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宫粼揽着纯白羊羔的指尖一凝。
忉利天垂睫不言, 侧脸愈加贪恋地偎了偎梅枝。
然而颞颥不受控地痉挛,齿尖也用力地嚼碎薄透的花瓣。
千年前的神域三十三重天,八功德水镜映照诸神的景致浮掠在眼前。
姗姗来迟的宫粼迤迤然踏过阶陛, 忉利天满心欢喜地迎接:“俱利伽罗大人, 琉璃光明王殿下已等候您多时。”
宫粼轻应了声, 却没有注视他, 而是越过大殿宝缯垂缨的碎金流萤, 遥遥临眺一道金辉曳动的身影。
四目相对。
也就在这一刹那,无精打采静立在威赫明王宝座之畔的香阴鼻翼翕动, 倏忽瞠开了紧阖的眼帘, 环绕瞳心的曼荼罗纹像古树的年轮,又像暗池的涟漪,一圈圈收摄心神。
“哎呀”, 香阴略略倾身迷离地深嗅一下, 唇线弯了弯, 露出嗅到隐秘禁果的了然迷醉。
忉利天浅笑着问:“昏昏欲睡这么久,怎么突然来精神了?”
香阴兀自醉醺醺地敛眸探闻, 哑声道:“俱利伽罗大人与不动明王之间的……香气……”
忉利天怔愣一瞬,神色稍沉, 指腹不自禁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层叠天衣,眉目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凝,故作淡然道:“流风将天雨曼陀罗的花香吹了过来吗?”
香阴歪了歪脑袋,以袖掩唇, 眸底流露出灼然。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仁者心动。”
畴昔天界初见,忉利天曾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天人不藉胎藏, 携七宝流光的华服乐音化生,四大王城放眼望去,皆是光彩陆离的傲慢天众,可唯独他福报绵薄,不仅没有云霞缯彩,伴生之物也仅有一身贫瘠素衣与一对粗粝的绿松石耳坠。
在那样以福报深浅定尊卑的极乐地,他的出身注定了只能在天界喧嚣的辉煌中苟活。
经年累月的冷落与窘迫,让忉利天愈加厌恶因卑微而不得不展露的恭顺,故此,当天众如出一辙虔诚俯首地迎接琉璃光明王的銮驾时,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宫粼也不知为何看向了他。
或许是腻味了千篇一律的完美无瑕,众目睽睽之下,宫粼穿过七重栏楯,并膝蹲下。
凝望他耳畔那一抹局促的青绿,端相他受宠若惊的面孔,指尖又勾起他脸侧的绿松石耳坠。
片晌,宫粼偏了偏头,朝琉璃光明王莞尔。
“我想要他陪我。”
这番虚妄的垂青,在不动明王横插一脚出现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
“你欲言又止的,究竟想说什么?”
宫粼支着下颌的手指虚虚拢着那截梅枝,冷矜的声线切断了忉利天的思绪。
龙龛天井的玻璃穹顶,水波澹澹。
“怎么看着,倒像是你心怀怨怼了?”光影在宫粼颈侧拓出时明时晦的潋滟,他久居高位,见对方久未作答也神色不动,凛声道:“机关算尽这么多年,再困兽犹斗地咬死是为了我的安危,可就没意思了,我向来不讨厌费心思往上爬,只是瞧不上敢做不敢当的懦夫而已。”
齿间咀嚼的花瓣苦涩黏腻,忉利天从回忆抽身,指尖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耳垂。
但随后他便缓过神,耳坠早就换成了一枚剔透无暇的净琉璃,毕竟在琉璃光明王麾下行走,若是还佩戴寒酸粗陋的伴生耳坠,就太不合时宜了。
纵使那是他与宫粼的稀世珍宝。
“是的。”忉利天缓缓仰起脸,以下犯上地撞进宫粼的视线,狭长深窄的双眼堆叠着湿冷黏稠的温情,“我的确心怀怨怼,而且很重很重。”
乍然撕裂的温顺令宫粼眉心轻敛。
“我一直很怨你。”忉利天的话语像根软刺,沿着横斜的梅枝跗骨之蛆般纠缠住宫粼的指尖,“为什么……你永远察觉不到我的心意?”
宫粼起先一怔,旋即错愕地霎了霎眼。
他本能的反应是追根溯源,艰难地在记忆翻箱倒柜地拾起旧日在霜山的点点滴滴。
过往种种异样跃上心头。
宫粼后知后觉地恍然。
所以那时忉利天时时刻刻紧绷着留意他的举动……是在吃严禛的醋?
“因为霜山那段日子?”宫粼脱口,“因为当时你我不知身份,朝夕相处的缘故?”
忉利天哑然低笑。
“说来也是,霜山之行我被抹去记忆成了一张白纸,照样无知无觉地心悦‘师尊’……”他沉酿须臾,犹如扎破淤积的血脓,一字一顿地重重道,“宫粼,我确实骗了你,但我纵使有千百份私欲,唯独一件事,绝不会有假。”
黑白相间的太极绳索在猛地崩断。
“不论如何,我都不愿你死,不愿你受苦受难。”
忉利天反剪在背后的双臂遽然挣脱开来,俯身将宫粼攫入一方枯冷的阴影:“严禛根本就不是……”
第一个字脱口。
宫粼眼睁睁看着忉利天的眼眶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疯狂鼓动钻跳,暗红的浆液像一丛杀气腾腾的血枫枝洇开眼白。
“噗嗤——”
破戒敕杀,七窍流血。
“什么清净骨朱雀圣子……”血珠顺着忉利天的下颌连绵,他却依旧抽动着肺腑嘶声,自我献祭般轻声细语,“明明是死魔恶核,神域迟早会因他毁于一旦。”
突如其来的浓烈血腐味呛得宫粼眉心紧蹙,他没料到琉璃光竟会给麾下的胁侍烙上如此不留情面的禁语咒。
“嘀嗒,嘀嗒……”
鲜红的脏器碎块软塌塌地掉进宫粼凹陷的锁骨,他还没动手,八、九条纯白蛇灵率先护主地冲忉利天獠牙毕露,尖叫着扫开沾满血污的肉片。
“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此刻说的是真是假?”
宫粼眼底微澜惊掠 ,让蛇灵将膝间熟睡的羊羔托到长桌的清净地界,并不照单全收。
“是当真没有察觉吗?还是你就这么袒护他吗?”忉利天清俊的脸庞被诡艳乱枝戳得血淋淋的,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顾哀怨地望着宫粼,“阎浮大劫不就是铁证?”
这话没挑明,宫粼却瞬时明白了。
“严禛将你囚禁在荒冷冻原”,忉利天像是贴着骨缝吹冷气,心疼又忌妒地细数情敌的“罪状”,“让你诞下孽种身陷险境,又害得你为拜他所赐的乾坤倾覆,化为利剑,诛天断渊,为什么你还是——”
“啪!”
宫粼抬手一掌,将那张渴慕扭曲的脸扇得偏了过去。
“那时他谵妄失控”,宫粼怒极反笑,嘴角晕起一泓梨涡,“也是你们设下的圈套。”
鳞片簌扇的纯白蛇灵应声疾出,眨眼染为一袭森冷汹涌的暗海,将忉利天狠狠掼向湖蓝的墙壁。
他在重击下身形猝然一折,撞得湖蓝墙壁血色横生,单膝砸落在地,呛出的浓血溅了半身。
“……咳、咳!”忉利天撑在地砖的手骨节暴起,喉咙呛出一滩黑血,随即从齿缝挤出一声嗤笑,“说是圈套,未免太言重了。”
“既是真金”,他抬指揩过侧脸被扇出的指痕,又将掌心沾上的猩红送入口中,舌尖意犹未尽地轻舔,才仰起头目光湿黏地盯着宫粼唇角的梨涡,“又何妨烈焰一验?”
宫粼面无表情地睥睨他被求而不得偏执腌透的阴鸷模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径直拂袖而去。
龙鳞羂索如重锁沉沉扣入天井。
正值复生旃檀的关键当口,宫粼没工夫横生枝节。
黑石门槛映影,他转身步入长廊,眸底却不由分说地翻叠出另一尊怪物般怖畏的忿怒相。
那一日,不动明王的焰轮湮灭。
严禛朱雀本相墨雨流金浇筑的尾羽凋零枯竭,裁决因果的六翼更是只剩一副嶙峋狰狞的骨架,畸形的躯壳宛如一座被业火烧毁又被胡乱捏合的肉身佛像。
圣洁坍塌,丑陋不堪。
那是宫粼第一次感到难以言明的灼痛。
怆然的群蛇自尾尖寸寸灰败,哀恸地捡拾起一片又一片雀羽,宫粼失魂落魄地跪伏进那片污秽,仰颈依偎,怜惜地捧起严禛血肉模糊的下颌,柔声安抚。
邪异怪物在血泊中报以美人面凶狠撕咬,又像含混地深吻。
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直到钴蓝的闪辉从滚烫的胸膛窜起。
焰鬘刹那轰燃,蒸腾逼退周身黏稠的血垢,一对经涅槃洗练的缎黑羽翼撕裂炎海。
“……你在流泪吗?”
沙哑的嗓音将宫粼倏然拽回了失而复得的人间。
严禛耀眼的金发在火光中曳动,俯瞰众生的俊美面孔蒙上空濛。
望着眼前山河倾塌,四极废毁的疮痍大地,他惝恍地喃喃道:“……我做了什么?”
宫粼迟怔地抬起头,唇齿翕张。
良久,他才恍如梦寐地定住神,生怕戳破虚幻泡影一般指尖小心翼翼拭去严禛眼尾的血污,又温柔地搂住严禛的后脑拨向颈窝。
“有我在,别怕。”
波光粼粼的纯白大蛇缠蜷住不动明王宽阔的身躯,细碎雪末般的鳞片簌簌倒竖,唇衔寒刃,津液染镡。
宫粼仰颈吞饮利剑,神圣又亵渎。
白焰万丈,烈池焚粼。
俱利伽罗剑凛然现世,劈天斩渊。
摧破众生无明缠缚,降伏外道邪见群魔。
嘈杂声浪升至云顶,又像一卷被钝刀生硬剪掉的胶片坠地,猝然熄灭。
*
二十四小时后。
北国海岬。
覆冰的铅黑色潮水扑上岸边礁石。
夜色浓稠,郊区沿海公路入口处几辆私家车跟长途大巴被警戒线截断。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封路啊?”
“前面路段出车祸了?”
叼着半截烟的司机抱怨着调转方向,就在这时,另一辆黑色梅赛德斯SUV劈开海雾,疾驰掠过的强烈气流甚至压住了长途大巴轰鸣的引擎声。
司机握着方向盘愣一瞬,再抬眼,那道锋利的车影已然驶入封锁区。
车灯闪烁如微型的白日,联络频道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严队,外围封锁完毕,一队到位。”
驾驶座的毛科长拿起对讲机沉声汇报,还没说完,他余光冷不防从后视镜一瞥,立即警惕地扯起嗓子嚎道:“哎!你小子干什么!”
这一嗓门吼得打瞌睡的金华差点弹起来,着急忙慌地回头警告:“严队大人有大量特许你来,给我老实待着——”
话音戛然刹住。
伸手去按车门锁的兰亭瞳孔骤缩,像人嗅到同类尸体腐烂发甜的烂肉。
“不对……”
窗外夜海微澜,死寂幽森。
“什么不对?”金华见他表情不像装疯卖傻,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追问。
兰亭后颈发凉,猛地扭头:“那个白太岁有问题。”
第62章 愚神
浓雾弥漫, 车载对讲机的频道陷落一片静默。
“白太岁?”副驾驶座的金华愈发迷茫,“这话什么意思,他不是之前早在金鱼潭就给自己撑死了吗?”
“以染污缘, 不得清净果, 那位伏藏师为什么从未提及……”兰亭脸色刷白,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顾不上多解释, 慌乱地倾身夺过仪表台的对讲机,“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金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连忙侧身反压住他的手腕:“我警告你啊, 别瞎捣乱!”
几乎是同一瞬,毛科长竖瞳倏地凝成一道细缝,急呵出声:“坐稳——”
疾驰的车身剧烈颠震, 轮胎在碎石路面激起刺耳尖啸, 火星迸射。
“哐!”
后座的兰亭被惯性猛地甩向前座椅背, 好不容易眼冒金星地睁开眼定睛一瞧,当即毛骨悚然。
依山傍海的沥青路面消失了。
车窗外, 两束雪亮的远光灯直僵僵扎进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域,整辆梅赛德斯宛如一根晃荡的跷跷板, 半截车头都悬在了断崖边缘。
命悬一线。
车内三人足足屏息凝神了好几秒。
“我操。”金华气若游丝地喉咙干咽了一下。
抓着方向盘的毛科长抹了把脸,勉强镇静:“别动……都别动,慢慢往后靠。”
金华急得爪尖都弹出来,猛按车载联络系统:“狻猊狻猊狻猊!”
毛科长险些气得一口老血喷出。
还在头晕眼花的兰亭瞳仁不经意往右一瞟, 顿时僵住,犹疑地问:“这个骷髅……也是处刑庭的吗?”
另外两人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嘎吱。”
海月震荡, 车头倾斜着朝水面一沉。
从天而降的健硕男人顶戴幽火明灭的五骷冠,身后八大寒林的幻影轮转, 行止间,一只细骨伶仃的白骨骷髅亲密无间地挽着他的臂膀,左手举无忧花枝,右手持宝瓶。
挡风玻璃碎成骨灰似的细屑,摇摇欲坠的梅赛德斯居然就这样卡在了半空。
“身在蜃的镜花水月之中,也这么不当心,看来这些年不动明王麾下也没招揽几个可用之材,折腾半天,离香阴的空无梦境反而南辕北辙。”男人眼窝深邃,扫视一圈挑了挑下颌,“尽是一帮猫崽子啊,你们老大呢?再不济,跟前的胁侍呢?”
毛科长太阳穴止不住突突抽跳,饶是见多识广,此刻舌头也有点转不过弯:“……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见另外两位搞不清楚状况,兰亭更是被古神威势压得手脚发软,毛科长赶紧朝他们一挤眼,用气声说:“五大明王之中,统摄尸陀林的寒林明王……”
金华眼珠直勾勾一瞪。
“违缘天命,黑龙现世,我怎能缺席?”寒林明王散漫地朗然一笑,“更何况,这万丈海底可是神的尸林。”
听到“黑龙”二字,兰亭愣是从窒息的压迫感挣了出来,摇晃着撑起上半身。
他死命按住打颤的膝盖,孤注一掷地猛然抬头:“求求您,带我去找黑龙,否则今夜必定会酿成弥天大祸!”
毛科长跟金华齐齐愕然。
“哟,这还有只太岁。”寒林明王斜睨起兰亭,稀奇道,“你倒是说说,能出什么大乱子?”
“秽土塑金身,本尊成魔眷。 ”兰亭指尖掐进掌心,咬紧牙关,“黑龙复生须以太岁为引,可若太岁沾染杀业极重成了不净色,嗔恨等流缠身,就像在恶咒中孕育灵魂,一锅腐肉熬煮,不知会炖出什么怪物。”
寒林明王颔首未语。
兰亭不知晓五大明王究竟意味着何等尊崇的地位,一如他难以洞悉世间诸多纷争纠葛。
但他会抓住任何能将旃檀带回此世的机会。
“所以、所以……”兰亭神色哀求,不管不顾地爬上前,双手交叠在额前连连叩首,“恳请您让我阻止这场劫数。”
毛科长飞快消化着他的话。
金华则一把抱住椅背,生怕一不小心这辆梅赛德斯又不听使唤地葬身大海。
白骨骷髅冷冰冰的指节发出几声咔哒脆响。
“嗯?”寒林明王捋了捋额发,躬身倾听。
白骨骷髅三目轻翕,跟他咬耳朵:“带他去吧,否则真到那一步,俱利伽罗怕是要掀翻天地。”
寒林明王堪称言听计从地频频点头:“哥哥说的对。”
哗啦啦的骨音清脆交错,数十成百的尸林骷髅幻化的手掌从夜色探出,宛如捧起一件易碎的祭品拢住额角磕得渗血的兰亭。
倏忽之间,黑茫茫的海面归于空寂。
徒留在梅赛德斯前座的两人机械地扭头对视。
“……”
默然半晌,金华率先开口:“咱俩是不是又把事儿办坏了?”
毛科长笑得比哭还难看:“砸了。”
远光灯的强光刺穿潮汐重雾。
几辆处刑庭的黑色越野车飞驰而来,最前方是一只几乎贴着地面掠行的烟灰色雪豹,脊椎波浪似的起伏,蓬松巨大的尾巴在海风中左右横摆。
雪豹宽大的肉垫在沥青路面一蹬,腾跃而起落在后备箱盖。
“海妖幻境,海岸这一带的公路完全乱了。”狻猊见毛科长跟金华都没断手断脚,肩胛稍微松了半分,“通讯信号也切断了,联系不上严队……等等,红太岁呢?”
狻猊眉头一蹙,刚想细问,处刑庭其余支援队员已陆续赶至。
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狻猊长尾隔空一戳身后下车的两道形影,侧身让开位置,压低嗓门提醒:“总部来的刑察官,矜羯罗。”
为首的男人面容骁悍英武,气势威烈,旁侧另一位乌发雪肤的少年看着则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肩背笔挺,连处刑庭制服的皮革肩章束带也穿得略显古板。
黑发少年嘴角噙一点温煦的笑意,怎么看都是十足的人畜无害道:“万幸,你们平安无事。”
金华实习转正没多久,还没摸清楚处刑庭职位架构,但毛科长再清楚不过。
这可是处刑庭的二把手!
