上担心把楚俏摔了,骑的慢悠悠的。


    他好奇:“我们有必要对陈年这么好吗。”


    楚俏用力点头:“有。我有感觉,他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人。像我们这种在乡下种地的,难得有机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用一暖瓶绿豆汤就获得了好感,这是多划算的买卖啊。”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楚俊:“我准备认陈年当哥哥。”


    前面路上有一块石头,楚俊没躲过去,自行车瞬间歪歪扭扭,引得楚俏大叫。


    楚俊稳好方向,语气里充斥着浓浓的委屈:“为什么要认他当哥啊。难道是你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


    楚俏戳他的后背:“别瞎想。你可是我唯一的亲哥。我想认陈年当哥,当然是想拿好处啊。到时候他能帮我、帮你。哥,你可得大度一点,别整天别别扭扭的。”


    听到她说只有自己一个亲哥后,楚俊虽然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决定配合。


    妹妹聪明,听妹妹的没有错。


    显然,楚俏装成男人故意吓唬沈玉琳和柳天明,并没有使他们分开,反而让柳天明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和沈玉琳来往的更频繁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


    两人私会的事情很快被人察觉。


    陈平平偶尔起夜,倒是发现沈玉琳不在床上。但她除了自己的事情,其他人的闲事一概不管,只和楚俏提了两句。


    王兰倒是更心细一点。


    她对楚俏说:“沈知青这样搞下去,迟早出事。”


    她私底下提醒过沈玉琳几回。


    沈玉琳脸色发青,说自己只是去上厕所了,让王兰别污蔑她。


    王兰落了个没脸,也不再管她。


    但知青点有人和沈玉琳不和,特地晚上不睡觉,蹲守着她,又一路跟着,发现了沈玉琳和柳天明私底下来往的事。


    她要闹开,被众多知青拦住。


    “我把话先说在这里,沈玉琳这么做,真的搞出事情来,毁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声,是我们全部知青的名声。”


    沈玉琳抿紧唇。


    柳天明站了出来:“我和沈知青只是单纯的聊聊天。我们是同乡、同学,私底下难道不能说几句话吗。”


    有人嘟囔了一句:“有话大白天不能说,非得等到晚上别人都睡着了说。”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沈玉琳和柳天明各自出了点东西,堵住这人的嘴。但两人得保证,以后不能大晚上偷偷碰面。


    王兰给楚俏讲完,感慨道:“沈知青这次该长记性了。她看着挺聪明,这事儿却干的糊涂。她要真的喜欢柳知青,白天见见面,关系到了,扯张结婚证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非得晚上偷偷见,幸亏是让知青看见了,要让其他人看到了,不知道得说的多难听。”


    楚俏不认为她会长记性。


    她想起梦境中沈玉琳未婚先孕,被人戳破的场面。


    如果有可能的话,楚俏宁愿未婚先孕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话,沈玉琳就不会缠上她哥。


    至于她和柳天明怎么纠纠缠缠,楚俏才懒得管。


    她给王兰讲了几个故事,都是村里的姑娘被人骗了,还没结婚就怀上孩子,有的对方不愿意要,只能独自生下孩子,被人指指点点。还有的对方愿意娶,但娶过去之后也是一百个看不起。


    王兰生活的环境单纯,还没谈过对象,一听见这话顿时被吓到了。


    她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沈玉琳。


    再和楚俏见面时,王兰提起来这事就一肚子气:“我就不该多管闲事。哼,我好心告诉她,得收敛一点,保护好自己。结果呢,人家冷冷看我一眼,走了。”


    楚俏安慰她:“以后离她远点吧。”


    对着陈平平,楚俏也是这句话。


    陈平平一口应下:“我本来就不喜欢她。不用你提醒,我都不会接近她。”


    她清清嗓子:“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楚俏看她一脸严肃,也坐直了身体。


    “我现在觉得知青点简直乱糟糟的,尤其是我还和沈玉琳挨着睡。她真的好讨厌,我不想住在那里了。我想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应该没问题吧。”


    她说了沈玉琳的坏话,就是楚俏的同盟了。


    再加上她出手大方,楚俏当然愿意她搬过来。


    楚俏和楚俊选定了一间房间让她住下,就准备收拾。


    搬地方住这件事,陈平平还告诉了陈年。


    陈年也过来帮忙整理房间。


    楚俏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男人被灰尘喷了一身,连连咳嗽。


    她有点想笑。


    楚俏去倒了两碗绿豆汤,清凉解暑。


    她把绿豆汤放在桌上。


    想了想,她又端起来一碗。


    楚俊伸手要去接,楚俏朝着他轻轻摇头。


    她转而递给了陈年。


    陈年的眼神中闪过诧异。


    他喝了一口绿豆汤。


    今天的好像格外甜。


    楚俊也喝了,听见他问:“汤里是不是放了糖?”


    不然怎么会这么甜。


    楚俊反驳:“是放了醋吧。酸酸的。”


    楚俏反驳了他们两个:“什么也没放。绿豆汤是从一个锅里盛出来的,怎么可能一会儿酸,一会儿甜。”


    她同样也喝了一口。


    就是正常的绿豆汤的味道。


    谁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喝出来两种不同的味道的。


    陈年和楚俊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整理出一间能住的房间。


    他们又去了知青点,打算把陈平平的东西拉过去。


    王兰知道她是搬到楚俏家里了,一脸羡慕。


    她也想搬走。


    不过因为陈平平搬走这件事,私底下有许多知青在说她。


    恐怕以后陈平平碰见了什么事情,知青们也不会帮忙了。


    但陈平平的亲哥在这里,也用不着其他知青帮忙。


    但她不一样,她顾虑太多,是搬不走的了。


    楚俊和沈玉琳擦肩而过。


    她背着背篓,里面放满了新摘的野菜。


    走到楚俊身边时,她突然腿一软。


    她下意识地朝着楚俊伸出手。


    但楚俊却像躲瘟神一样,往旁边跳了两步。


    沈玉琳难以置信地摔倒在地。


    最后,她是被其他几个知青扶起来的。


    “沈知青,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卫生所?”


