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认商令修情况稳定后,裴眠第二天就安排人,把商令修从市中心医院,转到了南枫市最好的私人医院。


    这家私人医院由成丞家注资,能隔绝一切不怀好意的窥探。


    医院vip病区顶层,此时一片静谧,只有各种仪器工作时发出的声音。


    今日中午,顶层迎来了它尊贵的病人。


    在这位病人出院之前,这一整层都只为这一位病人服务。


    裴眠隔着玻璃,看了眼里面安静躺着的人。


    商令修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裴眠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商令修。


    他的记忆中,商令修总是冷冷淡淡,总是游刃有余,仿佛什么事都不能令他动容。


    商令修躺在抢救室时,裴眠想,只要人没事,什么都好。


    商令修躺在icu时,裴眠想他怎么可能变成傻子呢?


    他试图想象一向沉稳冷静的商令修,行为认知倒退时是什么模样。


    脑补不出来。


    像商令修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能变傻呢?


    商氏扎根南枫市逾百年,根基深厚,哪怕一点风吹草动,也逃不过媒体的耳目。


    但商家把商令修保护得密不透风。


    外界只知道商氏下一任掌权人出生了,却没有一家媒体能窥得太子爷半分真容——


    别说高清照片,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拍到。


    直到商令修十五岁那年,顶着“学神”的光环,跳级考入国内顶尖学府。


    升学宴上,商令修首次出现在公众视野。


    那一日,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几乎都被他的高清正面照包揽。


    自那以后,商令修三个字,便愈发频繁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裴眠初中时就听过商令修的名字。


    那时众人谈起这位商氏太子爷、天才学神,就已经能隐约窥见他日后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冷酷本质。


    裴眠当时并未把商令修放在心上,直到他上高中——


    商令修大学毕业,正式接掌商氏。


    无数目光聚焦在商氏这位年轻的掌权人身上。


    试探观望的有,看好戏的也有。


    商氏的核心产业一直围绕地产与娱乐业,现名下有数不清的度假山庄、酒店、餐厅、酒庄等等。


    大家都以为初出茅庐的商令修,会选择守成。


    却没想到商令修接手商氏后,开始大力投资新兴产业。


    没等同行反应过来,商令修又雷厉风行地调转方向,砸下392亿美元收购了一家北美数据中心运营商。


    这笔交易当时被董事会集体反对,连媒体都在唱衰——


    商氏的核心产业是地产及娱乐业,收购数据中心……


    跨界太大了。


    但商令修力排众议,手段强硬地拍了板。


    事实证明,商令修不仅有钱,还会挣钱。


    三年时间,那家公司的估值翻了近两倍。


    裴眠后来复盘商令修这一系列操作,只觉得佩服,裴父也曾开玩笑,说商令修若是他们裴家的人就好了……


    后来,裴眠上大学后,开始接触裴氏的产业,也曾遇到过商令修几次。


    但两人不熟,连句话也没说。


    直至四年前,一夜荒唐后,两人才正式产生交集。


    思绪回笼,裴眠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


    商令修出事,他没法当甩手掌柜,需要他拿主意的事太多,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


    商令修爸妈担心他,裴眠得时刻保持联络让两人放心。


    裴眠收回视线回到沙发,查看周秘发过来的邮件。


    他以前从不过问商氏的内部事务,导致一份文件,他要花比商令修多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来处理。


    效率实在低下,但又无法撂挑子不干。


    好在商令修没在集团搞一言堂那一套,手下能用的人很多,就算商令修暂时缺席,也不影响商氏运转。


    计划中,他今天应该和商令修彻底一拍两散。


    现实是……他在帮商令修处理工作。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商令修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就算醒了,三十天之内也不一定能恢复好,和他走一趟民政局领证……


    糟心。


    ……


    晚上十一点,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浅眠的裴眠起身开门,商令修父母风|尘仆仆赶到了。


    “爸,妈。”裴眠叫了人。


    神色憔悴的商母,一见裴眠眼眶就红了:“眠眠,多亏有你在。”


