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北城门外的旷野上, 乌云遮蔽了月亮,暗淡了地面上的微弱月光。
城楼上暗处睁着的几双眼,随着张秋凛南下策马离去的背影, 也逐渐都撤去了。
白秀吟回头望了一眼城楼, 又转身,掀起马车的帘子:“叶姑娘,我送你回去。”
只见叶青玄还站在那里, 望着一片苍茫的原野,尽头无限黑暗。
“叶姑娘。”
她再唤一次, 这回叶青玄终于回头,那一双澄澈双眸里射出的光变得锐利,看向她时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提防和审视。白秀吟只笑吟吟地道:“请吧。”
再入车内, 回成而去。相顾无言,气氛凝重。
“叶姑娘可是有心事啊。”白秀吟试探道。
没有回答。
很好。刚才在城外见那二人相见,必是故人,也不知道坊间传闻有几分真假。从前白秀吟还有些不理解张秋凛为何执意念着此人,如今却有些懂了。
只可惜这见了一面,她奉圣上之命暗中窥探张秋凛所图,不仅一点正经的都没见着, 而且连坊间传闻都不如。刚才会面的时候,竟说那些绝情的话。
“叶姑娘, 张鉴生那儿,如果需要我带一句什么话——”
叶青玄道:“不必了。”
“你不用紧张, 要知道鉴生临行之前特意来找我提过你的事, 她心里一定是有你的……虽然我不该插手你们的事, 但我不想看到你们彼此误会。”
“没有什么误会。”叶青玄打断道, 神色平淡的很, “我并不怪她,你也不必替她担心。只是她做了自己的选择。兴许早在几年前,我就该做此选择了,只是那时候我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敢独身一人立足于茫茫世间。我怯懦误事,又岂敢问罪于旁人。”
“你这是……”
“昔日她张秋凛选了在世谋功名、为天下争太平,虽不免狂傲,但终究不能说是她错了。如今我也要做和一样的选择了。”
叶青玄的眸子逐渐清明,眉头亦舒展开,百无聊赖似的看着窗外昏暗的夜色,末了,竟还颇放松地打起了哈欠。
“夫人把我在路口放下即可,我自己走回去。”
“这”
白秀吟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叶青玄后,一路上,白秀吟在沉思着。相随记事的仆从问:“夫人,您是觉得?”
“此人可与共谋。”
“那今夜之事,刚如何上禀陛下?”
白秀吟眼光一暗。“我来执笔。”
*
自大周建立以来,袭承前朝制度、沿用旧时宫殿。短短十几年的战火之前,这座皇宫楼宇群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旧时模样。雕栏玉砌,堂堂皇皇。站在楼上远望,能看清整个京城南部的天际,远眺郊外几层叠障的青山,如画中水墨。
武光披着宽大的常服,向外驰目瞻望。身后传来了身边近侍趋步小跑的脚步声。
他闻声而回头,从容地接过信。
“她们见到了?”
“是。”秦少安回答,“恰如陛下所预料的,昨夜张秋凛和叶青玄在北城门外相见,如今叶氏已被白夫人送回了书院。”
武光卷起文书轻拍掌心,面上犹带笑意。“甚好。”
秦少安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试探着讲道:“只不过咱们放在岩河驿站处的人没接到张通判,她还没走到那儿,是被从京城追出去的温柏寒公子叫回去了。”
武光的神色微变,转了个身,并未言语。
秦少安追着说:“那——”
“这件事先别声张。只要温颂声那边没动静,朕就当不知道。”
“是。”
武光又道:“业州七子近来特别安静啊。”
“回陛下,他们安分得很。”
“太安分了也没意思。”
武光一挥手:“传朕密旨,让方循跟着韩澈一起主持科考……另外,再传一道密旨给白净业,调任他为太学司业,科考后再去上任。”
“是。”
陈公公领了旨离去。武光则收回了目光,复眺望向远处的山峦。他的眼神如同群山一般深邃无底,好像藏了诸般心思,转身而去,长袍曳地,留给江山一道背影。
*
城东南,玉孤江畔茶楼。
江边正午,日头正高,做工的人这会儿都在乘凉歇息了。偶尔有人在码头上顶着烈日、魔怔般地来回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的,一定是快要考试的读书人。
叶青玄端了一碗酒,席地坐在码头边的台阶上,头顶盖着一片半枯的蕉叶遮阳。
叶片很大,另一边盖着她的朋友孟怀昱。她好似已看开了,根本没在复习,在叼着一个新鲜买的热腾腾的烤饼吃。
叶青玄看向码头上那几个魔怔踱步的同学,又看向坐在这捧着苦思一上午的手中书卷。
孟怀昱侧目:“你怎么不看书,是否有什么心事?”
叶青玄的眸光微转,将思绪收敛起来:“这时候看书已经没用了,我在想考试可能会出什么题。”
若仔细看去,她虽面容疲惫,脸色透出精力不济的苍白,但是睡一觉就能好起来的。眼睛里还藏着一把火,燃着滚滚斗志。
孟怀昱长舒了一口气。
“你这是走向另一个极端了,押题哪有押准的。”
叶青玄却摇头:“我觉得这次不一样。皇帝之所以加开今年秋榜,必定是想从学子身上看到什么东西。”
她的脑海中闪现过近日的那些人说的“不要应秋榜、至少不是今年”、忽的叹气一声,低伏身子望着自己日头下的影子映在石砖上。风把半扎的发髻吹散,零落飘舞。
“唉——我都坐在这儿想了一上午,还是想不出。”
“圣心岂可好猜,京城朝局更是变化莫测。父亲常说他统领卫城一方之地已然殚精竭虑。更何况,这里是京城。”孟怀昱一边说一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预,“所以我定要回家去的。”
叶青玄吹出一口气,吹起来垂落的发丝,像个孩童一般逗自己笑。半晌,她坐起身,对友人道:“你若累了就先走吧,我想再在这里坐一会儿。”
孟怀昱提议:“我请你吃茶。”
“不用了。”
“我请客。”
“我想在这儿吹吹风。”
于是孟怀昱起身往码头另一边,去寻别的同伴。没过一会儿,五六个人叽叽喳喳地走回来。
有个人走过来,蹲在叶青玄身旁,撩起头发问:“听闻你那天是被白夫人送回来的,他们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叶青玄稍微一怔,继续看书:“没说什么。”
“那你在方循府上待了一天一夜,算是方家的门生了吧。”
“可我跟方家没有关系——”
“前几日方府的书童还到书院里找过你呢,送来了文册。”
叶青玄哑口无言。前日确实有位方府的书童来书院里找她,说是托夫人来送她一样东西。而叶青玄当然不能拒绝,因为送来的东西是中睦年间的国库对外用兵支出的账册——其中有一页折了角,她翻进去一看,正是中睦十二年。
那时候旧朝大厦将倾已如危卵,各地叛乱频发早已无力回天,赤字已然大到算不清帐的地步。
虽有此种种,在那一页账册的下方,有人用掺了朱砂的墨笔写下了两行如泣如诉的字,颇为瞩目:
“余目之所见,社稷颓废,山河狼烟,生灵涂炭。今虽空有疆域辽阔、宗庙恢弘,而百里不见一民,千里不逢炊烟,此之罪在千秋,唯有兴替。是斯年起,朝廷不遣兵卒吗,不征粮税。千秋有罪,罪余一身。”
署名处盖了一枚印章,有些模糊了,隐约可辨是一枝海棠探出青石,看上去有点像一个“白”字,但也不完全像。
假如中睦十二年旧朝廷已经垮了,那么在均州的四方军又是派何人讨伐?何人何地何时交战?最后因何陷入混战?
最刺眼的,便是那几个字:“唯有兴替”、“罪余一身”。
那一年,正天下动荡,而她正年轻,把昏倒在村口雪地里的女子抬回了东皋村。那是命运的转折,是朝代兴替的关节,是一切的开端。
所以早在延朝覆灭之前,朝廷中已经有人冒死与叛军相通,这其中至少包括白家。
武光占领均州后以极快的速度收复中原吞并天下,而且并没有清算许多旧朝老臣和他们的家族势力,这其中也都一一对应。
白秀吟为什么要把这份账册给她?
叶青玄叹了气,对孟怀昱道:“今晚我可能不回去,晚膳不必等我了。”
哪怕明知是火坑,也一定要往里跳了。
孟怀昱看起来有些失望,欲言又止时也想到了方府书童送来的东西,识趣地没再讲什么。
叶青玄在江边坐到临近日落,白天愈来愈短了。
她起身收了手边的纸笔,悄悄揣进兜里,漫步朝城北走。
来京城不过数月,她已经把这里的街头巷陌走熟了,这座一开始大得吓人的城也开始变得像家了。自从妹妹叶青微来了以后,这种感觉尤甚。
她在路上看见有画纸鸢的,便用中午省下来的饭钱买了一个,打算带回去给妹妹。
黄昏的阳光照在白色的街砖上,常呈现出五光十色的霞纹,显得京城到处金碧辉煌的。
带好纸鸢,拐进一条寂静的小巷里,往前走了约百里,敲响了灰墙上一道不起眼的暗色铁门。门边挂着几个花篮,里面养着已经死掉的花,令人瞧着心疼。
方府的仆人开了门,将她引进去。
叶青玄在园子里侯了片刻,白秀吟从容而至。
倒是奇怪,她来方府上的这几次,都没有碰到过方循,似乎总是白秀吟默默操持着一切,府中的下人都对她更尊敬一些。
此刻,白秀吟坐在方桌旁,摇着手中的蒲扇,一副自在悠闲的气派。她总是这样安定,却更让叶青玄觉得,此人一定知道很多事、有运筹帷幄的本领,才可如此云淡风轻。
“账册里可有什么看不懂的?”
叶青玄心里一沉。“为什么告诉我?”
她一个没身份没背影的赶考书生,何以得知这一切的真相呢?
白秀吟摇着扇子。“京城是一趟浑水。我曾经提醒你,最好不要涉足这一切,带着你的家人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头,会是我作为年长你几岁的长姐希望看到的结局。但我自从知道了你的身世,才明白你之所以留下来,已是最好的选择。”
白秀吟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纸鸢,眼眸微动,露出了一点喜爱又羡慕的神色。
“我还从没放过纸鸢。”
“啊?”叶青玄吃了一惊。她小时候在村子里,跑步都还跑步利索的时候便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放纸鸢,只顾着看天上,有次跌到臭水沟里去了,故而印象格外深。
白秀吟道:“我自幼承担着父母期望、家族传承的重任。可以说我人生的每一步、每一言,都是预设好的应行之事、该走之路。纸鸢这类玩物,是我的妹妹们才会拥有的东西,我从来没要过。”
叶青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剖白有点无措。托张秋凛的福,她早就见识到了这些京城大户人家子弟的言辞作派,哪怕出于真挚与好意,但因为身处境地太不相同,到头来总会以千奇百怪的方式刺到她。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们其实一样。都是别人的棋子罢了。”白秀吟淡淡道,“只是这盘棋我下得足够久了,见过的伎俩也够多了,缘分让我遇见你这个后生,我便提携一二,当作行善积德。”
待叶青玄离开后,多日来跟在白秀吟身边的小书童忐忑道:“夫人,您如此轻易与她交心,她却不信任您。何必如此?”
白秀吟道:“我见到太多人,从来不会看错。这位姑娘,至少心是干净的。我亦不求她此刻就来投诚,毕竟,她是陛下挑中的饵。做臣子的,如何能与陛下相争?”
虽是如此说着,笑意却愈显深意,那张恬静的脸第一次浮现出张狂。
“待她在御前受了挫、吃了痛,自然就会来找我。”
“您就不怕陛下和老爷发现怪罪?”
“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谁能想到一颗逆来顺受的棋子竟能胆大包天。怕什么,他们追究下来,也只说我是个闺中妇人罢了。”
她的瞳仁异常黑,异常的明亮。看上去生机勃发,又不知怎的阴森森的。
这时候,守在门口的仆从走了来,两手各提着几个旧花篮,对她道:“夫人,叶姑娘临走前说,这些花儿都该浇水施肥,否则就枯死了。”
白秀吟看着那几盆凋谢的花儿,眼神忽然又淡了,变得清白又无神。她望着那些花,又看向刚才放着纸鸢的角落,出神许久,谁也不知她心里想到了什么。
*
当晚叶青玄回到书院,天色已经暗得只剩下最后一缕光,呈现出澄澈的深蓝。
院子里,孟怀昱擎着一盏灯,正在教叶青微识字,想必是一位负责的老师,因为叶青微一看到姐姐回来,立刻撒腿朝这边跑来:“阿姐,纸鸢!”