什么叫倒霉喝凉水都能塞牙缝,刚闯完祸就碰到领导巡视。
自诩职场老炮的毛科长使出毕生脚法,弹射起步,蹿至素未谋面的彪悍男人面前,谄媚道:“久仰罗刑察大名,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虎背熊腰的男人眼角一抽,欲言又止。
“说出来别说领导您不信,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毛科长也无暇分辨对方的表情,硬着头皮道,“那个红太岁……就在刚才,被寒林明王带走了。”
金华忙不迭配合地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千真万确!”
周遭处刑庭众人哗然。
“寒林明王?”有队员倒吸一口凉气,“掌管尸陀林的五大明王?”
“谁把这尊大佛给招来了?”
“不是,关键红太岁为什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七嘴八舌的议论沸沸扬扬。
“擅自插手其他明王的辖域事缘”,黑发少年兀自笑眯眯地沉吟着摇了下头,语气颇为苦恼,“这可逾矩了啊。”
紧跟着,他在毛科长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清润开口,吩咐道:“千岁虎,你领着后勤科先确保执勤队员的安全,其他的消息我会往上汇报。”
身旁魁梧整肃的男人立即嗓音如雷:“明白。”
毛科长:“……”
金华:“……”
“不过,得先解决来者不善的客人。”矜羯罗童子右臂抬腕,袖口滑出的金翅独钴杵迸发烈日夺目的光芒。
月轮低悬照彻岸边,空花蜃影。
流动的触腕宛如墨色肉山破开海面,吐露憧憧楼宇跟虚幻的影迹。
喷腾水柱骤升,弹指间,雷霆万钧,化作鳞甲森然的巨龙以摧枯拉朽之势朝断崖路边的众人俯冲而下。
“刀剑不长眼”,矜羯罗掌中金翅独钴杵凌空一划,朱红焰纹层层叠叠如屏风倾展,容色沉静,“烦请诸位退后。”
一座断头台铡刀般的青莲流瀑被曼荼罗火焰迎头劈开。
怒吼的龙首碎裂成千百片月影,蒸腾的氤氲雾色之中,一道张扬的浅金色身影踏浪破空杀出。
气浪磅礴,横扫海平面。
“轰——!”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一众处刑庭精锐,也被这股对撞的力道狂风掀得步履踉跄。
青莲瞬息逼至矜羯罗近前,盛着群青水色的眼睛细眯起,轻哼一声:“哪来的小不点?”
“初次见面就嘲笑别人的身高,太没礼貌了。”矜羯罗向后轻飘飘地一撤,独钴杵横于胸前,八臂金翅法相持杵握索赫然显现,郑重其事地纠正他,“况且,我可是老人家。”
迦楼罗焰火与青莲瀑布相撞,爆发出一记沉闷震响!
数十公里之外高厦林立的繁华都市中心,雪夜熙来攘往的行人也被夜穹烧透海雾的焰光吸引,纷纷驻足,惊奇地极目远望。
海岸边,剑拔弩张的对峙却诡异地定格。
空气整整凝固了三秒。
月轮与波光俱寂,矜羯罗立于礁石之巅,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异景象,明洁的瞳孔微微睁大,竟然指尖收拢,仔仔细细端相起青莲的五官眉眼。
“看什么看?”青莲拿不准他盯着自己的脸是什么打法,但对手临阵打岔,总归是怠慢看不起他,于是大为光火地龇牙,“想死就直说!”
“虽然你一开始就是下死手,不过,这不重要。”矜羯罗嗓音清澄,一缕垂肩乌发滑落白肉色的脸颊,微微歪头,“冒昧请问,你是我上司的私生子吗?”
青莲:“?”
处刑庭众人:“?”
连那一头挥舞触腕倾泻雾霭的蜃楼都僵在了半空:“!”
正蓄势待发的青莲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死。
场面一度陷入微妙的沉默。
良晌,青莲发梢间的新茶色龙角都怒不可遏地颤动:“你、你脑子进水了吧?”他憋了半天,才又从贫瘠的词汇库中扒拉出一句,“少血口喷人!不是……你上司谁啊?!”
就在这时,海面映照的绮丽月色骤然湮灭。
仿佛神明用一袭黑曜石绸缎盖住了祂的水族箱。
“严禛?”
这似乎是矗立在海岬礁石边的一座幽静医院。
药品车碾过住院部走廊的老旧地板,断续的嘎吱声响像是牙口不好的老人卖力地嚼着鸡脆骨。
“你说的那个金发男人是严禛吧?刚调过来的心理医生,听说还是高材生呢。”排在领药队伍前头的病人回头,趁机偷摸多看两眼这位同样新来的人形眼药水。
苍白修长的青年意态疏懒,连抿水吞下药片这样稀松平常的一举一动,都像一樽矜贵典雅供奉于手心的白瓷像。
“原来如此。”宫粼搁下水杯,神色恬淡地轻应了声,“之前我听说过一则都市怪谈,传言仁爱医院的精神科住院部,深夜如果在走廊碰见心理医生,千万不能跟他走,这是真的吗?”
那个病人只当他是开玩笑,摆摆手:“当然是假的了,瞎编的故事博人眼球。”
“这样吗?”宫粼面露遗憾地眨了眨眼,“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夜间宵禁铃声响起。
熄灯时间,病人次第回到各自的房间。
蓊郁夏夜的月光阴森森地从窗户窥进,宫粼侧卧在狭窄病床,一入夜,病房灰白的墙壁就像团狰狞的巨人观鼓鼓囊囊地凸出来。
挂钟的指针滴答拨动,深夜十二点整。
宫粼起身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还没走一会儿,他蓦然步履一停。
裹挟薄荷烟草跟消毒水的滚烫气息贴近,喷薄在宫粼后颈皮肤。
“这么晚了,怎么不在病房休息?”,身穿白大褂的值班巡查医生金发深浓,颇有些禁欲气质,银丝细框眼镜架在悬挺的鼻梁。
“严医生。”宫粼转身抬眼,像是被吓到了,轻轻吁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吗?不怕吓到有心脏病的患者呀?”
“你害怕了?”严禛撩了下眼皮,推开诊断室门,从办公桌抽屉翻出一台手电筒,“你住在哪间病房?我送你回去。”
宫粼没搭他的话茬,径自坐到淡蓝色隔断帘后的检查床,有气无力地说:“我突然心脏跳得很快,严医生能帮我检查一下吗?”
月晕被百叶窗绞成一道道惨白的薄片,壁灯亮起,视野也是蓝阴阴的晦暗。
严禛俯身,白大褂的衣摆若有似无地扫过宫粼的小腿,手里的听诊器却被拨到一旁。
“这个听不见的。”宫粼双手撑在床沿,似笑又非笑地缓缓摇头。
严禛垂睫,并未直接异议,配合地问:“那怎么办?”
宫粼微抿嘴唇,指尖勾住严禛的白大褂领口,揽过对方的侧脸枕到他缓慢起伏的心口。
“听见了吗?”宫粼尾音像是馥郁水野蛊惑人类的艳鬼。
严禛没有推开,反而手臂一探,顺势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揽住他的腰窝,筋骨分明的掌心生着薄茧,似在认真辨听心跳。
溽热暑气蒸得那股薄荷烟草苦涩更劲烈了,严禛鼻息低沉,须臾,重蓝幽邃的眼睛徐徐睁开。
“是很快。”严禛咬字喑哑,“难得见你的蛇灵这么利索。”
也正是在这一刻,冷溻溻的糜粉色蛇群霍地钻出宫粼胸口白皙的皮肤。
“果然”,宫粼牵着他的手指,轻啧一声,“天人迷雾对你来说根本没用。”
艳丽的蛇群迤逦蜿蜒,吐露信子,密密匝匝地裹缠住严禛削挺的颈项、手臂,乃至腰胯,拖拽着他沉沦进宫粼的身体里,宛如一片吸吮湿软的池沼。
蛇首的毒牙猛地一刺,咬进他们相叠紧握的手。
十指交缠,血流红线。
“滴答。”
“滴答……”
血珠从交缠的指缝滑落,穿透迷雾中虚幻的郁蒸夏夜。
直直坠落在北国凛冬漆黑的海面。
同一时间。
铺天盖地的千茎莲枝水箭般疾袭。
“我上司是谁?”矜羯罗掌中的独钴杵横挥抵挡,若有所思的话语被拦腰斩断,“你竟然不认识——”
“嗵——!”
夜海上空划过一道勾魂似的亘古梵音,穿透万顷波涛。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瞬时投向远处的庞大翳影。
就连瞳孔射出愠火的青莲也被震得不由定在原地。
“成功了?!”蜃楼惶惑地摆动触腕。
奔流的冷辉犹如融化的黑曜石蠕动,龙骨在幻梦般波光粼粼的海水重覆光泽,庄严法相映现,似真似幻。
“旃檀!”
兰亭跪坐在尸林骷髅幻化的手掌,撞入眼帘的却是肉髻生眼,宝相如碎瓷片片剥落的诡谲景象。
不可名状的邪异正将他的神明寸寸蚕食。
重峦叠嶂的骨手松开缝隙,寒林明王微愕地低语:“当真能违逆天命吗?”
言罢他方一转头,只见兰亭已像一团扑火的赤红飞蛾纵身而跃,连声阻拦的呵斥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药师佛的琉璃青光穿透黑龙空洞的眼眶,直刺干涸的阿赖耶识之海,将枯萎零散的尸身皮囊缝成一尊巍峨巨龙,脏器重塑,血肉灌顶。
逆鳞归位,极乐涅槃。
海雾中央,黑龙在血泊与佛光下睁开浓蓝鲜烈的竖瞳,那是足以遮蔽月轮的庞然大物。
就在兰亭扑向那一团灼目青光的瞬息,万丈金身敛去。
嵯峨的龙骨残骸宛若一座孤岛,托住了这一场旧雨重逢的相撞。
一只骨架匀停的手先是拭过兰亭湿涔涔的眼睑,又拨弄了下他洇着血水的额发。
兰亭呆愣愣地停下啜泣,抬起脸,看见了那张魂牵梦绕千万次也未曾重逢的清峻面孔。
“不是说了,比起吃你,我更想跟你说话吗?”旃檀定定看着他,眼睛像被一笼搅乱的暗河,“谁欺负你了?”
兰亭放声饮泣。
旃檀唇齿轻翕,光裸的胸口生涩起伏,身躯还残留着沉睡经年的僵硬,苍白劲瘦的双臂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兰亭泣不成声地将积压数栽的朝思暮想一股脑倾倒。
“我一直在等你。”
“我太渺小,太愚笨,太没用了。”
“我不是神佛,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我只有你……”
“对不起。”旃檀俯身低伏,“让你久等了。”
清苦檀香萦绕住泣涕如雨的兰亭。”愚笨的是我。“旃檀语声低柔,“我好像总是让你哭。”
兰亭紧阖双目死命攥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倏忽惊醒又是黄粱一梦,待惊魂稍定,连日来攒了一肚子的苦水登时翻涌。
夜海之上,苍蓝业火焚天撼地吞吐着纯白王蛇的馥郁涎毒。
兰亭抽抽噎噎地喘了口气,抬指划向混沌深处杀得昏天黑地的二位现成告状对象,正欲开口,旃檀蓦然瞭向鏖战的光焰,徐徐蹙额。
“千年未见”,旃檀抬指轻按眉心,素来八风不动的神色也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错愕,“母亲竟还与父亲这般……兵戈相见。”
兰亭满腔控诉生生卡在嗓子眼,怀疑自己真的又梦里南柯了。
凝噎良久,他才如鲠在喉地打了个惊嗝,神情恍惚地发出一声迷惘:“啊?”
与此同时,漫天流火在这一瞬悉数寂灭。
寒冽夜雪与细密蛇鳞交织在不冻港的海面。
王蛇通体白濛濛的身躯好似一挂倾颓的冰川,将朱雀神鸟生生掼入这片冷粼粼的银浪。
“不论天人迷雾还是镜花水月,都瞒不过朱雀大人的法眼。”宫粼唇畔森然的尖牙细细研磨着那截喉结,又恹恹地撤开身,眼尾幽幽一勾,“难不成,您是在故意放水吗?”
严禛仰跌进乱雪般交叠纵横的鳞波,背脊陷落,姿态却并不狼狈:“你根本没拿白太岁为旃檀续形生机,先前那些障眼法,都是故意作给旁人看的幌子,”
宫粼但笑不言,膝头堪堪压在他的肋骨,就这么折腰跪骑在严禛身前,任由那双浓酽的蓝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
“怎么,说到底对旃檀心怀愧怍?觉得未尽父亲之责?”雪白蛇尾搭在他薄韧紧实的侧腹,凉丝丝地摩挲了下,宫粼眼弯成月牙,轻吐出冷腻的嘲弄,“奇怪,朱雀大人不该……很讨厌我们的孩子吗?”
第63章 浮图塔
天沉地冻, 海冰与积雪倾覆岸脊。
“你是这样认为吗?”
严禛左手如环索虚握,凌空一拽,光辉夺目的藏蓝炎轮破指而出。
羂索印的威德焰色急掠过宫粼耳际。
——目标却并不是他。
远处海岬, 青莲周身宛若九天银河决堤, 沧澜雨瀑绽出八叶波涛。
严禛低眉垂眸:“降伏四魔贪嗔痴。”
顷刻间, 燃烧雀羽似的翎索天罗地网般急袭, 正与矜羯罗缠斗的青莲刚腾起的水箭攻势霎时尽数倾颓, 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倒吊在夜幕。
宫粼瞳孔一振,身后庞然的蛇尾浸染愠色, 高高扬起:“我们之间的恩怨, 朱雀大人何必如此没气量地迁怒小孩子?”
“以防你接下来分心”,严禛泰然自若,双手内缚, 薄唇冷冷一抬淡声道, “有备无患。”
狮子奋迅印结, 爆裂的巨吼将盘根错节的群蛇赫然震退!
白鳞与雀羽在云翳下锵然对峙。
嘶鸣的蛇潮气吞山河,狂澜将至, 却被严禛陡然的逼近截断。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吗?”严禛欺身覆压,指腹紧紧衔住宫粼的下颌, 迫使他仰颈,“真的觉得我厌恶我们的孩子?”
剔透的浓红在宫粼的眼瞳染缬,像是杜鹃泣血,像是山茶断首, 更像是极地冰原的朱雀扯出滚烫跳动的心脏扔在了雪地。
宫粼呼吸微不可觉地一凝,居然没推开钳在面颊两侧的手指, 可还是下意识想避开浓重的注视。
刚一偏过头,严禛微微俯首, 侧脸不容分说地抵过去,强硬又温柔地将宫粼的视线拨回来直视他:“很难回答吗?”
宫粼眼睫轻缓一扇。
神祇如同满月,永离生老病死,寿命无量,容颜常住。
可此刻宫粼却没由来地觉得,严禛瞳孔的色泽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似乎朝夕相处便难以察觉身边人与物件的流年似水,唯有别离才叫往昔的不复返更梦幻泡影。
这样看,兴许他们实在是分别太久了。
否则怎么会生出虚妄的错觉?
呼吸在逼仄的罅隙绞缠,严禛再次俯下身。
一幕幕或蹙额,或饮泣的宫粼像琉璃散绮的斑斓碎片,在心头横冲直撞地纷杂缭乱,严禛容色冷峭地盯着他,另一只勒住削薄后腰的手掌猝然收紧,强行将两人的身躯抵合得毫无间隙。
千言万语的怜惜跟软语涌在喉间,可一出口,又被积年执掌断惑处刑的肃严拧成近似审判的诘问。
“忉利天的谎言你照盘全收,我的话,你就一个字都不肯信?”
“从前在神域,但凡遇事,你去琉璃光的明王殿宇,往冥府奈河问降阎魔,诸天神佛,唯独不愿跟我坦露心绪。”
“就连那时你谎称静养,却去人间寻觅那伽踪迹,难道就认定我会从中阻碍你吗?”
早在千年万岁之前,山月朦胧之时,严禛就知晓宫粼是诱他步入无间的幽微暗河,引他踏进桃源的净丽山枝。
严禛指尖缓缓碾磨着宫粼细腻的下颌软肉,在白皙的皮肤激起一片惊心的红印。
“宫粼,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样?”
他这稍纵即逝敛藏示弱的神色,又唤起了宫粼不久前才惊忆的那片光景。
——往昔严禛身受垢秽玷污,暴恶溃决,雀羽剥落殆尽的将死之相。
你揭穿忉利天的谎言了?
知道多少了?
婚约是假,可情意也全然是假的吗?
长夜漫漫,三界六道那么多与你志同道合的神祇,你就没有过一丝动心,不曾有过一刻摇摆吗?
宫粼胸口轻伏,唇舌翕张。
好似一颗黑斑遍生的蛀牙摇摇晃晃几近掉落,又最终扎根在血肉。
“对啊,朱雀大人铁面无私,严明公谨,我这样安分不了的性情,自然要躲得远远的了。”宫粼霎了霎眼,所有未定的话语一嘴边便调转了枪头,成了不亚于严禛那副诘责口吻的反唇相讥,“说到底何必强求呢?若非早就心生龃龉,那时您何必纡尊降贵地潜行,随我去人间一探虚实?就像如今,倘若您抓到我而不惩处,岂不是枉为处刑神?”