    沈玉琳摇头:“我可能是干活累到了,腰疼,腿也疼的。”


    她的眼睛又看向楚俊。


    她想知道,楚俊刚才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大概是无意的吧。


    她和楚俊没多少交集,但总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善良好心的人。


    如果是无意的话,楚俊应该会为刚才没扶起她而内疚的。


    但楚俊只是站在了楚俏身边,一眼都没看过来。


    沈玉琳心里涌出失落感。


    她隐约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她也说不清楚。


    陈平平走的潇洒。


    按她的挑剔,楚俏家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睛。


    但有知青点做对比,她觉得楚俏的家真是太好了。


    她每天见到的都是喜欢的人,也没人逼着她干活、做饭。


    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收拾一间房是收拾,两间房也是收拾。


    陈年不知怀着什么心思,又收拾出一间房。


    他给出的理由是:“家里总要有客房的。”


    楚俏认为他是城里人,说的话肯定有点道理。


    最重要的是收拾房间不用她动手,她当然赞成。


    她钻进了厨房里。


    忙活了一下午连带一晚上,陈年累的腰酸背痛。


    夏天吃的菜多是凉菜,不仅楚俏家是这样安排,连单位食堂也是这样。


    饭桌上的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就格外显眼。


    楚俏没提前和楚俊说,她今天要炒这道菜。


    所以楚俊格外惊喜。


    他拿起筷子,还没碰到盘子,楚俏就夹了菜,放进陈年碗里。


    她笑盈盈的:“你尝尝好吃吗。”


    陈年感觉楚俏今天对他格外热情。


    陈平平附和:“这道是俏俏的拿手菜,特别好吃,比妈做的都好吃。”


    天上有满天星光,都倾泻在楚俏的眼里。


    陈年筷子微动,吃了一口。


    楚俏期待地看着他。


    陈年没尝出来味道,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楚俏身上。


    她的眼睛好明亮。


    她好像只注意自己,连她的哥哥都没得到这么多的注意力。


    难道说……


    陈年的心扑腾扑腾地跳了起来。


    他有一个猜测。


    他点头:“好吃。”


    楚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你喜欢吃,那就太好了。”


    接下来,楚俏对陈年格外照顾。


    虽然楚俊事先被打过预防针,但还是心里发酸。


    经过一顿饭,陈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楚俏她,喜欢他。


    第77章


    陈年美滋滋地吃完饭。


    他有种留下来的冲动。


    妹妹在这儿,楚俏也在这儿,这里给他的感觉像家一样。


    但陈年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矜持一点。


    即使吃完饭之后已经晚上十点钟了,他还是开车回到县里。


    村里没有路灯照明,他把车灯开到最亮。


    路两旁的树高得看不到尽头,有风吹过,哗哗作响,阴森森的,陈年却一点都不害怕。


    他想到今天楚俏对他的“格外照顾”,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开始傻笑。


    回到住处时,他的脸都笑酸了。


    陈年的计划是每星期去石井村一趟,既是为了看望妹妹,也是为了见见楚俏。


    但他只过了两天,就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


    陈年拐去了商店。


    他挑了短袖、裤子、裙子,买了一大堆的吃的,又开车去往了石井村。


    楚俏正躲在树下偷懒,远远地就听见汽车的声音。


    就石井村这地方,小汽车一年也来不了两辆。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陈年,又觉得不大可能——陈年不是前两天才来过,怎么可能像串门子一样,天天都来。


    但楚俏还是站了起来。


    在外人面前,她可得保持自己勤劳的形象。


    楚俏站的像小葱一样笔直,好奇地看汽车里坐的是谁。


    汽车在她身边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了陈年的脸。


    “俏俏。”


    楚俏眨眨眼,心想还真是陈年,他真的好宠陈平平,才两天不见面就惦记了。


    如果她也成了陈年的妹妹,他会不会在想着陈平平的同时,也顺便想想她。


    楚俏开始陷入了美妙的幻想。


    她熟练地坐在了副驾驶位。


    她骗陈年,说她的农活都干完了,正准备回家给楚俊还有陈平平做饭呢。


    陈年皱眉。


    楚俏辛辛苦苦地干完活,结果回到家还不能休息,得给另外两人做饭,这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他提议:“不然你们三个一人一顿,也别你一个人做饭。”


    楚俏想了想,猜测他是不是在试探。


    她立刻摆手:“平平讨厌做饭,怎么能让她做。我哥一个大男人,也不方便做饭,就只能我做了。”


    她尽可能地展示对陈平平的关心和体贴,心想:看看吧,我可没亏待你妹妹,她给我的钱票花的值着呢。


    陈年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大男人怎么了,大男人也不能只吃饭,不做饭。平平也不小了,也该做饭。你比她还小点,你什么都会做,她也能学。”


    楚俏好奇:“那你会做饭吗。”


    陈年一噎。


    他不会做饭。


    他根本不爱吃饭。


    平常陈妈做了,他就吃点。没人做饭,他就随便买点馒头包子垫吧垫吧,根本不挑剔,


    陈年一直认为这没什么,大家都是这么过的。


    但楚俏一问,他却突然心虚起来了。


    好像他一边指责楚俊不做饭,一边他自己也不会做。


    陈年想了想:“我不会做,但我会打饭、买饭,不会让一个人一直辛苦做饭。而且做饭不难学,我现在不会,也可以开始学,相信很快就学会了。”


    楚俏拍他马屁:“你比我哥厉害多了。”


    陈年听了,心里格外舒服。


    他让楚俏别做饭了,这次他来,已经提前买好了凉菜,倒进盘子里就能吃。


    楚俏把他买的东西拆开,发现竟然还有一只香喷喷的烤鸡。


    她感慨,当有钱人真好。


    可以顿顿吃肉。


    她和她哥迟早能成为有钱人的,虽然现在还不是,不过如果陈年经常过来的话,他们也能过上有钱人的日子。


    楚俏使劲夸奖陈年,把他说成世界上唯一的好哥哥。


    陈年听过无数句夸奖,但能让他脸红心跳的,只有楚俏的话。


    他有些脸热,蹲下身子翻找东西,以挡住脸上的表情。


    陈年拿出两包衣服,还没开口,楚俏就很给面子地感慨出声:“哇,新衣服!是买给平平的吧,好好看。”


    陈年顿时说不出话了。


    其实只有一包是陈平平的,另外一包是给她的。


    楚俏随口感慨:“我有你这么一个好哥哥,一定会很感激的。”


    她拿眼睛瞟陈年,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的暗示。


    陈年领悟的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他以为她在传达情意。


    领口似乎有点发紧。


    陈年动手扯了扯,正准备告诉楚俏,其中一包衣服是他特意给她挑的。


    门被推开。


    陈平平热的脸都红了,开口就喊:“俏俏,你回来怎么也不喊我一声。”


    她看见了陈年,眉头紧锁:“哥,你怎么又来了?”


