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表情有点崩溃:“不是,官诗,你不是说你师父是个木匠吗?”
“木匠不能做棺材?”官诗指着门说:“不敢进去?”
“敢,怎么不敢。”
“那就进啊。”
官诗带头进门,郭华东胆子最大,跟着官诗走了,金灿和王阳稍一犹豫,两人进门时官诗和郭华东已经穿过铺子旁边的小门进后院了。
金灿扯着嗓子喊:“哎,你们等等我。”
“快点儿。”
金灿和王阳两人进门,迎面摆着两口棺材,两人脚下一顿,看到右边的小门,两人脚下一转,快步冲向小门。
金灿脸上勉强还绷得住,心里面已经念叨了一万遍祖宗保佑了。
也不是没上过战场,见过死人,但是奇了怪了,总感觉棺材铺比战场上的死人更吓人。
进去后院,看到院子里还没收拾好的法坛,吹来一阵风,后脖颈发凉,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趴在他肩膀上一样。
“官诗!”
官诗回头,莫名其妙道:“有事儿?”
“没事。”
“没事你鬼叫什么?”
郭华东主动帮官诗打扫法坛,官诗指着左手边第一间屋对金灿说:“洗漱间在那边,你先去洗漱吧。”
“晚上我们睡哪儿?”
“后院如今只有两间卧室,你和王阳同志睡我师父的房间吧。”
金灿和王阳想到了在车上时郭华东说的那句师父一路好走的话,刚才好歹算见过了,算是半个熟人了,跟棺材比起来不算吓人。
金灿走到桌边第一间屋往里瞧,黑黢黢的:“没有灯吗?”
“有蜡烛,你自己点一根。”官诗道。
金灿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口气点了五根蜡烛,把洗漱间照得格外亮堂。哎,越是亮堂就越有安全感。
金灿和王阳两人跟连体婴儿一样,一块儿洗漱一块儿上厕所,一块回房间休息。
两人一起躺在清凉的竹席上,闭眼前,金灿小声念了一句:“师父一路好走,打扰了。”
王阳也连忙跟了一句:“师父一路好走,打扰了。”
金灿感觉自己今晚上肯定睡不着,实际上闭眼几分钟就扯起了鼾,睡得香得很。
官诗从门外听到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回屋跟郭华东说:“以为他们睡不着嘞。”
郭华东坐在床边一边拿帕子擦脚一边慢慢悠悠道:“以前没见过鬼,第一次见难免害怕,有了经验就好了。”
郭华东把擦了脚的帕子往墙边椅子上一扔,笑说:“我们不像你,是个正经小神棍,见多识广,看到什么都不怕。”
“叫谁小神棍呢?”官诗叉腰凶他:“擦脚帕不许乱扔。”
“训我呢?让我抱一下我就听你的。”
官诗的脸顿时红成桃子,结结巴巴道:“耍什么流氓呢?”
郭华东一下站起身,官诗下意识后退。
郭华东被气笑了:“你还记得咱们领证结婚了?”
“记得啊,我只是,只是不习惯吗。”官诗别别扭扭的。
“抱一抱。”郭华东张开手。
官诗走上前,撞入郭华东怀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官诗感受了一下,说:“感觉有点不一样。”
郭华东明白她的意思,说:“结婚前和结婚后抱的感觉不一样。”
“嗯。”
以前翻墙啊什么的,郭华东站在墙下接她也抱过她,那种抱跟现在这种抱的感觉不一样。
官诗手不老实,捏了捏他的腰,好硬,郭华东一把抓住她的手,嗓音发沉:“你别乱动。”
两人分开,官诗讪讪地缩回手,觉得不对,又理直气壮道:“我摸你一下怎么了,咱们都结婚了。”
郭华东不紧不慢地解扣子,说:“脱了给你摸?”
