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赴了一场又一场的宴,将事业拉扯的风生水起,甚少想起他。
今夜之宴,席上皆是京中体面世家的内眷,意在闲谈联谊、互通人脉。
本来林烟近日乏了,不欲参宴。还是徐二夫人了解她,又下了一次帖,还特地说明:有位贵客,你定会想见。
林烟也就没有再推脱,只让云江备了份厚礼。
及至到了宴席之上,林烟才发现,所谓的“贵人”,她竟然早就相识。
席间最引人侧目的,是一位身着素色宫缎长衫、气质清冷端凝的女子。
满堂王侯贵妇在座,却无人敢在她面前摆半分架子,人人都恭敬称她一声“姑姑”。
而在林烟眼中,这不过是她初到京城就结识的一个好姐妹——她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的贵家小姐,从没想过,她竟然是宫里的人!
见林烟过来,穆樱微微勾了勾唇,朝她招手:“过来。”
林烟表情古怪地在她身边落座。
“很意外?”穆樱给她倒了杯酒,淡淡解释:“我并非故意要瞒你,只是当时情况特殊,你夫君科考在即,我担心有不好的声音传出来。”
林烟想了想,便理解了穆樱。
她终究是宫里人,又颇有权势,如果不加掩藏同自己来往,那将来季润书的功名上很容易被有心人沾上污点。科举舞弊徇私不是小事,当今皇帝也是最为重视这个的。
想通了,林烟便接过酒,饮了个干净。
“痛快。”穆樱笑了笑:“我就喜欢你这般直率的样子。”
林烟把酒杯倒了倒,跟着笑:“当时实在眼拙……”
两人的初遇是在一家茶楼里。当时林烟与穆樱相邻而坐,两人借一壶茶聊了半日,从茶叶的产地聊到商路的变迁,相谈甚欢。
那时林烟还曾暗自感叹,这样的女子困于深宅实在可惜。
却没想到,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这位宫中独一无二的“姑姑”,徐二夫人当然是曾对她介绍过的。
“皇帝陛下只听她一人的。”这一句话,便是所有的含金量。
徐二夫人没想到她们竟然先认识了,还有些意外。
听林烟说完初遇之后,才笑着道:“果然都是缘分。”
林烟端起酒杯,也回敬了穆樱一杯,酒液入喉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当时都不知姑姑身份,说话有些冒失。”
“没什么冒失的。”穆樱端起酒杯回了一下,“你的见解实在犀利,我受益良多。”
徐二夫人跟着赔笑:“既是旧识,那便更好了。我原还想着替你们引荐,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她举杯朝两人同时示意了一下,桌上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酒过三巡,徐二夫人被人拉着去看新得的绣品,席上便只剩林烟与穆樱。
穆樱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林烟脸上:“你方才说,想开通京城一直到南海的水路?”
“是。”林烟自嘲地笑了笑,“听着好像痴人说梦。南海一带虽物产丰饶,但要运送货物入京,需得穿过几座大山,实在难度颇高,获得的收益也远远弥补不了耗费的人力物力的亏空。而若是走海上运输,这又意味着要沿着整个大邑绕一圈,再回到港口,通过几个边城,再水路运送到京城……实在太过极端了。”
穆樱却并没觉得她可笑,反而认真思索了起来:“京城不通大的湖海,运行起来确实复杂。不过……或许可以考虑后面从边城到京城的路改走陆路?信城就不错……这样便只要打通信城与南海的水路。”
她命人拿上纸笔,写写画画。“中间有运河,海港出来之后,经由运河,再穿过海州、洛阳,确实比走中间那段繁复的山路更容易到京城。”
林烟抿了抿唇,没有立刻表示认可。
如果要改道多走几个城池,这也意味着要在文牒上多做工夫。
她目前,暂时还做不到。
穆樱当然也想到了这层,她想了想,道:“几个地方衙门的文牒,我倒是可以帮你搞定,那几处的主官我有些交情,回头让人给你递个话。”
林烟怔了一下,没想到文牒能这样轻松解决,竟然甚至只是穆樱一句话的事。
权势,果然妙甚。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度地感恩戴德,而是朝穆樱调皮笑笑:“那就要多谢姑姑为我大开方便之门了。”
“不客气,你我不过互帮互助。”
林烟敲了下酒杯:“扪心自问,我之于你,到底无甚用处。不过放心,往后我自是愿为你赴汤蹈火。”
穆樱摇头,笑道:“姊妹之间,哪里有赴汤蹈火那么严重?”
林烟想了想,道:“那我最多的就是钱。”
穆樱挑了挑眉:“巧了不是。”
林烟舒下一口气。
人情债最是难还,但钱债最是容易,因为她最不缺。
和聪明人交谈就是容易,两人相对笑笑。
酒至半酣,穆樱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夫君——我怎么记得他是礼部的?阿越调他干了一阵子监察御史的活计罢了,怎么近来调去兵部了?”
林烟顿了一下:“兵部?”
“不是?”穆樱微微偏了一下头,“那许是我记错了。我还说呢,他一个文官,怎么会冒死转职。”
“是……何缘由?”
