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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浮雁沉鱼(二)


    那日黄昏, 趁着闭市前,叶青玄拉着张秋凛去逛集市,美其名曰要给在京城的好朋友们带礼物。


    路上, 她们路过了一家经常爆满的茶楼, 此时临窗的位置正好空着。


    叶青玄兴奋道:“你瞧,从前总说着要去,一直没得机会。要不要上去坐坐?”


    她们刚在集市上吃了一路, 这会儿其实都没胃口,坐进去了也是点上两碗姜茶就着花生米开始闲聊, 乐呵呵地虚度片刻光阴。


    此提议若是放在上午,张秋凛肯定愿意去,说不定还会主动邀请。可现在她心里头沉闷闷的, 实在提不起兴趣。


    “算了,我想四处走动一番。”


    叶青玄点头:“也好,那就再往前走,有一家书画铺子这两日快要转让了,听说卖价很低——”


    她拉着张秋凛往前去,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间。


    张秋凛有一瞬的恍惚,记得上次二人曾在这条街上同城一把伞, 和街头偶遇的三五熟人驻足招呼。一柄伞下拥挤,故而当时她撑伞、叶青玄就拉着她的衣袖, 那般的正大光明。


    也对,既是朋友, 自然是没什么不行的。


    叶青玄一路猛闯, 拐到那间书画铺子前驻足, 还没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吆喝店主。


    “呦——叶大人光临小店, 快进来快进来。”


    “天色有些晚了, 你们是不是快打烊了?”


    “还有阵子呢,不着急!左右就开这最后两天”


    叶青玄熟络地和老板攀谈了起来,张秋凛默默进店,打量着墙上的字画。


    这不是古玩店,所以卖的都是些当今文人的作品,大多没什么名气,但胜在是装潢精美、且极具南境山水特点,颇有种典雅绮丽之美。


    张秋凛决定买一幅画带回去,挂在家里做个留念。


    叶青玄突然晃着她的胳膊,指向远处:“看,那里有幅孟慈山打虎图——”


    张秋凛道:“这个不行。”


    她决定今日暂时厌恶与孟家相关的一切。是纯私人恩怨。


    “那你自己看吧,我后面去挑挑字。”


    书画谱子并不大,里外两进,这会儿客人比较多,通道狭窄而拥挤。稍一分神,二人便在人群里散开,只好各自先看字画。


    过了一会儿,张秋凛见叶青玄怀里抱着一大堆卷轴从里屋走出来,顿时愕然:“你怎么要买这么多?”


    “送朋友啊!”


    叶青玄腾出一只手找荷包,一边对旁边的人道,“劳驾借过一下。”


    “送那么多?”


    “人多啊!百家书院大家都互相认识,落下谁也不合适吧,更何况还有中正书阁的同僚,还有故乡老友”


    叶青玄细细数着,忽然注意到张秋凛手里只拿了一幅《山居咏溪图》长卷,愣了愣道:“啊,你这是只给自己挑了?”


    张秋凛也恍然一怔,她从来没想过这事:“那不然呢?”


    叶青玄转了转眼珠,颇具调侃之意:“也是,以张大人的身份和威望、外加扬名在外的臭脾气,你就算是一辈子不给任何人送礼都不会有什么后果。但就算送礼之事免谈,你总有一二好友要见吧?也不带点什么?”


    张秋凛眼前划过了一串面孔。有同门,有故交,有值得信任的同僚,亦有她敬重的长辈。然而没有一个人像是她会在某日午后无端拜访、只为打个招呼的那种关系


    世人说她多威而无友,大抵是属实的。她亦时常感到孤独,所以才收养了一只猫。


    所以现如今的京城年轻人之间,彼此交友,礼尚往来这倒也有趣。


    要不,她也给那群死脑筋带点礼物?该不会吓着他们吧……


    张秋凛一起念头,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方循精工书法,若送字会招来一通嘲讽,还是再挑幅画吧;花峥家训以梅欲人,这幅《望梅图》正合适;至于温柏寒肯定看烦了家里满屋子字画,还不如给他一把南境特产的短刀


    晚间,二人一同走回叶青玄租的宅子。


    张秋凛来访的次数已经多到同院人会和她问候。换作前几日,她还会沾沾自喜,现在却笑不出来。


    叶青玄一进门就把买的东西一股脑扔在地上,瘫坐在木椅中,手里还举着一片拔丝木瓜糖。


    她抬头,看见张秋凛还傻站着门边:“你干什么呢?进来坐啊。”


    张秋凛松了一口气,走进屋内,站在窗边的书架上。


    这屋里陈设简陋,除了床榻仅有一张椅子,还被叶青玄坐了,她就只好站着。


    叶青玄见她站着,指了指身后床榻。“我都累坏了。你快坐下歇会儿。”


    张秋凛垂眼:“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叶青玄似乎以为张秋凛担忧的是外袍是否干净的问题,“我可不讲究这些。”


    张秋凛有些无奈,便依言走去坐下,仅占了窄窄的一条边。


    待叶青玄把手里的地瓜吃完,才终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她这边。


    “明天,你就要走了吧。”


    “嗯。”


    张秋凛闷闷不乐的情绪忽然达到顶峰。


    她指着那一堆字画,半是赌气半是委屈地问:“我们即将分别,你就没什么要送给我的?”


    叶青玄抬眼,眼神明亮,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秒。


    “有。”


    叶青玄起身,宣告一般字正腔圆道:“你且等着,待我去拿。”


    张秋凛先是喜悦,紧接着又很疑惑,因为她感觉方才叶青玄的神色有点古怪。她想跟出门看看她去了哪里,又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动。


    最终,张秋凛还是乖乖坐在原地,等叶青玄回来。


    “给你的东西自然与旁人的不同。”


    她手里拿着个草编的小包,在手里晃了晃,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声,清澈悦耳。


    张秋凛的心神跟着那阵轻铃声晃动了一下,用深邃的目光探去。


    “这里面是什么?”


    叶青玄讲口袋倒过来,里面的物件便哗啦一声掉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黑黢黢的、用草绳勉强系了个丑结的手串。每个串珠都不是圆形的,甚至长满了各种棱角,凹凸不平颜色各异。若非形状太像张秋凛都不敢相信它是个手串,毕竟它看上去就很扎手。


    “这事你自己做的吗?”张秋凛问。


    “嗯。是我用石头串的。”叶青玄附身捡起手链,捧在白皙的手掌心里,更衬得那些黑黢黢的锋利顽石暗淡又普通,可她仔细端详了一阵,“每一块石头都是我自己捡到。这快尖尖的、有浅黄色的石头,是在我家乡的河滩上捡来的”


    她将手串放在张秋凛的手心里。确实硌手,也没多沉,像个小孩子的玩意儿,放在那一堆气韵高深的书画之间,衬得难能可贵。


    “我最早从在东皋村的时候就在攒石头了,每到一个地方去,看见路边有漂亮的石头就捡起来收藏。攒了好几年,终于凑够了一条手链的量。你快带上试试,合适吗?”