    楚俏站在了楚俊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篮子,笑道:“你哥哥当然是想你了。”


    陈平平浑身一哆嗦:“不是吧,你肉麻不肉麻。”


    陈年也同样投去嫌弃的眼神:“没想你,别瞎想。”


    他想的另有其人。


    看见地上的衣服,陈平平惊呼一声:“这么多,都是给我买的?”


    陈年没说话。


    陈平平看了看:“款式好看,不过这些颜色不是我喜欢的啊。”


    她看向楚俏:“俏俏,你穿应该好看。”


    楚俏偏头一笑:“你哥哥给你买的,我怎么能穿。”


    陈年出声:“你可以穿。”


    楚俏一愣。


    他轻咳两声:“本来就是给你们两个买的。一人一包。”


    陈平平一脸“我哥疯了”的表情。


    楚俏惊喜极了。


    她知道陈年不是开玩笑的性格,说的话肯定是认真的。


    她走了过去,看向属于自己的那包衣服。


    哇,哇,都漂亮。


    她还没当陈年的妹妹呢,就得到了漂亮的衣服。


    等她真的当了妹妹,会不会得到的更多?


    楚俏想,答案是肯定的。


    她直勾勾地看着陈年,心里有股冲动,喊他一声哥。


    她甚至想拉着楚俊。一起喊陈年哥。


    这样下次陈年再来,带来的就是三包衣服了。


    陈年给楚俏买的还有一条连衣裙,棉制,纯白色。


    因为整天下地干活,楚俏都没穿过白色。


    她立刻回屋里换上了,还特意把头发拆开,重新梳了两个整齐的麻花辫。


    出去前,楚俏想了想,拉开抽屉,把她哥过年买的头花也戴上了。


    她站在众人面前。


    陈平平觉得眼前一亮,让她以后多穿白色,很适合她。


    楚俊也夸她好看,说以后多攒钱,也给她买漂亮衣服穿。


    陈年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觉得楚俏简直漂亮的不像话。


    楚俏被大家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拉着她哥进厨房,给大家盛菜去了。


    陈平平捅了捅陈年的胳膊:“喂,你也太没礼貌了。俏俏穿那条裙子不好看吗,你竟然不说话。”


    陈年目光微沉:“很漂亮,特别漂亮。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陈平平一脸懵。


    她只是让他别太冷漠,但陈年的夸奖也太过了吧。


    她承认楚俏是很可爱,也好看,不过最漂亮的女孩子……应该也没那么好看吧。


    起码她就比楚俏漂亮。


    不过她哥也不是会拍马屁的人呐。


    难道他是真心觉得楚俏最漂亮?


    有了陈年隔三差五的送东西,陈平平的气色越来越好,楚俏的头发也从枯黄慢慢变黑,有了光泽。


    陈年邀请楚俏去听他讲课。


    楚俏心里不愿意,但也不好直接拒绝。


    拒绝的话,她爱学习的形象不就崩塌了吗。


    她只得不情不愿地同意。


    约定好的这天,楚俏磨磨蹭蹭地去了陈年工作的地方。


    培训课已经快结束了。


    楚俏松了一口气。


    她没进去,站在门外面听陈年讲课。


    他今天穿的格外正式,白衬衣,西装裤。


    他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讲的内容一点都不枯燥无聊。


    但楚俏还是打起了哈欠。


    她一抬头,和讲台上的陈年对上视线。


    楚俏赶紧转过头,脑袋里开始想着,要怎么编谎话好解释刚才打哈欠的事情的。


    铃声一响,楚俏赶紧退到旁边。


    听课的人都离开了,她才悄悄地走进了教室。


    陈年正在擦黑板。


    楚俏看着他的背影,宽阔有力。


    他把衣袖折起来了,露出紧实的手臂。


    楚俏想,陈年这只手,还挺适合干农活的。


    陈年注意到有人盯着他,回头看去。


    楚俏脸上露出笑,赶紧走过去,拿起他放在讲台上的笔记本,抱在怀里。


    “我帮你拿。”


    她一副乖巧模样,让陈年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擦过黑板,陈年又去洗了手。


    他边洗手边问:“刚才——”


    楚俏连忙解释:“唉呀,为了来听你的课,我特地抓紧时间把活干完了。”


    陈年动作一顿:“不是让你留着,我帮你干吗。”


    楚俏露出委屈的表情:“哪能这样,被别人看见了,会说我学知青他们,还找人帮自己干活。”


    陈年没想到别人会议论,脸上露出一丝抱歉。


    楚俏要的就是他的抱歉。


    这样他就不会追究自己迟到和打哈欠的事情了。


    她窃喜,认为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我们待会儿去哪儿啊,哥?”


    话脱口而出,她赶紧捂住嘴巴。


    陈年一怔:“哥?”


    楚俏是故意的。


    她早就想让陈年当她哥了,今天是多好的机会,她就趁着喊错称呼,让陈年认下她这个妹妹。


    楚俏不好意思道:“我喊错了。实在是因为你平常对平平太好了,让我看了很羡慕。我一直都想有你这样的哥哥。”


    陈年不解:“你哥对你不好?”


    楚俏暗自咬牙。


    她都忘了,自己还有亲哥呢。


    这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亲哥对她不好。


    她真的这么说了,她倒是能成为陈年的妹妹,但她哥就惨了,说不定会被陈年讨厌。


    楚俏低着头,语气放轻:“我哥他一个乡下汉子,粗的很,哪能跟你比。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男人。”


    陈年被夸的心花怒放。


    这时,楚俏又眼巴巴地抬头看他:“我真的不能喊你哥吗?”


    陈年错开眼:“喊是可以。不过总得有个区别,不然不知道你喊的是谁。”


    楚俏思考了一会儿:“这样好啦。我喊你哥哥,喊我哥就叫哥。这样显得我们比较亲,好不好。”


    哥哥?