更何况宫粼一贯如此。
恨脱口而出,爱又百口莫辩。
尾音甫坠,高渺的穹顶,淫靡冶艳的粉雾一头撞进流火,毒箭好似要在黑夜里烫出深渊的窟窿。
海啸卷起的残沫倾泻在岸边错落有致的建筑。
月轮晦暗,一道健硕的身影动作狂野地落在阴影里的迈巴赫顶棚。
底盘猛然下沉,警报声刺耳地响彻在空旷街道。
“真是别开生面的拜访方式。”般若明王并不惊讶这位不速之客,瞟了眼刚喷过漆的香槟色车盖,“看把人家吓得。”
“我还没嫌你看热闹都不敢凑得太近,害得我好一通找。”寒林明王一撩衣摆,搂着白骨骷髅结跏趺坐,全然无视驾驶座哆哆嗦嗦的司机,凝眸正色,“黑龙复生了。”
“我看见了。”般若明王拇指抵住手腕的古董方表,“天命难测啊。”
手机屏幕弹出海啸警报,车载收音机也切进了应急广播频道。
“国家海洋预报中心发布红色警报,请所有民众立即撤离至高地或避难建筑……”
寒林明王极目凭眺海面尽头的微光,顿了顿,转过头道:“究竟是业力难料,还是当年确是有误?”
“谁又知晓呢?”般若明王只浅淡地一笑:“不过至少,这下可更有意思了。”
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被寒冽朔风扯得支离破碎。
迸涌的海水另一端。
层峦叠嶂的苍白龙骨遗骸似巨船割开波涛,兰亭望向苍穹,夜幕早已被搅成了混沌的泼墨卷轴。
正在酣战的二位双亲,俨然是顾不上刚复生的旃檀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兰亭瑟瑟发抖:“……他们一直这样吗?”
“别怕,不会伤到你的。”旃檀安抚地温柔拨开溅落在他颧骨的海冰,见怪不怪地点了下头。
这时天穹倏忽闪过两枚暗淡蓝点。
金身涣落的药师佛与香阴从空中直直栽落海中央。
蜃楼抢身托在下方,濡湿触腕乱颤着将人稳稳兜住,忙不迭嚷道:“您太厉害了!”
“停、停停……”复生仪式方歇,药师佛本就摔得七荤八素的,被蜃楼这么一通颠勺翻炒似的摇晃,好险没脸色青黑地吐出来。
香阴却没摔在弹性十足的触腕上,而是骨软肉酥地歪进了一汪健硕的臂弯。
“……降阎魔大人?”他脸颊因虚脱映出死白的通透,像一块行将就木的枯槁琉璃,仰头目光落在硕丽雅健的男人,晕晕沉沉地声如细蚊,“您怎么会在这里?”
“奈河近来麇集未得轮回投胎的孤魂野魄,腥秽不可近,连森罗殿的香炉都不顶用。”降阎魔打横抱着他的手臂没松开,垂眸莞尔,“我就只能来寻你了。”
也恰在此时,雾霭中兀然传来骂骂咧咧的怒吼。
“放我下来!”四肢蜷缩困在明王羂索里的青莲吱哇乱叫地扑腾蹬腿,“打不过就找外援,耍赖!无耻!”
一旁的矜羯罗听着处刑庭队员的行动汇报,只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继续晾着他。
青莲:“……”
青莲气得眼白一翻,从没受过这等待遇,半晌没接上话后也顾不得平日跟宫粼的约法三章,一仰头,居然索性扯着嗓子撒泼打滚地嚎起来告状:“宫——粼——!”
震天动地的龙吟风啸森森,响彻云霄。
青莲委屈巴巴地抽噎:“母亲……”
“……妈妈……他们都欺负我……”
这一声石破天惊。
夜海乍然死寂。
在盈天流火和蛇鳞交织的混沌,宫粼惊觉青莲的呼唤,神色一凛,刚转过身,雀翎笼罩成幽暗的囚笼。
严禛静默如渊,甚至连那一点含怒的拧眉都敛去了,然而黑绸缎色泽的尾梢妒火中烧。
“他叫你什么?”
“哦,才想起来还没跟朱雀大人介绍。”宫粼仰面被他禁锢在双臂间,故作无谓地面露遗憾道,“青莲的父亲不巧英年早逝,可惜您没机会结识了。”
严禛掌心按在宫粼的胯骨,脖颈青筋隐现,幡然反应过来先前在水族馆梦魇之中青莲意识朦胧间喊宫粼的那一声“妈妈”……
暗蓝的焰蔓戛然箍住宫粼的脚踝,将他暴烈地拖拽进一池热浪。
整片海域的喧嚣,连同沿海公路长鸣的警笛都像被一柄剪刀绞断。
天地坠入亘古落日熔金般的琥珀。
万籁奄忽寂灭,刹那三千。
“不是说我枉为处刑神吗?”稠蜜般的滚热从小腹逶迤蒸腾,烫得宫粼蛇尾细密的鳞片簌簌颤动,严禛拇指跟食指捏住他两颊,“……青莲的父亲是谁?”
“反正不会是您。”宫粼被撬开的舌尖负隅顽抗地抵住他的掌根,血腥气在齿列蔓开,愈发赌气地一哂,“否则再被朱雀大人杀一次,我可承受不住。”
严禛唇角抿成一条薄线,声线紧涩:“……大荒劫难朝不及夕,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黑龙是旃檀。”
宫粼将闷哼咬在齿缝,脸腮绷紧:“那孩子丢了你就不找了吗?”
“我怎么会不找?”严禛嗓音低折下去,一字一句如钝刀刮骨,“可那时旃檀就像凭空流落到了另一个宇宙,因果气息断绝,我翻遍三千世界也寻不到半点痕迹,所以我才以为他已经身陨——”
“堂堂不动明王圣尊,怎么可能真的找不到?”宫粼心火也蹿上来了,指甲深掐进严禛后背,划开几道惨烈的血痕,语带讥诮地打断他,“除非彼时彼刻旃檀的确死了,否则换作我这么说,难道你能相信吗?”
严禛:“我信。”
宫粼怔愣须臾,旋即情绪难辨地幽冽一笑:“……那可太不明智了。”
被焰火烫穿的粉雾死结中,两对瞳仁在血气蒸腾的狭间,咫尺相抵,刀光剑影反复剐蹭着秘而不宣的亏欠和经年难愈的余震,宫粼轻轻道:“毕竟,我最会说谎了呀。”
——就在此时,诡谲攒簇的群蛇昂首吐信,仿若万象森罗幌动倒塌。
宫粼僵硬地慢慢偏过脸,一股阴寒的战栗顺着尾尖直刺脊髓,惊悸地哑声呢喃。
“青莲……”
严禛甚至来不及眨眼,电光石火间,宫粼从氤氲蒸腾的刹那三千脱逃,仓惶奔至周身缠绕黑色雾瘴的青莲身侧。
寒彻的海浪从四面八方腾涌,青莲像一尊溺毙在琥珀的蜻蜓悬在空中,龙角苍翠色的光泽褪为灰绿,层层叠叠的莲瓣纷纷飘落,犹如苍穹下坠。
一切发生在瞬息,距离方才青莲惊雷般的呼喊不过弹指之际,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众人皆没回过神。
蜃楼骇然失声:“这不是跟在德令哈时的香王一样?!”
“不。”香阴虚弱地摇了摇头。
“乐声不起,身光微暗,浴水黏身,溺妙不舍,眼目数瞬。”药师佛攒眉呓语,“……此为小五衰相。”
难以违逆的凋零气息令宫粼面色纸白,他跌跌撞撞地搂起栗栗危惧的青莲,朝惊慌失措的蛇灵疾声道:“……回龙龛。”
一道辉映的身影却挡在他面前。
宫粼失神地仰起头,正对上严禛重回冷寂的面庞。
蓝瞳映照出一张冥河水畔枯萎兰花般又天赋异禀令严禛心软的脸。
斩断无明锁链剑掀起燎原炽盛的焰光,不动明王法相如日轮破暗。
“就这一次。”严禛左眼的慈悲化为洒金瀑流,右眼的忿怒化为浓蓝羂索,额间慧目睁开,五衰止息,莲华复生。
宛若残雪曝阳,一切垢染净除。
第64章 鬼子母神
夜海事变, 十日后。
龙龛,白雪覆瓦。
玄黑木重檐歇山顶的旧宅,庭中太湖石叠山理水, 回廊旋子彩画的鹿鹤同春图一畔, 趴在墙壁看门的银白老龙打着哈欠。
通高的落地窗前, 青绿水光在深色鱼骨拼木地板摇曳。
“所以, 这个发光的小方砖是手机?”旃檀捏着刚拆封的新款iPhone, 满面庄重地仿佛在研究天书,“这个是充电宝?”
兰亭见他一指禅戳着屏幕缓慢地输入解锁密码, 沉默片刻, 欲言又止:“要不还是我送你过去吧,龙龛这么大,很容易迷路的。”
旃檀浑然不觉他的老古董做派, 温声言笑:“无妨, 凡事都有个过程, 欲速则不达。”
说罢继续点开地图导航,一笔一划慢腾腾地点开手写输入法。
兰亭:“……”
这也太不欲速了。
几步之遥外的黑檀木长案摆着调香器具, 香阴从漆盒拣出一枚镂空的篆模,头也没抬地纳罕道:“冥府卷宗如山, 降阎魔大人何必亲自在此等候,取香这点小事,差遣地狱五小鬼来拿不就好了?”
“休年假。”降阎魔后背懒散地靠着沙发,长腿抬起漫不经心地交叠在茶几, “至于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香阴用瓷匙舀起细如尘埃的檀粉, 似乎不太明白。
降阎魔略略正色,撩起眼皮:“你既已被降格, 不再是跳出因果的神祇,万一哪日寿尽堕入永无止境的轮回道受苦,你怎么办?”
白烟蜿蜒盘旋,香阴打香篆的动作稍顿,歪了歪脑袋,旋即眉眼似弦月地说:“此岸是彼岸,若心中无碍,是神是鬼,又有何妨?”
降阎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扶手的指尖一顿,哑然轻笑出声。
就在这个间隙,旁边传来“滴”的一声清响。
大功告成的旃檀终于手写完笔画复杂的目的地,在兰亭忧心忡忡的目光下拎起沉甸甸的朱漆食盒。
靛蓝夜幕下,一轮淡粉色满月映照着黑檐与雪树。
龙龛重檐亭阁与雾山云雾纵深错落,水渠蜿蜒,孔雀绿与石青的格扇门在黑色殿柱间一扇扇展开,旃檀跟着手机导航九曲十八弯地穿行过连廊。
约莫半小时后,他终于拐进了临近龙湫的一间三进院落,石阶下引一泓青水,几株托着荼白花团的矮树伏在苔地,雪庭清寂。
院心的红木圈椅叠罗汉似的盘踞着七、八条颓靡的蛇灵,瞟见旃檀纷纷躬身迎候。
青莲自从那夜在海上身现小天人五衰相便沉睡不醒。
若非严禛的不动明王三昧耶火焚净周身秽气,又以威烈羂索摄住神魂,斩断了将衰未衰之相,还不知此刻青莲会是何等光景。
宫粼夜以继日地守在近旁。
寸步不离,日渐清减。
虽然旃檀着实没明白自己何时多出个弟弟,但他看得见宫粼忧悒的神情。
“怎么是你过来”,斜倚在窗边长榻的宫粼左手虚支着颧骨,倦乏地睁开眼睛,“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垂地的白色长发堆叠在烟灰蓝的绒垫,像一幅绮罗织就的鬼子母神图,阴森艳丽又纯白无瑕。
“我想待在您身边嘛。”旃檀提着食盒跨过门槛,拨开仙鹤松枝的绫帘,端然坐下。
他身量是拔节而出的锐气,清峻典雅又轮廓锋利,哪怕低眉顺目,也像是沉静收敛的掠食者。
旃檀从食盒一一取出蟹炒年糕、糯米蒸排骨跟珍珠丸子摆在黑漆茶几:“而且这么些天,我早就歇得差不多了。”
中轴对称,整整齐齐。
宫粼心道这点强迫症跟严禛真是一模一样。
“你刚醒没多久,我都没有好好照顾你。”宫粼抬手轻拂过旃檀主动倾身凑过来的脑袋,“反倒要让你来跑腿,对不起。”
旃檀贴在他掌心的下颌倏顿,连忙抬头:“我才是该说对不起。”
浓重墨色一闪而过,挺拔开阔的青年身架化作一条鳞片冷硬的黑龙,身躯绕过宫粼窄瘦的腰际,沉沉窝到他膝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宫粼垂眼看着腿间那团漆黑的沉重,指腹在它湿凉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都长得这么威严悍利了,还像个小孩子缠着我不撒手。”
话虽如此,但旃檀实际跟惯会在膝头拱来拱去的青莲不同,撒娇也不卸掉沉稳的架子。
宫粼指尖探进旃檀后脑硬实的鳞隙,毫无章法地胡乱揉一把:“你到底是想让我吃东西,还是不想?”
直摸得旃檀受用地眯起了眼,将缠在他腰上的尾巴尖箍得更紧了些,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退开,龙角一戳,将茶几的瓷碟往宫粼面前推了推。
宫粼嘴角终于提起点淡极生艳的笑意。
他一身铺着群鸟纹样的象牙白,衣襟一圈石青滚边,蓝翎榴红的尾羽在锦缎布料游走,袖口略宽,翻起时就露出里头更深一层的蓝。
旃檀褪回高挺的青年模样再度坐回长榻,眸光凝定在他斜襟若隐若现的暗花折枝。
忽而听见宫粼开口:“昔年大荒之乱的始末,你还记得几分?当初又是……怎么从神域失散的?”
“说来话长。”旃檀思忖片刻,“我神识初醒便在饿鬼道遇见了‘兰亭’,他那时覆根而生,出身低微,总被大威德鬼鞭笞欺凌。”
饿鬼也分高低,贵族食甘美食,犹如天子,贱民形容枯悴,头发蓬乱地遮掩身体,手持瓦器行乞。
“我看不过去出手相救,没想到,此后他就亦步亦趋地缀在我身后不愿离开,一路辗转至游增地狱,我们日久相依为命。”思及往事,旃檀不自觉又缓了缓声调,“直至六道动荡,他随我从秽泥爬出,托形为血髓太岁,终脱鬼道。”
宫粼回忆起在雪山地宫的那一遭出师未捷:“你们交情倒好,他还想着以身饲你,甚至去抢你的头颅,差点截胡了我的计划。”
旃檀舒眉展眼:“他就是这样,纯澈稚拙,多愁善感,有一颗匪石之心。”
宫粼没几分胃口地夹起一片软糯的年糕,听他字字恳切,心下不动声色地自动翻译成蠢笨、爱哭,又没轻没重。
“自那之后游历人间伽蓝倒没什么波折,平日里,兰亭喜爱翻翻画本听听莆仙戏,我熏习经教,参听讲筵,只是有一回,我险些深陷死尸园,幸而受了一位伏藏师的点拨修正果位,才有了日后血河鬼王的名声。”
“但再后来,大约是我到底心性浅薄,竟对护身修心的经卷生出魔障,久而久之恶念炽盛,甚至携座下鬼众侵扰大荒……”旃檀垂睫,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所以那日父亲降罪于我,也是理所应当。”
宫粼作势就要敲他的龙角,掌心落下的力道却是温润而泽:“很疼吧?”
旃檀抬眸,映入一池盛着亏欠的眼瞳。
“明王斩首,不知道会有多疼。”宫粼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后颈。
旃檀反握住宫粼的手指,澹然一笑,轻巧地将话茬挪到深埋多日的满腹疑团:“您跟父亲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闹到如今这般僵局吗?”
这显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庭院枯梅横枝的雪絮坠落,宫粼筷子尖一顿,有样学样地微微侧首:“说来话长。”
“那您长话短说嘛”,旃檀细眯起眼梢,并不肯就此罢休,“至少告诉我,‘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粼状若沉吟,领下点着几枚小红珊瑚纽扣,像从旧瓷画飞出来的微小的火。
少顷,他面不改色地一本正经道:“你知道的呀,我最喜欢长得俊俏的玩意儿,所以寻了个同你父亲一般无二的好皮囊,可惜是个短命鬼,至今还没撞见下一个称心如意的,所以现下就只能暂且先空着了。”
旃檀:“……”
“母亲,我不是三岁孩童了。”旃檀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您别总拿这些话来逗我……”
稍作停顿,他才斟酌着试探道:“况且,您不是也有和好的打算吗?”