    张秋凛马上撸起袖管,将石头手串戴在右手手腕上,举起来看了看。“好看的。”


    叶青玄笑了:“那就好。攒了这么些年,总算送出去了。”


    “太贵重了。”张秋凛道。


    她们都明白这份贵重不是源于金钱衡量的价值。


    叶青玄道:“这手串里藏了太多流年,如果失去那些年,它将变得毫无意义。可我再不可能将那些往事一一翻出来对着第二个人讲一遍了。”


    言外之意,它唯一的归宿便是你。


    张秋凛那一瞬说不上来有什么感受,某一个瞬间,她对眼前人的珍视似乎超越了那些肤浅的界限。这世上有一份感情和一段故事是独属于二人的,往后千百年的岁月里,无数人会挤进这条淤塞的河道里,到开头的那段岁月,除了她们二人,再没有旁的人能进来。那是独属于她们的历史。


    二人煮了顿夜宵,临窗续话,临近子夜时分,张秋凛才终于不得不起身回去。


    她是动了留宿一晚的心思,但还是忍住了没提。


    叶青玄把她送到院外,倚着院墙望她。


    夜半清冷,明星悬空,疏淡一幕盈于天幕,照亮人间山河。院墙边翠绿色的古树映成了深青色,宛如青铜般凝重,又似明镜般清透。


    张秋凛回眸:“快回去吧,夜里凉。”


    叶青玄笑道:“开什么玩笑,都五月份了。”


    “尽快些启程,我在榆州等你。”


    “我若是想见你了,自会奔着去的。说不定不用等到去榆州。”


    听叶青玄这一句话,张秋凛原本明丽的心意更畅快了,叶青玄是不是客套的,她是真的想见她。假如退一步说,二人这一辈子做一对天下无双的知己密友,其实也未尝不可


    只要,她别再总生贪得无厌的心思。


    夜半路上寂静无人,只有几只寒鸦在高歌啼唱。张秋凛眼前划过叶青玄今日穿的那身如瀑的青衣、发丝间几不可闻的香气、和那双弯弯带着笑意的眼眸,青石板路洒满星辉,走得那样长。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克制住。


    她自控力一向很好的。


    这样半是安慰半是自我洗脑地走了一路,张秋凛回到住处已逾深更。浅眯了两个时辰,起来把乱跑的猫儿装进竹篮,收好行囊整装待发。


    太守府现在的代理太守是魏芳歇,虽然天色尚早,也专程派了人来送她一程。


    “大人,您是约的船家还是车马?”


    张秋凛一愣。


    出城北上船是逆水行舟,不过出大泽前车马南行,于是张秋凛先约了卫城的船夫把她送至主码头,再从馆驿里借马,都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人。只是正值农忙时节,船夫说他手头的活多,要等临近了再跟张秋凛约具体时辰。但是张秋凛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昨天太高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小吏惊讶。怎么这位张大人要离开卫城了就这么高兴啊?


    还是联络了车马,将张秋凛送出卫城。


    张秋凛抵京,已经半月之后。


    初夏的业州但逢晴天,蒸得十分燥热,而雨季将至,空气里又经常沉闷闷的,令人不太舒服,好像心头总是憋了一口气。


    京城的气氛也是一派车水马龙下压着密密麻麻的死气。


    近来朝廷中发生之事,张秋凛多有耳闻。武光借着倾诉旧党的名义铲除异己,特别是业州士族中不愿合作的那批老顽固。还有京城巡防军的兵权,自从被武光嫡系的武将收回,一直独立掌握在从边关回来的二位将军手中,再加上一位守禁中的中郎将霍衍,业州士族已被彻底地削去了兵权。


    与之相随的是,温颂声在短时间内几乎独揽朝政,受武光无与伦比的信任。连方循也跟着连升两级。业州士族见大势不妙,纷纷转而与温颂声联合,毕竟他也是世家出身,立场温和、清润中正。张秋凛感觉老师被架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她回京后,仅在府中修正了半日,便提着从光州捎回来的礼物去宰相府探望老师。


    左拐右拐进僻静的巷子,由着青葛布的门生引进堂内,立于檐下静候。


    后院里十分清净,张秋凛站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才注意到有一种不知名的鸟儿一直在耳畔啼鸣。


    片刻后,温颂声从院内走出,敞开书房正门,纳凉处吹透清风。


    她在寒暄中随口一问:“这是什么鸟在叫?”


    温颂声垂眸品着茶,闻言抬了一眼,不经意过略过屋檐下垂松掩映处的灰影,淡然道:“这附近的野鸟,柏寒总爱喂,于是便多了。


    “应是斑鸠,象征好运的,近来业州随处可见这种鸟。”


    “你说是便是吧。我不认得这许多鸟类。”温颂声轻笑着道。


    张秋凛这才想起他不但不认识鸟,还有些五谷不分,虽在文章辞赋里歌咏过太平丰年、体谅过农人艰辛,却未尝真正靠近过那些人。于是她沉默了。


    第42章 浮雁沉鱼(三)


    温颂声轻放下茶盏, 道:“见你前日在来信中说,想回你的家乡榆州兴办学堂,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张秋凛道:“我在卫城遇见了一些奇闻异事, 其中有一位卫城太守夫人, 姓魏名芳歇,通晓诗书礼义,专教本地的穷苦儿, 一生行善做的低调,不为人所相知。卫城虽僻远, 可文会兴盛、文事繁荣,我深有所感。”


    “师生之道在京城,是一条至关重要的门路。好比我当年受严时非之托, 将你收为弟子,世人便将你与我视作一种联盟。”


    温颂声缓步走进,将手搭在张秋凛肩头按了按。


    “但你知道的,我从未限制过你任何。”


    张秋凛感到肩膀一沉,亦垂了眼。“师相,还有一件事,我在信中不知如何开口。”


    “讲吧。”


    张秋凛张了张嘴, 却犹豫着没敢问。她本想问及的是前朝大将军何舜战死之后,将遗志托付给孟慈山等人的事他到底知不知情, 哪怕只知情一点点,毕竟, 何舜的手下谢遥将军是温颂声的发妻, 也就是张秋凛的名义上的师娘, 虽然她们几乎没见过几面。后来温颂声遣她与方循二人离京游历, 恰是在那之后不久。


    “师娘的忌日刚刚过完吧。”张秋凛稍微转了个弯, 已经尽力委婉了,“我在光州时,还见到当地有些退伍后在巡防队里服役的老兵给她祭酒呢。”


    没有人给谢遥祭酒,那是张秋凛编的。一位尚未铸功勋的武将身死后很容易被人遗忘。她这样讲,是盼着能让温颂声有所触动,再把那些陈年旧事捡起来说两句。


    她知道老师向来不喜欢谈起往昔。


    温颂声俯身捡起地上飘零的一页信笺,拿起来在手中展平,动作十分缓慢,显出与其年轻不相符的苍老。他以沉默回应,没理会学生抛出的话头。


    张秋凛有些失望,但在意料之中。她看出温颂声有了送客之意,便主动请辞。


    门生引她出院时,路过了通往内庭的一道窄门,爬满了常青藤,恰好两位侍女捧着热过的饭菜从那里面走出来。张秋凛好奇地多瞄了几眼,想起那个方向好像是温柏寒的房间,这才反应过来。


    “柏寒又被关禁闭了?”