    陈年无声地重复着这个称呼。


    确实比哥更亲近,还有一种别样的意味。


    他不认为楚俏是真的想把他当哥,不过是接近他的借口罢了。


    他都懂。


    陈年点了点头。


    楚俏立刻叫上了:“好,哥哥。”


    她问起两人接下来要去哪里。


    是要去食堂吃饭,还是去饭店吃饭。


    这两个地方楚俏都喜欢。


    陈年却摇头:“不,我们回教室。”


    楚俏心里涌出不好的感觉。


    “我让你带的书,带了吗。我今天教你学英文。”


    楚俏很想说自己没带。


    但她刚认了哥,挎包又鼓鼓囊囊的,实在瞒不了,只好老老实实拿了出来,语气发蔫:“带了。”


    第78章


    这间本来是会议室,因为陈年培训的原因,才临时改成了教室。


    空间空旷,足够容纳几十人,但现在却只有楚俏和陈年两个。


    陈年没有像普通的老师一样站在讲台上。


    他挑选了第三排的位置,和楚俏并肩坐下。


    楚俏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还是将书翻开。


    陈年从开头开始念,他的声音本就偏低沉,念英文的时候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腔调和韵味。


    楚俏只顾着盯着他的脸,听他的声音,至于他说话的内容是什么,她完全没听。


    陈年喊了她两遍,她都毫无反应。


    他本应该生气的。


    无论是谁认真讲课,而听众却一脸懵,都会忍不住发火。


    但对方的视线虽然没有落在书本上,却放在了他的身上,还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让陈年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他只是无奈叹气:“刚才说的,都听明白了吗。”


    楚俏点头。


    陈年指着第一段,让她试着念出来。


    楚俏念的磕磕跘跘,但她却理直气壮:“我都多久没念书了,念成这样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陈年又想到了她的遭遇。


    如果她和自己一样,能够顺利上学,中间没受过阻碍,现在肯定能流利地念出第一段。


    看着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柔软,楚俏就知道,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她感到心虚。


    她下意识地闭紧嘴巴,心想自己一定不能告诉陈年真相。


    其实,她念书的时候成绩就不怎么好。


    她的数学成绩,尤其是计算题方面特别好。楚俏想,这和她平常就斤斤计较是分不开的。


    不过其他课程的成绩,她就一塌糊涂了。


    楚俊当初之所以说出那样一番夸奖她的话,一是因为他是自己亲哥,看她这个亲妹妹怎么都好。二是楚俊对她,向来是只记住好的,记不住不好的。所以楚俊只记得她计算厉害,下意识认为只要好好念书,她一定会和城里人一样,念完高中、大学。


    楚俏想,如果考试只考计算的话,楚俊的幻想大概能成真。


    她顺着陈年的反应,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我是不是太笨了。”


    陈年感觉自己太心急了。


    他摇头:“不是,你很聪明。是我——我们慢慢来就好。”


    他放慢速度,只教了五个单词。


    楚俏都记住了。


    这让陈年越发认为,她是被家庭条件耽误的人才。


    楚俏念书念的晕头转向,听到要去吃饭,才陡然有了精神。


    这天是在国营饭店吃的饭,她吃的比平时要多。


    楚俏想,这大概是因为今天太费脑子了。


    又过了几天,她一直没去县里,像是在躲着陈年。


    陈平平感到奇怪,随口问了一句:“俏俏,你最近怎么不去找我哥了?”


    楚俏敷衍道:“地里家里都忙,我抽不开身。”


    陈平平并没多想。


    楚俏把真实的原因告诉楚俊:“都怪你上次把我夸的太狠了,弄得陈年真的相信了,还教我念书。唉呀,一想起来我就头疼。”


    楚俊:“下次我不夸你了……”


    楚俏立刻眼睛一瞪:“不行!你怎么可以不夸我,一定要夸。”


    不然,她勤劳能干、朴实无华的高大形象怎么树立的起来。


    楚俊皱着眉,一脸为难。


    要夸,又不能夸太狠,这到底得怎么夸啊。


    楚俏告诉他:“以后夸我别的地方,别夸我念书好了。省得陈年老惦记教我念书。”


    楚俊表示记住了。


    陈年那边一直等不到楚俏再去,这几天都心不在焉。


    他想,会不会是上次说话的语气太严厉。


    他问了身边的同事,家里有孩子的表示,小孩子都不爱念书,你多说两句,他们就不高兴了。


    陈年想,楚俏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才不理他的。


    他将今天的培训提前讲完,开车前往石井村。


    远远地,他就看到楚俏和陈平平并肩走着,有说有笑。


    陈年放缓速度,朝着她们招手。


    陈平平敷衍地挥手回应。


    楚俏的表情有点紧张,但还是扯出笑容来。


    陈年想,果然和他猜的没错。


    ——就是他教学的方式太严厉把楚俏吓到了。


    他开车带着两人回家。一路上汽车激起的尘土引来一群人惊呼,还有小孩子跟在汽车后面跑,冲楚俏挥手打招呼。


    陈平平把背篓放回房间。


    只剩下楚俏和陈年面对面站着。


    楚俏纠结着想要开口,但想到,万一她说话了,陈年又拉着她坐下来学英文怎么办。


    不行不行,还是别开口了。


    陈年同样紧皱着眉。


    他从汽车里拿出两本书,递给楚俏。


    楚俏看了看,一本是《傲慢和偏见》的彩色绘画本,另外一本不是书,是一本英文字帖。


    看字帖的样子,好像是手工写的。


    陈年承认,字帖是他用钢笔写的。


    “这里买不到英文字帖,我只能手写一本给你了,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练练字帖,不感兴趣的话,放着就好了。其实学不学英文,都不影响你读懂这本书。你看,看图画本同样也能读懂这本书的。”


    他看向楚俏:“以后如果你想,我还可以教你。不过你不想的话,我就暂时不教了。”


    楚俏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


    她忙不迭地点头:“我主要是太忙了。等我有空了——”


    在陈年期待的目光里,她说道:“我一定会练练字帖的,毕竟是你的好意。”


    陈年有点失落。


    只是练字帖吗。


    他还以为,楚俏会重新找他当英文老师呢。


    楚俏无视他眼里的更多期待。


    刚才如果不是因为陈年站在旁边,她甚至想拍拍胸口,庆幸他终于改变主意,不教她了。


    她怎么可能因为陈年眼里的期待,就牺牲自己呢。


    书里是一副又一副的图画,插的文字也是中文英文叠加。


    楚俏大致能看懂。


    她随手拉过一只板凳,坐下来翻书。


    陈年坐在她的旁边。


    偶尔有哪里她看不懂了,他就开口解释两句。


    王兰过来时,楚俏他们正在准备吃饭。


    楚俏招呼她坐下一起吃。


    王兰像是跑着过来的,站在门口连连喘气。


    她摆手:“不吃了。你快跟我走——”


    楚俏看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眼睛里带着浓烈的急切,知道她有话要说。


    她赶紧站了起来,跟着她走出去。


    王兰压低声音:“沈知青出事了,就在知青点,一群人围着她,闹哄哄的。”


    王兰知道楚俏脾气好,对谁都能笑眯眯地点头说话,但唯独讨厌沈玉琳。


    所以,沈玉琳一出事,她就忙着来报信了。


    楚俏果然眼睛一亮。


    她抓紧王兰的手:“什么事?”