宫粼眉梢轻扬。
旃檀:“这身衣服不是当初父亲送您的吗?还是一式两件特意凑对的。”
室内沉寂了一瞬。
“啊。”宫粼静静看了他须臾,明眸莞尔,“是我粗心大意了,等会儿就拿去烧掉。”
旃檀:“。”
恰逢庭间传来纷沓足音,春琼泉踢里哐啷地冲进门,撞开了玄关鹤舞花林的折屏也顾不上,慌忙便喊:“俱利伽罗大人——”
“当心摔倒。”宫粼食指轻抵唇间,示意她稍安勿躁,先摸了摸旃檀的额发,柔声道:“不论怎样,我都不想你劳心伤神,要是在龙龛待得无趣就去外头散散心,缺什么买什么。”
“出什么事了?”旃檀明白宫粼是想支开自己,又一贯物欲淡薄,遂摇头,“我没有钱。”
意思是他用不着。
可这话落在宫粼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眉际微折,立时生出几分自责:“怪我,早该事先安排的。”
话音方落,庭院红木圈椅假寐的蛇灵一溜烟曳尾而至,个个叼着一张运通黑卡就往旃檀手里呈上。
“喜欢什么,看中哪里的房产,需要办任何手续就跟烙女说。”宫粼视线落向为首一条两目无睛的蛇灵。
说罢,他撂下满怀黑卡的旃檀,随春琼泉一同踏出院落。
深蓝夜幕,天井幽邃。
玻璃穹顶正下方的地砖散落着断裂的黑白太极绳索。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那伽还穿着代言奢侈品牌的皮夹克,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一瞥见宫粼立刻迎上,话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凭忉利天一己之力,怎么可能挣脱龙鳞罥索?”
龙龛是那伽的地盘,忉利天出逃于宫粼且不说,对那伽可谓是兜头一耳光的颜面尽失。
宫粼缓步走到室内一角,取出白鹤雕像口衔的一叠宣纸展开。
起笔藏锋,泼墨淋漓,最后的转折重重按捺而下,随即轻提慢引,阴涩涩的像梅雨。
“哥哥”,那伽气得劲韧饱满却缺了一小截的龙尾猛甩,震天动地,直拍得地砖蹦出好几道裂缝,“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眼下唯一要紧的只有青莲。”宫粼一目十行扫过忉利天堪称挑衅的字迹,随手将纸团扔进桌案的渣斗,“龙龛这里先交给你照看,明天我出趟远门做客。”
那伽扶住脑门架着的八角墨镜:“去哪儿啊?”
宫粼:“西湖。”
“啊?”那伽更不懂了,为什么?”
“我记得你从前没这么迟钝。”宫粼目色流转地望着自家弟弟片晌,唇角轻折,“当然是因为处刑庭总部就在那里呀。”
第65章 娑婆
春雪料峭。
西泠桥, 薄银裹着淡粉笼白的梅枝垂落冷湖。
清晓时分,雾津津的铅绿湖面飘着一艘颇有年头的乌篷脚踏船,角落时而闪过灵活绒长的猫尾, 明褐的虎斑纹, 油光水滑的玳瑁, 还有一条黑山白水似的雪豹蓬松长尾, 各有千秋。
船头划开薄如蝉翼的冬末碎冰, 几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挤挤挨挨地围聚而坐,乍看甚是安逸地就着熹光吃早点。
然而定睛一端相便会发觉, 这伙猫妖脚底踏板踩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个个面目狰狞,满脑是汗。
“我不行了,我必须得歇会儿。”金华率先四肢一摊地败下阵来, 埋头叼起只皮薄绵软的糯米烧麦, 边嚼边含混地问, “谁把我醋拿走了?”
“你吃烧麦还蘸什么醋?”瓦猫学坏如流,索性也罢工夹起一只金黄酥脆的西葫芦锅贴, 抱怨道,“以前我家里也没说在总部通勤一趟这么费劲啊。”
毛科长眼看乌篷船不进反退, 猛灌一口团购的冰美式,急得喊起来:“不是你们都别停啊,多少踩两脚!要不真赶不上九点打卡了!”
金华置若罔闻,顺势偷走一只灌汤流油的锅贴:“我听说你家祖上就有亲戚跟着严队了, 到底真的假的?”
“至少是永徽年间吧。”瓦猫将油润鲜香的饺子皮浸到黑醋,掰着手指头, “那会儿我爷爷的小姨妈的堂哥的奶奶……”
毛科长忍无可忍地厉声呵斥:“够了,都给我加足马力踩!”
远山洇着淡雾的青灰, 雷峰塔也掩映在一帘柳浪衔霜的垂枝。
金华又从狻猊还没打开的饭盒顺走片蜜藕,摸出手机一搜年号,当即咂舌:“我去,严队这么一把年纪了?”
瓦猫抱臂在身前:“上回在北方沿海闹得那么大,回来一直写报告还则罢了,早就听说俱利伽罗神通莫测,抓捕失败倒也是情理之中,但我总觉得严队似乎……也没太吃力?”
“有吗?”金华迟钝地应了声,“说起来,严队不是传闻出身极地冻原吗?那他是怎么跟月海邪物好上的,这异地恋也太远了吧?”
瓦猫忙不迭点头:“就是啊。”
“不过这回随严队暂调,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瓦猫捏着下巴,“总部这帮人对咱们个个都好说话得离奇,甚至有点忌惮?”
“肯定是因为严队在处刑庭上头的大领导那儿有地位呗。”金华想当然地与有荣焉起来,随即又泄了气地咕哝,“哎,就是估摸着这辈子是抓不到俱利伽罗了。”
黑篷白雪,湖水微澜。
他们长吁短叹一来一回八卦得忘我,旁侧俨然毫无威信的毛科长彻底出离愤怒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大发雷霆,自始至终默然踩脚踏板的狻猊却冷不丁出声。
“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湖面沉沉摇曳,金华循着他的目光回头,视野忽地一暗。
紧接着,一堵黑压压的船身裁开了冷靛绸般的湖水,沉厚寒浪袭面而来,直把乌篷船顶歪了一截。
隔着整壁通透的落地明窗,宫粼陷在新茶色的真皮沙发,晏然自若地端起建盏呷了一口天目青顶,剔透眼珠慢吞吞地向狼狈摇晃的小船一掠,微微侧了侧头,用口型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金华:“……”
处刑庭众人:“……”
“我找你们严队。”冷矜的目光在处刑庭众人身上睃巡一圈,宫粼淡淡道,“今天下午四点,满觉陇的广陵茶厅。”
金华仰着脖子呆愣住。
潮湿细碎的春雪落在群青泻翠的垂枝,言毕,宫粼也不等他们反应。
黑色游船迤迤然驶向雾色弥漫的白堤。
少顷,目瞪口呆的妖猫们异口同声地炸开了锅。
“不是,这也太嚣张了吧?”
“什么意思?他要跟严队单挑殊死决战吗?”
“挑衅,绝对是挑衅!”
处刑庭总部。
藻井吊顶挑高,璎珞珠帘长垂黑釉地砖,绢网屏风间人流穿行,明式条案改造的工位一列列排开,堆着叠山似的黑白文件夹。
落地格窗外的内庭院,石青色的倒生山柱立在池中,零星几个打瞌睡的处刑庭队员端着青瓷水杯,围聚在茶水台一角。
“砰”的一声巨响。
此时螺钿座钟的指针刚跳过九点整,一行妖猫捷足狂奔地呼啸而过大厅入口,钴蓝青花的瓷瓶喷薄出积雨般的白雾,卡点的西山狐手腕刚贴近瓶沿打卡,当即被撞飞两米远。
手里的咖啡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兜头泼在了近旁骨架峻拔又颇具禁欲气质的男人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啊!”毛科长也无暇顾及遭殃的是谁,匆忙道了声歉,领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长廊尽头的办公室,“领导!大事不妙!”
矜羯罗被他们青面獠牙的扭曲表情震住了,狐疑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严队、严队……”金华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比了个手势,“恐怕凶多吉少——”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峻的声线在身后幽幽响起。
“大清早的,你们找我?”
众人齐刷刷回头。
长廊尽头矗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悲悯垂目,眉心镶嵌红宝石毫相,数盏描摹着暗色月海图样的玻璃球灯错落围簇。
在职处刑庭多年破天荒休假了三天的严禛就站在沉沉灯影之下。
他接过西山狐哭丧着脸递来的纸巾,压了压制服衬衫胸前洇湿的深褐色咖啡渍,抬眼道:“哪来的凶?”
在场妖猫:“……”
*
下午四点,满觉陇。
窗外是层叠翻涌的墨绿龙井茶垄,空气浮泛透着新焙茶青的微苦。
冬末初春的雨水残雪将山谷浸得透冷,广陵茶厅座无虚席,声浪却收敛,时不时有客人悄悄打量靠窗格外惹眼的一角,窃窃低语。
木桌上,并排摆着茶饼与酒酿挞,正中是一碗温热的桂花糯米饭。
宽肩修挺的金发男人正垂眸看着茶汤浮沉的旗枪,不远处,步履轻健的茶姥引着赴约者穿过漆竹屏风。
“谈谈合作?”宫粼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他一身高领斜裁黑色外套,线条利落,下摆在腰际略略外放,领口扣着两枚珍珠纽扣。
才过去没多长时间,身形就因连日的枯守单薄了一圈,大衣松垮地挂在肩头,撑出几分清峭的支离。
越过升腾的茶雾,严禛视线落在他透出淡色青筋的手腕,语调平得像一潭暗涌的死水:“为了你的宝贝儿子?”
“从前我最中意朱雀大人的一点就是聪明伶俐。”宫粼手中的银叉插起一块茶糕,“火生三昧,摧灭罪障,青莲的小五衰相只有不动明王能压制,当然,我只需解燃眉之急,一旦我找到了‘白伞盖’,合作就到此为止。”
“你要将自己的法蜕给他。”严禛眼底覆着的薄冰像是瞬间被火燎了一下,一霎不霎地盯着宫粼,脱口而出,“……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
白伞盖是宫粼法身所依的圣物,清净无染 ,弥留之际似蜕剥落,如同佛陀的金襕衣。
死物枯身入其中,即归莲华胎藏界。
那是他劫后余生脱胎换骨才剥下的一袭旧身,世间仅此无双。
那倘若是旃檀?
假如是我们的孩子,你也会这样做吗?
自投罗网就是为了这个?
就没有一丁点其他想说的?
“……”
呼之欲出的假设在严禛喉间缠磨,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他抿直唇角,强自按捺下心头那簇横冲直撞的烧灼醋火,阖了阖眼皮,“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把你缉拿归案。”
“那可未必。”浓郁的桂花香沁入齿间,宫粼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银叉柄端,“况且只要能保住青莲,我可以配合你的处刑庭调查,何乐而不为呢?虽然我不知道朱雀大人究竟要查我什么。”
“你没被抓到现行,但手下在沿海一带可没少露出马脚。”严禛不为所动,抬手将一叠卷宗扔到宫粼跟前冷声罗列,“洞庭怪神,雨师妾,仙白蝠,尸罗蛮,蝎魔……”
玻璃杯中的龙井冷萃晕着冻结般的湿绿。
宫粼面不改色地腹诽,怪不得手下最近都消极怠工。
严禛如数家珍地逐一清算结束,双手交叠在桌前:“还要继续说吗?”
肃杀沉重的压迫感黑云压境,宫粼略略偏了下头,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空濛,像是全然没听过这些名字。
冬末的寒雨冻得茶厅庭院的苔藓湿绿,其他桌的客人们谈笑晏晏。
僵持片刻,严禛缓缓倚向椅背,话锋兀转。
“我倒也可以帮这个忙。”他口吻仍旧是坚冰难融的生硬,话语却是真真切切的让步,神色淡漠道,“前提是,我跟你一起去找白伞盖。”
此行宫粼必定会带上旃檀,那夜他因青莲的小五衰相心急如焚,严禛都没来得及好好跟相隔千年的旃檀说话。
许多事情都需要一个解释。
严禛断惑处刑,落子无悔是真。
旃檀尸首分离长眠于荒原雪山,盐湖瀚海,他心怀愧疚也是真。
庭中雨雾浸泡得乌桕漆黑的枝干像是蘸了墨,严禛垂睫,眼前蓦然浮现出旃檀年幼闯祸后,拿着宣笔扑在他怀中,哭得一张小脸墨晕于泪水斑驳。
旷日弥久,也不知那孩子此刻在做什么。
*
千里之外的北国,坐落于寸土寸金地段的商场穹顶倾覆厚雪,窗明几净。
并肩而行的几个大学生路过流光溢彩的落地窗,兴致勃勃地碎语闲聊。
“我看有人发帖说,今天好像有明星过来。”
“谁啊?!”
“照片没拍清楚,但开的可是一辆顶配谢尔比眼镜蛇……”
玻璃幕墙的另一面,私人沙龙室冷气充盈,弥漫着浅淡的鸢尾香氛,皮革沙发环绕矮几,托盘井然有序地呈放几只手袋。
“你说什么?”
身着黑色长衣的女人高而瘦,行止间又很有逶迤蛇行的步态,即便置身室内,也戴着一副红色墨镜,镜片都是烙铁似的火红,看不见一点眼珠。
“客人不见了?”烙女连珠炮似的追问,“去哪里了?看中其他店里的东西了?四个人全都走了?”
“他们就说随便转转。”捧着新季男装成衣的销售诚惶诚恐,“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烙女心下“当啷”一声。
难道少东家是嫌自己怠慢了?瞧不上她精挑细选的品牌?
一条条职场大忌迅速闪过,烙女长靴快步踩过驼色簇绒羊毛地毯,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商场中庭长廊。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风风火火地四下睃巡,墨镜后头的眼眶跟耳蜗都焦头烂额地钻出五六条明灼的红蛇,豆大的瞳孔迅速转动。
正抓耳挠腮地犹豫是否该向宫粼禀报旃檀又不慎走丢时,忽然,匆忙掠过中庭喷泉的步履一滞,烙女缓缓后退两步。
只见对面粉白相间人头攒动的娃娃机前,几颗熟悉的脑袋映入视野。
一身宽松浅色卫衣的高挺男生脑后扎了个尾辫,生了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皮相,惹得周遭行人频频瞩目,偷拍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旃檀满脸肃穆地举起手机,一指禅在屏幕戳来戳去,垂睫问身侧的兰亭:“这样就是扫二维码参与活动?”
“对。”兰亭仰头目光简直是慈爱地鼓掌,“然后我们就可以免费兑换游戏币了。”
几步之外的药师佛跟蜃楼更是与娃娃机抓钩忘乎所以地酣战。
“往左,再往左一指头就成功了!”
烙女:“……”
第66章 刹那永劫
娃娃机抓钩落下精准勒住玩偶的软肚, 一路晃荡地挪向洞口,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松开。
“扑通”一声,玩偶直直坠落进取物口。
周遭惊呼声连绵起伏, 旃檀将又一只战利品递给兰亭, 后者手里挂满玩偶, 活像一台游乐园的旋转秋千。
兰亭下巴抵着怀里堆积成山的毛茸茸, 黑眸盛着清透的亮色望向旃檀。
蜃楼两手空空, 满眼迷惘地看着药师佛。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药师佛安慰他, “万事莫强求。”
蜃楼缄默片刻:“您是不是没钱买游戏币了?”
药师佛云淡风轻地干笑两声:“哈哈。”
蜃楼:"……"
一行人在四面八方欣羡的目光中满载而归。
路过一家潮牌店时, 蜃楼跟药师佛同时刹住脚步,视线一对,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进去。
另外两位囿于橱窗模特莫可名状的丑陋搭配, 双双迟疑地停在了门外。
兰亭眉飞色舞地时不时把玩一下满怀的玩偶, 忽地听见旃檀笑着问:“很喜欢吗?”
他先是“嗯”了声, 然而似乎是终年不幸的人即便拥有也总会惶恐,他躲闪地撇过脸, “……不过我不知道是真的很喜欢,还是因为是你送的很喜欢。”兰亭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眶湿沉沉的浸润, 闷闷道,“总觉得好像在做梦。”
仿佛一晃神,再睁眼又是朝朝暮暮无尽的流浪,无尽的孤独, 无尽的等待。
旃檀垂眼望着他,心道为什么哭要背着他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
透过凡人皮囊瘦骨棱棱的清癯, 旃檀眸底映入的是兰亭太岁本相面颊蜿蜒的红斑。
渡越流年的长河,旃檀心头掠过的又是那只被欺负得脏兮兮的小饿鬼。
“你用力捏一捏。”他牵过兰亭的手, 贴到自己侧脸,“疼的话,就不是做梦了。”
兰亭破涕为笑,却并没照做,而是象征性地揪起一小块颊肉悄声唧哝:“……但我不想让你疼啊。”
须臾,他重重一吸鼻子:“回去吧,你不是担心弟弟嘛。”
十字路口雾凇树挂压雪,暮色是北国特有的灰白,天幕仿若蒙了一层薄薄的旧纱。
一行人坐在幽黑的谢尔比眼镜蛇,车窗外街景疾退闪过,
蜃楼邀功似的主动展示他跟药师佛合资购入的荧光色刺绣棒球服,解释道:“带给青莲的,绝对是他的喜好。”
兰亭惊恐万状。
旃檀正踌躇未语,刚扭头舞着红蛇吓完隔壁车上小孩的烙女打断了后座的嘁嘁喳喳:“之前给您过目的那几台车有满意的吗?保时捷?宾利?”她略作一顿,想起宫粼叮嘱免得少东家穷极无聊,可以给他找点闲事打发时间,又补充道,“不过亲自开车的话,您得先去考个驾照。”
这话跟问旃檀选奥利奥还是趣多多没区别,但他听懂了后面那句提醒,遂准备找点前辈们取取经。
然而药师佛在深渊桃源猫了那么多年,兜比脸干净,连一辆两轮的代步工具都没有,更遑论驾照,蜃楼又是个海产,更指望不上。
至于兰亭,他面露窘态地讷讷道:“我……科目二没过。”
绿灯闪烁,连绵的行人漫过斑马线。
谢尔比如离弦之箭窜出车道,烙女一锤定音:“算了,都交给我来置办吧,有事儿就安排司机。”
龙龛黑檐重雪,枯梅横影。
三进院落的床榻,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青莲仍旧深陷死寂的沉睡,周身散发草木凋零的涩苦。
门扉看护的桃拔婉言催促:“时候不早,烦请诸位先去用餐吧。”
药师佛应声退回庭院,忽觉衣角被扯住。
一回头,蜃楼凑过来悄悄耳语,拧着眉心道:“俱……宫先生去哪儿了?他不是很担心儿子吗?”