    “是。”


    “我走的时候,他就是关禁闭。”


    “今年第三次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公子不爱上学,成天捣鼓一些没用的玩意儿。”


    张秋凛想起来她这次也给温柏寒带了礼物——一把精巧的袖刀,锋芒犀利、劚玉如泥。可惜,应该也是属于“没用的玩意儿”这一类。


    ……还是等过这阵风头,再送给他吧。


    张秋凛于傍晚时分驱车到了方府,和门人通传一声后,便径自入内,到后园的六角凉亭里歇息。


    她有些惊讶,这院子从之前的荒僻无聊变成了芳草丛生、群花斗艳,一派汹涌盛景。哪怕不刻意赏,姹紫嫣红也纷纷跳进视线来。


    方循是一副刚匆忙回府的狼狈样子,换掉官服后草草披一件鹤氅,挂了轻微不耐烦的神色。


    “你不是才刚回京吗,也不歇一天?还不请自来。”


    “给你送东西来的,不要我就拿回去了。”


    张秋凛照例先嘲讽两句才舒服。“我刚想说啊,你这院子里跟到了御花园似的,果然,成亲了就是不一样。”


    方循道:“那些都是文举打理的,我哪有心思去管你说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张秋凛指向身后搁在亭柱一角的竹筐,里面是两副卷轴山水画。“给你和白文举的。”


    方循满脸狐疑地走过去,将卷轴上的绸带粗暴一拽,展开来仔细端详。他的神色逐渐从疑惑转为震惊、最终变成惊骇。


    “这是什么?”


    “你瞎吗?”


    “这是山水画?”


    “那不然呢?”


    “送给我们的?没什么里里外外映射的意思?要不你给我解读一下……”方循边说边比划。


    张秋凛被问得暴躁,狠狠白了他一眼。“这可是我从卫城精挑细选千里迢迢背回来的,你挑捡什么?”


    方循哑住,腆着脸咧嘴一笑:“谢谢啊…那什么,你忽然转性了啊?之前十几年也没见你送我什么东西”


    “——定是因为沾了我的光吧?”


    二人闻声回头,只见白秀吟远远地走了过来,端着一壶酒和三只白玉杯,浅吟吟地笑着。


    “鉴生一路车马劳顿,刚回京城就来拜访,恕某招待不周。”


    “是我自己赶着回来,想在赴任前处理一些家事,也回来见见你们。”


    “说起来,鉴生这次赶得真巧,赶上稀客了。”


    说着说,白秀吟若有所指地看了方循一眼。方循马上意会,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


    “陛下召几位戍边将军回京参加中秋宴,你应该听说了”


    张秋凛:“自是听说了。对了,我正打算抽空去见言明卓将军,你们可知晓他现在的住处?”


    “知道。不只他回来了,还有那位当初跟他关系匪浅的那位荀将军,也带着家眷一起来了。”


    说到这里,方循从张秋凛频频眨眼,显然是话里有话,“就是那位贬到均州的”


    张秋凛瞬间站起来,双目沸腾。她算不上消息灵通之人,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何况近来她也频频想起那个人——


    “严太公来京城了?”


    方循道:“说不准。坊间多有猜测。他是荀将军的丈人啊。”


    白秀吟垂眸,回忆着感慨道:“世人都称他严疯子,我记得好像还在咱们小时候,他曾与温太师并称翰林双碧,后来却与朝廷结怨、永世不出。”


    张秋凛喃喃道:“他曾是我娘的故交。当初我进到太学,是为了拜他为师。”


    方循抬眼:“我记得。你原本应拜在严正门下,只因他后来出了事,师相才代收了你。”


    “你还在耿耿于怀呢?”


    “才没有。”


    张秋凛垂眼,好似陷入回忆,“我的确曾是严太公最看好的学生。”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场梦。


    梦见了过去。


    中睦六年,京城大雪。


    雪化了又落,层叠相加。城外官道上的积雪直到巳时才被清扫净,车马入城的时候都将近正午了。


    张秋凛隐约记得,那天就连一向脾气和善的母亲都焦急起来,连崔了几次,车夫跳下车去问路人,再爬上来的时候手套上结着一层霜,但她挤在马车内,依偎在父母身边,只觉着十分暖和。


    她仰头问母亲,京城总是下这么大的雪吗?


    母亲和父亲相顾一笑,开始了回忆。咱们以前上学的时候不经常下雪,是吧?但的确是会很冷,会把屋舍的窗子冻住这些年越来越冷了,大地都冻裂了,日子都不好过。


    那年张秋凛八岁,记忆还十分模糊,许是因为少不经事、对即将来临的日子毫无预判,她还不知道有哪些事值得被记住、哪些事可以遗忘。


    如此回想起来,都只有些片段了。


    她记得那一年大寒,正赶上温柏寒过周岁宴,宴会上热热闹闹、挤了许多衣冠楚楚的大人,都对她十分和善。她收到的礼物包括几件过年的新衣,还有一双无论怎样肆意踩雪都不会浸湿的靴子。每天傍晚到午夜时分,街上总会有零星的人放烟花,一直到正月十五,绵绵不绝。


    那时候她当真以为自己生在盛世,且这盛世繁华永远不会断绝。


    她穿着新靴,踏着路旁深深的雪,走过一轮又一轮。


    元宵节过后,喧嚣褪去,一切重归正轨。张秋凛也被领进了学堂,去见她未来的老师。


    “爹娘就要回去了,有什么事就在信里说。记得要听先生的话。”


    “学成文武艺,献与帝王家。”


    她的那位老师名叫严正,字时非,剑眉星目留着长髯,一丝不苟,十分威严。


    所有的学生都怕严正,唯独张秋凛不怕,她那时候虽然年纪小,却隐约觉得严正身上透露着一种隐忍的刻薄,和自己骨子里的一部分很像。


    张秋凛尊敬严正,严正亦对她十分器重。在京城的第一年,她每次考学名列前茅,下课时走那一条宽阔的乾坤街去买酥酪吃,和官员们下朝时走的是同一条路。


    京城里有多少风华正茂、不可一世的少年,张秋凛便是其中最骄傲的那一位。


    直到那场变故。


    彼时严正官至监察御史,不知得罪了谁,先是受言官们抱团的弹劾,再是那几员戍边大将斥他误国,执掌朝政的太后听信了谗言,便要将严正和他的同党一并流放示警。业州的文官集团大为震动,朝野上争分不休、到处都是制衡权术。


    唯有严正,他故意领了那道最终并未批下来的圣旨,把太后一时糊涂的气话当了真,先去领了二十廷杖、之后带着满身的鲜血用双膝跪着从乾坤家的南门一直走到了皇城之下。


    满城的人上街围观叹服惊畏,却无一人敢上前。


    严正最后乞上一道疏,陈请遗志,说愿慷慨赴死,但请太后误听小人言而误家国大事,而后言及无人敢言的朝廷亏空、边关叛乱,在之后的数年之间一一应验。


    有人说,是严正唱响了延朝的哀歌。


    不,是敲响了最后的警钟。


    但没有人听见。


    或者一面装聋作哑,一面喊他一句“严疯子”。


    最后朝廷并未将严正处死,而是贬出京城、终生不得召回。


    那日多少人来为严正送行。张秋凛记得,那也是某一年的冬天。


    隔夜刚下的雪还很新,晶莹剔透的宛如一场梦境。


    她出门前四处翻找出去年的那双皮靴,却发现少年人的个子长得太快,竟然已经穿不下了。走到严府时,双脚的鞋袜都已湿透。


    那场曾一度铺天盖地、漆神寒骨的雪,终究有一日还是会越过父母师长的庇护,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年少的她的身上。