    王兰摇头:“不清楚。”


    楚俏要跟着她去知青点看看,刚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跑回家里。


    她拿了两块煮好的玉米,用手绢包了,塞进口袋里。


    沈玉琳的事,得看。


    自己的肚子,也不能饿着。


    陈平平拉住她的胳膊:“俏俏,你们干嘛去。”


    楚俏看了看旁边两个男人,觉得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直接说出口:“我去知青点,听说有知青出了点事。”


    陈平平立刻站起身:“我也要去。”


    楚俏应好,顺势又多拿了一块玉米。


    来到知青点,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一群知青,竟然还有几个村民。


    几个小娃娃在后面挤着看,看见楚俏她们来了,还往旁边站站,给她们腾出位置。


    楚家。


    陈年和楚俊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两人坐在饭桌旁,空气变得格外沉默。


    良久,楚俊才发出声音:“不然,我们也去看看。”


    陈年立刻点头附和。


    楚俏探着脑袋,在后面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夏天天热,知青们的衣服两三天就要洗一回。


    把水挑回来再洗太费时间,他们就和石井村的村民一样,三三两两结队去河边洗衣服。


    沈玉琳洗着洗着,突然身子一栽,滑到河里去了。


    这可吓坏了旁边的知青,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她捞起来。


    沈玉琳看着就弱,他们担心她因为落水生病,赶紧请医生上门来看。


    除了感冒,医生竟然还查出一桩大事。


    他之前是赤脚医生,会给人把脉,一摸就摸出来沈玉琳怀孕了。


    不过时间还浅,胎相不太稳。


    他一说出口,发现大家都沉默了,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说错了话。


    在知青点住的应该是还没结婚的知青,这会儿爆出来怀孕,实在是一桩丑闻。


    沈玉琳落水的事情,引来支书的注意,有几个村民也跟来了,


    所以医生说的话,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很快,又有村民过来了,都聚在了知青点这里。


    其中一个女知青面色铁青。


    楚俏站的离她近,听见她低声抱怨:“我早就说过了,她迟早得带坏我们整个知青点的名声。”


    王兰偷偷告诉她:“那个就是和沈玉琳不和的知青。上次沈玉琳和隔壁村知青柳天明晚上见面的事,就是她发现的。”


    楚俏恍然大悟。


    这就是那个“嫉妒”沈玉琳的知青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沈玉琳。


    “看起来挺文静的小姑娘,怎么就干出这种糊涂事。”


    “这些知青平常眼睛都要长到天上去,看不上我们这群乡下人。但起码我们乡下人知道,得结了婚再去要孩子。”


    ……


    换了其他人被指指点点,楚俏会同情。


    但对方是沈玉琳,她已经让王兰暗示过了。


    但她没听。


    而且怀孕的时间还比预知梦要早一些。


    楚俏想,按照梦境的时间,沈玉琳怀孕消息被曝光,应该是在几个月之后,那时候柳天明正好有机会回去。


    沈玉琳现在就怀孕了,不就意味着柳天明还没机会回城。


    两个人这次可以不用阴差阳错,也不必产生误会,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楚俏真为他们两个高兴。


    她是发自内心的。


    不过,这其中掺杂着看好戏的念头。


    这辈子,也该让这两个人亲自养养孩子,受一受养孩子的苦。


    一想到梦境里,他们两个潇洒地搞事业、恩恩爱爱的,让她哥当牛做马,给他们带孩子,楚俏就气的不行。


    她正想着楚俊,身后就响起一道声音。


    “俏俏,大家在说什么呢。”


    楚俏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楚俊被看的心虚。


    怎么有种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要被妹妹骂一顿的感觉。


    陈年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滑过。


    来了,那种微微狰狞的表情又来了。


    陈年总算明白,这副表情在什么时候会出现了。


    ——在看见沈知青的时候。


    楚俏压低声音,飞快地给两人讲了一遍。


    她盯着楚俊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


    楚俊轻声叹气:“没人知道的话,这事情还能偷偷解决。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沈知青恐怕要——”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妹妹的眼睛已经瞪的圆溜溜的了。


    第79章


    楚俊自觉地抬起手,捂住嘴巴。


    那双紧绷的圆溜溜的眼睛总算有所缓和。


    周围嘈杂的声音吵醒了沈玉琳。


    她睁开眼睛,看到周围一群人,下意识抓紧了被子。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支书表情严肃:“沈知青,你知道你怀孕了吗。”


    沈玉琳的脸变得惨白。


    她动了动嘴巴,想要辩解,说不可能的。


    她还没结婚,怎么就怀孕了。


    但她没发出声音来。


    她想到了黑夜里,她和柳天明坐在河边,同看一本书。


    两人一开始保持着疏远的距离。后来,柳天明将头一歪,离她近了一点。


    沈玉琳绷紧身体,但没有开口让他离远一些。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她现在回想起来都感觉是一场梦。


    她低垂着头,不说话。


    看她这副样子,支书知道,她大概不是受了欺负,是两情相悦。


    他问那个男人是谁。


    沈玉琳抿紧唇,没说话。


    她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柳天明的名字。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仿佛在她的耳边说话一样清晰。


    沈玉琳希望有人能从天而降,把她从这种窘迫的处境中拯救出来。


    那人是谁都好。


    柳天明,或者别的人。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楚俊的方向。


    楚俊和她对上视线,心头一紧。


    他看到沈玉琳眼中的请求,内心也涌现出一股冲动。


    楚俏突然拍了他一下:“哥,你看什么呢。”


    楚俊猛然回过神。


    他赶紧避开沈玉琳的视线。


    他心里觉得很古怪。


    自己和沈玉琳又不熟悉,为什么会有想帮她的冲动。


    沈玉琳也是的,偏偏盯着他看。这里站着那么多人,有知青,有村民,她谁都不看,只盯着他瞅。


    楚俊拧了自己一把,心想刚才真是不应该同情沈玉琳。


    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那个男人喊过来,承担起他应有的责任,而不是盯着他看。


    他可是光明磊落的汉子,没做过龌龊事,别想让他给别人顶锅。


    沈玉琳被逼急了,只一个劲地流泪。


    支书恨铁不成钢:“你哭什么。赶紧说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余知青面面相觑,都保持了沉默。


    他们可不能说出柳天明来,万一和他没关系,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楚俏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拉着陈年就走。


    她转身喊楚俊:“哥,你也过来。”