药师佛闻言一怔,想起先前误以为青莲是奸夫的乌龙就如芒在背,幸亏从没跟别人提起。
再瞥向浅金色头发也黯淡枯索的青莲,药师佛静了片刻,神色显出几分正经道:“宫先生想必是去寻不动明王襄助了。”他眉头微锁,忧心地轻叹一声,“只是不知,那位圣尊会如何应答。”
“为什么?“蜃楼愈发不解,“亲儿子也见死不救吗?”
关于青莲的身世,蜃楼压根未做他想,毕竟那一大一小两头金发如出一辙,模样着实太像。
通往旧宅的石径,一枚粉月静悬于屋脊的鸱吻。
此时恰逢四下无人,药师佛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此言差矣。”
虽然他现在也还是奇怪为什么朱雀神鸟跟月海大蛇会生出龙,但总之,青莲绝不可能是不动明王的血脉。
“经过我的沉思熟虑,恐怕只有一种可能,宫先生是找了个跟前夫一模一样的替身,至于青莲——”药师佛讳莫如深道,“那是他的私生子!”
蜃楼大惊失色:“啊?”
“这还是早几十年前,我将流落凡间的梵箧送抵般若明王时,才偶然获悉。”药师佛高深莫测地附耳,“昔时大荒灾殃,大蛇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浴血一战后,逃至冻原腹地时身死神格剥落,然而不知为何,不日他又燃起涅槃离火,莲花罩顶,再度降世。”
药师佛语声稍歇,旧时的浮香如云霭弥散开来——
巍峨殿宇飞天壁画,郁金布地,面覆蝉翼纱的般若明王拨动数珠,正对着阶下的身影开口。
“俱利伽罗正四处为他新得的幼子寻医问药呢,你不前去出出主意吗?”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天不垂怜,可惜那位续弦的丈夫似乎是个短命鬼,否则我还真想一睹真容,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时隔千年又能令俱利伽罗为他倾倒呢。”
殿内长身而立的忉利天面色陡然一变。
片晌,他难辨喜怒地拂袖而去,寒意惊得宝香氤氲间的迦陵频伽鸟长翎掠过肃穆的佛像金身,撞响了重檐下垂挂的铜铃。
金石清响渐次消歇,药师佛敛眸定神。
“换句话说,宫先生那时是实打实地死了一遭,所以青莲绝非不动明王之子。”他言之凿凿地继续道,“否则纵使生下来,也保不齐是个死胎。”
蜃楼愕然地张了张嘴。
“我也知道听起来不可思议。”药师佛一摊手,“但事实就是如此。”
雪山天池,仿佛万德水涌入枯竭的月海,腐坏破败的瘫软蛇躯好似生吞下一副逆转成住坏空的清净骨,如白伞盖般层层旋开,圣莲委地。
血肉敷荣。
真如圆满。
*
数小时前,满觉陇,龙井绿枝荫蔽的茶厅一角。
“成交。”宫粼肘弯搭在桌沿,下颌轻抵十指交叉的手背,爽快答应了严禛的附加条件。
言罢,他并无叙旧之意地搁下银叉。
满桌茶点倒是格外和胃口,近几日来,宫粼难得对送到眼前的食物雨露均沾。
严禛盯着那身黑色外褂袖口一翻才能看见暗藏的玄机,一句话拦住了正欲起身的宫粼:“上回的议题还没完。”
淡粉缎底缠着蛇与折枝花,山茶圆瓣丰润,梅枝细瘦横斜,银丝线织就的白蛇叼着一点肉粉与血红迤逦蜿蜒。
“言至于此,多说也无益。”宫粼不置可否,“何必旧话重申,旃檀流落人间,哪怕藏在再犄角旮旯的地界也会有蛛丝马迹,除非他还能身处三时戒律之外不成?”
他无心撂下这句,语毕,眼神倏地微微一错。
“既然这件事谈不拢,那我们说点别的。”严禛也不跟他兀自申辩,喉结轻沉,滞涩的气息锁在肺腑,薄唇微动,“当初你去找那伽,我并非不信任你所以特意跟上,但诚然,离开前你的言谈举止,的确让我疑心是不是一种先兆。”
宫粼不露声色地收起遐思,眉头微拢:“我怎么了?”
严禛:“你有身孕时总喜欢骑我,但那会儿,你突然冷淡了。”
宫粼:“……”
“什么时候的事?”宫粼矢口否认,“您记错了吧?”
“天光熹微,日轮当午,月色朦胧。”严禛微微前倾又靠回椅背,目光如炬,“这些时候。”
宫粼:“。”
寒浸浸的残绿透过屏风映入茶厅,宫粼处变不惊地抬腕斟茶,假装没听见。
“我对朱雀大人也不是没问题。”他岔开话茬反打回去,“譬如先前在德令哈,我颈侧的那一缕离火,总不是无意落下的吧?”
严禛神态自若:“我以为你对养父情深义重,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
宫粼照猫画虎地打机锋:“我以为朱雀大人对明王尊首敬重万分,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是?”
窗外茶山残雪阒然,满室暗绿也闹中取静地沉默。
诱人沉溺的黏稠冷意在寸步不让的对峙间悄然爬过脊背,谁都没将话里藏锋的试探挑明。
“忉利天逃走了。”宫粼夷然起身,隐没了对方口中信誓旦旦的死魔恶核,只道,“既然你们没有订婚,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天眼通的骗局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他……”
严禛:“肖想你。”
宫粼侧目,一时不知该思索严禛是何时看破,还是这句“肖想”咂摸着颇有些意味深刻。
严禛:“他跟你坦白了?”
宫粼:“朱雀大人早就知晓了?”
严禛淡声道:“谁都看得出来。”
那就这个反应?
宫粼心下脱口而出,然而嘴上照旧是一派浑不在意的口吻:“也是,横竖跟您没关系,朱雀大人自然不必费心。”
从前身在神域,不动明王于诸神间便是公认的冷肃自持,大抵本就不是那种醋坛子成精的性情。
宫粼心下虽然明知如此,可真等到严禛表现得这般无动于衷,到底还是心口不一地生出些不可理喻的别扭。
严禛却在这时安坐如山地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开口:“他还不够格。”
此话是千真万确。
严禛一对上宫粼就燎原汹汹的心火,一是看宫粼如何对他,二是看宫粼如何对他之外的一切。
而宫粼对忉利天堪称木石之心,因而后者在严禛这儿也就只能属于一捆阴沟里捞上的枯木柴,远不如另一株盘根错节层林尽染的血枫,令他心火延烧。
……但总归,还是挺不爽的。
因为有人在暗地觊觎妄图染指宫粼。
——他的宫粼。
宫粼微微怔愣,粗陶盏里茶水淡绿的涟漪似乎也被惊扰,在光影中瑟缩了一下。
像是蓦地被一根雀羽绒毛轻拢搔刮鼻尖,他眸光瞥向别处,拨开挡道的拦路虎,正要抬脚离开,兀地听严禛又口吻寥寥道:“你很喜欢这件衣服吗?”
宫粼余光垂瞥到袖腕一角,脑海霎时撞入了几幅斑驳旧影,还没来得及辩白,严禛仿佛不经意地随口一提:“当初送给你之后,你一共只穿过两次,我还以为你格外不喜欢。”
宫粼:“……”
临出门前,他还特地精挑细选地换了件看起来最面生的外套,本是因为太中意才一直压在箱底。
谁曾想防不胜防。
宫粼不由恍惚,从前严禛隔三差五便给他裁制衣裳,到底做了多少件?
严禛对待这类琐碎事也总是很上心的,先寻画师勾勒纹样,有的擅工笔,孔雀罗的雀衔绛珠,镜花绫的蛇吞馥兰,敷彩典雅。有的擅没骨,黛蓝朱雀振羽穿焰,艳蛇啄吮荼白莲枝。
但不论宫粼穿衣依着自己所喜,还是他心头之好,严禛都会凛冬消寒地垂睫一笑。
蓝紫调的暮色淹没窗棂,几盏高挑的绢面立灯散在茶亭的座次间。
一对新落座点单的客人四下张望,目光落定在靠窗一桌的独客:“那几碟甜品我怎么没在菜单看见?”
茶姥闻声,悄悄指了指严禛:“那是我们熟客自己特地从老字号茶点铺带的。”
细骨架的白栓木灯光晕像被茶烟晕染过,朦朦胧胧映衬得严禛金发愈加明晃,他咬了口另一块剩下的酒酿挞,委实吃不惯这味道。
但宫粼喜欢。
所以即便还没入口,严禛就已对那股微酸的米浆香气敬而远之,他还是会尝一尝。
宫粼也是如此。
至少曾经是。
……
冻原大婚后,日子在一种春雪消融般失真的安宁中度过。
旧时不动明王的殿宇疏朗孤峭,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璆琳,明蓝色的墙垣下只供着几座冰冷的绿松石山子,待宫粼入住,这方神圣界域便如月洪倾倒,被他搅成了一场稠密又艳丽的怪诞绮梦,彻底大变了样。
回廊错落悬挂糯米纸糊的淡桃色宫灯,庭院重瓣红山茶与白梅交相辉映,就连严禛案头冷硬的红宝石雕佛手,都被他簇拥着堆叠成山的年糕青团。
宫粼一股脑带来的蛇虫蝎鼠五花八门,为此他还特意添了盛满细沙的琉璃缸,好让它们在寒冬也能像缩在暖衾。
严禛常在春雪微融的午后,用熏热的雀翎给宫粼编璎珞,羽毛扫过洁白冷腻的蛇鳞,总惹得安歇中的宫粼尾巴尖本能地缠上来,清醒后也不忘回礼。
一岁光景,就在神域、冻原与月海的水汽氤氲中,匀停地消磨掉三分之一。
后来,严禛发觉宫粼不知何故开始躲着自己。
第67章 银碗盛雪
“为什么不看我?”
春夜澄蓝, 庭院卧榻落满花碎,宫粼被蒸得熟透醺白的面颊仰起,像一瓣剥开的涩香青梨陷坐莲台, 迷迷朦朦间双膝一阵轻颤, 淡眉蹙起。
“……嗯?”长睫在严禛颧骨投下一片浓金翳影, 他轮廓郁贲的腰腹绷紧, 掌心圈住宫粼凹陷的腰窝, 青筋从手背延到小臂,难得没利落应声。
挞伐却不寡断, 捣得宫粼齿间泄出碎音, 水津津地瘫软抵在他胸膛,莹白梨肉似的指尖不住蜷起。
“严禛。”濡湿花泥端庄又旖旎地吞吐蕊柱,宫粼语气愈加不乐意地倾身, 微启唇齿, 探出一点薄粉色舌尖, “不许佯装没听见。”
丰腴纯白的蛇尾尖也从后腰绕到身前,冰凉滑腻的蛇鳞蹭着严禛劲削的下腹沟壑, 威胁般戳了戳。
严禛胸膛起伏,鼻息间都是炙烫, 连唇边的一小块夜色也烧得粘稠。
顿了顿,他虚阖的眼皮无奈撩起,露出一层悍利猛鸷兴奋时独有的珠白色薄翳横遮住瞳仁。
像是缴械投降地说,这样满意了吗?
宫粼蓄着一汪水色的眼窝酸涩地胀开, 起先讶然地怔愣了一刹那,旋即目不交睫地盯着严禛眼底盖过浓蓝的生白, 湿蒙蒙的鼻尖抵上严禛悬直的鼻梁骨,又轻又慢地唧哝:“……有这么舒服吗?”
严禛斜倚在黑木长榻, 薄汗沿着光裸腰肌流进下腹,还是那派端正冷肃,垂眼捋开湿乱的金发,然而,慢火煨肉般的情焰将他那对秾蓝的眼珠舔舐殆尽,眼眶一览无余的浊白,像欲沼的烈浆。
“连小鸟的瞬膜都出来了。”宫粼细白的指尖在身下薄汗渍亮的腹肌线条没轻没重地画圈,又仰起头,唇缝吐露出一条细细窄窄的肉桃色舌尖,若有若无落在严禛横跳着滚烫青筋的颈侧,尾音勾缠,“原来朱雀大人,其实是闷骚啊。”
“……”
严禛喉结不露声色地一沉一浮,心道从今往后宫粼绝对会想尽办法让他露瞬膜。
而见他不吭声,宫粼则更来了兴致。
“我也没说什么呀,难不成小鸟都这么爱生气吗?”他轻佻地刮了下严禛的鼻梁骨,冷涔涔的足踝也不安分地蹭过滚烫的腰胯,在燥热的烈池再添一把不知死活的柴,故作沉吟地说,“那要不,我给朱雀大人赔礼道歉?”
下一刻,宫粼视野猛地一晃,
“道歉不必。”严禛反手扣住那截酥融乱动的窄腰一个翻身,悍美的骨架斜压而下,宛若一座烧灼的石山厉然倾覆,“赔礼我就收下了。”
夜幕雪霁,揉碎白梅。
宫粼洁白的身架软腻腻地陷在层叠绸缎,他本就吃得很深,蘼粉桃肉猛地碾转,重重研磨更是搅弄得他咬唇哼吟,小腹止不住战栗。
庭院金漆山水屏风随着两人的晃动漾出细碎的流光,乱影摇曳,氤氲着春雪浇淋的熟透甜腻。
忽然间,宫粼猛地浑身僵直用力推开了严禛。
也恰在这时,纷沓的足音在屏风堆漆流白的山峦后响起。
“是旃檀。”
好一番烈火烹雪的严禛跟宫粼方才敛襟整容,一缕白袜青履的墨点便从疾步变成了小跑,绕过花枝繁盛的移春槛。
貌若仙童的少年发顶堪堪抵住屏心描金的山腰,额间黑玛瑙色的龙角早春笋尖般初露峥嵘,他眨眼闪至榻前,离弦之箭般迅猛一扑窝进了宫粼怀里:“母亲……”
“又怎么啦?”宫粼面颊还是熏蒸的淡粉,轻咳两声,捏起他糊得脏兮兮的脸肉借势挑开话茬,“谁家的小祖宗又受气了?”
实则不必问,瞧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一准是又跟哪条蛇灵掐了一架,还落了下风。
果不其然,旃檀脑袋埋在宫粼雪白馥郁的颈窝哼哼唧唧,喉咙震出一串碎雷的呼噜声,委屈半天,就是好面子地硬是憋着不肯答话。
腻歪了一阵,许是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他又气呼呼地一拧身,扭头理直气壮地钻进了近旁严禛的臂弯。
深谙一碗水端平的道理。
就在旃檀直起腰,作势又要重新赖回宫粼怀里时,严禛扫了一眼后者被龙角戳得泛红的锁骨,指尖一钩,利落提溜起他的后颈。
“脏成泥鳅了,”严禛淡声道,“去沐浴。”
言罢,旃檀两截短腿本能地在半空蹬了蹬,就这么颤巍巍地晃着一对乌沉龙角,被严禛像拎猫崽子似的提走了。
适才那一推的插曲,谁都没点破。
但宫粼是想就此揭过,严禛心头的疑窦却愈发丛生。
这并非头一回了。
近来宫粼总是没由来地躲着他,有时是夜半时分独自挪去庭院卧榻,有时是耳鬓厮磨间猝然将他推开,秾丽的面孔掠过一层难以忍受的厌色,可只消片刻,那抹怪异便隐匿无踪,若无其事地重新蜷回他怀里。
严禛不自觉想起宫粼怀着旃檀那会儿。
似乎是月海生灵孕育子嗣时皆是终日春热靡淫,宫粼也是困恹恹的畏寒,对严禛格外贪欢,索求无度。
有一回天蒙蒙亮,严禛撩开捂了一夜的潮热缎衾,宫粼唇角洇着水漉漉的津色,正不知餍足地半撑起身子,瞳仁迷离地朝他胸膛探。
如今那般光景再没出现过。
“……”
翌日月色明蓝,疏影横斜。
严禛一踏进回廊便见旃檀高举着一柄绢画八角宫灯,伸脖子瞪眼地踮脚往檐枋凑。
“新画的吗?”严禛徐步走近,并未直接代劳将淡粉宫灯挂到木雕挂落后,而是抬臂抱起旃檀,让他自己挑个合意的位置。
“这是你先前在八寒地狱撞见的邪祟?”严禛端详了一圈绢纱的诡谲图样,斟酌着该如何奖掖两句。
细碎的春夜雪末落在旃檀鼻尖,他打了个喷嚏,不满地撇起嘴,幽幽道:“这是你。”
严禛:“……”
旃檀又指了指另一面獐头鼠目的两团人形:“这是我,这是母亲。”
对比出真章,严禛顿觉旃檀将他画得其实还挺英武伟岸,遂“嗯”了声沉言道:“天然去雕饰,很脱俗。”
大功告成,二人穿行过绿松石山子辉映的回廊,步至庭院,旃檀去画案翻找练大字的宣纸给严禛过目。
这会儿严禛一问才得知,宫粼又去琉璃光明王的殿宇了。
自从察觉到宫粼对他无端生出的几分隔阂,另一个变数,便是宫粼在那尊琉璃座下消磨的辰光一日长过一日,大有种姗姗来迟流连忘返的孺慕架势。
对此严禛自然是有些吃味的。
……或者说是十分。
余光瞥见旃檀献宝似的捧着一沓墨纸跑过来,严禛敛眸凝神,先挥散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摸了摸毛绒绒的脑袋:“这么多都认得了?”