    严正望见她,暗淡的眼神忽得亮起来,便让她往后记了许久。


    “往后你拜入温颂声门下,他会代我授你处事之道和立身之基。”


    后来再想,那一段话是无形中对她下的判词。


    “我今命绝矣,恐难再相见,倘若我的眼光不曾看错,待你学成之后,千百年间桑田俱往,青史页上自会重逢。”


    一阵风吹醒了她,张秋凛睁开眼,窗户不知几时被吹开了,被衾寒冷似铁。她爬下床,把窗户关上。


    晚膳后,她散着步走到了严府旧日的宅院前。


    这里如今大门紧闭,不知晓里面住了什么人家,兴许已是全然陌生的人了。


    张秋凛深吸一息,望着那熟悉而又斑驳凋蔽的门墙。


    “学生如今,一愿办学兴盛,桃李旺昌,二愿真相大白,对得起少时之誓、父母教托。然天地瀚渺,我也不过是广袤众生中的一个而已。”


    “今天下已定,您也许会回到京城来吗?学生还有很多事想请教于您。”


    那扇紧闭的门并不会给她回答。


    第43章 瀚海阑干(一)


    没过几日, 严府旧宅前来了一对新人。


    他们进城的时候没放出消息,行迹十分低调,是一个男子拉着一辆木推车, 车上除了一些行囊, 还坐着一个戴着幕篱的瘸腿女子。推车压着满地飘零的落叶与枯梗,默默无闻地走完了乾坤街南段那条长长的路。


    其中那位女子抬手停车,男子走到阶前, 抬手抚去尘土。他试探性地推了推大门,没有推动, 转身从女子手中接过一大串钥匙,插进那扑棱着灰尘的老旧锁头里使劲拧动,试到第三把的时候, 锁开了。


    锁头直接掉在地上,震起一阵扬尘。门飘飘悠悠的开了一道缝隙,露出旧时庭院。


    “还跟以前一样。”女子叹道。


    推车的男子隔着飞尘扬了扬袖子,瞥见门内一派凋敝景象:“悉明,这还能住人吗?”


    “空房子就这样放着,哪有不住人的道理。”女子道,“打扫打扫就行了。”


    所谓“打扫打扫”可不是一般的活儿, 这院子已经空置了将近十几年,无人问津, 加之它曾经的屋主身世崎岖,后来一直没人接手, 连进来收整打扫的仆人都不愿意靠近。而且只有男子一人行动自如、打扫起来实在不方便。


    他很不解妻子为何执意要回父亲的老宅。


    “去年陛下赏的城北院子不就挺好……”


    抱怨归抱怨, 该干活儿的时候还得干活儿。


    差不多也正是在这时候, 他们入京的消息慢慢地传开了。譬如一直有人暗暗盯守着严府大门。


    宰相府内。


    温颂声听了线人前来报信, 端着茶杯的手轻微一顿。


    “是否继续盯着?”


    “不用。”温颂声边吩咐边感叹道, “那处宅院多少年没进过人了,她怎的还要住。”


    满院金贵飘香,隔窗望出去像是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温颂声忽然感到心绪不宁,想起这秋光亦有动人时候。


    “柏寒禁闭关得差不多了,得让他出来,见见这个人。”


    对于温柏寒来讲,关禁闭就像上学一样是家常便饭,不过是他反抗父亲的一种表达方式而已。所以他刚被放出来时,听温颂声说起有个人回来了他会想见,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故作毫无兴致地背过身,装的好像没听见。


    “是严澄霜回来了。”


    温柏寒猛地一回头:“你说谁回来了?”


    “严澄霜。严时非的女儿。”


    “——太好了!”温柏寒立刻原地一跳,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就像他和严澄霜上次分别的时候,他还是在地里玩泥巴的年纪。温颂声难得没有呵斥,仿佛也想起了那些往昔里的温柔岁月,亲朋好友们在厅堂整整齐齐地坐着,窗外白雪压断残枝。


    *


    张秋凛正要去拜访言明卓,提着从光州带回来了一袋点心——再不送出去就馊在自己手里了。


    奈何言明卓并不在府上,而且是接连两日不在、隔夜未归。听闻,是帮一个朋友稳居去了。


    谁家好人稳居去两天两夜啊?


    张秋凛按地址找到严府门口时,在周围绕了两三趟,怀疑自己走错了。


    一道侧门突然开了,半辆装满枯枝败叶的推车从里面探出来。


    跟着出来一个撸起袖子推车的人,正是言明卓本人。


    张秋凛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跟他打上照面。


    言明卓逆着光打量了半天,终于认出是她,大呼一声:“副军师!”


    张秋凛抡起手里提的那袋糕点,朝言明卓脸上砸去。


    “诶,这什么东西——”言明卓从容退了半步,灵巧地一接,“好吃的!”


    院子里有人遥遥地喊了一嗓,是个女人的声音,混杂在风吹落叶的窸窣声中听不太清。


    张秋凛却忽的有种不详的预感。“谁在里面?”


    言明卓不明所以地指了指严府大门前,早已模糊、但依稀可辨的门牌:“还能有谁啊?”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门中的女子,坐在一把装着车轮的太师椅上。此人穿着一条暗褐色的布裙,两袖束起来,以方便干活,生得一张如雪面容,双眸温静,举止间淡然而有锋芒,有种难以名状的凌厉。


    女子的目光已经扫过她,露出一丝惊讶。


    言明卓上前引着张秋凛介绍:“张鉴生,这位是严老太公的女儿严悉明。”


    “……鉴生。”严澄霜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很陌生,歪头一笑,“原来这就是你取的字。”


    “怎么,你们认识啊?”言明卓耸着肩走开了,“那还要我介绍什么。”


    张秋凛早已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若说还残留着些许年少时的记忆,大抵也是怀念那时亲朋故友皆在身旁。彼时严正温颂声正值他们那一代人最不可一世的年华,带着几名小辈走街串巷。


    枝头的繁花仿佛刚落飘落到衣襟上,花瓣儿还没来得及拂去。


    等她终于想起来抬手去拂的时候,才惊觉早已经过了多年的夜雪深重、残霜冻骨。


    这年的京城还不到下雪的日子,刚入秋的那几天里气温也不必寻常年月那般冷,惹得街边的树木落叶落到了一半,又仿佛不知所措的做起了回暖复生的美梦。在这样草木摇落却尚未覆霜雪的时节叙旧,亦是不温不火的,有种欲说还休的尴尬。


    若说唯一的触动,大抵是严澄霜的腿——早有耳闻,是在战事中受伤站不起来了。


    几年前,言明卓热衷于给张秋凛说媒。有几次她实在是不厌其烦了,就故意把她心中的理想型描述得的貌若天仙才高八斗遥不可攀,低于这样的就不必介绍了——这下总归清静了吧?