    别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待会儿又被人盯上,给人当便宜爹。


    陈平平也想跟着去,被楚俏拦下:“我们都走了,就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了。”


    她让陈平平留下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记住,待会儿讲给她听。


    楚俏是要坐陈年的汽车去找柳天明。


    她最讨厌这个男知青了。


    一句错过了,就让她哥帮忙养孩子。


    这次,她要亲口把沈玉琳怀孕的消息告诉他,让柳天明没办法逃避。


    楚俏动作熟练地像在坐自己的汽车。


    她扭头,催促楚俊快一点。


    楚俊动作稍微慢了,就被她骂一顿。


    陈年目瞪口呆地看着。


    楚俏骂完,才发现自己太冲动了,竟然在陈年面前露出真面目了。


    她朝着陈年笑笑:“我太心急了。”


    陈年表示理解。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


    刚才楚俏发火的样子,甚至没有她对沈玉琳表示嫌弃的场景有冲击力。


    汽车很快到了隔壁村。


    车一停下,楚俏就站在知青点门口喊:“你们谁是柳天明?”


    一个文质彬彬的男知青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楚俏,确定自己不认识对方。


    “我是。”


    楚俏不和他多话,让楚俊拉着他坐上汽车。


    柳天明急了:“你们要干什么?”


    怎么一副要绑架人的样子。


    其余知青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受欺负,撸起袖子要帮忙。


    楚俏瞪他们:“谁拦着我,就让他给沈玉琳的孩子当爹。”


    沈玉琳?


    柳天明平常没少念叨她的名字,所以知青们一听,就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不是绑架,是柳天明惹事了。


    他们纷纷放下袖子,没再阻拦。


    汽车上,楚俏扭过头,对着柳天明语气飞快地讲了一遍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天明从一开始的挣扎慢慢变得沉默。


    他的瞳孔涣散,整个人处于茫然的状态。


    楚俏的语气阴阳怪气:“喂,是你的吧。你不会不想负责吧。”


    柳天明深信,自己是喜欢而且爱慕沈玉琳的。


    他喜欢她的一切。


    只不过这个消息太过震惊,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的心底涌现出一股恐慌。


    柳天明清楚,只要他开口承认,他将失去什么,得到什么。


    从古至今,文人都最注重名声。


    他一开口,所有的名誉都没了。


    但他能否认吗?


    绝对不能。


    如果他否认了,就是把沈玉琳一个人推到众人面前,让她独自承受灾难。


    柳天明揉了一把脸。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是我。”


    楚俏放下心。


    不过即使柳天明否认,她也得让他承认。


    没看她是带着陈年和楚俊来的吗。


    楚俏不信用两个男人的拳头还改不了他的口。


    他们回去时,知青点的人越来越多了。


    楚俏挤开众人,把柳天明一把推到了沈玉琳面前。


    柳天明表情认真:“我们是自由恋爱。”


    这是公开承认了他和沈玉琳的关系。


    支书脸色缓和了一些。


    还好,男方有点担当,否则他真不知道拿沈玉琳怎么办了。


    支书让大家都出去。


    沈玉琳被柳天明搂在怀里。


    他身上很热,应该是一路赶过来太着急,出了一层汗。


    但沈玉琳觉得心里一片冰冷。


    她没有因为柳天明有担当就放下心,反而更加不安。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非是结婚,生子。


    她不必嫁给一个乡下人,借着柳家的关系就能回城。


    但沈玉琳也知道,柳家人向来不喜欢她。


    她嫁过去的日子不会好过。


    有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似乎,她应该过上更好的日子。


    衣食无忧,不用担心婆媳关系、家庭关系,甚至连孩子都不用亲自抚育。


    她只要念书就好了。


    画面中有一个男人频频出现。


    他高大,英俊,没多少文化,但对她百依百顺。


    沈玉琳看不清他的脸。


    她抓紧柳天明的胳膊,试图看清。


    但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柳天明吃痛,喊出声音。


    被打断的支书脸色难看。


    沈玉琳和柳天明低下头,继续听他的训斥,并计划下一步的弥补措施。


    解决方法无非就一个。


    结婚。


    柳天明本想和家里人实话实说,但被沈玉琳拦下。


    “你……家里人不喜欢我,不会同意的。”


    柳天明认为她想的太多。


    他的家里人好相处,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沈玉琳。


    沈玉琳见拦不住他,头一次发了脾气。


    柳天明没办法,只好用其他借口骗来了户口本,和沈玉琳打了结婚证。


    从此之后,他们就是夫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楚俏,比结婚的两个人都要高兴。


    她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楚俊不能理解:“你不是讨厌沈知青吗,怎么她结婚你这么高兴。”


    楚俏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头:“我是为你高兴,我的傻哥哥。”


    为他逃过一劫而高兴。


    楚俊还没说话,刚踏进门的陈年只听见了“哥哥”,以为是在喊他,下意识地答应。


    楚俊和陈年面面相觑。


    陈年:“抱歉,我以为俏俏是在喊我。”


    楚俏趁机解释:“我都喊他哥哥,喊你哥的。”


    楚俊不满。


    为什么他的称呼比陈年少一个字。


    而且哥哥,听着就亲切。


    不像哥,一听就傻乎乎的。


    陈平平更是惊呆了。


    “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完全不知情。”


    她看看楚俏,又看向陈年,又转头看向生闷气的楚俊,忙的晕头转向,不知道到底该看谁了。


    陈年淡淡解释:“有一段时间了。”


    陈平平把陈年喊到一边:“你让俏俏喊你哥哥?”


    难道从此以后,她哥就两个妹妹了。


    陈平平想了想,如果另外一个妹妹是楚俏的话,好像也挺容易接受的。


    她生气的点在于,她哥有了新妹妹,怎么不通知她这个亲妹妹一声。


    陈年让她别多想:“不是哥哥妹妹那种。”


    陈平平好奇:“那是哪一种?”


    陈年用拳头抵着唇,咳嗽两声。


    “嗯。俏俏喜欢我。”


    “什么?”


    陈平平一脸不可置信。


    陈年嫌弃地看着她:“我也有这个意思。所以,我允许她叫我哥哥。你不用担心,因为我根本没把俏俏当妹妹。”


    陈平平还没从“俏俏喜欢她哥”的震惊中回过神。


    她表情僵硬:“俏俏亲口对你说的,她喜欢你?”