旃檀点头,紧跟着,鬼画符似的一列硕大“貌合神离”赫然映入严禛眸底。
严禛:“……”
这谁选的词?
旃檀翻到下一张:“同床异梦。”
严禛:“……”
“琴瑟不调,红杏出墙,彩云易散……”旃檀一边翻阅一边字正腔圆地念出声以示学习成果,“离心离、离德,各怀鬼胎……”
“停。”眼看这不吉利的字眼没完没了,严禛终于出言打断,捏了捏鼻骨让这倒霉孩子先用膳去了。
大抵是那几句童言无忌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严禛心神波澜,静待片刻,还是转身迈向了寒林明王的石窟法殿。
五色经幡悬于磷火冷绿的尸林枯木之间,白骨璎珞随风摇振,入目皆是幽蓝冷湖,寂静无常。
寒林明王原本步履如风地正要出门去冢间寻白骨兄长,并没闲工夫。
谁知一听严禛表明来意,他当即折返,撩开天衣彩带大马金刀地一坐,摆摆手让殿侧侍立的红粉骷髅沏茶:“洗耳恭听。”
严禛言简意赅地说完原委。
寒林明王搁下盛着烧春酒的骨碗,自觉十拿九稳地竖起一根食指:“有奸夫。”
严禛:“……”
“怎么想都是毋庸置疑啊,俱利伽罗瞧着就是沾花惹草风流成性”,寒林明王胸有成竹,“再者说,你们本就殊途异路,阴差阳错才奉子成婚。”
“不要空口无凭。”严禛眼帘微抬,浓长眼梢压着一抹沉静的威压,“况且他从前没有过情人。”
寒林明王略略后仰,明晃晃的狐疑:“当真?”
俱利伽罗那副万花丛中过的做派,竟是童贞之身?
“而且他跟我的上一任,没什么干系吗?”寒林明王又挑起陈年往事,“我怎么听闻昔年俱利伽罗与他暗通款曲?”
五大明王之位历来承袭,旧年宫粼初抵神域,他还于尸陀林与兄长相依为命,枕白骨而眠,守长夜不灭。彼时诸神在上,前任寒林明王如日中天,孰料转瞬之间,便身陷业力缠缚,与另一位大人同堕凡尘,神格尽褫。此后,琉璃光明王尊临三千世界,他与如今的般若明王也得受遴选,执掌五方忿怒明王尊位。
严禛抵在天目盏缘的指尖一顿,先慢条斯礼地呷了口醇厚陈甘的黑茶,才搁下瓷盏,斜斜觑了他一眼:“谣言。”
寒林明王难得有眼力见地给台阶就利落地滚了。
他从善如流地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仰头豪饮一口燥烈的烧春:“那撇开这些捕风捉影,你们婚后日子究竟如何?”
严禛垂睫思索:“他一到寒冬腊月就贪睡,溽夏喜欢泡在冷潭水,不挑起点事端就一日也难安生,挑食,牙尖嘴利,去岁他心血来潮,又三天两头变着法子为我与旃檀做吃食。”
寒林明王更难以置信了:“他还会洗手作羹汤?做了些什么?不会是给你下毒吧?”
“柿酪羊羹,桃脯焖鸡,甜瓜鲤羹,荔枝肝脍。”严禛颔首,随口拣了几道费工夫的硬菜。
“那不就是下毒吗?”寒林明王听得触目惊心,骨碗往案上一搁,“太惨了,这还不赶紧一拍两散?”
严禛抬眸:“又没让你吃。”
寒林明王:“……”
蓝溪尸林冷翠,骨坛寒鸦惊飞。
严禛步出那座被烧春熏透的枯白森森的石窟法殿,心忖大抵是远赴铁围山镇压邪魔在即,归期未卜,相隔甚远,故而难免生出些没来由的挂碍。
寒林明王睨着他那副冷峻又隐透烦杂的神色,暗道从前自己说什么来着?
一早他就不赞成这件婚事,若是谁都没当回事还则罢了,谁知时日一久这二位倒真像是动了真心,然而爱欲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俱利伽罗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瞧如今这架势,不动明王怕是有的受了。
寒林明王心下轰轰烈烈地分析一通,眸底自顾自流露出一丝同情。
远处琉璃殿宇的金光摇曳粼粼,长街无忧花雨洒落,两侧矗立着绣有八吉祥纹丝绸的石宝幢,兜楼婆香弥漫大千。
就在这时,一袭明净的象牙白掠过七重行树。
“你又不是帖学先生,往后不必再教旃檀书道了。”宫粼口吻慵倦,石青窄边的衣襟托着他的下颌,行止间,满幅铺陈的蓝翎与榴红尾羽交织流转。
近旁的忉利天似乎方从善法堂议事归来,雨后暗青的天衣琉璃缀旒,重锦庄严,含笑应道:“您是嫌我的字难看了些吗?”他眸光落在宫粼腕间衣里翻卷出的一丁点靛蓝,却是姿态虔诚地抬手,想要亲手为他拂正。
任谁都能看出忉利天眼底沉凝的贪慕,唯有当局者迷。
“我是嫌旃檀闹腾——”宫粼意态疏懒地开腔,话还没说完,倏地陷进一道硬实的臂弯。
忉利天脸色霎时一僵。
寒林明王瞟着忉利天雪上加霜的铁青神色,正遗憾兄长错过了此番精彩纷呈的好戏,陡然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再三定睛,他才敢确认眼前这二位赫然穿着样式相同的襕袍。
寒林明王:“?”
不是说貌合神离?
琉璃净域,香霭云廓。
宝幢长街另一端,身着绯衣重丝的欢喜天捧着经卷,一头雾水地跟在香阴后头匆忙喊道:“怎么突然跑起来了?”
七重行树玛瑙色泽的枝条在地坪上投下斑驳光影,真珠缀叶,珊瑚映日。
“旃檀问你怎么还不回去。”严禛垂眸淡淡道,猛鸷般的手臂愈加用力,紧紧圈拢住宫粼似乎想要错开的侧腰,斜襟的半扇钴蓝雀羽也似透过红绒线,锁住了宫粼的那一半。
宫粼立即捕捉到他古井无波神色下的不悦,思及严禛必定也察觉到适才自己的躲避,略略扬起脸,不经意地用上了哄劝旃檀的抚慰口吻,轻言软语:“好凶的脸啊,谁惹小鸟生气了?”
轻巧的一句话,像细腻刺烈的雪,烧得严禛心间那点不明朗烟消雨散。
彼时他想,宫粼的躲闪或许只是错觉。
纵使这闯祸精又惹下什么塌天大祸,总不会重过六道罅隙。
但凡不出此左右,似乎他也都能担着。
哪怕心头仍有涟漪未平,但严禛只当是此番离域在即,待归来后,自有余暇能料理清楚。
不曾想后来,变成他守着宫粼沉睡了数百年。
等到冰川横贯荒原,等到春雪覆盖金阙,等到空花落尽,等到石火电光变作孤灯长明。
诸行无常,万法唯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流年有时很短,短到宫粼吻在他鼻尖时的那只点水蜻蜓,他永远也抓不住,流年有时很长,长到似乎亘古以来的日升月落,所有的春雪也都是同一场。
……
……
……
“……下雪了?”
玻璃幕墙倒映着河道垂委的垂枝梅,鳞次栉比的城市上空飘落零星的白点,兰亭停在商场前的十字路口,哈出一口白气,诧异道:“真是稀奇,南方这个时节也会下雪吗?”
旃檀仰望天幕,压着眉骨的黑色帽檐露出一截额前碎发,轻轻耸了耸鼻尖。
“怎么了?”兰亭连忙不安地问。
由于不堪搭讪其扰,旃檀不得已也学起那伽的劫匪式穿搭,饶是如此,清隽挺拔的轮廓依旧在嘈杂的都市洪流中引得频频侧目。
“没什么。”仿佛故国神游,幼时春雪扑进鼻息的冷冽清苦再度重逢,旃檀抿唇淡笑,“只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走进外墙光洁如镜的商场顶层,黑色大理石地面的电影院熏蒸着木质调香。
兰亭不禁好奇:“为什么突然想来看这部电影啊,还是续作,评价很高吗?”
“不是。”旃檀如实回答:“舅舅说让我支持他的演艺事业。”
兰亭:“。”
默然两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将口袋里的电影纪念票根翻出来,对上那伽张扬浓烈的五官。
三日前,他们离开银装素裹的北国,落脚在青芝坞一间掩映在香樟浓苔的旧宅。
宫粼连朝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兰亭虽不明其中关窍,但想必事关青莲安危。
影厅昏暗,漆黑的银幕亮起观影提示。
“那之后,还有机会见你父亲吗?”兰亭陷在宽阔的丝绒座椅,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轻声说出盘桓已久的问题,“我没有双亲所以不懂,但总觉得……你是想见他的。”
旃檀原本正暗自观察他纠结得皱巴巴的脸腮,怔愣了下,旋即哑然轻笑:“嗯,只是母亲恐怕不太乐见其成。
*
十小时后,山阴夜雪。
残春的潮重咀嚼着积年累月的浓绿,处刑庭的一列黑色梅赛德斯破开山道的湿冷雾色,驶向山海深处的目的地。
领头的深银色奔驰斯宾特四驱房车内,鸦雀无声。
眉目深邃的金发男人戴着皮质手套,听罢下属的汇报,指尖在膝头轻叩两下,略一颔首。
另一侧的宫粼长睫垂覆,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的珐琅扣,逗弄掌中一条粉黑相间的珊瑚王蛇。
空气中弥漫着耐人寻味的悄寂。
兰亭大气不敢喘,偷瞄向前座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围,恰好跟后视镜中两位难捺八卦欲望的处刑庭队员不期对视,面面相觑后,又缓缓扭动脖子望向身侧同样迷惘的旃檀。
“……不是说不给见吗?”
第68章 潜鳞
“龙冢村?哎哟, 那地方可去不了。”
细雪,池边敞廊。
这是一间改建过的旧式南方庭院,黑瓦起翘, 繁复的树冠低低压向春末潮重的黑水池塘。
临水石台的一株苹婆树下置着槐木长桌, 听完宫粼的问话, 中年男人大包大揽的笑脸立时僵住, 连连摆手:“龙冢村地处偏僻, 江菱深山的寒春可不是开玩笑的,一起雾伸手不见五指, 别说你们这样长居城市养尊处优的游客了, 就是那帮装备齐全的登山队都有人迷路冻死在山坳,尸体一搁几个月都没人发现。"
“这么危险吗?”宫粼指尖抵着瓷杯轻轻一转,嗓音透着点散漫的讶异, “可昨天入夜的时候, 我怎么还瞧见有一支旅游团, 急匆匆地拐进那条山道口了。”
闻言,导游却也不吃惊, 只是神情愈发一言难尽,无奈地叹了口气:“年年都有人不信邪, 总觉得自己命硬,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但愿他们有那个福分出来吧。”
眼看面前几位衣着考究的阔绰客人晏然自若,眉宇间并无半点要打退堂鼓的苗头, 导游朝空荡荡的身后飞快一瞥,才神神秘秘地掩住半边嘴道:“更何况, 那地界邪性得很。“
“这话怎么说?”见状一手操办行程的那伽挑了挑眉梢,“山里难道还闹鬼吗?”
昨夜一行人抵达这座毗邻示河的古镇, 稍作休整,翌日午后,正在不远处一座园林取景电影的那伽便携着提前安排的导游前来汇合。
谁知还没说两句,起先夸下海口的男人当即面露错愕地哑火了。
“诸位是贵客,我就透个底了。”犹疑片刻,导游讳莫如深地压低嗓门,"其实龙冢村这名字,就是有来头的。"
敞廊梁架悬挂色灯瀑,重重叠叠的八角骨架灯缀着釉蓝与薄荷绿的珠簖,穿堂风一掠,斑斓的光霎时摇曳在宫粼侧颊。
严禛端起桌上的斗笠盏,并未着急喝,隔着浓郁的黑茶水汽,视线飞快在宫粼脸上定了一瞬。
“听闻示河这一带祭祀的是禺京神。”他倏然沉声开口,"但龙冢村不同?"
"这位先生,您是真懂行。"导游一愣,像是找到了知音,忙不迭借着严禛的话头往下倒,“早年间龙冢村周遭都是乱葬岗,民国年间时还挖出过万人坑,相传起初只有一户人家,世代守灵沉在雾潭里的龙神遗骸,因此得名,那帮村民多少年都不跟外界通婚,上世纪末捞出好几车南北朝文物后,盗墓贼蜂拥而至,结果呢——命丧黄泉的不计其数。"
“可这不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闻了吗?”那伽拿起块绿豆糕,随手掰了一半,甜腻的酥皮碎在指尖,他随性地拍了拍手,“我们又不去盗墓,就是看看风景,不至于吧?”
仿佛这村落的怪僻还不如点心来得紧要。
池边水汽氤氲,晕开了岸石间横斜的一簇山茶。
待打道回府的导游身影消失在檐廊拐角,宫粼才不疾不徐地虚拢住桌边的斗笠盏,几颗涌溪火青绿珠般打旋,荡开熟栗子清香。
"当初让你寻个隐蔽的清净地,没说隐蔽到连自己的浅鳞也得忘了。"宫粼半侧过脸,眼梢微动睨向那伽拧起的眉心,"不过是你的话,倒也不足为奇。"
潜鳞即是龙众剥离肉身化作的一方活匣,密藏珍宝。
宫粼虽是戏谑,语调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毕竟那伽自从阔别月海,在五浊三界中浮沉尘垢,几经辗转方与他重逢,此后光阴又多在接踵而至的变故中孤身流转。
"怪了,我不可能放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啊。"那伽摩挲着下巴绞尽脑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抗议道,"……哥哥你这话说的,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严禛跟宫粼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有。"
那伽:"……"
默契十足的话音坠地,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严禛并没躲,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回望,宫粼则貌似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挪开了视线。
墙角几盏低矮纱灯笼着深琥珀的光影。
宫粼余光瞥向猫在一株乌桕树下的身影,探出的脑袋被昏灯照得诡形怪状。
"罢了。"他行云流水地跳过这个话茬,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撂下另外两人,"事已至此,去当该死的鬼吧。"
*
十分钟前。
隔岸浓松绿池水畔的尽头,游鱼寥寥。
旃檀跟兰亭连同处刑庭另外几名随行队员对坐而望,宛如过年单独被扔到一桌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浑身不自在。
静默良晌,金华抱臂横眉,肃然危坐地朝那伽努了努嘴:"那是你舅舅?"
兰亭一早就在处刑庭手里吃过亏,抿唇瞪眼,活像只炸毛的野猫,倒是旃檀面相清雅好言语,实则老僵尸撒糯米油盐不进,先在桌底轻轻揽过他的手背安抚,才淡然处之地应了声:"有什么不妥吗?"
心生预感的狻猊面无表情地想拦却没拦住,下一秒,金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兜里摸出纸笔,谄媚一递:"那劳驾……让他签个名呗。"
兰亭:"……"
旃檀:"……"
颜面尽失的毛科长彻底放弃整顿组织纪律,低头去夹腌笃鲜,佯装耳聋。
忽然间,旃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离席快步走向对岸。
金华正欲大方表示“签名不急”不急,这回狻猊总算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蜜汁火方塞住了他的嘴:"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六角攒尖亭,一盏绿松裹着群青的珠簖垂坠,朦胧摇曳。
料珠间沁出的幽蓝冷翠在严禛静立的侧脸晕染开,他抬手在旃檀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如出一辙的雪白色泽就这样撞入眼帘,严禛垂眸看着,眼瞳深处转瞬即逝地恍惚了一隙。
"看来你流落人间的那些年,交到了挚友。"
旃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岸神色紧张的兰亭,好似郁积的阴翳拨云见日,原本近乡情怯的忐忑也倏然松泛。
旃檀轻轻摇头:“父亲此言差矣,并非流落,而是游历。”
严禛蓝靛的眼眸微澜。
“山川湖海,兰亭春景。我见过散绮繁樱,也目睹寒江雪霁。”旃檀思绪像是须臾间翻过了纷扰千秋,“曾于月影松下闲敲棋子,也得幸在绝胜皇都,看画鬼彻夜点染一纸浮金漆花图……”
“那的确是极好的岁月,往后,也有的是时间共度万世光阴。”旃檀心神回笼,略略偏头往严禛手掌下亲昵蹭了蹭,"所以父亲不必忧心我,此时此刻,只管待在母亲身畔就好,来日方长,不必急于这一刻。"
严禛目色的浅漪融成一池流深静水,落在旃檀光洁完好的脖颈。
从前连习字抄经都懵懂稚拙,也不知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曾经才堪堪没过他腰身童言无忌的旃檀,与眼前清俊挺峭言谈间八面玲珑的旃檀一晃重叠,看似迥然不同,又像是别无二致。
“很疼吧?”严禛胸口微窒,声线温沉又喑哑。
旃檀晃了下神,随即“噗嗤”一声笑开了。
“先前在龙龛,母亲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果然不论如何,总归我都是您跟母亲最偏疼的孩子。”旃檀唇角漾出轻弧,流泻出一点孩子气的狡黠,话锋却在此刻微顿,神色郑重了几分,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不过我心底,实在有一个疑问。”
严禛颔首。
“青莲的父亲”,旃檀双目炯炯,“就是我那位英年早逝的继父,到底是谁啊?”