    当时方循亦在旁边,端着一副看热闹的神情:“你别信她胡扯,哪有那么夸张。我告诉你啊,张鉴生就喜欢长得好看、水灵灵的邻家姑娘那样的。当初我们上学的时候,她就抱着班上最漂亮的小姑娘不撒手。”


    张秋凛黑着脸,想着如果她还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定要抛下面子冲去揍人。当年她长得高,跟男孩子打架也不怕输。


    言明卓不知,当时方循描述里张秋凛抱着不撒手的漂亮姑娘并非虚指,而是真的有其人。


    晚上,言明卓想请张秋凛吃顿饭叙旧。张秋凛自是说什么也不想在严府吃这个饭,拉着言明卓去玉孤江畔古道,各色酒楼茶馆林立,总不缺填饱肚子的地方。


    “张鉴生,你这次回来能在京城待多久?”


    “不到一个月。处理完一些家事,我就该去榆州了。”


    言明卓叹气道:“这么快啊。我也好想回榆州,想下河挖菱角,还想吃莲藕蒸鱼”


    “你怎么记着的都是吃的?”


    “榆州菜好吃啊!你难道不觉得吗?在外这许多年,最想念的便是家乡的一口饭了。”


    张秋凛在沉默中反思了两秒。她根本想不起榆州什么菜好吃,也不甚关注这些,平时有口饭菜饱腹就足够了。


    不过,叶青玄大抵会喜欢榆州大河畔的清淡口味,也喜欢吃甜食。


    叶青玄还曾说过,人生一世,惶惶不及百年,食色性而可已。


    下次再见面时,可以此为饵哄骗叶青玄到榆州去……此行就当先去探探路,记下沿途美味也罢。


    “话说你那个相好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言明卓忽然问。


    张秋凛恍然,筷子夹到了碗外边。


    她垂眸故作淡然道:“你是说叶允和?她另有旁的安排。”


    “那不行呀,你赶紧写信催催她,尽快回来看看我这可怜人。”言明卓眉头一皱,“我原以为你这次调回来能多留几日,可你马上又要走了,我上哪儿借脑子去?业州那群老文官竟爱欺负人,我怎么斗得过!”


    张秋凛略微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她又能帮得上你什么?”


    言外之意,若让一介书生倘若靠近龙潭虎穴,怕是自身都难保,你这个手里攥着兵权的人还乱喊什么?若按张秋凛的心愿,叶青玄一辈子远离这些纷杂争斗与虚伪盘算,一辈子做个自在快意的读书人才好。


    言明卓却哼一声:“能帮的不如愿帮的,我也不稀罕那样利益交换来的朋友!”


    说罢,他举手仰颈把杯底剩下的残酒饮尽了,颇有几分豪气。


    二人把盏言欢,不觉夜色渐深。大部分是言明卓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遇到的事,张秋凛偶尔犀利地评上一二句。


    街头的灯笼挂上,亮起后又熄灭,伴着店家打烊地催促,言明卓酒意上头,神秘兮兮地问:“你跟我讲讲……”


    “讲什么?”


    “唉……就那什么,我说了你可别骂我啊。”


    那不一定。


    张秋凛催促:“你倒是说啊。”


    “你以前是不是跟严悉明……你俩是不是早就认识?”


    张秋凛用白眼瞄了他一记,心想这你难道不知?但紧接着她从言明卓的眼神里读出点别的东西,不禁狐疑道:“等等……你从哪听说的?”


    “悉明自己跟我说的。”


    “哦。”张秋凛莫名松了一口气。


    言明卓小心翼翼地瞧着她:“所以是真的?”


    “嗯。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


    “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言明卓打断道,“只是你对这件事情……是怎么看的?”


    张秋凛一怔,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与严澄霜打照面是在下午,可言明卓晚上就知道了,且是严澄霜自己讲的——想必她在描述旧事的时候一定是轻描淡写、不甚走心,把她当作一件年少囧事的谈资。


    但言明卓应是了解的,故才有此问。


    张秋凛道:“说句实话,若不是今天偶然碰上,我恐怕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她抿唇想了想。“说起来,我以前好像还跟叶允和提过这件事。”


    言明卓那原本关心朋友的眼神里迅速又燃起了八卦之魂。


    那是一件同样久远的事了。


    她对叶青玄坦白,在京城书院念书时曾喜欢过一个女同学,只不过那人陪她玩了两天过家家,觉得还是喜欢异性比较好。


    当时叶青玄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


    ——“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你怎么能喜欢别的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唉,这只会吃醋的家伙。连朋友都知道心疼她。


    张秋凛抿了抿唇。居然还挺怀念那段时光的。


    哪怕纵观此一生,那一年应算是她的人生低谷。哪怕当时的每一天都想着逃离。


    夜色已深,二人出了醉云居,街上还亮着零星灯火,漫漫东去,一望不见尽头。


    张秋凛抬头望月,却只看尽一片浮云荫蔽,是白惨惨的朦胧。


    遥想在一切浪潮席卷过岸堤之前,十几岁的人不知天高地厚,经常畅聊到后半夜。那时候身边到底有谁,其实早已经记不清了,余下的人如今也已换新模样。


    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唯是羁旅难言,金石未换,少年陈词几篇可改,难抵旧时心性。


    张秋凛已经走到路口,深思熟路后还是回头,喊住了言明卓。


    “言将军,你待人太过真挚,心思亦太过纯良,日后恐生事端、招来祸患。”


    言明卓先是一愣,然而马上笑着道:“可你是我的朋友呀。”


    张秋凛眼底微微一动。


    “……嗯。”


    下次她可以如是反驳叶青玄了。她虽茕茕孑立地活在世上,亦是有伙伴的。


    *


    二人去后未久。


    醉云居二楼的一扇窗户终于缓慢地合上。


    窗内一道暗影吹灭了残烛,自此消隐无踪。


    ***


    翌日清晨,宰相府内。


    温颂声按惯例在日出前一更起身,至书房内静侯。今岁是个太平年,中秋宴即至,南境守备军统领戚长风归京赴宴,陛下心情大喜。


    诸事安排妥当,他本该过上一个清闲的早晨。可当他打开烟囱下的暗格,发现里面竟然躺着厚厚一封信的时候,暗自惊了一下。


    第44章 瀚海阑干(二)


    所谓严府稳居晚宴, 却不是在严府办的。虽然名义上是严太公的女儿严澄霜送出的请帖,实际上负责宴会招待的人却是她的夫君荀卫荣。据称是严澄霜腿疾未愈,不便待客。但熟悉她的人譬如张秋凛知道, 严澄霜一向就不喜欢应酬人多的场合。


    车骑将军荀卫荣, 这更是位不一般的人物,武光起事时的主力部队如今残余者均归他麾下。据传言称,战乱年间他和陛下曾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世人也不难察觉, 当年武光身边的四位主力将军中,唯有荀卫荣有一个旁人没有的优势:他是白身起家, 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再观严澄霜,虽是出身名门, 但经过前朝末年严正的那一通折腾,早已经家道中落,是严家这一脉的独苗。严正更是直接拒绝了朝廷的数次邀请,发誓永不再入仕。