    从机场到酒店这一路,他们已经听司机说了昨日的凶险。


    好在有裴眠镇着,没让事态发酵乱起来。


    商父还算沉稳,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只对裴眠点点头:“辛苦了。”


    对于商令修给自己找了一个男儿媳这事,商父一直颇有微词,但这四年也从未为难裴眠。


    房产、股权、古董字画……


    该给儿媳妇的,他都给了。


    “我也没做什么。”


    裴眠摇摇头,让两人先去看商令修。


    两人穿上隔离衣进入病房,一看到自家儿子现在的模样,商母抬手捂嘴,无声流泪。


    商父扶住妻子的肩膀,表情严峻。


    此时的商令修不好过多打扰,商母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去碰碰儿子毫无血色的脸,又畏惧他满身的医疗仪器。


    商母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不敢落下,最后泪流满面地被商父带出来。


    出来后,商母一把抓住裴眠的手,声音哽咽:


    “眠眠,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出事时他们都不在儿子身边,还要有裴眠陪着。


    商母手指很凉,还在因为后怕微微发抖,握着裴眠的手却很紧,让裴眠原本到嘴边的话,又不知如何开口。


    商父商母回来,不管是商氏还是商令修,都有了能做主的人。


    裴眠本想趁此挑明,但见商母这样,又不忍心了。


    只能任由商母握着。


    算了,等商令修情况好些再说也不迟。


    三人就商令修的情况说了几句,商父开口了:“好了,先让眠眠去休息。”


    商母立马反应过来,扫过裴眠略带疲色的脸:


    “对对对,眠眠你先回去休息,你也守很久了,我跟你爸在这儿守着阿修就好。”


    医护人员24小时监测、留意着商令修的情况,就算家属不在也不影响,何况商父商母已经上了年纪,刚经历过长途飞行。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裴眠知道劝也没用,于是点头说好:


    “我明天再来。”


    ***


    商父回来后,裴眠本想把商氏事务移交给他,可商父并不愿意重新出山,让裴眠看着处理就好。


    裴眠提了几次,商父都说自己老了,干不动了。


    裴眠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承担商氏总裁夫人的责任。


    也是亲眼看了,裴眠才知道商令修管这么大一个集团多不容易——


    他接手的这些,还是总裁办筛选后的工作量。


    为了不在商父商母面前露馅,裴眠还把摘下好久的婚戒找出来戴上了。


    商令修车祸这么大事,还是没瞒住裴眠爸妈,两人把裴眠数落一顿,带了礼物来看望商令修。


    连成丞、蔺瑜他们都收到消息,找裴眠打探情况。


    裴眠忙得团团转,没耐心一一解释,所以一概敷衍了过去。


    三天后,商令修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期间他就睁过一次眼。


    医生在仔细检查后,对神色紧张的家属说:


    “彻底脱离危险了,后面只等慢慢恢复。”


    比起市中心医院的公事公办,私立医院的医护,也十分注重病人家属的心理状态,说从各项数据来看,商令修恢复良好,基本不可能出现严重后遗症。


    煎熬了几天的商父商母,心下稍安。


    连裴眠都暗自庆幸:还好,商令修不会变傻子了。


    又过了一周,商令修醒来的时间明显增加,只是戴着氧气罩,说话不方便。


    商令修日渐好转,彻底清醒指日可待。


    商父商母脸上终于带了笑。


    裴眠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在这天探望完商令修后,把商令修爸妈请到了隔壁休息室。


    离婚的事,拖了这么久,必须得跟商令修爸妈摊牌了。


    自家孩子没事,商母又恢复了往日的恬静:


    “眠眠,你要跟我们说什么呀?”


    裴眠给两人倒了杯温水,沉默几秒,才把口袋里的《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单》拿出来。


    商母不明所以,而商父已经把折好的回执单打开了。


    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商父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看向裴眠。


    商母愕然,一时没控制好音量:“离婚?”


    裴眠抿了抿唇:“爸妈,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


    商父看着回执单上的日期,沉默片刻,问:“你和令修商量共同决定的?”