严禛:“。”
……看来还是没变。
回廊拐角,山茶浓绿的枝干横斜,那伽心领神会地三步并两步跟上宫粼:“哥哥你是特意留旃檀和朱雀、不是……严姓男子解开心结吧。”
宫粼:“……”
这改口有什么意义?
昔时宫粼在雪山法身将灭,命在旦夕,只得嘱托泣不成声的那伽将他的白伞盖妥善护持,以此潜鳞为肉身匣覆裹,原本是留作日后复生旃檀的一线转机。
不曾想,这具因祸得成的法蜕最终没用在旃檀身上,因缘错落,兜兜转转,如今青莲竟又遭逢小五衰相现。
神明强镇因果之法名曰“浮图塔”。
然而正如刀不自割,火不自烧,神亦不可自救。
浮图塔若施于自身骨血,则因彼身即是本尊色身之续相,神威势必大打折扣。
因此留给宫粼搜寻的时间,实际远比众人预想的少。
此番药师佛与香阴一众留守在龙龛,宫粼方才失而复得旃檀,既不舍他远离,又万般不愿他再受奔波劳苦,权衡之下,便折中让他留在这座旧宅暂憩,并不打算携其同去寻觅潜鳞。
只是……这孩子心里到底也惦念着严禛。
宫粼无声斜睨了眼一脸揶揄的那伽,懒得搭理他。
两人绕过古宅堂前,阴冷的山阴潮气顺着脚踝往皮肤攀,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撞响了檐下那串绿松石珠簖,发出几声干巴巴的脆响,在暗潮的春末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还没等余音散尽,便突兀地拉长变调,最终扭曲成难以名状的诡异嘶鸣。
“滋……”
“滋——”
“滋滋、滋……”
深夜,十一点。
寒峭的雾霭笼罩蓝绿色的阴森春夜。
山野间的湿冷砭骨,宫粼是被这股深重寒意沁醒的,还没睁眼,颈项皮肤已经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栗,耳畔几道呼喊由远及近,像隔着团厚雾迷障在叫魂。
蒙蒙胧胧间,宫粼撑开坠重困乏的眼帘,刺目天光霎时倾倒视野。
“宫粼?醒醒。”
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越野车晃眼的大灯前,正怯生生地俯身看他。
那是个面容寡淡的男生,侧脸到脖颈处连着几块浅色斑块,在惨白的手电光照映下,显得皮肉像半透明的蝉翼一样单薄。
他右耳垂挤着三颗空落的耳洞,似乎总在被担惊受怕,缩着肩膀细声细言地催促道: “宫粼,快起来吧……咱们那辆车坏了,高枳说剩下的路只能挤一挤了。”
几辆牧马人斜停在蜿蜒幽深的泥泞山道,其中一辆车头斜扎进路边的深草丛,引擎盖缝隙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着白烟。
正是昨夜宫粼遥遥一瞥的那队“旅游团”。
“操,真够倒霉的。”
“荒郊野岭的,这地方连拖车都进不来吧……”
“高枳,怎么办啊?”
七嘴八舌的惊惶声此起彼伏。
“还能怎么办,车就撂这儿了。”
冒烟的机盖前撑着个身形悍利的男生,他穿着昂贵的墨色工装衬衫,卷起的袖口露出蜜色的健壮小臂,正烦躁地嗤了声,重型军靴猛地踹向那只还在打转的改装越野轮胎:“来几个人,把这边的路清了。”
就在这一晌,斑驳的记忆拨开冷雾般在宫粼的脑海中飞掠而过。
眼前这支车队是江菱大学的民俗研究会,那个名叫高枳的男生便是此行探险的领队。
研究会的成员们专业各异,人数精简,却几乎把各院系最扎眼的面孔都凑齐了。
其中植物学系的宫粼是出了名最难攀折的一株照殿山茶,往南墙上撞的人前仆后继,全都被他拒之千里不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矜贵与疏离,也总能无端地勾起旁人深处那点难以言说的觊觎与忌恨。
这群习惯了被簇拥的佼佼者,此刻因为抛锚而困在荒僻的山林冷雾,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阿蟾?”
“……嗯?”听见宫粼的轻唤,瑟缩瘦弱的男生立刻紧张兮兮地望向他,“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宫粼降下半扇车窗,雪白的胳膊松松地抵在窗沿,将下颌搁在小臂,略略一顿,才抬眼不忙不慌道:“没说错,我就是想问距离龙冢村还有多远?”
“很、很近了。”阿蟾被他看得略有些慌乱,“……因为我也只是小时候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具体距离记不太清了,不过等新加入的那辆车跟上来,应该就能出发了。”
紧随其后的,还有四周在冷雾中陡然清晰的闲言碎语。
“宫粼学长平时就病殃殃的,真不明白怎么也跟着社团来这种地方……车都抛锚半天了,他倒是一直待在里头休息,也可能是真的身体不舒服,顾不上咱们吧……”
“人家可是高大少爷千方百计哄过来的,当然用不着跟我们一样卖力啦。”
“不过他家庭条件也不错吧?吃穿用度都是名牌,也不怪阿蟾那么上赶着讨好。”
“行了,你们还有闲心说这些?少了一辆车,剩下的位置根本不够坐,总不能把谁扔在路边不管吧?”
“……”
约莫七日前,众人意外听说了一个关于龙冢村的诡秘怪谈,讨论时才发现,社团里竟然恰好就有个能带路的本地人。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神佛恶鬼指引着他们来到此地。
第69章 命名
窸窸窣窣的窃语流入宫粼耳际, 他置若罔闻,敛眸瞄了眼手机屏幕。
下午三点半。
正是不久前离开那间旧宅的时间。
山道雾蒙蒙的九曲十八弯,湿泞难行, 是在沿途不慎入障, 还是那间旧宅本就是移花接木的幻境?
潜鳞所化, 如幻三昧, 现庄严城。
能够驱使那伽神力的唯有虔诚至极的眷属, 可既见本尊,为何又无动于衷呢?
心念电转, 宫粼觑见瑟缩低头的阿蟾指尖紧攥衣角, 迂讷地试图宽慰他:“……宫粼学长,他们就是随便抱怨下,不是针对你的。”
细声细气的呢喃还没说完, “咚”的一声闷响, 高枳那张野眉高鼻的脸猛地闯入眼帘, 就在宫粼没留神间,他大步跨近, 蜜色皮肤下的肌理紧实分明,一抬手大刺刺地撑在车顶。
“睡好了?”高枳整个人欺身压下,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征服欲,阴影直接罩住了宫粼,“那辆车报废了,剩下的空位不多, 待会儿你坐我的车,宽敞点。”
话里话外, 俨然是不管剩下的人要怎么挤成沙丁鱼罐头,四下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碍于这趟旅程的花销全由高枳自掏腰包,到底没谁说出个不字。
宫粼搁在小臂的下颌动也没动,斜睨了眼被挤到一旁可怜巴巴的阿蟾,思忖两秒之前对方说的那番话,才缓缓起身:“不是还有一辆新加入的车吗,难道也坐满了?”
话音甫一出口,白茫茫的潮雾深处遽然响起闷雷似的引擎声。
炽亮的车灯闪烁,顷刻间,一辆黑色揽胜已经裹着寒气横冲而出,停在宫粼眼前。
黑色车漆在灯影下泛着冷光,正好严丝合缝地把高枳献殷勤的身架隔在了另一头。
高枳:“?”
车灯晃得宫粼眼帘微阖。
玻璃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一抹浓澜的金发,薄韧的皮肤紧贴在峥嵘骨相,仍旧是那副五官,只是正值青年早期的轮廓洇着点难以收敛的显山露水。
鼻梁骨还架了一副很衬他的金丝眼镜。
严禛视线扫了圈那帮正清路推车的身影,简明扼要地朝宫粼略一颔首:“上车。”
短暂的寂静只维持了片刻,四周的议论便嗡嗡散开。
“什么情况,严禛怎么会主动招呼宫粼?”
“我记得他们关系……不是一直不对付吗?”
不过没等宫粼开口,后座先传来一道不满的清亮声线。
“严禛学长,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说话的高染一张下巴收窄的鹅蛋脸,眼神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扫过,“……我怎么不知道啊。”
他一派亲昵的语气,审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斜睨向雾色中的宫粼。
毋庸置疑的美总是有压倒性的冲击,无端教人心生无措,就像一株繁盛的山茶在不经意间却淬着蛇鳞的光泽。
“宫粼学长,你还是坐我哥的车吧。”高染示威的气焰不禁半道虚了一截,停顿了下,才继续开玩笑似的说,“……山路难开,万一你们又像前两天那样吵起来,就太危险啦。”
严禛对身后故作轻松的打趣充耳不闻,只是右臂随意地搭在副驾驶椅背,略略侧过身,修长的指尖随手一拨。
“咔哒”一声,副驾驶车门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无声的表态令高染脸色登时一僵。
适才被严禛横插一脚撇开的高枳此刻更是脸色铁青,眼神几欲喷火地正跃步过来。
忽然间,宫粼不徐不疾地绕过车头,迎着高染幼稚又碍眼的挑衅视线,夷然自若地坐进了黑色揽胜的副驾驶,还没忘提醒角落里的阿蟾。
“过来呀”,宫粼冻得泛起粉红的指尖摩挲两下,“天色越来越暗,再拖就得开夜路了。”
不消言语,严禛已经驾轻就熟地调高了空调温度。
又顺势侧身横过宫粼的身前,抬臂替他扣上了安全带。
一番照拂娴熟得行云流水。
“……”
木已成舟,眨眼间天穹黑魆魆地沉下,高枳两眼冒火地盯着严禛横过宫粼身前的胳膊,只能生生把这口闷气咽了下去。
高染更是徒然不甘地哑了火,满心憋屈全撒在了原地的阿蟾,没好气地斥了一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上车,成心让大家都在这儿吹冷风吗?”
通往龙冢村的山路雾色弥漫,更多的画面细针般密密麻麻扎进宫粼的脑海。
这个小团体的成员鱼龙混杂,譬如富二代出身的高家兄弟,哥哥高枳是体坛新贵的游泳冠军,天之骄子,自打相识便对宫粼纠缠不休,弟弟高染是崭露头角的人气主播,就读于传媒系,千方百计地邀请了家族生意有往来的严禛此番同行。
不知缘故,宫粼与严禛在幻境中的这重身份似乎格外不合。
至于那个怯生生的阿蟾则是知名的贫困生,原本跟其他人八竿子打不着,因为通晓许多怪诞不经的乡土民俗才被同学拉入研究会。
一时半晌,宫粼也有些吃不准究竟谁才是在潜鳞中织就幻境鱼目混珠的“鬼”。
况且这一盘乱局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车队行驶许久,窗外的景色仍像是从未变过。
起先高染还满脸警惕地盯着宫粼,没一会儿功夫便困得睁不开眼,歪到同样打起瞌睡的阿蟾肩膀。
“那伽去哪儿了?”严禛单手搭着方向盘,“身为潜鳞之主,这片幽深山阴是他主宰的坛场才对,倘若是误闯他方辖域,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宫粼下意识在起雾的车窗玻璃勾勒出一只形神具备的小鸟,听见严禛的问话,他指腹三两下一抹,轻笑了声:“朱雀大人稍安勿躁。”
“这一出戏还真得演。”宫粼眸光在后视镜中跟严禛轻轻一触,“没办法,谁让我的这位笨蛋弟弟,挑信徒的眼光似乎一如既往得不太灵光。”
终于抵达进入龙冢村的山道岔路口。
夜色愈秾,终年不见日光的深山腹地,连积雪也是陈旧的死灰。
一下车高家兄弟便气势汹汹地横在严禛与宫粼之间,宛如两尊各怀鬼胎的护法神,恨不得当场劈开一条楚河汉界。
阿蟾站在雪地里搓了搓手,抬手遥指隐匿在潮雾中的村庄。
“接下来,大家得步行一阵了。”
闻声,早已疲惫不堪的众人纷纷抱怨。
高染捣弄着手机屏幕,嫌弃地环视一遭:“这破地方也太偏僻了……连信号都没有,看着怪瘆人的。”
四周阒无人声,风声擦过枯败的枝桠仿若古怪的粗喘。
阿蟾逆来顺受地嘴角扯出点弧度,陪着小心道:“很快就到了。”
细碎春雪裹着阴湿的泥土气息,说罢他一转身,咫尺之间手电筒混沌的光晕赫然映出一张晃得惨白的脸。
“啊!”
“我操!鬼鬼鬼鬼——”
惊恐的尖叫声骤尔四起。
严禛侧身一挡,混乱间先一步将宫粼揽进了怀里的间隙。
寒冽生涩的熟悉气息扑进鼻尖,宫粼几乎是习惯性地顺着那股力道往后撤了半步,指尖在炙热坚实的胸膛前虚抵了一瞬,随即借势撑开半寸距离。
离得近的高染吓得整个人弹起来,胳膊肘猛地一挥,砸得正欲上前护住宫粼的高枳吃痛地闷哼一声,捂着下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蟾也脚底趔趄着打了滑,险些瘫倒在地之际,一身深褐色皮衣的挺削青年连忙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他。
“说好一起出来散散心”,那伽拨弄着后脑勺扎起的一小截发束,冲宫粼飞快地挤了下眼,“哥哥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宫粼瞬间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接过戏:“还不是你自己磨蹭错过了车,怪谁?”言罢,他熟稔地拍了拍那伽发旋的雪末,“不是说索性在古镇转两天吗?怎么又跟过来了。”
宛若平地一声雷。
惊魂甫定的几个学生渐渐收住了声,目光在那张恣睢张扬的面孔定格片刻,低呼在静默中炸开。
“……那伽?!”
“天哪,真的是本人!”
“难得假期,还是爬山有意思嘛。”那伽语毕浓眉一挑,垂眼瞥向面颊滚热的阿蟾,“你没事吧?”
阿蟾连忙摆手,视线闪躲地低头咕哝:“……谢、谢谢。”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学生们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谁能想到在这种穷山僻壤会撞见混迹于霓虹灯与名利场的矜贵面孔,更别说,常年霸屏的顶流演员竟然是同校学长的弟弟。
这么一打岔,山道间阴森的寒意瞬时都被冲散了几分。
“行了,都别大惊小怪的……嘶!”
高枳半边腮帮子肉眼可见地肿起来,龇牙咧嘴地发话: “既然是宫粼的弟弟,那就一起吧,继续出发。”
阿蟾赶紧低头带路:“啊、好……好的。”
山阴雪夜的春末阴冷彻骨,墨绿的枝头好似无数只窥视的眼珠。
不多时,适才那点喧嚣消失殆尽。
拨开幽暗的浓雾,龙冢村重重叠叠的黑瓦白墙霎时撞入眼帘。
两旁高耸的马头墙被雪浸得青惨惨的,挤出一条细窄的缝隙供人穿行,脚下的青石板路纵生着滑腻苔藓,古老岑寂的气息令众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甚至忘了惊叹。
宫粼踩在湿溻溻的洁白积雪,那伽趁机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我被困在雾里绕了半天,差点找不到你们。”
话音未散,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头从浓雾里踱了出来,嗓音粗粝:“阿蟾,你怎么带外人回来了?”
“庙祝爷爷,他们都是我在江菱的同学,好奇村里的习俗所以才想过来看看。”阿蟾赶忙解释。
“马上就是大供了。”老头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真是胡来。”
阿蟾当即畏缩地噤声。
气氛顿时将至冰点,一行人面面相觑。
僵持之际,那伽正欲上前打圆场,另一道清润的声音倏地从白雾中响起。
“难得来客人,热闹一下也挺好的。”
一名身形清癯的年轻人缓步走近,他穿着件铅灰色羊绒大衣,只是明明年纪尚轻,瞳孔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肉翳,像是得了白内障。
“沈哥。”阿蟾见到他,似是如释重负地恭敬退到一旁。
他先是对老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温和一笑:“我叫沈雩,你们别介意,村里往年闹过盗墓贼,惊动了雾潭的清静,老人家见着生面孔总归就有些脾气,这会儿村里人大都歇下了,既然是阿蟾的朋友,不嫌弃的话,去我家老宅的旧楼凑合一宿吧。”
舟车劳顿折腾了一整天,众人立时松了口气,忙不迭连声道谢,谁都没有异议。
沈雩拎着手电筒在前头引路,灯光摇曳,沿途石径边的杜鹃跟山茶红得像被鲜血浇灌而生,烂熟浓稠,仿佛两片春雪中豁开的腐烂血肉。
相机快门声兴致勃勃地响个没完。
这时宫粼状若好奇地唤了一声:“沈先生?”
“怎么了?”沈雩回头温柔地应道。
宫粼:“刚才那位老人家所说的’大供‘是什么?”
沈雩笑了笑:“龙冢神诞你们应该也听过吧?每到这个时节,村里都要闭山飨神,其实就是抬着去年积攒的牲醴绕雾潭走一圈,最后沉水还愿,这是龙冢村从古传下来的时令祭仪,求个风调雨顺。”
另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忍不住道:“……雾潭真的埋着东西吗?”