“过几天才能放。这两日安静些,别打搅姐姐们休息。”
“知道啦!”
叶青微抱着那只纸鸢走回房间,放置到稳妥的地方,又乖乖出来读书。
孟怀昱不再看着她,而转头望向叶青玄喝粥,问她在方府发生了什么。
“你也觉得这其中又些蹊跷?还不敢轻易相信白秀吟。”
“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寒门书生,本就没个依靠,你前些日子刚染上了是非,要小心为上。”
叶青玄叹气,并无悲色,仅是无奈而已。“我不投诚,却也没人信了。她们都嫉妒我走了方家的门路,也急于寻着各自的路。是这世道如此,我不怪她们。”
她想起来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朋友阮小青、是如何为了前程而将她抛弃。大势当前,人人都为生存,能有何办法?
“所以子曦,你愿意回到卫城去,也能过上还不错的生活,其实是很好的一条路。”叶青玄语气里并无羡慕,只是平静地讲述着,欣慰于好友的退路
孟怀昱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允和——”
她话还没出口,就被叶青微打断了。孟怀昱收敛了神色,亦收了方才那阵欲言又止。
叶青微蹦跳着:“阿姐,我好喜欢京城,这里人多、热闹,经常有肉吃,还有人教我读书——我不想再回寒径山上了!”
叶青玄摸着妹妹的头:“待我考中,你跟姐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
小孟呀那句话你再也说不出来了
第22章 长风万里(二)
台试前夜是个大晴天, 晴朗无云,繁星满天。
书院里却弥漫着一种癫狂的气息。有人边走路边看书乃止撞到了柱子,更有人抛弃书本直接撞柱, 还有的人表面上云淡风轻, 仰头看星空的时候突然大吼一声,转身跑回屋去不见了。
孟怀昱照常坐在院子里看着篝火,腿上盖着一块白色布毯, 似是被周围人的疯狂感染了,她今夜的眼睛很亮, 像是星星一般。
“吃点果子吧,我家仆人下午现摘的?”
叶青玄从书本上抬起目光,恍然一笑, 拿起来一个在手里掂着。“我看你都开始打包东西了,就这么想走,一刻都不想留?”
“我没什么可留恋的。”
叶青玄想说,这不是还有我吗——但这话没能脱口。她自幼是个重感情的人,难以用平常心看待每一次分别。但这样俏皮又挽留的话她对谁都可以,哪怕对韩澈那般高官也敢胡说——唯独对孟怀昱,她不能说。
新添的柴火哔哩啪啦燃烧, 把沉默盖过去了。
“你倒不如先想想三日后,咱们该去哪里游玩享乐、好好地庆祝一番。”叶青玄想活跃气氛, 便指了指身后书院的众人,“短短连三个月, 天南地北一相聚, 总归是缘分, 到时候, 我做东, 请大家好聚好散。”
“许多人就此留在京城不走了。说不定来日同朝为官,你们还能做同僚,随时都可以相见。”
“那也不同了。”叶青玄翻动着书页,“一旦过了明日,就不一样了。”
“哪有那么严重,你看隔壁徐公子,都考了七次试了,不还是一样?”
叶青玄的膝上摊开的仍是从白秀吟那儿借出来的账册,垂下眼面露愁容。孟怀昱也注意到了。
“你整天捧着这份账册有什么用?”
“中睦十二年,光州尚未收复吧?”
她问的突然,孟怀昱不明所以:“啊,确实,那时候还在战乱。”
“你父亲从什么时候做的卫城太守?”
“这从我刚上学的时候,大概中睦三年?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可还记得,卫城是从什么时候起不按时向朝廷纳税的?”
孟怀昱显得困惑起来。“卫城一直都在向朝廷交税,你可别乱说。那几年光州虽有战火,讯息不通,但从未直接波及到卫城,后来戚将军收复光州,卫城改为首府,就改向新朝庭纳税。”
“你能确定?”
“当然了。”孟怀昱用明亮的眼眸看着她,“卫城皆是良民。”
叶青玄却双手微微发颤地捧起了那本账册。
是斯年起,朝廷不遣兵卒,不征粮税。
——千秋有罪,罪余一身。
也许要么账册是假的,要么她的朋友在说谎,还是其中更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件事,需给你提个醒。”叶青玄道,“张秋凛这次下放去做了光州首府通判,就是你父亲的二把手。”
提起张秋凛,孟怀昱的眼神似乎暗了一瞬。但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戏虐的说出“孽缘”二字,而是思索一番后谨慎道:“她是因为忠正直言、得罪了世家才被赶出京城的,应是个好官。”
“也许是个好官,但她到了一个地方后喜欢先怀疑一切。”叶青玄道,“你没见过她的新阳时的手段。自然,清者自清。不过一个郡养着那么多官吏,平时很难都打点到,我只是提个醒。”
“我会写信给父亲的。”
“还有,这次陛下罢免的一批前朝旧臣,大多是上了年岁的世家老者,虽说给秋榜新人腾出了位置,但若仔细看,六部中唯有兵部和户部的人没怎么动。钱权与兵权,自古是最忌讳掌握在他人手里的。陛下迟迟不动他们,多半是因为从前朝留下来的旧事,虽然具体为何事尚且没有眉目,但……或许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真的能见到山河共庆海晏河清。”
她边说着边用指腹摩挲着书角,心底一片感慨。孟怀昱把掌心搭在她的手背上,这是一代年轻读书人的共识。
“一定会的。”
*
自古以来,选贤举能,乃是国家大事。然而应何而选,历朝历代各有不同。
考试之词,本意为考绩、试用,其形式亦千变万化。到了延朝,是每三年一次的“怀牒自列”,全天下的读书人不分出身贵贱,也不用地方长官的荐举,只要拿着互牒到考试院,从乡里一层一层地考上来。
延朝末年,朝廷日渐贫弱,各地大族兴起,他们开始掌控地方官员的任聘权,许多地方政府虽然名义上还由朝廷指派任命,实则不过走个过场。时日久了,各地方长官大多在地方官学培养自己的门生,送去中央科考。这些官学弟子往往被称作“生徒”,其中最尊贵的便是从小在太学读书的官宦子弟,即“太学生徒”。
至天下积弊已久、扰乱频生,世局京城的官宦子弟历经数代联姻织起了一道权力网,哪管什么天下大乱,只看庭院中笙歌鼎沸、日升月恒。
众人沉醉,也总有人醒着。
延朝中睦八年,中书舍人温颂声辞官而去,并且顺带着把两个亲传学生逐出太学,令其去天下游历,看一看人间疾苦。
后来的史书上反反复复对这群人歌功颂德,无非是说温颂声敢于挺身、审时度势、运筹帷幄,最终成了开国之相,盛世之万人师。可到底没有人真正盘问过他的想法和心思,待到周朝的第一位史官开始记录这段开国史的时候,除方循外的众人都已不在了。
何须久远到青史成册?哪怕是今年,在启元元年的秋天,一众学子乌泱泱地挤在考试院门口,汗流浃背时,也不曾知晓温颂声正在阁楼上紧闭着窗户后面看着他们。
殿前尚值青年的方循第一次任主考,正在门口负责核查考生的姓名和籍贯。他虽有人帮手,可还显得焦头烂额,难以维持现场的秩序。
数千人围堵着殿门,温颂声椅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书童道:“你看看,这乱糟糟的,他还是太柔了。若是鉴生在,就喊几嗓子让所有人都老实。”
书童道:“若张大人来了,岂止是喊几句。”
温颂声想起另一个学生的脾气,随口问道:“鉴生到什么地方了?”
“正在丽州境内。她一路走得很慢,每途径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考察,据说把沿途的地方官烦得够呛。”
温颂声笑着摇头。“她倒是不怕得罪人,跟谁学的”
他望着窗外,数千名学子的脸模糊成一团,不知他从那里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故人旧事,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了,忽而提起:“柏寒怎么样了?”
“公子按您吩咐的在闭门思过,不过每日砸门抱怨,并没有反思。”
“他是该长大了。”温颂声垂目深深一叹。
*
那边唠起家常的时候,科考已经开始了。
共三天的考试,考生们住在考试院,每人一个小隔间,入夜前分发蜡烛,干粮自带,原地寝食。
大周的考试院延用的旧朝规格,设施陈旧没来得及烦心。如厕更是一大麻烦事,要人陪同着走一段不远的路。这是因为前朝修建考试院的时候,朝廷还没有公开招女官的传统,后来有了延朝末年业州世家主持的改革,这才有了女子入仕、参加科考的名额。男女茅房自然是要分开的。可数目有限,那就只能走远一点呗。
叶青玄倒是乐意走动,活动筋骨。
考场周围都有京城巡防持械看守,每隔十米安排一人。有一位将领骑着马绕在外围巡视,那人的面容瞧着很眼熟,好像就是陛下新任用的四大署统领言明卓。
叶青玄犹豫了一下,觉得在考场里不该和熟人打招呼,便低下头继续走。
第三日,天阴沉着,清晨还漂了几滴雨,正巧带走了连日奋笔疾书的燥热,心又平静下来。
叶青玄望着从屋檐下低落地雨滴,想起了刚到京城的时候。那时候她自从独自一人离家、辗转于各洲、屡次碰壁,心都已经麻木了。幸而,她在京城结识了一群好友。这座城偌大到彼此谁都不认识,竟意外找到了一席归属。
再到后来,在某个平凡无奇的午后,她看着满地撒满金子般的斜阳、用攒下的零钱给妹妹买纸鸢的时候,恍然间顿悟,这地方原来已是她的家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她命中注定的,就是与京城有缘。
收卷的时候,天又晴了。考生们涌出考场,涌回各自的家中睡上昏天黑地的一觉。
叶青玄也有些累了,人流里不见孟怀昱等人,打算先回书院再去找她们。
走到考试院门口时,恰逢那些驻守的守卫们在撤岗。一人骑马截断了她的去路,正是前日没打招呼的言明卓。
言明卓原地打马兜着圈,急切地问:“叶姑娘,你考得怎么样?”
叶青玄有气无力:“还行。”
“那就是一定能中!太好了!”言明卓给周围诸事罩上了一片乐观滤镜,她很想谢他吉言,他却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要马上写信告诉张鉴生!”
叶青玄本就头晕,现在被堵得眼花。旁边的另几位京城守卫军瞧着也很无奈:“您见谅啊,我们头领就爱帮人找对象”
“……困死了让我回去睡觉啊!”
*
京中皇宫。
前往城北逍遥园的车道常年僻静荒凉,鲜有人至。
此处不设宫禁,由皇家侍卫暗中把守,平时不允行人。有时候皇帝想低调地召见外臣、或者见一些不太方便见面的人时,便会启用这条路。
一座雕金的马车缓缓驶过逍遥园西侧门,消失在园林深处。
【作者有话说】
科举和官职架空,不参考单一历史朝代
本章粗略一提到后世给这段开国修史的史官,就是上一本的主角荀甫欣(浅浅联动一下
第23章 长风万里(三)
武光背身站立在逍遥园内的一座亭子里, 呈一道玄色的身影,让前来的臣子没办法轻易地看清面容,只能遥遥地一睹天子, 隔秀木碧草参拜。
来访者穿一身墨绿长衫、淡青色的披肩, 将那缨帽一掀,是位一张清秀的脸。
似是谁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
白秀吟始终低垂着眼神,不曾四处张看。
“按照陛下吩咐, 给叶青玄看了前朝户部的官方账册,再加上最近城里发生的许多事, 以她的才智,定能明白其中所有关联。”
武光略一点头。“办的不错,果然你们白家人还是靠得住的。”
白秀吟低头不语。按照前朝的规矩, 没有官身的平民是不可以朝间天子的,所以皇帝要在逍遥园里见她,用她谁也不会怀疑上的安稳身份,暗中挑动朝局的暗流。
从答应父亲联姻的那一日,她一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颗很好用的棋子。
装作乖巧听话久了,谁还能想得到一颗棋子竟然胆大包天,长出了志向和义气。
今日武光似乎心情大好, 没说什么吊诡的暗喻,几句话后便将她打发走了。白秀吟松了一口气, 迈着僵硬的双腿往外走,又踏上那辆马车, 沿着北门边那条空荡荡的车道, 悄悄地回到城里去。
世上没人会知道她来过这里、做了些什么。
这段时间方循住在考院, 倒是方便了她行事。一回到府中, 白秀吟立刻打听起了那位连皇帝都格外关注的后起之才。
她回想起那个名为叶青玄的书生……是在这届学生里颇有名气的一个, 亦是张秋凛心悦之人。但凭这几点根本不足以震动天子。
直到那日同乘一车,她打听到叶青玄的过去,是与那年耗尽旧朝最后元气的四方军混战息息相关。这会是皇帝注意到叶青玄的原因?