官诗盯着他的动作不转眼,小色鬼一个,嘴上还说:“不好吧,才给师父做了祭。”
郭华东伸手敲她额头:“你也知道?”
官诗忍不住笑,两步上去扑他怀里。
郭华东抱着她,拍拍她脑袋,说:“躺下休息,我跟你说说家里的事。”
“家里什么事?”
小夫妻俩躺在床上,郭华东小声说:“有人举报咱妈,说咱妈原来是上海卢家的大小姐。”
郭华东亲妈在他几岁时就改嫁了,两边没来往,郭华东也不喊妈,郭华东嘴里的咱妈只能是官诗的亲妈,他的岳母。
官诗侧身靠着郭华东,也小声说:“这话倒是没说错,咱妈确实是上海卢家的大小姐。”
民国时期卢家在上海不算顶富,也算有名有姓的人家,后头卢家虽然做生意败了,官诗她妈读了两年卫校去做了护士,又嫁给她爸那个泥腿子,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不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妈私藏的嫁妆可不老少。抗战的时候捐了一半,还剩了一半。上个月官诗跟郭华东领证的时候,她妈偷偷给了她不少做嫁妆,她都藏着呢。
郭华东捏着她的手玩儿,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爸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前几天跟我说了,他打算调去西北。”
“只带着我妈去?”
“你说呢?”
官诗一巴掌打他腹肌上:“我想问的是我大姐呢?还有我大哥,他们怎么办?”
“你大姐在公安局档案馆工作,碍不着谁,你大姐夫家也不是吃素的,她那儿不用你担心。你大哥是海军,不知道猫在哪个海岛上,肯定也影响不了他,你管好你自己就成了。”
官诗仰头看他:“我爸原来看你挺不顺眼,上个月突然催咱们领证,是不是就做好了打算?”
“嗯。”郭华东也是这样猜的。
“哼,便宜你了。”
郭华东拉着她的手亲了一下,笑说:“咱们两个谁便宜谁还不一定。”
“你什么意思?”官诗反身压在他身上。
郭华东抱着她,亲了下她额头:“想好了今天要跟我闹?”
那还是算了吧。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线下,看到他灼热的眼神,官诗今天有点不敢惹他,反身躺下,抱着他的胳膊装睡觉。
郭华东也不戳破她,继续说:“爸说,叫咱们不用回北京了,直接去滇西千山寨。”
“啊,不回去了?我这里只有两身换洗的衣裳,其他东西都没带。还有,我学校那边请着假呢。”
“没关系,其他东西家里会给咱们寄去千山寨驻地,你学校那边暂时给你请了假,过段时间情况若是好转了,你再回北京。”
官诗今年大四,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这时候请假也没有多大影响。
“我离开北京才几天啊,形势就这么严峻了?”
“嗯,听你爸说,前两天有你的老师和同学去过咱们家,一是跟你道谢,二是跟你告别,他们暂时也要离开了。”
“林教授也走了?”
“走了,林教授怀孕了,她跟她丈夫李教授一块儿回老家了。”
“暂时走了也挺好。”
林教授和李教授去年过年结婚给她发喜糖,官诗看林教授面相不好,算了一下她的八字有大灾,南边是她的吉利方位,她老家在南方,回老家总该比留在北边好。
心里掠过林教授的事,官诗担心她妈,想了又想,说:“我走的时候我妈的面相挺好,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
“不用太担心,你爸心眼多得很,有他在,谁也别想害咱妈。”
“什么叫心眼儿多?请夸老官同志有谋略。”
郭华东忍不住笑:“好好好,老官同志有谋略,小官同志你呢?跟我去千山寨?”
“唉,去吧,不去千山寨我还能去哪儿。”
“听你的意思,去千山寨挺委屈你的?”