沈雩满面无奈地摇了摇头:“那都是以讹传讹,早些年村里也想搞旅游开发,只是天气阴晴不定,路途又不方便,再加上出过几次意外山难……传到外头,就被说得神乎其神的。”
听罢,不少人蠢蠢欲动的探究心思瞬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也是凑巧,”沈雩话锋一转,“三天后便是神诞,你们若是好奇,留下来随礼观摩也无妨,只要肯入乡随俗按村里的规矩拜过龙神就行。”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又将意兴阑珊的众人勾起兴致。
“拜龙神有什么讲究吗?”这时严禛忽地开腔,金丝眼镜给他平添了几分禁欲克制的书卷气。
沈雩嘴角的弧度丝毫不变:“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残雪在山阴积着寒凄凄的银色。
穿过逼仄狭窄的青石巷,几幢旧楼连成一片灰黑剪影,推门进去,一方巨大的水天井横在正中,池水深幽发绿,死水微澜。
“大户人家啊。”
人群中不知谁悄声感叹了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敞廊,更显得这老宅子阴惨惨的没有一丝人气。
堂屋弥漫着陈年的木头霉味跟香火气,一行人商量分房。
倘若说这个小团体暗地里对宫粼有着欣羡的忌恨,那么对畏畏缩缩的阿蟾则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落了单。
“既然房间不够,那你陪我一起吧。”那伽斜睨了眼垂着脑袋任人揶揄的阿蟾,蓦地扬起唇角,“正好山林里冷飕飕的,我一个人睡还有点害怕闹鬼。”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阿蟾更是受宠若惊地呆愣良晌,局促地点了点头:“……啊、好。”
夜阑渐深,积雪压折春夜的枯枝,众人很快四散离去休息。
寒气顺着天井一圈敞廊的往屋里钻,宫粼趁隙问那伽:“你是看出那个阿蟾有什么不对劲?”
严禛也应声朝他看去。
“你们没发现吗?”那伽神秘莫测地凑近,“他手机屏保是我,用的东西也全都是我的代言。”
宫粼:“……所以你是?”
那伽理直气壮:“宠粉。”
宫粼:“……”
严禛:“……”
堂屋里陷入一阵缄默,须臾,宫粼扭头就走。
通往楼上房间的的木梯陡峭漆黑,走到三楼时,高枳忽然堵住了宫粼的去路。
他随意抓了把有些汗湿的短发,蜜色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咧嘴一笑,倾身露出尖锐的犬齿:“晚上你要是怕鬼的话,就来找我。”
宫粼提着老旧的煤油灯,霎了霎眼睫,语气平淡得像那潭绿森森的暗水:“我怕人。”
高枳:“……”
走廊另一端的尽头,高染故意快走两步,踩得脚下糟朽的木地板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嘎吱声响也顾不上,贴着严禛身侧微微踮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严禛学长。”高染仰起脸,嗓音清亮中映着点刻意的软,“这宅子真的阴气森森的,木头缝里总像有眼睛在看……万一真闹鬼的话,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想往单手插兜的严禛胳膊上缠。
严禛面沉如水地压了压眼梢,略略一顿,才将余光从提灯离去的宫粼收回,侧身跟高染拉开一段距离,毫无诚意地淡声回了句:“我也怕鬼。”
高染:“……”
*
窗外冷森森的雪夜仿佛拉长又重叠了时间,像是旧梦重演,又像是重蹈覆辙。
宫粼失眠了。
初闻龙冢村的名字,某种异样的直觉便挥之不去,他疑心这里就是故地。
曾经他找到那伽的罹难之地。
合眼的刹那,红枫雨华般飞旋陨落,落入绀青琉璃镜地。
帝网垂珠,香象渡河,菩提圣林宝铃振起,宫粼的记忆也如实映照,沉入那片澄澈无碍的净域。
最初,宫粼是很信任琉璃光的。
因而当他发觉自己面对严禛愈发难以自持,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将对方拆骨入腹的渴切,他本能地去寻琉璃光求解。
畴昔宫粼究竟是如何于月海落难,他至今仍无从追索。只记得琉璃光将他接至身畔时,自己衰谢得尚不能化形,在一方映彻无秽的净域静养逾旬,才从一尾蜷缩的残鳞,变为幼弱的童子。
他遗失了早先的记忆,甚至连用双腿行走都忘了,只能从头来过稚拙地辨认万物所属的名相,直到发出的音节字正腔圆……地上蠕动的是长虫,盘结的是宝树枯根,沉珠般悬浮在清净法界中的光相,是诸天垂露。
琉璃光极有耐心,牵着他在金绳界道蹒跚,教他识字读音,替他将足尖踩皱的罗袜细细穿好,哪怕宫粼好奇地拽住他垂长的银发,琉璃光也只是垂眸浅笑,将一束鹤羽色的发尾递到他掌心,由着他肆意把玩。
彼时忉利天尚未成为琉璃光明王的三胁侍。
那日须弥山顶的圆生树横亘天宇,千百枝血枫敷荣吐蕊,犹胜一场红真珠雨坠落。
宫粼记得他伏在碎花缤纷的卧榻,枕着香阴白生生的臂膀,身后是小憩也搂着案卷不放的欢喜天,喃喃自语:“俱利伽罗大人……不能乱动佛灯……”
“为何?”
宫粼惯是禁忌越多越被勾起兴致的脾性。
欢喜天呼呼大睡,并不应答。
旁侧的香阴阖目歪了歪脑袋,稍作思忖:“听闻从前的左右胁侍——那两位日月菩萨,便是因窃取佛灯受了重惩,一个被打落凡尘永堕轮回,一个削骨隐名不知所踪。”
鸡鸣狗盗引来的遭际听得宫粼索然无味,于是就此作罢。
他略一翻身,荼白的尾梢自香阴身畔慵懒地游移开来,微挑起眉怪道:“你成日同我们黏在一处,又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旧闻?”
香阴也不睁眼,只唇边挂着雷打不动的笑意:“乾达婆的鼻子,最是能嗅到暗藏的秘辛,时机一到,它们自己就往我鼻子里钻。”
三小团沉酣的身影围拢在一起,鼻息交织。
忽而一抹暗色遮蔽了日光。
琉璃光端然落座于榻缘,一袭绀青天衣如止水流泻,覆过宫粼的颧颊,他指尖挑起一缕散乱的皎洁碎发,动作却在听见宫粼发问的一瞬兀地凝滞,随即又化作如常的抚弄。
“所以,这个名字是父亲为我取的吗?”宫粼扬起脸追问。
琉璃光嘴角噙着笑,温蔼颔首。
宫粼眼睫扇动:“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琉璃光轻缓地将指间雪发别至宫粼柔软的耳后。
天苑层林尽染,朱华繁盛,一枚红叶坠落在宫粼的瀑发。
“因为初见时”,琉璃光眼梢轻敛,嗓音温和得如浸水的绸缎,好似在吐露一个精心编织的秘密,“你就像冻原海水映照的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第70章 苦昼短
日月如梭。
转眼间, 忉利天承继帝释,复又跻身琉璃光明王胁侍之列,说是步步登天亦不为过, 诸般琐碎本不必亲力亲为, 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独揽了照料宫粼的差事。
八功德池檀香郁金, 澡雪濯垢。
忉利天膝跪于池畔, 手中一柄花鸟纹金篦梳理着垂坠的瀑发,梳齿拂过少年单薄的蝴蝶骨, 银鳞丹顶从他身侧游掠而过, 去时碎雨疏落,随波摆动间,归来已是一派丰满盛大的光, 少年也长成了馥丽的神姿。
“你瞧什么呢?”宫粼偏过脸颊, 一截纯白的蛇尾慵懒地探出晃了晃, 又隐入琉璃色的水中。
忉利天闻声手腕一偏,盯着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孔, 有些晃神,旋即很快掩饰地垂下眼睫, 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到了俱利伽罗大人换药的时辰。”
琉璃光曾道:“若不及早攘除俱利伽罗体内的月海垢秽,稍有差池, 便会诸根凋殒,永堕迷津。”
初时忉利天并不知“换药”即是以琉璃光的枫枝入骨, 直至某日偶然窥破,才愕然惊觉每一回换药, 宫粼都形同经受地狱火刑。
而宫粼反倒早已习以为常。
神域恒静无波,宫粼待得发闷,惯爱溜去冥府消遣光阴,忘川彼岸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林蓊盛鲜红,森森白骨贪衔生前的一点虚妄幻影,彼此践踏,沉沦难渡。
枉死城游园宴的折子戏,重重朱楼上演着反目成仇剐骨还恩的唱段,凄绝淋漓。
鬼市阴森熙攘,萤火朦胧一线,如露如电,众鬼痴心豪赌求一张易逝的惑心皮囊,一出旖旎的镜花水月。
爱河欲海,死生不休。
不消几时,十方世界皆传放浪形骸的降阎魔明王终是高水流水遇知音,与月海邪物俱利伽罗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宫粼也因缘听闻那位新近受封明王尊位的朱雀大人,如何圣洁无私,又如何暴虐严明。
适逢诸天圣会大启,苍劲的古松喷薄瑞霭,雨散曼陀,初临神域宝殿的宫粼不躲不闪,遥遥对上严禛那对浓蓝的眼瞳。
浑然未觉,另一缕暗澜横流的目光也在凝视着他。
旧年神域之中,吒枳明王与爱染明王一持金刚宝弓,降伏魔障,一系如意宝珠索,摄取贪嗔,统御三时。
时间于祂们非流转之相,而是如实映照的卷轴,三世一如,刹那即永劫,不论溯洄昔世,抑或是横贯来日,悉在掌中。众生受困于先后因果的幻相,而祂们只需垂眸俯瞰,指尖展卷,便可拨转万物,往来于虚盈千载之间。
然而,伏摄双尊实不喜清净法缚,生性恣情极欲,浸淫极乐。
“那就是琉璃光明王的养子?瞧着……”吒枳明王双臂六眼,深蜜色的劲腰缀着金刚宝弓,颇有些站没站相地歪着头,缓缓眯起眼睛,“很是可口。”
好半晌没等到身侧的幼弟搭腔,他一转头,只见首髻歪戴狮子冠的爱染明王面容暖艳,宛若晚霞烧透天际,目不交睫地盯着背悬沉蓝焰轮孤峭肃杀的严禛,舔了舔嘴唇,鼻间轻快地哼笑一声。
“……是啊。”
此后伏摄双尊分头施展百般手段,只待将猎物诱入巫山云雨。
奈何宫粼与严禛一经照面便棋逢对手地锋芒相对,压根没有旁人插足的间隙。
爱染明王初次在一脸生人勿近的严禛跟前吃了闭门羹,当即左持金铃,右执五峰杵,三只法眼圆睁地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我?你确定?”
可若论神力威德,任他百般纠缠严禛也如须弥立海,遂只能气呼呼地铩羽而归,身缠五色花鬘缀满的宝石都晃得叮叮当当乱响,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战。
甫一踏入大雄宝殿,便见兄长顶着巴掌印迤迤然信步凯旋。
前夜切磋,宫粼一袭绛紫的襕袍,襟袖间散落着碎绿珠玉,吒枳明王引弓故意一箭擦过他的衣摆,唇角轻薄一扬:“这么漂亮的脸,别处我可下不去手。”
今朝听闻洞庭怪神深得宫粼青眼,又即刻威风凛凛地前去下战书,好险没将对方殴个半死。
如此周旋数载接连吃瘪,这两位尊神横行霸道惯了,非但不觉恼恨,反而愈发咂摸出些恣情极欲的征服意趣来。
琉璃光明王只作壁上观,一笑置之,平素神魂游离的香阴倒难得同忉利天同仇敌忾,但凡吒枳明王莅临,便称宫粼不得空。
倘若换作是爱染明王攀缠严禛,忉利天便会暗自倾囊相助。
时值人间咸宁八年,凶兽朱厌为祸繁盛京都,凡其现身,兵燹四起。
严禛降世除祟,琉璃光明王顺势托他携宫粼共理,他们也美其名曰随方济度,法驾翩然地跟了过去。
仲春月夜,宫粼假托玉京寺少卿之子的皮囊,落入软红尘世。
少卿虽是日后流芳千古的当朝才子,但彼时不过从五品,宫粼附身的那具身骨更是个一寒冬都没下过榻的病秧子,然而方至春末,淡粉白的桃花铺满阙庭御河,他已俨然成了国子监北苑旧都子弟的魁首。
盖因早年迁都的缘故,戍边的门阀世家与京都新贵历来势同水火,国子监也分为南北两苑,素有嫌隙。
是岁朱雀台击鞠会,长明灯漏夜不灭,万人空巷,如炽如烈,仿若将夜幕烫出一条金芒的天裂。
两方对垒,青骢马成列,护甲如银鳞,密不透风,宫粼一身瓷白的束腰窄袖,蓝翎榴红的群鸟纹样,瞧着易碎不经摔,一上马进鞠场便抢攻似电,招招狠厉不留一丝余地,他谈笑自若,打得周遭战战兢兢,如入无人之境。
俯仰之间,亭阁喧嚷,另一道朱红襕衫的峭拔身影手持瓷描月杖,绯衣玉带,杀神入阵。
来者正是权倾朝野的荧惑将军之子,前些时日才同‘宫粼’结下梁子的夙敌。
——也是严禛的化身 。
故此,宫粼白日里于藏书阁骑射场与严禛明争暗斗。
夜静更阑,又一同穿行于京都幽蓝馥绿的浮华盛景,寻觅蛰伏的凶兽朱厌。
这桩差事原是手到擒来,没曾想撞上一出煞费苦心的美意。
譬如那日击鞠盛会,宫粼这队总有个俊俏莽撞的少年铆足了劲掀翻同袍,万幸严禛己阵另一位蜜肤高武的少年也不遑多让,红白两队往来驰骋间,他朝着朱漆木柱长狼奔豕突地挥杖,一举得筹破了自家门庭,倒扣一分。
严禛:“……”
宫粼:“……”
眸光交错,彼此眼底皆是一抹狐疑。
一番寻常的驱邪镇秽,就这样演变成三尊明王兴师动众地大材小用。
此事一经传扬,本就叫苦不迭的诸天神祇更是啧啧称奇,不禁仰首长叹,期冀天命何时能将这两尊煞星撸下明王宝座。
孰料还真遂其所愿。
越数载,伏摄双尊因滥用三时之力致使无热恼池枯竭,神格陨灭,堕入六道轮回。
嗣后琉璃光明王愈发威重令行。
宫粼对伏摄双尊的下落兴致缺缺,与其耗神琢磨这些,倒不如送一碟掺了醉仙桃的桂花拉糕给严禛,若能看那张凛若寒山的面孔露出失迷的颜色,方才算得上有趣呢。
及至末了,诸神翘首以望的四海承平,终究是遥遥无期。
后来,盛放的优昙婆罗树畔,宫粼听见忉利天说严禛日后将会杀妻戮子,斩断业缘。
再后来,雪国冻原幻惑的夜海之上,严禛单膝跪落,牵起宫粼的手。
又过了多久,宫粼并没有细算过,只记得偎傍缠绵间自己又一次咬得严禛血墨淋浪。
他似乎成了严禛的障难。
而宫粼为这份并不伤及自身的端倪长夜难眠。
见他眉梢蹙额,琉璃光轻柔地拂去他鬓边的乱发,语调慈爱,宽慰他一切随心自在,若不称心大可和离。
然而,然而……
宫粼本能地避开心尖异样的惊悸,将惶惶不安的缘由束之高阁,不去怕的究竟是什么。
言语间,他也总轻慢地谈笑晏晏,只道严禛与他终归是奉子成婚,实际愈发频繁地折返于琉璃光的明王殿宇,任由血红枫枝戳穿胸口十指,五脏六腑。
可终归是饮鸩止渴,并非长远之计。
最终琉璃光一声叹息:“我原是不愿横生枝节。”
“早先从六道地笼逃走的那只邪祟,其实是你在月海的双生子弟弟那伽,你们本如弦月相衔相生,一夕分离,气数难以圆融,你与不动明王结合日久,损折愈深,终将成为他的‘业敌’。”
“不过倘若你能与那伽合二为一再剥离,尚有转圜的余地。”
“兹事体大,天机不可外传。”
宫粼无暇深思,即刻启程。
临行前,他将旃檀托付予对自己轻怜重惜的父亲。
琉璃光温缓地说:“必会妥善照料。”
彼时宫粼难免描摹那伽会是何等模样,未料重逢之日,所见却是一团面目全非——已被斩去龙足,左眼剜空,剥皮抽筋的模糊血肉。
……
……
……
龙冢村,子夜时分。
宫粼仍旧没有丝毫困意。
旧楼窗外的山阴深林一片死寂。
就在宫粼彻底放弃入睡,闭目养神之际,“咚咚”的敲门时突兀地响彻走廊。
“宫粼,出事了,你快开门。”隐隐约约貌似是高枳焦急的催促。
这个时间点,会出什么事呢?
高枳的声音愈发凝重:“宫粼,醒一醒,让我进来。”
宫粼掀了掀眼帘,正欲起身,但紧跟着就发现这动静并不是从走廊传来,而是他右手边另一侧的玻璃窗外。
惨白的月光稀薄地照在地板,宫粼余光缓缓瞥向侧窗,原本紧闭的玻璃不知何时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随后,一颗轮廓模糊的脑袋探进房间,脖子越伸越长,直至凑到他耳畔低语。
“……让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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