不会。当年战火席卷途径了几个村寨,连世家大族都有伤亡,死人太多,活下来逃进山里避难的,很多都是没有户籍的平头百姓。到现在都不见朝廷对寒径山那一代多加抚恤。死掉多少、活了多少,恐怕都没人能说清。
不过叶青玄的身世恐怕没多少人知道,她的户牒不知被谁动过、写的是均州新阳。其中兴许隐藏着什么,兴许又都是巧合。
白秀吟自觉知晓了其中背景,夹在武光和她之间,也算手里多一点筹码,留到该用的时候。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禀夫人,在玉孤江上坐游船。”
白秀吟端茶啜饮的手一顿。“她倒是挺会享受。”
*
深秋时节,天高气清,江面上鲜少有雾,碧水流泻千里,波涛粼粼,荡水衔云。
江心微冷,清风拂面,还不至于凛寒。落日时分,两岸华灯初上,恢弘交映,一派人间烟火气。
站在画舫船尾,手扶着栏杆,一个半人多高的女孩正挂在铁栏上,依依望着四散的水波。她头上套着一顶略紧的虎头帽子,甚是可爱。
叶青玄走到妹妹身后,试图把她从栏杆上揪下来,未果。
“进去陪姐姐坐一坐,江面上凉,你这病才刚好。”
叶青微用沉默抗议着,假装听不见。叶青玄没办法,只得陪她一起站着,用身体挡住些许风。
“咱们马上搬离书院了,阿姐要去找房子租,可能要与别人同住。”叶青玄垂眸,“你可不能再像现在这么调皮了啊。”
叶青微还是像没听见。
船屋内孟怀昱她们几个正围坐一桌打牌,这会儿有人离开,正缺一个,便高声喊着叶青玄。这时候叶青微的耳朵还是灵了,一撒腿儿跑了过去,说她也想打牌。
叶青玄跟着进去,靠在门边看着。
“你来么?”有人抬头问她。
她摇头。“我看着就好了。”
这样简单而温暖的场面,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
之前她让孟怀昱张罗着考试以后带大家出来游玩,全当一乐,若干年后也留下一段往事可供追忆。现在她站着这艘船上,望着船头迎风展襟朋友们,心里却还总是止不住地想起最近的遭遇、朝廷的事……还有妹妹叶青微这个年纪早该上学了,连字都没认全,全是她需要操心的事。
桩桩件件,根本闲不下来。
书院的同学大多不了解她的苦衷。打牌的间隙说着话,言语间流露出对叶青玄的羡慕来。
“座师方循都青睐你,以后必定前途坦荡啊,你且安心。”
“就是,苟富贵,勿相忘啊!”
所有人都以为她投了方循一派,也是辩无可辩。
谁让方循既是御前的红人又是温颂声的弟子,而她只是一个没靠山的年轻人。换作任何人,肯定都愿意投效方循门下,卖力升迁。
孟怀昱在推牌的间隙抬头望向她,似乎从这里的欢声笑语间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
叶青玄心底一动,那一刻,她希望孟怀昱能留在京城的愿望无比强烈,也知道只要开了口,她多半就会留下来。
孟怀昱道:“我明日启程。”
叶青玄惊讶:“这么早,不留到放榜?”
“我连卷面都没答满,没必要了。”孟怀昱淡然道,“我已经写信告诉了母亲。”
“我去送送你吧。”
孟怀昱没答应,却也没反驳。
“对了,家里寄来的信说,张秋凛南下路上走走停停,如果我走水路,差不多跟她同一时间抵达卫城。”
“这么巧。”叶青玄感慨道,“我也听说了,她一路巡查一路走下去的。希望她不会难为令尊。”
“身正不怕影斜。”孟怀昱试探着看了她一眼,“我若见了她,会代你问候。”
“那倒不必。”
叶青玄这时候才意识到,自从那日在城外与张秋凛分别之后,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想到过她了。尽管在临别时张秋凛说了许多挽留的话、甚至许下各种诺言,都是她从前做梦都想听到的话,现在仿佛不重要了。
自从她在张府门外求人替妹妹治病那件事之后,她好像忽然就什么都不在乎了。那之后接踵而至的世家与四大署之间的汹涌、方循和白秀吟道暗中拉拢、文坛太师温颂声躲在幕后与皇家一起唱的草菅人命的戏码这京城藏了无数尘垢与隐秘,只给她露出了一角,已足够震撼。
很多她从前会抓着不放的事,渐渐的都成了儿戏一般。
这几日她忙于考试、找房子、应付白秀吟、还要照顾妹妹的起居,真的没有一分多余的心思分给张秋凛。
当她终于意识到这种淡忘时,却觉得惊讶。因为她曾经最苦闷的日子里扪心自问,为何执着多情,多情必定自苦,若能抛却七情六欲,活着是不是轻快许多。
如今真能看淡了,却平添几分惆怅。
终不似,少年游。
叶青玄抬头看着江畔的杨柳树,发现那一排杨柳已经成了枯枝,彻底褪去绿色,为入冬作足了准备。四季轮转,年年往复。她今日刚留意。
这几年青春,就此烟消云散了么?
大抵是了。
孟怀昱叹息一声,忽而感慨道:“你说,在这人间相遇的顺序重要吗?”
“也重要,也不重要。”
“别敷衍我。”
“是真的。”叶青玄蔼然一笑,“人间之事,天地相参,若是缘未尽,总归再重逢。”
天色渐暗,游船也该靠岸了。她们各自收整物品,依次排队下船。叶青微身体自小孱弱,嬉闹一整个下午,这会儿便困了,边走边打着哈欠。傍晚的码头边挂着一串红灯笼,夜幕低垂下来,红火火的甚是耐看,照得人面多了几分红润。
码头上人不多,有等着收船的商人和步履匆匆的行人,还有几个站在水边等人的。叶青玄领着妹妹径直走了过去,没想到其中有人在等她。
“叶姑娘请留步。”
此人一出声,语调十分尖细。
叶青玄脚步一顿,心底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果然,她一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宦官,穿不着起眼的黑衣,满面堆笑走了来。
“叶姑娘,陛下特意命奴才在此等您。这就随我走吧?”
“去哪?”叶青玄问。
“自然是去面圣啊。”
*
京城由南到北有一条十丈宽的大街,名为乾坤街,直通皇宫门口,共有数百里长。
叶青玄此前只断续地路过几次,从未正式踏上这条街,一路向北。
巍峨的彤门高耸在眼前,仰着头看去,伸得脖颈都有些疼。
她直到这时候都还有些恍惚。
皇帝召见她做什么?
她没走正殿,进了皇宫后被宫人引着左拐右拐,也不知最终去了哪出。忽而眼前重现了一道陇间石墙似的围篱,里面是一片极宽阔平坦的院子,靠墙根处种着几丛淡菊,开得正热烈。
那殿内有三间房,最中央的一间有双扇门大敞,似个厅堂般布置,却在理应供奉先祖的地方摆了一张很大的书案,配以一把简约古劲的太师椅。
书案空无一物,单放了一只细口瓶,擦着几只鲜绿色的嫩竹叶。
武光便是站在书案旁,宽袍大袖,袖口拂过竹叶尖,转身来低吟道:“陈公公,有劳了。”
送她过来的内官告退了,武光满脸喜色地跨门而出。他今日穿着常服,身材高大、不怒自威,但热情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是个皇帝。叶青玄也是第一次见到天子,脑袋里懵了一下,直到武光走近了才连忙退开半步,道:“臣见过陛下。”
“怪朕糊涂,忘了说召见你的缘由——朕读过你的文章,甚是喜欢。”武光煞有介事抖开袖摆,示意叶青玄放松,“大周文坛沉寂已久,该出现几位像你这样灵秀的年轻人了!”
叶青玄强忍住挑眉的冲动——皇帝看过她写的文章?那应该不会是写给死人的祭文吧。毕竟她写给活人的,额,正经的不多。
“朕尤其喜爱你的那几篇政论,虽然青涩了些,作为策论还欠缺实际考虑,但文采斐然、气韵超凡,寓理于情,感人肺腑,不失为坚贞高洁的好文章!”
武光一边踱步一边感叹着,丝毫不见外。忽然一回头。
第24章 长风万里(四)
武光见她一直不说话, 呵呵笑着道:“你不必拘谨,朕平素就喜欢读书人!朕不计较。”
叶青玄不敢乱来,更不想在这里久留, 像是为了表现内心的拒绝, 又往后退了一步,道:“臣不敢。礼不可废。”
“小小年纪,规矩倒是不小。你怎么也跟张秋凛似的, 看你文章灵气斐然,不应该是个如此木纳的。”武光忽而眼色一转, 压低三分声音道,“告诉朕,这些是不是张秋凛教你的?”
叶青玄低头:“臣与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城北门外刚见过?”
叶青玄猛地抬头。城外一见有违圣旨, 皇帝是如何知道的?
武光背手走向墙根处的那一丛菊,气定神闲。
“白文举也是朕的人。城外一见也是朕的安排。朕最痛恨的,就是天下有情人两地相隔,最喜爱看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抬袖将手伸出,在空中画摇着,气息顿挫, 收放合度,神态莫测。
“潋滟晴芳难留住, 少年解鞍陪君子——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叶青玄, 你骨子里是个诗人, 与那些朝臣不同, 该明白朕的意思。”
武光绕至花园的另一头, 迈上两节台阶, 背手站立在书案前。
“过来,你瞧瞧这花。”
叶青玄跟上前,望向雅致清幽的室内,清一色的暗木色调,哪里有什么花?这时候武光伸手拿起了放在桌角的那支插着竹叶的细口瓶,平移到叶青玄眼前:“朕赏你了。”
“呃谢陛下。”她慢半拍地接过,端着玉瓶。
“朕听闻你与崔家公子崔景升有些积怨,他没有难为你吧?”
“回陛下,没有。”
“没有什么仇怨化解不开的。之前有什么误会,现在也都解开了。”
“是。”
武光微停顿一下。“崔老太公跟礼部尚书韩澈结了儿女亲家,崔景升也是韩尚书的亲外孙,而你以后是韩澈的学生。如此算来,是亲上加亲了。”
“崔茂行年近古稀,为国尽忠,在兵部干了有几十年了。”皇帝忽然抬起目光,将手里没沾墨的笔递给她,“你在考场上写的文章朕也看到了,确实写得很不错。但还差了一点。”
叶青玄垂首:“请陛下赐教。”
她在考场上写的是举贤论,借古讽今,鼓励唯才是举,写到一半联系起自己命运,悲从中来,笔锋愈发凌厉,词藻愈加渲染,自成一篇好文章。
她知道皇帝大举张开秋榜的目的便是选贤,便紧紧扣着这一主题,看来是赌对了。后半篇的另一主题,涉及战事及其休养生息,是受白秀吟的密信启发,掺了私心。
武光指点道:“你这篇文章还没作完,朕替你记着,往后再添新章,当成一传世佳作。考场上的篇幅有限,题目也是拟好的,影响你发挥。”
叶青玄听到此处,再迟钝也不得不懂了。“陛下希望臣写什么?”
“实事。民情。写你的眼之所见,心之所察。要多用心,少于那些典故辞章。朕觉得当今世上太学三千学子都写不出朕想看的文章,唯有你能写。”
武光不露声色地一笑,拿起那支笔,忽然湛饱了朱墨,在叶青玄的手心画了一笔朱色的对勾。
叶青玄忙举托起那支御笔,字字顿挫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
她出宫时由内官驾马车送回住地,路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节奏声,才稍稍回魂。
摊开手掌心一看,那上面赫然一个朱色的大红勾,与官袍同颜色,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偏偏落在这位置,像血一样刺眼。
她回忆起方才与武光的谈话,全程是被牵着走的,只知晓最后应下了约定。如不出所料,她定能金榜题名,得个不错的官职。武光召见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都传皇帝不满业州世家掣肘。像她这般出身平民之中、没有门庭依托的人,岂非最好的同谋?