“是有那么一点点哈,我本来以为我大学毕业后就算不去为人师表,也能去个什么机关单位上班的。”
郭华东捏她脸颊肉:“给你机会,重说一次。”
“唔唔唔,讨厌,不许捏我的脸。”
“偏要。”
两人幼稚地闹了起来,抱着滚来滚去的,滚出火气了,郭华东又不敢拿她怎么样,只能死死抱着她,叫她赶紧睡。
官诗今天可累了,给师父送祭开了一把大的,这会儿闭眼上就来了困意。
睡着前,官诗想到去年过年时师父推算流年大运时跟她说,今年会有大变,叫她顺势而为,别冒头。
师父真的是想太多了,她一向是个求安稳的,她才不可能冒头。
最近这一两个月里,她日常来往的人中,许多人的面相都起了大变化,她能提醒就提醒,提醒了不听的那也是人家的命。
人各有命,她也有自己命数,爸爸和郭华东比她看得清局面,他们如何说,她听着就是了。
官诗对郭华东说的话全盘接受,安稳睡了一觉起来,官诗穿好衣裳出门准备去县里一趟。
郭华东、金灿、王阳也起来了,郭华东对官诗说:“你收拾好行李咱们一块儿走,免得再回来了。”
“也行。”
官诗先去大殿里给祖师爷上香,上完香后把供在香坛上的金棺带走,师父传给她的一套木工用具也带上,然后才回卧室收拾好衣物等。
“厨房里还有些米面粮油,都打包带走。”
郭华东听了官诗的话去厨房收拾了一堆,全都装桶里提出来。
“将军,你在哪儿,快出来。”
“喵~”
将军昨晚上躺在大殿房梁上睡觉,顺着房梁溜下来,跳到官诗怀里。
金灿觉得稀奇:“你这猫叫将军啊。”
官诗摸了摸将军的肚子,瞧了金灿一眼:“昨晚上难道你没看到将军压制百鬼的气势了吗?”
金灿赞同地点点头:“猫如其名,昨晚上确实像将军。”
郭华东和王阳把行李放车上,调转车头准备走了。
官诗把猫放金灿手里,腾出手来锁了门。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官诗觉得有点伤感。
“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嗯。”
金灿开车,王阳坐副驾驶,郭华东和官诗带着猫坐后座。
十几分钟后,车子开进城里,到了西街街道办官诗叫金灿停一下车。
街道办的王嬢嬢坐在门口做鞋垫子,看到官诗忙关心道:“官诗来了,昨晚刮了好大的风,你家那边没事吧。”
“没事。”官诗走上前笑着说:“王嬢嬢,我来拿房契。”
“哎哟,你不提我都忘了。”
王嬢嬢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柜子里给她拿新的房契,她把房契交给官诗,说:“你师父那房子传了两三代人了吧,那么老的房子,又在城外那么偏僻的地方,叫我说,有没有房契都不要紧,偏你师父是个细心的,一定要给你弄张房契写上你的名字。”
官诗打开新做的房契看了一眼,看到房主写的自己的名字,上面盖的红章,才收好交给下车的郭华东,叫他装包里。
王嬢嬢看到郭华东眼睛都亮了,给官诗使眼色:“这谁啊?小伙子瞧着挺称头的啊。”
官诗挽着郭华东的胳膊,笑着跟王嬢嬢说:“我家的,上个月领的证。”
王嬢嬢笑着一拍手:“哎哟,你们俩瞧着挺配。”
郭华东跟着官诗客客气气地喊王嬢嬢,王嬢嬢忙问:“你们俩这是要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不过有机会肯定会回来的。”
“你别忙走,等等我。”
王嬢嬢丢下官诗,跑去街对面自己家,一会儿又跑回来,提了一篮子枇杷给官诗,说:“自家种的,本想留在树上慢慢吃,昨晚上一阵妖风都给吹掉了,早上我才捡起来洗了,你带着路上吃。”
官诗也不跟王嬢嬢客气,接过枇杷道谢。
郭华东包里带着糖,连忙回车上抓了一大把给王嬢嬢,算是喜糖。
王嬢嬢欢欢喜喜接了下来:“恭喜恭喜啊,你们两个以后要好好过啊。”
“多谢您。”
官诗还要去前头邮电局找刘雯,就先走了,王嬢嬢把他们送到门口。
这个点儿刘雯刚到单位上班,官诗跟她打了声招呼,用邮电局的电话给家里那边军区大院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大爷说她爸妈昨天就已经走了,叫她没事儿别回来,军区大院里如今也不太平。
官诗跟大爷道谢后挂掉电话,刘雯悄咪咪地问她:“怎么了?”