穆樱解释道:“前些日子陛下提过一句,说他自请去了趟峒山剿匪,我才误会了。”
“峒山剿匪……”林烟重复了一遍,面带茫然。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他没告诉你?”穆樱看了她一眼,似乎没察觉到她的表情有异,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那峒山是贫困地方,尚未开化,匪寇尚且茹毛饮血,闹出不少人命。这案子太过残暴,牵扯到的人命太多,拖了几年都没人敢接,我还以为会不了了之,没想到他倒是应得干脆。”
林烟闷闷地“哦”了一声:“我同他……和离了。”
“和离了?!”这般重磅的消息一出来,饶是穆樱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也难免露出一点点惊讶。
“那他这样拼命,是做什么?若先前还有家要养,倒是还能理解,他现在孤身一人的……”
“也许是因为……”林烟轻轻道:“他还有个寡母……”
这话说出来,连林烟自己都不信。
若要给老母亲养老送终,便更不会去这般卖命了。
穆樱眸色微沉,缓缓续道:“季大人此人,素来谋定而后动,步步权衡利弊,从不会做半分无益于己、空耗性命的事。峒山匪患不仅表面凶恶残暴,实则关系更为盘根错节,这么多年都没人能处理,哪里只是办事官员胆大胆小的问题?这显然还牵扯到了地方。旧朝的历史遗留问题一直存在,官官相护、积弊深重。面对这般搁置数年、无人敢碰的烂摊子,季大人迎难而上,着实是步险棋,毕竟……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殒命荒岭。他此番主动请缨,着实奇怪。”
旁人或许只当他忠君尽职、为国分忧,可日日伴君身侧、看透朝堂人心的穆樱最是清楚,季润书从来不是一腔热血、舍身取义的忠臣模样。
他冷心冷情、极度利己,从来筹谋皆是为己前程,是断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那么……为了谁,不言而喻。
穆樱把视线落到林烟身上,她突然问:“你们和离后,他很缺钱么?”
“啊?”
林烟想了想:“应该……还好吧。”他的俸禄,养活他自己应是足够的。
总不至于为了给她还债……
林烟静坐席间,心头百转千回,却还是有些踌躇不安。
她思忖良久,终是压下心绪,轻声试探发问:“姑姑,陛下许了他什么条件?这般凶险差事,若无重利,实在不值。”
穆樱闻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除却足额赏银、当朝夸奖,旁的什么都没有。”
林烟小心翼翼发问:“那权阶擢升……”
穆樱打断她:“你要知道,这短短几月,破例晋升已不下两回,饭要一口一口吃。”
林烟“嗯”了一声,沉默下来。
那就确实是只为钱财。
她心口骤然泛起一股滞涩感。
竟然真的只为一笔可观的赏银,便赌上自己的性命,奔赴九死一生的险地么?
他一个文官,连武功都不会……去那种吃人的地方……
可不等林烟平复心绪,穆樱又顺势说起近日京城轰动的安仁坊命案——也就是季润书先前经历的另一场风波。
此案凶徒,乃是御史中丞沈大人次子沈翰,而死者,恰是他的亲嫂嫂李善蓉和侄儿沈泉霖,以及无辜掺入其中的嫂嫂的闺中密友一家。
沈翰身为嫡次子,自幼娇生惯养、肆意妄为,心性荒诞不羁。
他与亲兄长沈畔的妻子已暗生苟且,私相授受多年,堪称秽乱不堪。而年岁渐长上去,甚至到了珠胎暗结的地步。
本来,两方你情我愿,也无人知晓。
但直至近日,李善蓉肚里的“孽种”显怀,她却心生了悔意,决意斩断孽缘、回归本分,还对沈翰扬言若是再纠缠不休,便当众揭发所有丑事,鱼死网破。
沈翰年少骄纵、心狠性戾,最恨被人威胁,一怒之下便动了杀心。
他趁李善蓉带着孩子同闺中密友小聚之际,狠绝地砍塌了安仁坊内她所在那一处的房梁,一桩血案就此酿成。
此案牵扯世家丑闻、纲常论理,又涉及到了御史中丞这一大官,朝中无数官员纷纷出面求情、周旋斡旋,只请季润书能帮忙协助从轻发落、遮掩丑事,保全沈家颜面。
包括季润书的恩师沈纵,虽与这御史中丞只是远亲,却也似有似无暗示过他,若要在朝中安身,此事最好轻拿轻放。
可季润书却依旧顺着小皇帝姬越的圣意,做了他那把整治朝堂的利刃。
他的手段凌厉粗暴、不留半分情面,涉案人就抓了半个衙门,打罚砍杀,积了不少众怒。
沈纵稀才,怕他惹事,亲自去找小皇帝求情。
然而季润书反倒规劝了自己的老师一通,最后甚至直接定了沈翰死罪,斩断了所有斡旋余地。
如此一来,罪犯斩首示众,御史中丞一家至此也家破人亡。沈畔最是无辜,丢尽了颜面不说,还因此事而缠绵病榻,怕是不日也要撒手人寰。
御史中丞深耕朝堂数十载,前后朝人脉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极深。
季润书这般铁面无情,算是硬生生将整个沈家得罪透彻,也无形中得罪了一众依附沈家、与其交好的朝中官员。
从此之后,朝堂之路,除了沈纵,他将孤立无援。
但……这也正是他要得皇帝宠幸的必经之路。
“他很拼命。”穆樱这样评价。
林烟沉默了一会儿,将杯中残酒饮尽。
酒液有些凉了,顺着喉管落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越来越涩的感觉。
她想起了那日他甩袖离开前,阴狠放话说“你休想甩开我”的样子。
所以……原来他的仕途之路走的如此艰难么?
她一直都不知道。况且……他本来也是个什么都不会说的哑巴。
穆樱注意到了她的走神。她没有追问,而是慢慢起身告辞:“宫中还有事,我先回了。”
“好……”林烟送过她,最后又回到案前。
徐二夫人回来的时候,便见她一杯又一杯,将桌上一整壶酒都喝空了,而人……除了脸颊微红,倒是半分没醉。
徐二夫人眼中骇然:好吓人的酒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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