*
御书房内。武光与大内官陈实还议论着方才那位年轻的书生。
武光道:“文章写得有灵气,人却有点傻。”
陈公公在一旁帮衬道:“她才十七岁,又是乡下来的。能有这般见识已不错了。”
“当年张秋凛去均州一趟,多了不少见闻。”
“是啊,都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武光感慨道,仰面得意轻笑:“业州民间有句俗语——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朕先前把张秋凛调出京,温颂声恐怕还在心底暗喜呢。但这个人是朕先挑上了。”
陈实道:“像她这样的读书人,爱以天下为己任,又是寒门出身,更能体悟人间疾苦。只是陛下若想借她之手压制旧朝余孽老奴听说张秋凛南下这一路寻关问野,她亦在当年四方军混战中丧父,怕也在查什么。”
“光州是戚将军起兵的根基又是边境重地,域中并无城池在反叛的二十四城之内。张秋凛不敢查。”
“别人不敢,张大人可未必啊。您瞧她这一路上来的履历,干得都是些什么事啊。”陈实自知言失,目光躲闪。
武光神色晦暗,思虑了不过须臾。“那就翻个干净清楚才好。”
***
两日后。叶青玄午睡放起,妹妹抓着纸鸢跑进来,说外面有穿黑色长袍的人要见她。
叶青玄急忙起身相迎。
“均州举子叶青玄,接旨——”
“臣听旨。”
放榜的日子,像有好兆头一般,是个大晴天。京城每到深秋时节多出晴日,深空万里,爽朗清澈。
书院里住了许多考生,都知放榜那时乾坤街肯定全堵着人,便派了一人前去把进士榜抄下来,其余人都在书院等候。是以叶青玄从做工到书局回来,一推开门,撞见好一幅热闹的景象。
很多人忙着看榜,无人顾及她。从前关系还不错的几个人倒是一看见她就前来祝贺。
“允和,你榜上有名!金榜题名了!”
她淡然接受着众人的奉承和祝福,因三日前接到了皇帝密旨,她对自己的排名早已知晓,连日后的任命都一并得了。
武光任命她为采诗官,自领鉴乐司一部,从七品,官籍隶于翰林院,是个没有讽谏之权的文人官。
这倒是有些令人意外。
“唉——你们听没听说,礼部刚刚下了文书,说是我们这一榜的学生要先入太学中正书阁内候任,等日后旨意任官,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啊。”
“开秋榜本是特例,一切都要看陛下的意思。”
一位粗眉眼、身量中等的青年人,拱手朝着皇宫大方向。
平日书院里的男女不混住,叶青玄亦很少到别院去,故而没见过这位青年,但见此人谈吐间有雅量风骨,有些一见如故。
“在下叶青玄,字允和。”
“谭衡,谭叔维。”
接下里的几天里,书院渐渐空了。最先离开的往往是落榜之人,他们离去时大多匆匆,脸上透着倦容,很多人甚至没打招呼便不辞而去。
叶青玄犹豫了数日,还是听从白秀吟和方循的建议,到他们帮找的新居坐下。那处距离太学不远,新友谭衡就在隔壁。
方循还答应帮忙解决叶青微上学一事。
“我能给她找最好的老师。”
“那还要看人家老师肯不肯教。”叶青玄没忍住嘴角一抽,“我妹妹是个闹腾的小孩,喜动不喜静。”
方循的眼皮抽搐,看上去深知其害。“……唉,温公子小时候也那样。”
新住所暂时尘埃落定了,叶青玄就给寒径山上和卫城太守府分别送去了一封信,表述近况、传达感激。
转眼间,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
第一次去翰林院录名的时候,叶青玄碰到了熟人。是她在新阳结识的故友阮小青。她们远远看见了彼此,马上移开视线。阮小青欲言又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大抵谁都没忘记一年前的秋日、大雨天被拦在考试院门外的滋味。
时至今日,叶青玄仍然会想,也许她和阮小青本来能成为形影不离的好友或文坛上一对双璧,可惜这世道上有太多泥泞,出淤泥而不染的本是少数。浊世太苦,更无法要求他人善良。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她看开了许多事,但依旧是个重感情的人,会与仅有一面之言的同类人交朋友,也会在雪地里背走浑身冻僵的陌生人。有时真不知道这样是福还是祸。
搬家后,叶青玄把皇帝赠给的那一支插着竹叶的细口瓶留着,摆在了窗边。谭衡有次路过看见,给它取了个昵称叫“观音瓶”。那支细竹叶总是静静地放在窗台上,既是景观,又像个见证一般。
从书院搬走的最后期限,谭衡雇来一辆驴车帮着拉货,腾空所有房间。他在院外许久等不来人,便追进来问她到底还有什么没收拾完。
一推门,谭衡看见叶青玄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徒徒四壁,空无一物。唯有正对床帷的斗柜上,放着一支泛着淡淡的油亮亮光泽的紫藤木发簪。
那一幕画面极具冲击力。谭衡马上联想起,簪子多为定情之物,便问:“这是谁送给你的?”
叶青玄没有回应。
“看我多嘴,不想说就不说。”
“从前住在这的是光州孟子曦。”叶青玄道,“应该是她留给我的。”
谭衡恍然点头:“我也认识孟姑娘。”
寥寥数语,后来就再没提起。
就是在叶青玄面圣的那晚,孟怀昱带着她的家仆连夜登上了回光州的船。
等叶青玄回来的时候,托人相问,好友已经离开。人去楼空。
她知晓既然无法回应孟怀昱的情感,二人总有分别的那一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自那之后,叶青玄再没踏进孟怀昱的房间,好像这样就能让时光停止流逝。直至今日,她收拾好行囊,将一切布置还原成刚入京时的模样,空出来给下一位进京赶考的学生。
从今往后,丢掉穷酸书生的身份,丢掉乱用笔名给死人写祭文的自由。
成为天子门生,朝廷命官。
这里是一道看不见的沟壑,也许她在许久之前就跨过去了,从第一次从头背起四书五经的时候。
玉孤江上游船归港,沉寂度夜,明复起航。江头那轮圆日东升西落,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代代相续,永无止息。
许多年后,叶青玄依然会回想起那天下午,朦朦胧胧的日影,苍翠的树荫,潭衡站在门边催促,而她不舍地最后回望一眼,那根紫藤发簪横在木桌上,于昏暗的小室里熠熠生辉。
多年以后,她再次打开旧匣子,扑面而来的,是腐烂后又生出新芽的十七岁的夏天。
第25章 故垒西边(一)
启元元年进士榜的消息传到南方的时候, 山间的最后一轮野菊花还开着。漫山遍野,橙橙黄黄。
清澄江依山而流,向北泻出平地, 形成了一步大沼泽, 分割中原与南境。由此再往南走,山越来越多,天也越来越热, 虽已入冬,途中反倒减了衣服。
张秋凛乘着南下的船, 心想难怪叶青玄会喜欢光州——玄儿习惯了北方的严寒,在异乡过的第一个冬天,至少屋子是暖的。
大沼泽形态不定, 逢雨季便要疯长,故除了熟悉地貌的当地人,人们不敢随意出入,在地图上也常是一块白色。这里极不适于行军,在张秋凛那些年看过的军旅舆图上,都把这条路打了个叉。
南行途中,每五百里有一码头, 建有客栈一类设施,官民一用, 只不过是凭借官府文书可免去银两。
“去卫城还有多远?”
“再往前一百里就是了。”客栈的伙计回答。
张秋凛吃了碗面,还没忘记这一路上探听民情的要务, 便与伙计攀谈起来。
“卫城吏治如何?”
“我家就是卫城的, 我看你远道而来跟您实话实说, 真挺好的, 周围方圆八百里所有的郡县, 就数我们最富。再加上占地地方好,外面不容易打进来,这些年躲过了战乱。这还要多亏了孟太守为民谋福祉,喏,你看看,这间客栈就是他翻修的喽。”
“多谢。”
南下一路上多见积贫陋病,风俗习惯还似百年前。但她深知南境久为蔽塞预远土,能有今日一派安宁,已是莫大发展。
一路上探听了不少,大多一样的说辞。百姓们提起卫城的太守孟章,也就是她这通判未来的上司,全都赞不绝口。
张秋凛也很期待见这位孟章孟太守。
听闻孟章有个么女,她倒是见过了。
前段日子在京城,方循和温柏寒似魔怔一般,常在她余光里唉声叹气,好像以为她听不到似的。
有一天温柏寒左思右想,决定道出真相:“你在均州的相好有新的相好了……听说还不只一个,叶姑娘年轻貌美还腹有诗书,书院里都是年轻男女”
她打开门把温柏寒丢了出去。世界就清净了。
张秋凛早听说过孟怀昱,戏楼那一晚打过照面,她觉得叶青玄在京城多几个朋友没什么不好,总好过孤身一人独自闯荡,有个朋友能互相照应。
“你就不怕她喜欢上别人?”方循嘲讽着道,“之前太小才那么容易被你骗了吧。”
张秋凛抿着嘴。可惜方循比她高且重,拖拽不动,不然也一并丢出去。方循冷哼一声接着道:“你倒挺自信的。”她反唇相讥:“像你这样的都能成婚我还愁什么?”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她一路上的心思却还是纷纷扰扰,不像少时那样容易专心。而后听闻孟怀昱落榜而归,竟然心中窃喜,又暗骂自己太不厚道。
说什么不在意,都是骗人的。
清澄江的水如其名,碧色如玉,澄澈见底。江心的风浪稍平,张秋凛便探身出去,在水中瞧着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骨相深邃又周的脸,一双黑眼珠炯炯有神,不论看着谁都像在逼问,正气凛凛。她的母亲曾是榆州倾城倾人心的美娘子,浓眉大眼便是随了她,骨骼随了父亲,比一般女子更高大些。
张秋凛以前从来没关注过自己的外貌。但古话说的好,人为悦己者容。
若论外貌,这天下比她胜者数之不尽;若论才华,这能数出一二十个还是有的。
不过叶青玄应该不会那么肤浅,只为美貌而喜欢她。
她在江面上顾影自怜了不到半个时辰,被自己这幅怨妇姿态吓着了,当即抖擞精神、削尖眸色,重新回到那股“凡吾生所需之物皆归吾有”的自信中,长身站在船头,眺望岸上摇晃的旌旗。
“那边是什么?”
“是新帖的采诗榜。”船夫道。
那人接下去讲起了新朝皇帝如何派来采诗官到光州,慢慢地开始追忆当地曾出过几个进士、自吹自擂起自己的家乡。张秋凛的思绪也逐渐溜走,望着船帷外新绿的蒲柳,想起来这一路南下愈历愈新的异乡景色,无意识地点头应和着,直到船夫问了一句:“这位大人,您来卫城做什么的?”
张秋凛猛然回神,凄凄的目色扫过木栏上钉的竹板,见一首小雅诗题于其上,久经岸边风雨搓磨,字迹已然不清。
扬之水,不流束蒲。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她没直言做官,却说是“来此地寻人”。船夫煞有介事的“哦”了一声,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她的容貌:二十余岁、独身行旅的女子,看上去颇有文化,也不乏盘缠钱粮。只身一人来光州寻人,寻什么人?
“可是来寻情人的?”