    在这如今各派世家势力根深蒂固、门生故吏盘根错节的世道下,这一对儿势力单薄的新婚夫妻,显得分外醒目。


    张秋凛是和言明卓一起去参加稳居宴的,半路上遇见了花峥, 那两人健谈地闲聊了一路家长里短的闲话,她和花绮负责不时出声应和几句。


    稳居宴的地点在醉云居, 是古道上的一家老字号,她之前好像来过几次, 却也记不太清, 只是暗自惊讶是谁把宴会设在这处了。


    正疑问之际, 醉云居正前方流水浅渠边的石桥上停了一方轿子, 坠着晶莹剔透的宝珠, 花哨得仿佛冲着她的眼睛打了一拳。


    张秋凛的眼皮跳了跳,看向这幅高调做派的罪魁祸首。“温柏寒!你爹终于给你放出来了?”


    还是放早了。


    温柏寒正从轿子后面的大树地下奔过来,穿着一身鲜红色的新衣裳,跑起来腰间的玉佩噼里啪啦响。


    好一个鲜衣横冲直撞的少年郎。


    “张姐姐!好久不见呀!”


    张秋凛刻意压下嘴角,仍是一副严肃的模样。依温柏寒的性子,这类聚会盛事他一向是迟到的,能如此准时的守在这里,多半是东家。


    “这地方你挑的?”


    “对呀!我平时跟朋友们经常来!这店里有西域运来的酒,还有乐师舞姬”


    张秋凛眉心跳了跳,望了一眼醉云居门额上鲜艳四方的大字和赤红翠绿的装潢,又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次宴会参与者的平均年龄,咱们扪心自问这能合适吗。


    “小孩子别再外面偷喝酒!喝也行,能不能别让我听见不然你让我跟你爹怎么说。”方循从远处追了上来。他和张秋凛对视一眼,浅浅点了一下头,就各不说话。


    张秋凛突然想起来带给温柏寒的礼物还没送出去,可是一摸身上,今日是忘记带了。


    “别都在门口站着,堵着路了。”花峥道,“醉云居都是小包厢,我先进去占个好座了。”


    她这一开头,众人便尾随着鱼贯走了进去。


    如花峥所说,醉云居里都是包厢,一进门别有洞天,灯光骤暗复又明,烟雾缭绕,水气蒸腾,干枯的柳条盘绕着木板,迸发出蓬勃的生机,却是已死之树,囚于一室之中。一楼的大厅内有一片花砖围起来的空地,玉桌上放置着一把古琴,周围燃着一圈烛火。


    张秋凛素是不喜,这等烟柳繁华地,总是透露着一种人故意为之的伪装,带着人世间纷杂扭转的欲望和执念,披以美的外衣。


    她从后面拍了拍温柏寒的背:“严澄霜是不是也来了?”


    必是的,否则温柏寒才不会出现在这儿。


    严澄霜果然在二楼一间僻静的小屋里躲着喝茶看书。张秋凛推门进去。她的抬头的一瞬间显得十分惊讶,下意识望向张秋凛身后,却并无其他人。


    张秋凛开门见山道:“我有正事。”


    她进屋在严澄霜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严澄霜垂目未做表示,等着张秋凛从怀里掏出一叠抱起来的纸,看着她把纸团展开,再展开。


    那里面没有东西,就是一张纸。张秋凛抚平图纸,露出一枚拓印上去的印章图案:“你可认得这个吗?”


    严澄霜的眼神忽然一紧,但仍镇定地接过去,似是明辨真伪。


    “你从何处得来的?”


    张秋凛的目光如炬,本也没打算隐瞒。


    “白家。”


    这个答案似是出乎严澄霜的意料,她第一次抬眼直视了张秋凛,也是一道不服输的火。但只燃了一瞬,就重归于平淡。


    “父亲已经许多年不问朝政,若是十几年前的老物件,我看也没必要再追究。”


    “此事关系重大,若非证物不在我的手上,我本可直接给你看。”张秋凛道,“中睦十二年春,朝廷中有人借你父亲的名义发兵均州,后面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当年一役由谁统帅?”


    张秋凛道:“是镇东将军谢遥的副将,一位名叫莫余存中的。”


    “那你岂不最该怀疑温太师?”


    “我问了。”张秋凛道,“老师没答。”


    严澄霜道:“倘若真有那么一桩事,也该是在就朝廷里人尽皆知,那些元老们如今有多少还在世,还在这座京城里身居要职,那么多人装模作样、明知故问,我不知你有何处不满,怎不去问责他们,反倒来问我这个局外人。张秋凛,我早已不是局中人了。”


    说罢,她忽然掀开了一直盖在腿上的毛毯,露出来她做的那把椅子,原来不是普通的座椅,而是安了四个轮子的推车。


    “他们说的是真的?”


    “旦夕祸福。”严澄霜把毯子盖上,神色平静,“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这场稳居宴是老师让你布置的吧?可你不好拒绝,便把一切安排都推给温柏寒去做。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又没有什么大不了。”严澄霜漠然道,“就是他得罪了什么,也不会有事。他可是当朝宰相唯一的儿子。”


    张秋凛被气得一笑:“罢了。”


    “朝局纷乱,刀剑无眼。”严澄霜忽道,似是替自己找补,“此次陛下召竹燃归京,为臣者自当从命。但若往后仕途艰险,恐难以保全,我们会再离开,只图做个寻常布衣。”


    张秋凛起身走向门:“你若执意如此悲观,我亦无可奉告。”


    “悲观?”


    “你认为老师为什么要帮你办这场稳居宴?”她顿步回头。


    “一旦踏上了这条路的人就没有退路,只有争斗方能自保。譬如白秀吟,我虽不知她是在替谁卖力,但她手上的东西——”张秋凛举起手里那张拓印着梅花章的纸,“本是不该出现的。你已经享了半生荣华、亲友庇护,若想全身而退,除非你把这些全都放手——”


    “也许你是对的。”严澄霜道,“在这世道,人人都争。我若不争,便是最大的反抗。不是么?我们都会死去,而身后名又难辨真伪。”


    张秋凛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纸团在掌心篡成拳,转身走了出去。


    她绕了几圈才找到言明卓他们一行人进的包厢,热菜已经上了一半,凉菜都被吃没了。这些正值青壮年的男人仿佛饿死鬼投胎,什么都不给她留。


    言明卓鼓着腮帮子问:“你刚才去哪了?”


    张秋凛拉椅子坐下:“受气去了。”


    “啊?”


    张秋凛轻轻敲了下花绮眼前的桌子,悄声道:“今天宴会上见了谁,特别是年纪三十岁往上的世家官员,列一份单子出来。”


    花峥咽下一口饭:“好。”


    在他们包厢敞着门的对面,一扇花鸟屏风之隔,正是醉云居乐师的休憩室。有几双眼睛从方才起就盯着张秋凛的行径。


    甚至从张秋凛刚一进楼,便有人眼熟她,扒拉着旁边的姐妹问:“诶诶,你们看那个——是不是榆州张氏的家主张鉴生?”