    陈年摇头:“显而易见。”


    陈平平一脸怀疑。


    陈年列举着证据:“她经常去县里找我。她给我做饭吃,还给我夹菜,连她亲哥哥都没有这种待遇。她对我特别热情。这些不都能看出来,她喜欢我吗。”


    陈平平想,有点道理。


    她也觉得楚俏喜欢她哥了。


    “不对不对。”


    陈平平晃晃脑袋。


    “没说出口就不算。万一是你自己幻想,其实俏俏根本没那个意思呢。”


    陈年笃定:“不会。”


    陈平平要亲自问一问楚俏。


    沈玉琳和柳天明结婚,本想弄个仪式,但沈玉琳拒绝了。


    “知青们这几天都躲着我,如果办了没人来,我们更是丢脸,还不如不办。”


    柳天明同意了,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又不是小偷罪犯,怎么搞得连结婚仪式都不能办。


    柳天明准备发点喜糖,顺便和大家缓和关系。


    喜糖发到了陈平平这里。


    她正在和陈年说话,喜糖是楚俏代领的。


    柳天明看见楚俏,就想到她带着两个男人去隔壁村抓他的画面。


    他心里有些怵楚俏。


    沈玉琳一直对脑海中短暂闪过的画面耿耿于怀。


    虽然没看清楚画面中男人的脸,但她觉得很像楚俊。


    如果她是因为太害怕,才会幻想出一个男人来拯救她,那为什么会是楚俊,而不是其他人。


    沈玉琳想搞清楚。


    她想借着送喜糖的机会,看看楚俊。


    也许见到本人,她就能想明白为什么了。


    楚俏当然不会让她见楚俊。


    她拔高声音:“平平,哥哥,快过来。”


    楚俊下意识要过去,被陈年拉住。


    “俏俏没喊你,你先别去。”


    楚俊郁闷地回了房间。


    楚俏把拿到的喜糖一把放进陈年手里。


    “沈知青和柳知青送给平平的,你收着。”


    陈年低头看去。


    她的手掌温暖又柔软。


    如果多碰一会儿,他大概能比较出两人手掌的大小差距。


    陈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感慨楚俏把手抽走的太快了。


    第80章


    陈平平自认为自己和沈玉琳关系一般。


    喜糖送过来了,这两个人也应该走了吧。


    她的手扶着门,做出要关门的架势。


    沈玉琳没见到楚俊,心里有些失望。


    柳天明巴不得快点走。


    他一看到楚俏,就会回想起那天的难堪画面。


    他拉起沈玉琳的手离开。


    沈玉琳回头看去,陈平平已经把门关上了。


    楚俏从陈年手里拿了一颗糖,剥开送进嘴里。


    她觉得这糖的味道格外甜。


    从今往后,沈玉琳应该彻底和她哥撇清关系了。


    陈年手里有一把糖,包装五颜六色的。


    他拿了一颗和楚俏嘴里同样颜色的糖。


    吃糖时,他的眼睛黏在楚俏身上。


    陈平平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这怎么看都像是她哥喜欢楚俏,而不是楚俏喜欢她哥啊。


    为了早一点弄清楚楚俏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陈平平催着陈年离开。


    她理直气壮:“只有你走了,我才方便开口问。”


    虽然陈年笃定,无论陈平平怎么问,楚俏的答案都会是“喜欢他”。


    但听到陈平平今天就要问出答案,他突然紧张起来。


    陈年摸摸胸口,那里跳动的飞快。


    他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楚俏所做的一切都是证据,足够证明她是喜欢他的。


    陈年深吸一口气,驱车离开。


    陈平平围在楚俏身边,盯着她看。


    楚俏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楚俏要上床睡觉了,她还杵在房间里不出去。


    “平平,你有话要说……”


    陈平平拉来板凳,一屁股坐在她的对面。


    她一本正经:“俏俏,我有话要问你。”


    楚俏没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陈平平每天最关心的事情就是吃饭睡觉,即使有大事发生,陈年也会先解决,不会让麻烦落在她的面前。


    楚俏将身体一歪,依在枕头上,听着她说。


    “你为什么要喊我哥叫哥?”


    楚俏笑道:“因为我很羡慕你,觉得你哥人特别好,值得依赖,所以我也想拥有同样的哥哥。”


    陈平平认真地听着,微微点头:“然后呢。”


    楚俏奇怪:“然后就没了。”


    陈平平站了起来:“就这些?你是说你叫我哥为哥哥,是因为你想拥有我的哥哥,一点其他意思都没有?”


    楚俏眉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其他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


    陈平平连连摆手:“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脸上笑着,心里更是对陈年好一番嘲笑。


    哈,她哥果然是胡思乱想,俏俏根本没那个意思。


    等着吧,她要拿这件事狠狠嘲笑她哥,彻底压他一头。


    陈平平兴高采烈地走了。


    楚俏一头雾水。


    她叹了一口气。


    唉,本来想着今天让楚俊也喊陈年哥哥的。


    这样的话,她和楚俊就是陈年的弟弟妹妹了。


    以后陈年有了好东西,也能顺带着想到楚俊。


    但陈年今天走的太匆忙,她没来得及开口。


    想到陈年来楚家的次数很频繁,大概很快就会再来了,就是说,她的机会很快就会再次来临,楚俏顿时不愁了。


    陈年失眠了两天。


    他一直在想楚俏的答案是什么,她会怎么解释喊哥哥这件事的。


    他想不出来。


    他急得不行,给陈平平去了电话。


    陈平平慢悠悠地到了支书家里,拿起电话:“喂。”


    陈年开门见山:“俏俏和你说过了吧。”


    陈平平故意逗他:“说什么啊。”


    陈年一惊:“你没问?”


    电话那头没声音。


    良久,陈平平终于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骗你的,我当然问过了。”


    陈年的心跳快的像在打鼓。


    “她,她怎么说的。”


    陈平平切了一声:“我不告诉你。你想知道,来村里看看我。对了,你来的时候记得带点菜,省得晚上还得做饭。”


    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也不管电话那头陈年还在问什么。


    陈年当天晚上就去了楚俏家。


    他带来了一堆打包的饭菜,还用保温桶装了啤酒。


    楚俏家里没有喝啤酒用的大杯子,就拿了四个小碗。


    她抿了一小口啤酒。


    冰冰凉凉的,很解热。


    陈年和陈平平互相使着眼色。


    楚俏想,陈平平几乎什么话都会告诉她,这会儿偷偷摸摸地使眼色,难道是有秘密想瞒着她。


    陈年先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陈平平紧随其后。


    饭桌上只剩下楚俏和楚俊。


    楚俊不明白,好端端的吃着饭,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走了。


    楚俏给他夹菜:“吃吧,我的傻哥,你什么都不懂。”