官家子女,不为柴米油盐之扰终日奔劳,方能有遍访江山、寻人叩门的本钱与心思。
张秋凛只是笑了笑,却也懒得与人说。
相比与古时分隔两地、戍守边疆的佳偶,她与叶青玄确是幸运百倍,总在各路他乡遇到,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被派到光州是因为南境疑有动乱,而叶青玄大概率是为了寻访故友顺便来光州采诗的,可这丝毫不影响张秋凛觉得二人就是有缘。天意自在人谋。
光州地处南陲边境,不及北方繁盛,但别有一番秀丽山水,藏锋于浓雾云海之间。
张秋凛默默想着,也不知叶青玄的行程如何,几日抵达卫城?随行者几人?会不会拜临太守?届时她这个通判将以何面目与人再相会?临别时讲的那一翻掏心窝的话,未料她是否还记着。
从前她身居高位,世代做官,熟悉京城百况;而叶青玄较她年轻五岁,初来乍到,寒门独木,万事初涉。
而今时局扭转,她已被远谪边疆,人生地不熟,回京之期遥不可数,反倒是叶青玄蒸蒸日上,黄金白上新昂首,遍游神州,好不威风。
卫城外有护城河环抱着城郭。城墙不算高大,城外水系却修得十分阔气,让她这个从水乡来的人都颇感震撼。清澄江到此水流湍急,地势骤跌,夹岸砂石荆棘遍布,每逢汛期涨水,殃及沿岸村寨。
城外三十里处崖口修水堤成坝,等江水流到了卫城城外,已经变得乖顺的像只猫咪。
此时正值出汛,入城河道闸口很窄,呈上下两路,船行至此,便按序排着进城,缓慢而拥挤。
张秋凛从船里走出,想一睹卫城风貌。
奈何她刚站到船头,前后相邻的船只突然挤到一起,砰地一撞,船身剧烈晃着,而她还没站稳脚跟便措不及防地跌落入水中。
“——救人啊!”岸边的人喊。
张秋凛并非完全不会水,只是事发突然,浸水的衣物又十分沉重。她反复扑腾了几次,周围的船只却乱哄哄地挤过来,水流东一阵西一阵,忽起忽沉。
她失了方向感,眼看着天光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游不到。旁边的两只船还差点夹了她。
忽然右手被什么东西提住,狠狠地一拉,要脱臼一般,上半个身子出了水,身上分量骤然轻了。
阳光照得人刺眼得睁不开眼,周围人声嘈乱。她半眯着眼,想是眼前之人搭救了自己,顾不上湿衣颤颤,便要相谢。
“你们快去拿条毯子,给这位姑娘披上。”
救她之人言语清晰,对周围人是命令的口吻,而语调明丽。
张秋凛依命裹上了毯子,方抬眼打量此人:一身紫袄外面罩着一层纱衣,垂发低髻,圆面细目,乍一看样貌可亲,落在人群里不瞩目。从衣着举止上看,是出自读书人家。
“娘子家居卫城何处?我改日当登门拜谢。”
“不必。”那人一挥手,像是觉得麻烦,“我船上宽敞,你不若上我的船,我顺路送你进城。”
张秋凛给旧船夫付了钱,上了这位女子的船。与女子同行有几个侍卫打扮的、几个丫鬟打扮的,一行人全都坐在一处,有说有笑,吃着竹篮子里新采摘的浆果,也给张秋凛分了一个,酸得她的牙差点掉了。
“姑娘,你去哪里?”
张秋凛在脱口说出自己的去处之前,犹豫了一番是否要到客栈停留,但她转念一想,衙署里总有一两间下榻之所,且备着她的新官府,不必乱费这么些周折。
“我去一趟府衙里办差。”
对面的紫衣娘子听她这样说,先是一顿,随即暗暗抬眸打量她。
张秋凛道:“娘子只管顺路将我放在临近处即可,我可以自己走过去。不知顺路否?”
“大人放心。”紫衣娘子转头道,“顺路的。”
*
卫城太守府。夫人魏芳歇正准备午膳,可女儿一早出门,迟迟未归。
“这孩子真是的,出门一上午,让客人在家里等着。”
叶青玄道:“夫人别着急,子曦并非贪玩之人,许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等她回来讲给我们听吧。”
“来吧,允和,不等昱儿了,咱们几个先吃。”
第26章 故垒西边(二)
张秋凛被送到府衙门前, 紫衣女子一行人继续驾车往前去了,路过府衙大门的时候,门边的几个侍卫还帮着牵马。
她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匆忙进了厢房里更换官服, 再出来时已神清气爽,整装待发。
“孟太守何在?”
“在正堂。”
张秋凛点点头,便依照指示去了正堂寻那位太守孟章。路上她用余光留意着太守府上的建制, 只见草木葱葱,林丛郁郁, 光州特有的深漆跷脚屋檐隐藏于丛影中。近处的白墙下种着几根悉数的翠竹,看上去倒是一处清雅之所。
绕过白墙,不远处便到正堂。
“张大人, 请。”
“多谢。”
张秋凛轻轻叩门两声,门已打开,室内灯火幽暗而阔大,乍一望去十分幽邃,太守坐于正中的书案后理事,身后一排高书架罩下半轮凄清的影,明暗交错着深深浅浅。
太守孟章白鬓微染, 一抬头,和蔼地一笑。
“是张通判来了, 我有失远迎!我就是卫城太守孟章。”
张秋凛拱手道:“太守,我今初才到任, 多有不明不足之处, 还请太守予我信任, 我定当竭力。来卫城的路上, 我探查过沿途州郡的实况, 今欲编作一杂集,不知太守是否有所耳闻,如太守有意共同商讨,我亦愿言详请。”
对于一个刚刚到任的年轻地方官、又是刚被朝廷外放出来的人来说,她此番未免有些冒昧。可孟章似乎并未在意,反而是欣慰一笑,很欣赏这位后生。
“通判南下这一路的壮举,我在卫城亦有所耳闻。我朝有你这般的年轻人,何愁盛世不兴!来,坐下说话。”
相临而坐,张秋凛瞥见孟章的书案上都是些公文和法卷,显然是个勤政之人,亦对此人的最初印象颇好。
二人先是谈了谈卫城的日常事务,再就州里最近的几件大事交换了见闻,发现竟然在许多事情的看法上颇为投机,都有一番感慨。
张秋凛谈到双目放光之时,孟章扶案道:“天色不早,张通判的居所已经备好,就在公廨隔壁,稍后我请人带你过去。今日相谈甚欢,但我今日已与内人有约,当归府赴宴。”
张秋凛立刻起身:“叨扰太守了。那其余的事,便明日再说。”
“不妨事。卫城来了一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我也自是心喜。要知道我在这靠近边境的小地方操劳一生,遇见有缘人,也愿将半生所遇相告相传。”
孟章撑着椅子旁的扶手站起身,“你刚才所言及的《告风物》两册,恰好我府中便有收藏,如不嫌弃,张通判可随我一同回府去取,不必担心叨扰,我家内人好客。”
张秋凛点头。“能如此,荣幸之至。”
孟章点了头,二人便一同沿着卫城的主街步行北上,不久便到了一座宽敞院落,就是太守府。
张秋凛走在路上的时候,满脑子只有赶紧拿到那部书,想的还是白日里谈论的公务。及至太守府门前,与孟章打过招呼道谢,她自在门外等着就行。
“待会儿我派个书童给你送来,你且在此处等一等。”
“多谢。”
她站在门前的阴凉处等候,一身的青色官袍,巍然气度。稍后不久,门里走出来一个灰衫的书童,手里拿着《告风物》其中的一卷。
张秋凛刚要接过,无意中看清了那书童的眉眼。
“等等,我是不是见过你?”
那书童抬眼看看她,把书塞过来便走了。张秋凛拦下道:“我见过你,你是叶青玄身边的人。”
自从之前叶青玄在书铺替人撰写铭文得罪了崔家后,那家书铺店主便将她和另一个负责誊抄文书的小书童一并主厨门店。叶青玄见那书童年纪尚小,经常予以照拂。今日她能出现在卫城,恐怕也是因为叶青玄的缘故。
转眼那书童已经半个身子进了太守府的大门,正在转身把门关上,由此往里看去,正对着一面雕满金桂的影壁,与树影交相映,不见院内情形,忽闻一阵笑声传出。
张秋凛跃上门前石阶,用手抵住门,全忘了先前面对孟太守的礼数。“叶允和也在太守府?”
书童的眼神闪避。这时候,门内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薛彤,快来!”
张秋凛在门外陡然停了步子。
那个名叫薛彤的书童有些好奇、又带点畏惧地看着她,缓缓地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她在住处安顿下来,挑灯细读新借的书,眼前的一个个方块字却好像在跳跃一般,令人读不进去。
张秋凛终是揉着酸疼的肩,叹息一声,败下阵来。
这南下一路山长水迢,不辞辛苦,如今到任之处本该全新投入公事。
可她过去年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注力,到这里忽然打了折扣,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还是一个人走的路太长。
她把书合上,走到窗边望了望。今夜乌云很厚,庭院里没有月亮。
遥想刚离开京城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雨阴绵、星月暗淡,彼时还没有这般风尘仆仆。温柏寒不辞路远将她寻回,到北城门外与古人一见。那时候,她就说明了一切。
张秋凛本以为自己忍得住。
可今日傍晚,她有着那么强烈地推开门闯进去的冲动。
归根结底,她是不愿意相信叶青玄那些冷淡的托辞……她曾经那么爱她,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年少相伴、苦乐相依的岁月历历在目,一生一世共赴天涯的誓言犹然在耳……她那么多情念旧的一个人,怎可能轻易抛了?
会吗?
可张秋凛不愿意承认的是,她听出了叶青玄话里清晰又决绝的意思。也正是因为她曾经爱她至深,所以才更认得那人毫无保留的交心与信任是什么模样。如今已然变了,是门庭雪落,大风无息。
不可能。这里一定是有什么别的缘故。张秋凛仍然固执地幻想着。想想看,玄儿那么努力才走到今天,题名金榜,天子封官……从一个人从寒径山脚下的孤僻之路走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辛苦,张秋凛虽能理解却无法切心想象。眼下她正领了官职游历,心头杂事多顾不上她这个人,也属于正常。
这些年来,她们二人的轨迹虽不时重叠,宛若命运交织,可是距离彼此的世界始终很遥远。
也许张秋凛过去的身份地位是一道鸿沟,世俗的眼光落在初出茅庐的青年身上太沉重。而今她们都来到了这偏远的光州卫城,远离过去的种种。命运把她们带到这儿,不就是缘分未尽的证明?
张秋凛想着,如果有机会,这一次,她可以先低头。
*
清晨,昨夜乌云俱扫,天光开明。
张秋凛一大早便来到公廨,一半出于到任第一天的勤勉,还有一半出自私心。
除了昨日和孟太守讨论过的南下途中见闻和各地博物趣事,她一路上借着恩师温颂声的名号和榆州张氏自身的威望,打听了一些旧事。
起初,她总在读前朝旧史时觉得不连贯,但想及那时候她尚年少,对很多事记不清楚也属正常。她带着好奇越挖越深,发现这里面还藏着许多隐秘,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过往。
张秋凛走进案卷室,忍不住感叹孟章不愧是位称职的官员——旧年卷宗都整理的十分规矩,按照年份和类别码在架子上。
她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中睦十二年的卫城税赋记录。
这账册上只收了半卷,后面是残破的空白,想来是没有记录完整。不过那一年秋,正好是卫城被南境叛军攻占之时,也说得过去。
张秋凛南下之路,正是沿着当初与讨逆军汇合的南境叛军北上之途,一路朝南逆行而至。
她发现了其中的一点规律。
靠近业州的城池,往往在经历战乱的那些年剧烈动荡、居民散失,村镇被一个个地烧毁,就像当初均州多地的情形一样。
可越往南去,按理说应是叛乱起点、兵戈最重的地方,反而愈是祥和,受朝代变迁的影响较小。
这固然与史册所述不符,但换一个角度也合乎情理。毕竟中原腹地,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
卫城是第一个打破规律的例外。
张秋凛因这一发现而兴奋起来,正欲拿起前后两年的账册仔细比对,可当她要有所动作时,门外忽然传来几人的谈话声和渐进的脚步。
张秋凛有些尴尬。
虽然她已是本州官员,查看案卷室是天经地义,可她毕竟才第一天上任,又给不出合适的理由。
门一开,太守孟章和几名同僚同时进来,看见她显得很惊讶:“张通判,大清早的,您到这里,可是需要找什么?”
“听说这里可以查看本地日志,我想尽快上手。”张秋凛正气凛然地训了一借口。
“不急,我正有事要带你去……”
孟章客气地引她去了正堂理事,张秋凛自是不能再多说什么,离开了案卷室。
临近正午,仆人端上来茶点,孟章和张秋凛歇息片刻。
孟章道:“你已经对手上事物所有了解,下午我便不陪同了。如有问题,随时再来寻我即可。”
张秋凛起身:“多谢太守。”
“哪里哪里,不必客气。对了,还有一事,我昨日就想打听,又怕不合适,通判以前在京城做官的时候,认识不少人吧?”
“……我年轻历浅,不敢妄言。”
“非也,非也。你为何被贬出京城,我虽远在光州,却也是听得到的!通判虽然被贬,但只是一时之计,你的恩师是当朝宰相,又出身榆州张氏,来到我们这小地方,恐怕吃了苦头。”
“太守万不可如此讲。我既为官,便是为民做事,谈不上其他的。”
孟章笑吟吟道:“你既从京城来,肯定认识现居卫城的采诗官叶青玄吧?她与我的么女孟怀昱是同窗好友,现下都住在我府上,小女不才,赴京参试却没考中,平日里喜欢写写诗文,结交卫城的文人墨客。我听闻通判的文采斐然,也是个文人雅士,来日若有机会,可与小女一会,指点一二如何?”