    她们看着张秋凛走进了严澄霜特意交代过不让外人进的房间,门关上后,二人在里面交谈许久,张秋凛才走出来。


    几人凑着脑袋嘀嘀咕咕。“那到底是不是张鉴生?”


    “我也没见过真啊。”


    “看着像吗。”


    这时候,一位年长的乐师刚结束对楼下表演的年轻徒弟的训导,提着一壶酒和大袖衫走上楼。


    年轻的乐师们一拥而上,遥指对面的包厢门:“您看看那是不是榆州张氏张鉴生?”


    杜芳一愣,定睛看了看,呦,还真是。


    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不是,来相骗。


    她来京城没几天,正愁闲得慌。


    杜芳于是拉着自己的一群弟子们,张秋凛包厢门外一顿吹拉弹唱。


    这成功地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


    方循茫然:“这谁点的?没人吧?”


    张秋凛闻着饭香这会儿食欲大开,正忙着干饭。不得不说醉云居的饭菜确实很香。她没空理方循,更几乎没注意到那悠扬琴音。


    只听饭桌上冷不丁想起了议论声。“此等靡靡之音,不堪入耳。”


    张秋凛扒饭的手一顿。琴声似乎也滞了一下。


    花峥怼回去道:“我却认为音符悦耳,您若是不喜,不听便是了。”


    乐声继续进行,眼看着要到结尾。杜芳虽没抱琴,但袖中一直带着一柄短笛,拿出来吹了段《英明神武孟慈山》的前奏。


    张秋凛猛然抬眸,注意到了那边。


    “杜前辈。”


    杜芳拱手回礼:“数月未见,看来大人风采依旧。”


    张秋凛笑了笑:“”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阴阳怪气的。


    杜芳继续笑道:“我徒弟们今日受聘在此演奏,奈何满楼的凡夫俗子,自喻不凡,却未见有能听懂雅乐者。我等卖力献艺,可得一二报偿否。”


    张秋凛认命地掏出荷包。


    琴师杜芳比她早半月启程北上的,是叶青玄帮她谋了新差事,能在京中安居,对于年过半百的云游者也是一件好事。


    “方才席间有人出言不虚,忘前辈勿要介怀。词乐兴盛,乃是国泰民安之写照,纵然偶有不和谐的音律存在,只要受百姓所喜,便有可取之处。”


    “好话谁又不会说。”杜芳掂量了一番钱袋,“关键看德行。”


    这话似有意指,张秋凛没想明白,姑且当个虚指。


    她目送着杜芳一行人满意离开,才重新回席。


    跟在杜芳身后的弟子又小声窸窣着凑上去:“那咱们还给叶允和写信吗?”


    “当然得写啊!”


    ***


    彼时,光州未冷。叶初黄,未见落。


    叶青玄临行前的清晨刚收拾完行囊,轻车熟路地把全部家当装进扁担,用雇来的驴挑着。院门外聚着来为她送行的乡亲们,竟也纷纷起了这么个大早。


    “往日,后会有期。”


    古树无花,春草潸然。


    若非京中有召,她本想在卫城过完冬天的。奈何前日又闻京中使者给她捎来一封白秀吟的信函,信中写明邀她回去参加中秋宴。叶青玄拿着心问了一圈,听魏芳歇说,这皇家的中秋宴都是陛下身边的器重者、或有于朝廷有卓越功勋的人方可参加,咱们一般人,哪有机会见陛下呢。


    叶青玄:“”


    你别说,她还真见过


    她手里攥着那封信,顿生一阵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路上,薛彤哼唱着新学来的光州民歌,行程倒也十分惬意。叶青玄坐在车前,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捧书来读。


    入京前夕,她给京中去了一封信,寄给同租一处宅院的谭衡,一来询问她回去后的住处,二来了解京中近况。入城时,谭衡便来城外接她。


    “这倒有点太隆重了。”


    “这才哪到哪,叶大才女。”谭衡扶着帽子,轻咳一声,“方惠和请你去府上一叙。”


    叶青玄:“”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作者有话说】


    回答一下身高问题,她俩差不多高(170+)非要说大概张(显得)更高一点吧


    第45章 瀚海阑干(三)


    傍晚学堂下课后, 方府的仆人把叶青微接了过来。半年多不见,十几岁的人身高疯长,已脱去了稚气, 眼神还是清澈愚蠢, 上蹿下跳地劲儿更足了。问功课,是一问三不知。问生活,她说后院的树特别好爬。


    叶青玄:“”


    方循轻咳一嗓:“这个年纪的小孩, 还是别跟她讲道理。再说你们家有一个弱冠进士就可以了,祖坟也不能一直冒青烟。”


    叶青玄眼珠一转, 收入眼帘是方府宏伟华丽的门庭,心道那你们家祖坟是火山吗?


    白秀吟往她面前的空茶盏里添了几许清茶,缓缓道:“这次你在光州立了一大功。陛下甚喜, 你可以是为什么?”


    叶青玄瞬间拉下脸:“不知道。”


    接下来白秀吟说的话却令她无比惊讶。“余雁既死,光州也没出更大的乱子,陛下很是心喜。”


    叶青玄在震惊中沉默了一瞬。“余雁之死与我何干,我们本也没想杀他。难道朝廷竟”


    竟然早知此事,想要连根除掉余雁吗?


    她的情绪过于外露了。白秀吟和方循相视一眼,叹气一声。


    “怪不得张鉴生对此只字不提,我还以为她那么能忍。”


    “还以为鉴生真拿我们当外人了。”


    那晚, 叶青玄带着妹妹从方府离开时,心绪犹难平。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却又不知其中的意图。


    寒夜里几点疏星高悬,高门大户的灯火辉煌华丽, 她从南方而来的衣衫单薄, 抵挡不住这京城的寒夜。


    路上, 叶青微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 明天我能不去学堂吗?”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 她忽然改口,“可以。明日随姐姐去古道见几个朋友。”


    她像叶青微那么大的时候,也是最讨厌上学的。那时候父母行商四处奔走,她亦跟随着到处结交玩伴、沿途增长见识,什么闷在教室里读死书是最被人看不起的,也许是她们一家人的天性吧。


    既然现在爹娘不能带妹妹了,那她可以补上一些,虽然未必能做的好。


    翌日天大晴,早市上人潮熙攘。


    西市的一家戏楼前,一位玉冠青衫的读书人站在门前显得格格不入,她手里捧卷,神色三分烦躁,犹豫再三后终于踏进门去。


    “大伯!”张秋凛一进门就喊起来。这时辰还早,戏楼没有正式开张,人流都涌去了街对面的茶楼里。这样下去如何能做得起买卖?


    楼上遥传呼声:“是三姑娘来了?稍等一下——!”


    张秋凛随便找了一桌坐下。她小时候不常在家,每次回家也都待在父母身边,特别是后来战乱时分家,与大多数族人并不相熟。


    一个敦实的中年男子从楼上走下来,正是她的大伯。


    “你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来,喝茶。”


    张秋凛轻声谢过,神色平淡。“大伯,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想和您商议。”


    “你说。”


    “是关于榆州家里的情况。”张秋凛指尖在杯口一划,“我想问您一点事。”


    张晟行轻轻“哦”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张秋凛的来意,然后随和地一笑。“问吧,不知道我这个老头能帮你什么!”