    楚俊刚想开口问,楚俏也站起来,走了出去。


    楚俊犹豫,他是不是也应该站起来。


    但是他也走掉的话,桌上的饭菜就没人吃了。


    楚俏似乎懂他此刻的纠结,又走了回来:“哥,你好好吃饭。”


    楚俊点头。


    楚俏放轻脚步,跟在陈年他们的身后。


    两人把声音压的很低,即使竖起耳朵,楚俏也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陈平平捉弄了陈年好几次,才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把楚俏的回答说了出来。


    “……我早就说过,不一定是喜欢你,你还不信。现在你信了吧,俏俏只把你当哥哥。虽然某人不甘心当哥哥,但目前看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陈年紧绷着脸。


    他不相信陈平平的话,认为她是故意这么说,想要惹他生气。


    他和妹妹向来是这样的相处方式——斗嘴,吵架,谁也不听谁的。


    只是其他事情可以开玩笑,但这样的事情不行。


    陈年表情严肃:“她真的这么说,不是你瞎编的吧?”


    陈平平本来想说两句嘲讽的话,但看到她哥一脸认真,也正经地回答道:“真的。”


    陈年沉默了很久。


    楚俏躲在不远处偷看,站的太久,腿都发酸了。


    她看到陈年抬脚要回房间,赶紧转身,先一步跑回饭桌旁。


    楚俊问她:“听到什么了吗。”


    楚俏摇头。


    楚俊叹气。


    忙活了一阵也没偷听到,真是傻妹妹。


    他给辛苦偷听的妹妹夹菜。


    陈年和陈平平相继坐了下来。


    楚俏压低声音:“哥哥,我有话想和你说。”


    陈年眼里闪过希望的光芒。


    他侧过身,准备听她要说的话,楚俏却伸手,指了指外面。


    ——她也要和陈平平一样,在外面说话。


    陈年的屁股刚碰到板凳,就又再次站了起来。


    楚俏跟在他身后。


    她冲着正埋头吃饭的楚俊挥挥手:“哥,你也过来。”


    楚俊放下筷子,和陈平平对视。


    这次还有他的事吗。


    被留在饭桌旁的人成了陈平平。


    她总算体会了刚才楚俊的感觉——单独被留下,虽然有很多饭菜可以吃,但真的好无聊。


    两人站定。


    楚俏扭着手指,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陈年想,即使陈平平说的是真的,但人总是会变的,特别是楚俏这种小姑娘。可能昨天,她还只把他当成哥哥,今天,她就不想只做妹妹了。


    楚俏缓缓开口:“我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好不好?”


    陈年干脆利落地答应。


    如果楚俏要说的是那件事,他怎么可能生气。


    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年的心情忽然变得期待又雀跃。


    楚俏轻声道:“你知道的,我和我哥相依为命。没道理我有了哥哥,我哥却还是没哥哥保护。”


    陈年越听越感觉不对劲。


    “你可以也当我哥的哥哥吗?”


    她招呼着楚俊走过来。


    他和陈年个头差不多,两人目光对视。


    楚俊其实不想要什么哥哥。


    没有任何人的帮忙,他也能把妹妹养大。


    不过这是妹妹的要求,他只能答应了。


    他闷声闷气:“哥哥。”


    陈年身体一抖。


    他终于相信了陈平平的话。


    楚俏不喜欢他。


    她只把他当成哥哥,甚至还想让他当她哥的哥哥。


    他绝不会同意!


    陈年抬起手,不让面前这个和他一样高的男人再喊哥哥。


    他冷酷无情地拒绝了楚俏:“不行,我不需要弟弟。”


    “我仔细想了想,你喊我哥哥不合适,以后不要继续喊了。”


    楚俏瞪大眼睛。


    这和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本来想着,最好的结果就是陈年心软,一起收下她哥当弟弟。这样的话,他们就成了陈年的弟弟妹妹。以后有人罩着了。


    稍微差一点的结果,也不过是陈年拒绝,她仍然可以当他的妹妹。


    但楚俏没想到,竟然连她都不能喊哥哥了。


    她陷入深深的后悔中。


    早知如此,她刚才就不说出那个提议了。


    果然,是她太贪心了吗。


    陈年需要冷静冷静。


    他要学会接受一个他喜欢的、以为对方同样喜欢他的人,其实并不喜欢他的事实。


    陈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楚俏唉声叹气。


    唯一高兴的人是楚俊。


    毕竟他是真的不想平白有个哥。


    过了整整一个星期,陈年都没来过。


    楚俏开始想念他了。


    想念他带来的啤酒、饭菜,还有点心……


    她问陈平平:“哥……你哥还来吗。”


    陈平平想了想:“应该……不来了吧。”


    受了那么大的打击,怎么可能会再来,她哥又不是没自尊的人。


    “唉呀,为什么不来了。”


    陈平平看着楚俏,不说话。


    她想,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你太热情,让她哥产生了误会,得知真相后觉得颜面扫地,没脸再上门了。


    楚俏读懂了她的意思。


    果然还是因为她吗。


    唉呀,她也没想到,陈年的抵触心理竟然那么重。难道说,他格外讨厌有人当他弟弟,所以她一提起,他就连她一起讨厌了。


    楚俏为“陈年以后都可能不来了”这件事难过了好久。


    不过她很快打起精神。


    因为她知道,再难过也挽回不了陈年。


    所以她要收拾好心情,反正现在有陈平平在,她有好东西可以用。以后她哥也能凭借手艺挣钱,她同样可以过上好日子。


    虽然那样的话,她要等上一段时间。


    不过谁让她惹陈年生气了呢。


    这段时间,陈年沉浸在工作里。


    只有忙碌起来,他才不会胡思乱想。


    但他总有吃饭睡觉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楚俏。


    陈年告诉自己,楚俏不喜欢他。


    他试图用这个说法来让自己淡忘楚俏。


    但他失败了。


    他还是很想她。


    他甚至开始后悔说了那些话。


    如果当时没拒绝楚俏,让她别喊自己哥哥,现在他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纠结的处境——想去,又不能去。


    陈年从床底翻出那本《傲慢与偏见》,他重新读了一遍。


    他有种豁然开明的感觉。


    面子和爱情,究竟哪个更重要。


    他想,这本书已经给出了答案。


    要面子就一个人孤独终老吧。


    他准备放下脸面,立刻去见楚俏。


    陈年急匆匆地收拾好自己,一看钟表,发现现在才早上三点钟。


    他只好又坐回到床上去,睡到七点钟才出发去石井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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