第27章 故垒西边(三)
三日后的黄昏, 张秋凛跟随孟太守一起,再度站在了太守府门前。
跨门的前一刻,她忽而犹豫了, 眼底闪过无数个过往的瞬间、千百种说不清的念头。
她将这些全部推开, 走进门去。
太守府内十分宽敞,植被较少,院子里有一处小菜园, 种着些爬藤瓜果,现下还没长大, 嫩绿的慢慢攀延。廊下的青苔被晒褪了色,静静地守着阳光,一片淡金的霞。
院中有一座临水亭, 内放一圆形小茶桌,应是多为会客所用。张秋凛在那等候了一阵,等着孟章回来。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张秋凛起身,朝那庭前树下之人行了一礼。“卫城新任通判张秋凛,见过孟姑娘。”
孟怀昱看见庭中的人,先是愣了几分, 随即好像认出了她,眼神透出惊怒, 转而望着父亲,却什么都说不出。
孟章道:“你平时不是喜结交文人?文章需为时事而作, 这位张通判便是佼佼者。你们二人年纪相仿, 可以交流切磋, 共商文趣啊。”
孟章拄着木拐便走了, 留下两人相顾无言。孟怀昱依旧站在树荫下, 没有走进临水亭的意思。
张秋凛先开了口:“我听说过你,也曾读过你在京城写的一些诗文,张某不才,不敢言擅文章,更不敢擅作主张与姑娘结交。这里既是你的地盘,由你说了算。”
孟怀昱背手道:“既然父亲赏识你,想必你也该有几分才华。我孟子曦交友一相不拘小节只重灵趣,不管你出身何地何官。”
“那是自然。君子之交,本该如此。”
“本月惊蛰之日,光州文会将举行,届时各地的文人相聚于此,你若有兴趣,可前来造访。”
初见孟怀昱,此人的反应与张秋凛想象的很不相同,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设想的是什么模样,总之不像这般。
如今看来,孟怀昱的确是个风姿倜傥、别具一格的不俗之人。难怪叶青玄会与此人交好。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在旁人眼中应是般配的。
张秋凛对孟怀昱敬赏之余,亦生出了一丝淡淡的苦涩。
“敢问孟姑娘,允和是否也会去参加文会?”
孟怀昱忍住没翻白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我所言,若真有本事且拿出诚意,自会有人前来结交。”她回眸冷淡地道,“慢走,不送了。”
*
太守府后院里有一个阁楼,一层是仓库,二层是古籍藏书阁。孟怀昱自儿时便喜欢泡在二楼看书。自从好友叶青玄回到卫城,她便将阁楼上的角落分享了出去。
叶青玄既为采诗官,对古籍很是感兴趣。她更感兴趣的还是光州的居民,形形色色的人和活生生的歌谣。
登上阁楼,孟怀昱不出意外地找到了她。
“你果然在这儿。”
叶青玄倚在窗边借亮,半边身子蒙着一层白光。
“你来了,快来坐!”她看见孟怀昱就热情招呼道,“前几日谈及,我想在文会上多见见光州奇人,招揽客人一事,还要交给你了。”
提及此事,孟怀昱的眼底一转而过一阵思绪。叶青玄是何等心细之人,敏锐地注意到了。
“怎么了?”
孟怀昱沉默片刻,道:“我邀请了张秋凛去文会。”
叶青玄的舌尖一滚,哽住没有言语。
她实在没想到,孟怀昱竟会主动邀请张秋凛。
虽然她毫不关心张秋凛的去向,但她还以为孟怀昱会一些过往传闻而对张秋凛抱有成见。
“为何邀请她?”
“我父亲特意把她带来引荐给我,希望我与她结交,可我并无此心,料她也无此意。”孟怀昱耸肩道,“左右是全光州文人的聚会,她去了也无妨。到那时候,各凭本事缘分吧。”
叶青玄缓缓点头。“也好吧,我跟她已经没有交集了,你不用因此事为难。”
“我岂会为难。君子之交本淡如水,何来为难之说。”
叶青玄笑道:“子曦是真君子,卫城太小,真是埋没了你的光辉。”
孟怀昱的眼神却头一遭暗淡了几分。“我已说过,卫城很好,小城亦是我之归属,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叶青玄马上找补道:“我明白子曦心中自有度量,我只是替天下伯乐感慨,失此一匹千里马!”
孟怀昱转身。“我不需要伯乐,有你一位知己足矣。”
“……哈哈,那就多谢子曦抬爱了!”
叶青玄朝她拱手抱拳灿烂一笑。这篇就此揭过去了。
*
叶青玄住在太守府的第十日,她开始有所动。
其实刚到卫城的时候,她本来不想借宿太守府。她与孟怀昱之间的情谊隔着一道微妙的防线,需小心地不逾越。可是孟怀昱再三邀请,加之之前在太守府设宴答谢太守恩情,她忽然灵机一动。若暂借住在太守府,可为一事行方便。
此番南下,叶青玄之所以直接来到了卫城,是有缘故的。
来见孟太守一家、报答恩情也是原因,更是绝佳的借口。
她奉君命巡游战乱过后的十四州、搜集民间诗歌,本可从京城开始慢慢地往外走。但她选择直接来光州,除了上述的理由之外,还有一事不可为外人道。
离京前,她曾秘密见过一次白秀吟。白秀吟透露线索,让她查一个很可能藏匿在卫城的“死人”。
“自然,我想查这桩陈年旧事,是为了我自己。”白秀吟道,“但你既是四方军混战的幸存之人,托你去办此事,事后你无论查到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不干涉。”
叶青玄接过白秀吟手中的纸片:“这死人是什么人?”
“他是中睦十二年朝廷派往镇压北关军的一名将军,据称已在四方军混战中战死了。他的名字叫余存忠,战死时年二十三。”
“…据称?”
“我这里有些消息推测,此人可能还没死,而是与他的同党一并藏匿在光州卫城。”
“此人身上有什么问题?”
白秀吟沉默半晌,低沉地道:“倘若四方军混战不是意外,而是一场人为的策划,你当如何?”
叶青玄周身的血液一阵发冷,她反驳道:“可四方军混战至使当年实力最大的四支叛军各有损耗,从此大多一蹶不振,依时间推断,并没有那一支叛军有此实力去”
白秀吟道:“真相到底如何,只有问问这位余将军了。若你能够查明真相,我亦可担保卫城孟氏安危。”
叶青玄带着这份隐秘的任务南下,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同行书童薛彤不行告诉,好友孟怀昱也不能知晓。
她想到孟章任卫城太守已有二十多个年头,自前朝始直至现今,如果这些年卫城出过什么大事,或者藏匿了危险之人,孟章最可能知道线索。但太守态度不明,她手里无凭无据,岂敢直问。此番借住太守府,也是想借机打探一番。
可十日来,叶青玄没有任何行动。
一方面是孟家对她有恩、善待于她,还有府中家丁四处走动,她不好意思鬼鬼祟祟地打探。
另一方面,她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一来二去,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孟怀昱,她在卫城土生土长、又是孟太守疼爱的么女。但叶青玄也知道孟怀昱对天下大事概不关心;若是牵涉了她的家乡或家族,便要无条件地护短。故而,直问孟怀昱也无益,只好拐弯抹角地打听。
“子曦,倘若我想找地方了解卫城历史,尤其是前朝末年的旧事,该去什么地方?”
孟怀昱想了想,回答道:“这些一般在州里会有史志记载,存放在公廨的案卷室,但那不能给外人看的。至于民间演义之类,在卫城还不时兴,我对此也不太感兴趣,了解的不多。”
她说的不假,卫城偏远人稀,野史说书之艺远不如京城流行。叶青玄手边也没有。
至于,公廨里的案卷室嘛
*
是夜。
天半青黑,浓云避月,风静树止。
叶青玄轻手轻脚地摸进了公廨院内,轻盈地翻墙跃下。
记得小时候她常在村中与伙伴们爬上爬下,那时候就是一众人中腿脚最灵巧的。如今长大了,身子不如从前那般轻巧,伏案做了许久的读书人,竟有些生疏了。
她落地时忍着脚痛,屏息听了听周遭动静。
此处僻静,多参天古木遮蔽,不见巡逻之人,更不闻一声一息。
接下来的问题是,案卷室在什么地方?
叶青玄也觉得今日之举似乎莽撞,但是若不肯莽撞,她一直等下去怕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抱着一起侥幸心理,她吹燃了火折子,迈大步子往前走。
突然,身侧传来一阵快速掠动的沙沙声,叶青玄一惊,举着火光照过去,却是一只通身漆黑的长毛猫,蜷缩在屋檐下,如同一团影子。
黑猫的身后,恰巧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木门上有纸糊的窗半扇,用火光一照,里面影影绰绰的,似有移动的人形。
叶青玄吹灭火折子,在赶紧离开和上前查看之间犹豫着。
“喵呜!”那只黑猫突然呲牙叫了一声,看着很凶的样子。月光下,它乌漆的长毛泛着光泽,忽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细看去,那是一只银色的坠子,系在猫脖子上。
这猫是有人养的,而不是野猫!
叶青玄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无视那只狂叫的猫,朝那间影影绰绰的房屋走去。
第28章 故垒西边(四)
“喵!喵呜——!嗷——!!”
那只黑猫越来越急, 甚至跳起来扑着叶青玄的裙子。也正是在这时,那扇门开了。
门里是一片漆黑的,只有一根扫帚柄伸过来, 架在她的肩头。有人持棍厉喝:“别动。”
那两个字一出口, 叶青玄便僵住了。
乌云恰好在这时挪开一寸,明亮的月光洒下来,浇在这院子里, 浇落在二人的眉梢与襟前。
“”张秋凛表情狰狞,拿开扫帚柄, “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先进来。”
叶青玄不动,直望着她那双漆色的眸。
“张大人半夜潜入公廨,鬼鬼祟祟、手持凶器, 意欲何为?”
“我是本郡官员,有何不可来。”
“那更不需要大半夜潜进来了。”
“嘘——你小声些!”
张秋凛伸手抓她的衣袖,想把叶青玄往面拽。可叶青玄没打算给她好脸色,将衣袖扯回去:“深更半夜,你跟我孤女寡女的共处一室——”
“喵!”方才还很凶恶的黑猫此时温顺起来,蹭在张秋凛脚边用夹子音叫着。
张秋凛一低头:“这不是还有轻寒吗?”
叶青玄指着黑猫:“这是你的猫?”
“嗯。南下路上捡到,看它很可怜, 一直跟着我,应是有缘, 也能做个伴。”张秋凛把猫抱起来,小猫缩成一团陷进衣褶里, “不过它有点怕生, 从前流浪久了性子野, 不许除我之外的人亲近。”
“那它还真是和你有缘。”叶青玄忙着打量小猫, 觉得毛茸茸的、圆头圆眼甚是可爱, 连对张秋凛的态度也略好一些。
张秋凛默默抱着猫,用肩膀一顶,把门重新关上了。屋内一霎那黑下来,轻寒从她的怀里窜出去,跑入一团黑暗里不见了。
屋里有一盏小灯,张秋凛点燃了它,放到桌前坐下,指叶青玄向对面。
“已过子时,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说说吧,你到底为何来此。”
“张大人不妨先说。”叶青玄侧坐着,不看张秋凛,实则用余光打量着这间屋子。
高大古旧的柜子连拍而立,上面放置着落满灰尘的旧书卷,虽然陈旧,却摆放得十分齐整。想必,这里就是她辛苦打听了许久的案卷室?
张秋凛轻叹一声。“告诉你倒无妨。只是你需要保证,不可在查明底细前将此事告诉孟太守。”
叶青玄回头,什么事竟然会牵扯到孟太守?孟章一家于她有恩,又都是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这个人为何多年还不见长进,刚到光州上任就开始针对上级?
她虽心中这样想,但不想被看出态度,冷淡道:“讲。”
张秋凛徐徐道:“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啊?”
“当年我与方循一起离开京城游历,途中我本想北上投靠在均州军中效力的父兄,那一年北方的四支义军联合起来围攻朝廷,最终却莫名演变为一场不分敌友的大混战,连城焦土,百姓离散,天寒地冻,满目疮痍。这一切,你还记得吧?”