    “是的。”裴眠点头。


    商母闻言张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声,丈夫就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商父看着裴眠:


    “既然你们两个人已经想好了,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也不好干涉。”


    商母皱着秀气的眉,不赞同地看向自己丈夫。


    商父却认真跟裴眠道谢,两人婚姻已经破裂,可裴眠在儿子出事时,没有袖手旁观。


    已经做得够好了。


    跟商父商母摊牌后,对裴眠来说日子还是没什么变化,商令修还躺着,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夫。


    商父还是放心地把商氏的事务交给他。


    裴眠:……


    也不知道商父到底是相信他,还是自信于体量庞大的商氏,一年半载不会被人折腾破产。


    裴眠去医院的次数少了,只偶尔有空时,在病房外看商令修一眼。


    看完就走,也不多待。


    商父商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们儿子什么脾性,他们最清楚,离婚肯定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既然如此,他们也只能尊重两个年轻人的决定。


    ***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正在公司上班的裴眠,突然接到商母打来的电话。


    “眠眠,阿修醒了。”


    电话那端,商母几乎喜极而泣:“阿修终于醒了,眠眠你……要不要来医院看看?”


    因为那张离婚申请回执单,商母后半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裴眠只反应了一秒,立马让秘书去准备车。


    等裴眠赶到医院时,商令修刚被推去做完全身检查回来。


    裴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半靠在病床上的人:


    半个月过去,商令修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头上那一圈纱布已经取了,就贴了敷贴。


    商令修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冷灰色的眼睛,是睁着的,眼底一片清明。


    听见门口的动静,商令修微微偏过头来。


    对上商令修的视线,裴眠脚步顿了顿,心里升起一丝异样:


    商令修这是什么眼神?


    商令修看裴眠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似以往的冷淡平静,而是一种……探究,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一样,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病初醒的商令修虚弱归虚弱,但那身清冷淡漠的气质还在:


    哪怕穿着病号服,神色仍然平静,不减半分冷峻。


    看起来一切正常,不像是有什么后遗症的样子。


    只是眼神有些陌生。


    人一醒,原本被裴眠抛诸脑后的不爽,又卷土重来:


    这么看我几个意思?


    挑衅?


    觉得自己都离婚了,还要过来碍眼?


    顾忌这病房人多,裴眠没直接问出口,看了他一眼,问一旁嘘寒问暖的商母:


    “医生怎么说?”


    商母显然又哭过,但脸上带着笑:“眠眠你来啦,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好。”


    不出意外,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


    裴眠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护士轻轻敲门,说主治医生找家属去办公室一趟,谈谈后续康复方案。


    刚好检查结果也快出来了。


    商父商母闻言,让裴眠留在病房,他们跟着护士去办公室了。


    其余人也陆续离开,偌大的病房中,很快就只剩下裴眠、商令修两人。


    商令修只是看着裴眠,没说话。


    商令修没有开口的打算,裴眠深吸一口气,放弃和一个病患计较,走到床边坐下:


    “你感觉怎么样?”


    商令修还是盯着他。


    裴眠:“……”傻了?


    商令修神态实在不像是傻了,裴眠只当他是脑子还不清醒,见他苍白的嘴唇有些干,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喝吗?”


    商令修没接。


    那双冷灰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裴眠,目光从裴眠的眉眼滑到鼻梁,再到微抿的唇,最后,落在他拿着水杯的右手上。


    裴眠:“?”


    裴眠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不自在,把水杯放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商令修,你还好吗?”


    以前只是话少,现在彻底成哑巴了?


    不是说已经能正常交谈了吗?


    裴眠觉得商令修状态不对,皱了皱眉,起身准备按呼叫铃。


    还没碰到按键,商令修忽然动了,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眠动作停住,垂眼看他。


    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商令修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他手有些凉,力道也轻。


    手腕上的触感,把裴眠拽回了那个喝醉后的晚上。


    只是商令修如今的手劲,和那天不容拒绝的力道,不是一个等级的。


    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事实上,确实很快消失了,商令修只浅握了一下便松了手。


    商令修松手后,终于对裴眠说了第一句话:


    “你好。”


    原本自带冷感的嗓音,因为久病有些沙哑,但不妨碍说话人语气里的认真。


    别人若是嗓子哑了,说话就像砂纸刮过烂木头。


    商令修就算嗓子哑了,声音低低磨过耳朵,仍然好听。


    但此时裴眠无暇欣赏商令修的声音,他一脸莫名:


    “你说什么?”