“外头不太平,你以后也记得注意言行,别惹事儿。”
辫子松了,刘雯解开辫子重新编了一遍,不在意地说:“咱们这个穷乡僻壤别的不敢说,要说太平肯定是最太平的地方,西街上来来去去都是几张熟面孔。”
“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说着官诗把郭华东拉过来,介绍给刘雯:“郭华东。”
官诗每年夏天都来伏龙县,刘雯跟官诗感情好得很,她知道郭华东是谁,她瞧了郭华东一眼,笑着跟官诗说:“这就是你的青梅竹马呀。”
官诗也不害臊,大方点点头。
刘雯知道郭华东,郭华东自然也知道刘雯,一大包喜糖塞她怀里:“吃点喜糖。”
刘雯接下喜糖,跟官诗说:“我还没送喜钱呢,你等等我,我回去给你拿红包。”
官诗说不用:“你爸的背篓编得好,给我两个背篓就行了。”
“背篓嘛,要多少有多少,这个不算什么,你等着。”
刘雯跑回家去了,郭华东问官诗:“要背篓做什么?”
“当然是买东西了。”官诗说:“咱们不是要去重庆吗,有些不好买的东西都在重庆买了,咱们背着去滇西。”
官诗听大院里其他人说过,边境上买东西可不容易呢,有时候有钱都花不出去。
“你想得倒是周到。”
“那是。”
官诗不知道滇西是个什么情况,郭华东知道的也不多,大概说了了说。
两人正说着话,刘雯回来了,她塞给官诗一个红包,又把两个崭新的背篓给官诗,背篓里放着两双鞋垫,刘雯说是她太婆送的贺礼。
“你这是准备回北京了?”
“暂时不回。”
“你不回北京,你准备去哪儿?”
“去云南。”
“哇,云南啊,好远啊。”
“可不是,又要坐火车又要坐汽车的,不知道过去要几天工夫。”
刘雯有点羡慕:“我还没出过伏龙县呢,连重庆都没去过。”
“别去,听我的,好好在家待着。”
“好嘛,听你的。”
金灿和王阳还在门口等着呢,不好久留,跟刘雯告别,官诗和郭华东上车去前头人民饭店买了早饭带着路上吃。
离开伏龙县,外头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官诗他们走了两个小时后,伏龙县来了一对父子,当爹的叫梁敬民看着五十岁上下,儿子叫梁能工大概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他们是彭州人,是家传的木匠。
父子俩充满从西街出去,一路往野桃林去,走到福寿堂棺材铺门口停下了脚步。
梁敬民看到牌匾上用大篆字体刻的匠字,字的外面还有一个圈,圈只画了一半,没有封严实。
梁敬民激动道:“这是鲁祖法教法宗的标志,只有法宗在的地方才会画这样的图形。”
梁敬民指着白灯笼道:“这里才办过白事,昨晚上咱们在山那边看到这边冒金光,阴魂乱飞,肯定是用金棺送祭才有的动静,金棺只有法宗才有,咱们法教的法宗肯定在这里。”
梁能工忙道:“爹,先别激动,咱们找地方打听打听。”
“走,去打听。”
父子俩回到西街上打听福寿堂棺材铺,听说棺材铺的传人早上才刚走,说是去云南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梁敬民满脸失望道:“咱们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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