我怎么可能会忘呢,叶青玄想。
“你接着说。”
“自我随师相入京,便想替父兄讨个说法,为他们报仇。师相不只一次提醒我该放下,让旧朝旧事随风而去,可我没那么大度,心里实在放不下。我继续暗中查下去,可竟然发现中睦十二年朝廷根本没有用兵!如果朝廷根本没有出兵,那么当年四方军混战均州,又是听了谁的消息、受了谁的蛊惑?”
张秋凛说着,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心中实在不平。倘若真是旧朝出兵平叛无果、致使义军自相残杀,此乃天意,便也认了。我虽看不惯旧朝臣子投机保身坐收渔利、想找出个担责之人为父兄正名,你们也大可说我心胸狭隘,我也认了。可是——假如这一切并非天意而是人谋,那些死去的战士如何瞑目?”
叶青玄边听边蹙眉沉思,在张秋凛最激动时出言打断:“你莫着急。”
迎着张秋凛探究的目光,她道:“中睦十二年,前朝确实派出过兵镇压。你看看这个吧。”
她在怀里翻找一阵,掏出了白秀吟在京城时给她的那份族中账册。南下之前,她特意将其中最关键的一页裁下,以备不时之需。
张秋凛的神情凝重,敛眉垂目,接过残书一看。
“何人给你此物?”
“白秀吟。在你离京后不久,她似乎一直想拉拢我,协力调查这背后的事情。按理说,她一生住在京城,又是世家大族出身,能得到此物,却不知其中缘由,反而有求于我,我也很是好奇。”
叶青玄慢条斯理地说着,竟开始喜欢这种谈判的感觉。
她注意到,张秋凛一直在盯着落款处的那枚印。
“你可认得这枚章?”
张秋凛一顿:“不认得。”
“你在骗我吧?”
“梅花闲章而已,世间有千万种式样,不过看了一眼,我也记不得了。”
张秋凛的眸间有一瞬闪躲。叶青玄不敢确定她是不是看错了,也不能确定张秋凛是否在隐瞒着什么。
“看来我们所查是同一件事。”叶青玄轻叹,“也罢也罢,算我倒霉。张大人,下一个问题是,你为何来案卷室?”
“白日来过一次,只是例行看看,发现了可疑之处,故而返回核查。”张秋凛答,“白日孟太守曾撞见过我一次,所以我才让你先不要惊动他。那你呢,又是为何而来?”
“我听子曦说的,案卷室里陈列着旧朝日志,或许能有所发现。”
“我也是这么想,只可惜,我们稍晚了一步。”
张秋凛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发黄的卷轴,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叶青玄。“你看。”
“中睦十二年的记录全是空白。”
“中睦十二年春,戚长风入主光州、迁州府至卫城,与旧朝庭断绝联系停缴税赋,乍一看合情合理。可我这南下一路,唯有卫城一地如此。其余的哪怕是光州境内的城池,彼时都还在旧朝掌控之中,记录得清清楚楚。”
“有两处不明。其一,戚长风起事于微末,是如何在短短两年里横扫光州,若有此实力,为何要投靠起于北方的武光讨逆军。其二,卫城在旧朝最后苟延馋喘的那两年间,税赋既没有报给朝廷,那又去了何处,为什么没有旁的记载。”
叶青玄站起身:“你得出这些结论未免太草率了。”
她听出了张秋凛的弦外之音,矛头所指。
张秋凛轻哼一响:“我知道,这番言论没人认同,甚至可能造成杀身之祸。”
叶青玄问:“狂言妄语。温颂声让你停手,不是没有道理。”
张秋凛却道:“我听闻陛下召见了你,对你十分赏识。报君之意,也可以理解。”
“你——!”叶青玄一阵怒火上心头,又忍下了,“罢了,我与你争这些有何用。”
张秋凛叫住她:“慢。我与你推心置腹,性命攸关的事情都说了。你却不肯告诉我白文举让你来光州做什么?”
叶青玄忍着一股气,顿下脚步。她实在受够了这些人,不论是陛下、还是方循白秀吟之辈,更哪怕是张秋凛,这些人对她轻易的推心置腹、拉拢人心,自信可以邀她同舟历险肝胆与共,不就是看中了她本人没有权势背景,要对旁人的施予感恩戴德吗?她分明厌透了这种事,张秋凛竟然误会她得皇帝赏识、便要替那皇帝说话?
而今经历诸多事,她愈发觉得张秋凛虽看似张口圣人言落笔大道理,实则比大多数人还要幼稚。
那又怎样。她不是她的什么人,没必要点醒她。
“大人心里不是都有答案了吗?”
“推测而已,未必是真的。我更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重要吗?”
“自然重要。”张秋凛认真道,“你是有大智慧之人,而我生性急躁又轻狂傲慢,行事常有错漏之处,须赖良人警醒。”
“”叶青玄难得气得想跺脚,却也不知是在气谁。这人倒挺有自知之明。
“白秀吟让我找一个死人,据称是当年战死的一位将军,可能知晓当年四方军混战的真相,线索在卫城。”
张秋凛敛眉思忖道:“可知晓此人身份?”
“不知。”叶青玄冷冰冰道,“这次我可以走了吧,张大人?”
这一次,张秋凛没有再阻拦她,而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出来,一前一后的,漫步在月光下。她每次加快步速,叶青玄都会走得更快一些。
叶青玄走到方才翻进来的墙根下。一回生二回熟。
张秋凛提议:“我知道有处侧门。”
“不必了!”
叶青玄说着便翻身一跃而下,正从明月之前飞过,一道明媚身形,惊鸿一如往昔。
张秋凛望着那笔直的院墙沉默。
她是个纯粹的文人,爬高一点的台阶都费劲儿,实在翻不了这么高的墙。但看着叶青玄转身消失在墙外,夜空上明月高悬,她不禁笑了。
可算遇上了。
第29章 故垒西边(五)
“……文会举办的地点, 原本我是想提议在古超然台办的,你知道么,就是那处前朝古建, 不过据说缺乏修缮、又距离城里太远, 父亲不同意。”
“嗯。”叶青玄翻着书卷道,“地点由你们定,只要到时候宾客齐聚、热热闹闹的就行。”
“那肯定!”孟怀昱一阵拍手。
所谓文会, 就是把各方文人聚在一起切磋的意思。叶青玄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集会,就是去年第一次到光州的时候, 她就是在文会上结识了孟怀昱。
这样的集会上鱼龙混杂,平时分局山南水北的朋友也有倾情一聚,是光州特有的传统。故而, 若想在光州找一个有些身份、却不容易遇见的人,文会无疑是个好地方。
叶青玄参加文会还有一个目的。她此番来到卫城,不是来游玩的。
身为朝廷的采诗官,了解各地风俗民情,采集民间诗歌,最后上奏朝廷,绘成一幅天下十四州的人文图卷。
所谓一石二鸟, 光州文会是也。
今年文会的主办人是孟怀昱的母亲魏芳歇,是卫城州学里的一位教书人, 在当地颇有威望。
孟章作为太守,亦亲临文会, 致辞敬颂。
“……我光州文会源远流长, 光天下之辞章, 颂天地之英魄。在坐的诸位, 或远道而来, 或文辞傍身,不问出身,不记前尘,惟以文会友,扬德沐性……”
文会在一幢半临街半临水的酒肆内,悬壁吊灯照明四方,杯盘陈列,袖衫叠错,檀香清雅,兰花典丽,既衬得装潢文雅不俗,又不会过分矫作。
于人群中,叶青玄入座没多久,就看见了一位眼熟之人。
张秋凛今日难得穿了一件麻葛灰衫,窄袖短襟,低调的同时又显严谨。她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来的发髻,今日只用一根玉簪半挽着。她静立在墙边,仔细听着太守讲话,阳光照在身前,起了朦朦的一层淡雾。
这人的性格能不能相处且不提,这副皮囊还是好看的。
张秋凛像是察觉到有人注视一般,敏锐的目光向她这边投过来。
四目刚刚相接的一刹那,孟章突然转过来说:“叶大人,你要不说两句?”
……还有这章程啊。
叶青玄不愿拒绝,便向太守行礼,站起来冲着满座宾客拱手相致。
“诸位光州的父老乡亲们,我是朝廷派来的采试官叶青玄,启元元年进士,今奉圣命皇恩来采集民间歌谣佳作,晚辈不才,望诸君多赐教。”
“……朝廷来的?”底下有人低估,也有人抬高嗓音喊,“那你也会写诗吗?”
“不才拙笔,略通一二。”
“那不就行了!”底下有人乐道,“您别看不起我们这打油诗啊。”
叶青玄笑道:“今日我与孟太守商议过了,往年文会多不计较诗作质量与内容,今年我们也破个例,给诸位定个题目。”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这时候,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遮盖住面容的女子,闻言不易察觉地绷紧了身子。
“官府的人太多,我还是别参加了。”
她低头与邻座说了些什么,转头便出楼而去。
叶青玄遥遥地盯着她,唤来从京城带来的小书童薛彤。
“去跟上她,看看有没有可以的行径。别跟太远,注意安全。”
“好。”
另一边,张秋凛也注意到了那个可疑之人,从善如流地走到她刚才离去的那个空位旁,从容地道:“这儿有人吗?”
邻座瞄了她一眼:“没有,您坐吧。”
“多谢。”
文会开始之后,喧声滔天,人们大多三五成堆,自行组织,有些人认真切磋,也有人不干正事。
第一场的主题为“兴”,吟咏抒怀、感时述志。
没过一会儿,张秋凛绕开人群,溜着墙边走到叶青玄这边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新誊写的文章。
“看看这个。”
叶青玄和孟怀昱同时凑过去看。孟怀昱道:“这风格……”
“子曦认识?”
孟怀昱讪讪一笑:“认错了。”
文章的题目叫作《超然台赋》,所吟之物乃是前朝遗迹,那座已经荒芜生野冢的临水阁台。昔日繁华看见,倚槛乐见江涛流;而今峰峦如旧,绿水涨天,满目过眼云山乱,风来雨去渐消残。
“这写得不错。”
“是方才门口离去的客人所留。”张秋凛用眼神暗示道,“我方才打听了一圈,许多人说文章虽好,但超然台那个地方不吉利,听说是闹鬼。”
叶青玄转头问孟怀昱:“有这回事?”
孟怀昱:“无稽之谈。世间何来鬼神?兴许那是一片前朝废墟,临江涛声如虎啸,人们才觉得恐怖吧。”
张秋凛:“你对超然台很熟悉?”
孟怀昱沉默了一阵。“我姐姐十五从军,战死疆场尸骨未还。她以前常在超然台练兵,我小时候常一起去玩耍。后来我们就在超然台后面的山坡上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那里安静,风景也好。”
“……抱歉。”张秋凛有点干巴巴地说。
孟怀昱捧起那边文章读着。“真想知道这是何人所作。都没留一个笔名吗?”
“没有。”
这样一问一答,叶青玄发现她们两个竟然诡异地聊起来了。
叶青玄远远看见薛彤回来了,正站在对面窗户下,示意她过去。
“如何?”
“我没追上那个穿斗篷的人,有个官差拦住我,说是要见你,还塞了这张字条。”
叶青玄展开字条,皱眉一看,是她离京前与白秀吟的人约定的暗语。
“那个人还说,他不远千里专门从京城赶来送消息,让您不管在做什么,都立刻先去见他。”
“好吧。那你回去告诉孟子曦有京城的人要见我,让她们不必找我。”
*
待叶青玄回来时,已过正午,斜阳照在水面上,从敞开的窗子里投射进来,映得室内也一篇波光粼粼。
一进酒肆内,空气里泛着淡淡的酒气,混着清茶熏香,并不会扰人。这会儿人没有上午多了,但气氛一样闹腾。
她左右扫了几眼,很快发现张秋凛站在人群中,只见她双手捧着一只高脚酒杯,看上去十分开怀,虽穿着朴素衣衫,然身材高挑眉目秀丽,放在人群之中如此扎眼。
叶青玄上前拦下周围的人,替她挡酒。
“我这朋友胃不好,不宜多饮酒。这一杯,我替她喝!”