    我哪门子的好?


    坐在病床上的商令修,定定地看着裴眠,语气认真:“请问我可以追你吗?”


    “?”


    “……”


    良久沉默后,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裴眠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商令修冷灰色的眸子中,清晰地映出裴眠错愕的表情,真的又再说了一遍。


    裴眠:“…………”


    裴眠盯着商令修看了三秒,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商令修脸色平静,眼神认真。


    他浑浑噩噩的这半个多月,除了最开始的那两天之外,大部分沉睡的时间中,都是能听见外界的声音的。


    他经常听见这个叫“眠眠”的男人的声音。


    他钝痛混乱的脑子不知道眠眠在说什么,只觉得眠眠的声音很好听。


    后来,偶尔恢复意识睁眼时,他也勉强看清了眠眠的模样。


    清瘦、漂亮、眼睛很亮。


    他想努力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意识又很快将他拖回黑暗里。


    到了后来,他的大脑已经能简单处理一些字句。


    大脑得出结论:虽然不知道眠眠到底是谁,但眠眠很好,很关心他。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眠眠来的次数就很少了。


    他好久没有听到眠眠的声音。


    今天,他终于见到了眠眠。


    裴眠不知道商令修在想什么,他张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商令修,你什么意思?”


    鬼门关里走一圈后,后悔答应和他离婚了?


    还是说,患难见真情,发现他算个不错的联姻对象,又想挽回?


    见裴眠表情不善,商令修想了想,换了个说辞:


    “你介意我想追你吗?”


    裴眠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你是谁吗?”


    “商令修。”


    “这是哪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医院,半个月前,我出了严重车祸。”


    “你今年几岁,哪里人?做什么工作?”


    对于裴眠的问题,商令修对答如流,一字不差。


    怎么看都不像是脑子被撞傻了。


    裴眠确信商令修是在拿自己开玩笑,面无表情:“好,那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介意。”


    商令修把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顿了顿,得出结论:


    “你讨厌我?”


    裴眠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也不想陪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的商令修,玩这种幼稚游戏,于是抬起左手,皮笑肉不笑:


    “抱歉啊,我已婚。”


    虽然马上就离了。


    为了方便行事,裴眠这段时间一直没摘婚戒。


    商令修眼睛微动,视线落在裴眠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抹银色,在病房柔和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商令修盯着裴眠手上的婚戒看了良久,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最后开口时,克制而礼貌:


    “……抱歉。”


    他不知道眠眠已经结婚了。


    眠眠确实很好。


    但不是他的。


    商令修病态的脸上有些黯淡,轻声开口:“是我冒犯了。”


    裴眠:“……”


    裴眠哪里见过这样的商令修,他眉心蹙起——


    商令修这反应,实在太奇怪了。


    商令修醒来后,不应该轻飘飘地扫自己一眼,然后迫不及待地聊工作、聊离婚吗?


    不对劲。


    裴眠后退半步,眯着眼睛打量商令修——


    十分不对劲。


    刚才的交谈,差不多耗尽商令修全部精力,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眠迷惑:那刚才那出是什么意思?


    裴眠想到医生之前说的那些后遗症,最后归结于商令修的反常是因为刚醒,脑子还不清醒。


    裴眠出了病房,让护工好好看着商令修,自己往医生办公室走。


    他想问问医生商令修这种情况有没有影响,走到一半,就遇上表情沉重的商父商母。


    商父商母从医生那儿,带来一个坏消息:


    “眠眠,医生说……阿修他记忆有损。”


    裴眠一愣,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商母忧心忡忡:“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性失忆,能恢复,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好。”


    裴眠觉得棘手:“他忘了什么?”


    商令修刚才条理清晰,根本不像是失忆的样子。


    商父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小修……不记得你,也不记得自己结过婚了。”


    ?


    裴眠站在原地,难得有些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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