叶青玄慷慨仰脖干尽满杯,余光撇见张秋凛扔了酒杯,在旁边无声浅笑。
“笑什么呢,幼稚。”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张秋凛低吟。
张秋凛好像有点醉了。叶青玄起初还不相信,仔细打量着她。
相识这些年,还从来没见张秋凛喝醉过,也没人见过她很快乐或很悲伤。她似乎永远成竹在胸、马不停蹄,因此而生爱又生恨。
仔细想来,她也是个人,大抵该很累了。
张秋凛此人,似乎没有什么朋友,也似乎从来没有娱乐。唯一的一次还是在京城的戏楼里偶遇,可就连那天晚上,她都还在批公文。
叶青玄失神沉思的这一阵,张秋凛就不见了。
不过她太熟悉此人的背影,没一会儿,就在人群中发现,张秋凛竟站在餐桌边上,拎着一个布袋子,在捡拾剩菜。
“你在干什么?”
张秋凛无辜抬眸,深邃的眼睫扑朔:“中午剩的小鲫鱼,刺太多了没人吃,我带回去给轻寒。”
叶青玄感到十分好笑。她不敢想象张秋凛清醒之后如果还记得这段,会尴尬成什么模样。
“子曦呢?”
张秋凛眼眸里的光猛然暗淡,抿唇不言,直接转身不再看她。叶青玄见状问:“你们俩该不会吵架了吧?”
“我们没吵架。孟子曦是个好人,我十分敬佩。”张秋凛咬着牙,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冷漠,只有眼神不同。
当她忍不住回眸偷看叶青玄时,厚厚的长睫罩下一片浓郁的影子,遮不住眼尾渗出的红丝。
“”叶青玄心底的某根弦被那个眼神莫名触动了。
她忽然很想逃开,但眼下张秋凛还有用,她也确实有要事和她说。
“好你个张秋凛,我有正事跟你谈,你在这发什么疯。”
“你说吧。”张秋凛垂眼,冷淡中混着幽怨,字字顿挫,“我在听。”
这人怎么还委屈上了?叶青玄万般无奈道:“晚些说无妨。我让薛彤给你拿一碗醒酒汤。”
“薛彤是谁?”
“我的书童啊。”
“哦”张秋凛沉思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我明白了。”
“你别瞎明白。”叶青玄扶额,“我今天出门前应该看黄历的。”
叶青玄去取醒酒汤的功夫,张秋凛又没了踪影。她端着醒酒汤,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忽听远处传来阵阵惊呼。
“呵呵,一个奴才跑来写两句诗就了不起了!会文章又如何!像你们这些……生来是奴籍,便一辈子是奴籍。”
“陛下自登基以来,已经废除了奴籍之说,尔等不可狂吠!”
叶青玄隐约好像听见了张秋凛愤怒的声音,心里大叫不好,连忙往人群最密的地方挤过去,边问旁边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路人一叹:“唉!楼家的役奴也来诗会,主人想把人强行带走,这才起了冲突。”
自从大周建立以来,武光屡次下旨废除奴籍,亦赦免了所有生在奴籍的人。但这一政策刚施行不久,兴许还没有传到光州。
这样的事,一旦被张秋凛碰上,她肯定要管。而且今日她还喝了酒,闹得打起来都不奇怪。
“让一让,我是朝廷命官”
叶青玄从人群中穿行,忽而数张被撕碎了的草稿的碎片从空中飘落,在人群的头顶纷纷,一瞬间光影斑叠,如飞花错落。其中一片轻轻地落在她眼前。上面恰如其分地写着:“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白居易《红线毯》
第30章 故垒西边(六)
翌日。
孟太守将私养役奴的富商扣押在了州狱, 役奴们也都被请上公堂作证。
张秋凛一清早赶去陪审,可是听了一上午的证词录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张秋凛道:“我觉得此事有点怪, 但是怪在哪里, 又说不上来。昨日我亲自押那富商到公廨处,孟太守听闻此事,竟然毫不惊讶, 遇事不惊,处置也很妥当, 但”
叶青玄问:“你昨天根本就没醉吧。”
张秋凛沉默。
“但确实喝了酒。”
“酒壮怂人胆。这我知道。”叶青玄晃悠悠地一笑,“下次可骗不了我了。”
这时候,一名书吏跑过来:“张大人, 孟太守让我将供词呈给您。”
张秋凛拿来看了,道:“没什么问题,请太守尽快给那商人论罪,解放这些役奴。”
“只是不知,役奴们之后该到何处去,也都是些可怜人。”
叶青玄道:“他们中不是有的识字吗?”
她从怀里掏出来昨日文会上接到的一片残事,递给张秋凛看:“光州读书人的地位很高, 一般百姓都不能识字,这诗若真是一个役奴所写, 那可是天纵奇才了,我可要上报朝廷。”
张秋凛的神色微动, 抬头对那书吏道:“带我去见见。”
“在孟太守府上。”
“去太守府上干什么?”
“是太守夫人怜悯役奴, 将他们接回去做饭招待。”
张秋凛和叶青玄对视了一眼:“去看看。”
途中, 那书吏走在前, 二人跟在后, 张秋凛脚步走得急,叶青玄略微慢些。她忽然抬手,拉住了张秋凛的袖摆。
张秋凛回眸。
叶青玄道:“我今日来找你本是想说,昨日我收到了白秀吟的线人送来的消息,她要我找的人,很可能化名改姓、藏身于未脱奴籍的人之中掩藏耳目。”
“你怎么刚才不说?”
“我想看看张大人能不能自己猜出来啊。”叶青玄坏笑着道。
“”张秋凛压低声音,“我昨日差点与那富商打起来,你也在旁边看乐?”
“那你路遇不平见义勇为,我也不好拦着啊!”
“”张秋凛顿住脚步,深深地看了她两眼,叶青玄便用一双含笑的眸子、仰着头没心没肺地盯回去。张秋凛瞬间放弃:“算了。”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越过了那书吏。
进入太守府院内,一排布衣侍女站在影壁前,正对着一张临时支起的圆桌,桌上菜肴已尽,杯盘狼藉。孟怀昱正站在一位身穿灰白相间襦裙的中年女子身边,此人大约四五十岁,神态慈祥,面颊苍白,淡雅清冽。
叶青玄上前一步:“夫人。”
“允和,我一大早正找你呢。听怀昱说昨日文会出了些乱子,没伤着你吧?”
“我无事,夫人不必牵挂。敢问您这是”
叶青玄大方地甜甜一笑。她当然不会提及昨日出城会见了京城来的线人,且与那人同在城外驿站住了一夜。她把目光移到院子里正在扫地、剪枝的几个短褐布衣人身上。
魏芳歇看了一眼那些人,露出慈祥神态。“他们啊,是太守昨日从楼家富商手里救出来的役奴,暂时没找到安置的场所,放出去也是丢人,我就和太守商议着,留他们几日。这不,他们自愿帮忙打理府上,也是诚心。”
叶青玄平日见魏芳歇,其人虽是慈眉善目、菩萨心肠,但沉静寡言,不擅表露心迹,是个本分文雅的读书人。但像这般讲话时吞吞吐吐、神色躲闪,实在不多见。
更像在隐瞒着什么。而且藏得不深,旁边她女儿孟怀昱下一秒就给捅漏了:“这几个从前是母亲的学生,有这一层师生之情,自然是要收留。”
魏芳歇不悦:“昱儿,瞎说什么呢!”
孟怀昱道:“怎么了娘,您做这些善事,不愿与人声张,但我跟允和说两句还不行吗。”
张秋凛回头看向门前站着的那几个侍女,见她们的神色都不大自然,有几个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就显得眼神慌张。她心里微微生了疑,转向魏芳歇,恭敬地施了一礼。
“夫人,我是新任卫城通判张秋凛,前几日来府上拜会过。”
“我知道你。”魏芳歇笑道,“昨日若不是你帮忙,我家怀昱也没法把那楼氏押到公廨去报官。最近光州巡防军人员整顿,文会上值岗的人手不够,多亏了你们。”
“还要多谢孟姑娘为我开路。”张秋凛弯眉附和道,又转而向孟怀昱一拱手。孟怀昱抱拳回执一礼。
叶青玄看后暗暗感叹,我就出去了一天,你们怎么熟成这样了?
张秋凛又转向魏芳歇:“张某不才叨扰夫人,相对这些役奴问几句话。”
魏芳歇站在那未动,神色平和。“张大人请便。”
张秋凛则背手走到院子中央,抬高了嗓音问话:“你们当中有谁识字?”
“我。”
“我。”
“我。”
张秋凛微微诧异,侧目与叶青玄对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这群役奴共计七人,竟然,全部都识字。
她又问了籍贯、生平、何时何地买入楼府为奴,这些役奴统统对答如流。哪怕问的是十年前的旧事,也都说一不二。
这些与孟章交给她看过的供词没什么不同,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中。
只是,那些役奴回答得太多流利,不露感情,看不出其中的身世悲苦,甚至透着淡淡的不屑。这样的态度与他们的处境太不相符。甚至,他们说是帮着太守府打扫庭院,却也只是拿着扫帚摆姿势,未见多上心。
其中有一个役奴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岁出头,右眼上有一块旧疤,似乎让他多视力有损。许是因为年轻,他回答问题时也不敢问抬头看着张秋凛,好像很是紧张。张秋凛逮住这个软柿子,紧紧地逼问许久。
“二十年前的事,你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稍一压低语气反问,那年轻人忽然慌张,把手边的水桶撞倒了,里面是用来浇花的肥水,一股腥臭味的淋了他自己满身。
“——杨灿,你没事吧!”
周围几个役奴都围上来看他的情况,有人直呼了他的大名,其中就包括魏芳歇。
张秋凛一霎那回头,看到魏芳歇的那一刻,凌厉似火的眼神被强行压下,换作一片难测的乌翳。
“夫人,他是你的学生?”
魏芳歇眼神微避,但镇定自若道:“卫城的许多孩子刚开蒙时,都是我教的。”
“夫人曾教过这些青年,至今都能认出他们?”
“唉,我教过的学生太多,哪能每一个都记得呢。”
张秋凛想了想:“夫人仁善。这么多人住在您府上多有不便,我还会再与太守商议,给这些役奴寻到合理的归宿,定不让夫人的心血白流。”
张秋凛说得太客气。于是魏芳歇便也想写推辞,不留神间便流露出了对几个役奴的偏护:“不过是尽分内之事,也替我夫君分忧,何谈什么心血”
魏芳歇忽地停顿,与张秋凛视线相交,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出了什么,哑口无言。
张秋凛俯首:“谢夫人。”
她刚要离开,方才在边上装作打扫的一个役奴突然爆发了,跳起来冲着张秋凛大吼:“……我们不需要你的好心你的帮助!我们本来自有安排,你又懂什么!”
“放肆!”魏芳歇怒斥。
但那个役奴依旧弓着背对着张秋凛,神态狰狞而坚毅,做着防守的姿势。
他爆发的那一瞬间,将扫帚当作棍棒攥紧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动作姿势都很像张秋凛记忆中的某种状态。张秋凛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此刻她感受更多的,是对役奴突然爆发的敌意感到诧异。
“我将你从主人家里救出,赎你人身,还你清白,官府愿为你尽责,保你健全安稳,有吃有穿有活做,你为何怨恨?”
那役奴的眼底闪过了一份难以名状的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最终都吞进了肚子里。他的神色逐渐冷静下来,显出懊恼之态,似乎也为方才的鲁莽而后悔。
张秋凛便知道,她再也问不出什么。如此耗下去也不合适,她便告辞离开了太守府。叶青玄没有立刻跟上来,想必另有打算,她也没在意,先回公堂处理当日的其他杂事。三月春正是农忙时节,哪怕没有昨日文会这节外生枝,她也能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
光州山多水多耕地少,卫城一带坐落在河岸沙洲上,不宜种粮食,每年都还要从临县购买。她最新收到的一封奏报说,这附近大两家的农户因为重挖水渠起了冲突,偏偏今年卫城一带的巡防军人手短缺,情势一度恶化,还需额外调度人员过去调节纷争。
转眼间,到了午后。提醒张秋凛用膳的书吏最近已经学乖了,不敢在她理事时打扰。因此,当久违的叩门声响起时,她头也不抬地道:“先放在那,我等一等。”
“呦。”
张秋凛抬头。
叶青玄站在门前,逆着光,长发没有束着,缠了一条青色发带飘长垂逸。
她微微愣了愣,才问:“有事吗?”
叶青玄忽然收了大脑打闹的神色,跨不进来,表情几分急切。“出大事了。我本不想找你,但你必须随我走一趟。”
“什么事?”
“我回城外驿站找昨日见的线人,但发现他已经没气了。”叶青玄眼皮颤了颤,“我想请你去认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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