    说起来,张秋凛继任家主以来,就再也没有回过榆州老家,尚有联系的亲戚都是当年随她父母一起在战乱时出逃的那一支。榆州张氏百年书香门第,根基并不在京城。


    “你是快到榆州上任,所以有事来问我?”


    “是。”张秋凛答道,“但也不仅如此。我有心回榆州借此机会创办一所学堂。”


    “办学堂啊”张晟行思索道,“倒是可行,只是这一行并不赚钱呐你若是为了影响力,倒也不是不行。家族里的那些老顽固也大概都会支持”


    这是她自离开卫城时,一直在思考的。


    与大伯交谈一番后,张秋凛心中有了计划,至于最难解决的诸如资金问题,便等她到了榆州再说。


    “今日多谢大伯。”张秋凛拜谢道,“告辞…”


    “诶,慢着点。”张晟行却拦住她。张秋凛疑惑地望过去,只听大伯道:“我也有点事需要你参谋,事关戏楼的生意。我想请城里知名的艺伎来做白天生意,还请麻烦三姑娘陪我到醉云居跑一趟。这事儿正缺个姑娘家替我参谋。”


    张秋凛一愣,指了指自己道:“可我也不……”


    “走吧走吧。”


    当马车缓缓停在玉孤江畔,古道两侧商铺琳琅绵延不尽,张秋凛不禁感慨她最近来这儿的次数太多,大抵也从侧面证明她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这么闲。


    醉云居的老板前几日才在严府稳居宴上见过张秋凛,对这位横眉冷目、不怒自威的红衣官员印象很深,她来了自然好说话,大伯嘱托的事没一会儿就办了下来。


    转眼,也到了她该离京的日子。这短短一月,该见的人和不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温柏寒的生辰贺礼也在辞别老师之时送了出去。唯有那一位,怎么等也请不来,她也不好去请,更不好直接上门。


    月色入户,霜华满牖。


    张秋凛向来习惯于提前办好行前事宜,那次却拖到了最后一晚才备了行囊。待收拾规整,已至深夜。


    她在窗前的木桌前独坐了一会儿。


    这张木桌上十分平整,没有凌乱的刻刀划痕,更不会趴上去写字就摇摇晃晃,甚至这材料也是名贵得在夜色里泛亮,不知是哪位长辈何年何月买下来的。她抬手想拂去桌上的灰尘,却发现一尘不染。


    苍白的指尖上,唯沾有更苍白的月光。


    她微微地皱起眉。


    房门上响起一阵咚咚响,门外有人低声吟道:“大人,有访客到。”


    她心下狐疑,这个时辰,府内下人都已睡了,谁还会来深夜登门。她猛地一打开门,门外之人竟是客人自己。叶青玄今夜穿着一条单薄的浅紫长衫,夜风一吹飘然而起,若似出尘惊梦,在月光下蒙着淡淡一层雾,近时欲敛还飞。


    张秋凛尚未反应过来时,叶青玄已自行踱进了门,在她不大的卧房内转了一圈,站在窗前望着一片月下清净小园。


    张秋凛不轻不慢地咳了一声。


    叶青玄回眸一笑,道:“深夜不睡,可是在等人?”


    人自己送上门,哪还有再掩饰的道理,张秋凛也学来了直白:“等你。”


    叶青玄灿烂一笑,神情却淡淡的。“果是如此。明日离京,你跟你的师相、师弟还有昔日翰林同僚,可有一一作别?”


    张秋凛眉头一紧。“我跟他们有什么好道别的。”


    叶青玄笑:“所以你回京时给他们备了几份礼品,不因什么缘由,只是校我而已。偏偏就这一处学了,就徒有其表。”


    张秋凛不言,静等着下文。叶青玄果然又道:“人情总在事故中,我此前不知此理,倒让你破费了。往后你若真有心,也只送我就成了。”


    她言语间满是笑意,语意之下潜藏试探,弦外之音不绝于耳。张秋凛不禁细细思量起来。


    今日严家后人归京,京中热闹之余,也有人常把一堆昔时试图作比。


    其实当年严正之所以愿意收张秋凛为徒,正是因他看为这位后生的性情与自己甚是相类。世故之言一句不会,人情来往半点不通,更不屑于学。


    少年时代有这般骄傲骨气的大有人在,但若天生才学平庸,早晚要原形毕露、重回庸人之相。偏偏张秋凛和严正一样,都是天性骄傲的天才。


    这种人,除非爬得足够高、摔得足够狠,否则永远不会低头。更有甚者,被扒皮抽筋也不改性。严正少年成名、举世仰慕,却落得个终生不仕、客死外乡,只做得一城太守而已。他早年的故事,至今还有时人传颂;晚年的经历,却因为死得不够漂亮,没有人提了。


    是以张秋凛早已暗自决定,不仅生时要做得漂亮,死也定要死得漂亮,才算是圆满。


    譬如孟慈山一事。


    前日她与花峥论辩此事,称孟慈山虽然身死蒙冤、但亦死得其所,身后之名得正,生前之愿得偿。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花峥凛然不悦,说以死正道是迫不得已,若活着就能做到、谁愿意为之受苦受难乃至受死?人生于事,遭世情百般搓磨,已属不易,连生死之事也要论个高低对错,人还有什么价值。


    两人在河畔露天茶铺坐而论道,往来学子驻足观摩,这几日已经传遍京城。


    张秋凛思及此还有何不明白,漠然看了眼前这人一眼,压低手腕、撑着木桌站起。“你也是为这事而来的。”


    叶青玄骤然道:“我哪里有你的翰林院同僚那么闲,还专门跑来跟你辩论典辞文章。听说你想会榆州办一所私家学堂。”


    “是。”张秋凛沉声,“怎么?”


    叶青玄抿唇一呲。“如此,我身为你的亲传大弟子,又已然出师多年,自然要替未来的师妹们把把关,免得你再误人子弟。”


    张秋凛背过身去,沁着寒意淡笑一声。叶青玄却是毫不在乎,更不怕她这般唬人的气势,坐于窗前荡着双腿,任月色披满襟。


    清风徐来,吹着她单薄衣衫。叶青玄回首一望窗外,是张府内园专顾园丁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圆领庭院,轻笑一声指着窗外道:“张秋凛,你就像那几根竹子,你看见了么?”


    院内,几杆翠竹倚着白墙,因风徐动。


    张秋凛望着竹,眼底映出一片深潭般的凝重。“如何讲?”


    “你在东皋村给我上的第一课,你还记得么?”叶青玄没等她回来就说下去,“你讲这世间万物都有至理,人力虽薄,亦当勉励求知,终能达到极致。你给了我一册《尚书》让我书读,却不想我一个晚上就全部背了下来。你说人应当‘格物致知’,又说‘书读百遍,其义自现’。”


    张秋凛道:“并非人人都能与你一般,有过目不忘之能。”


    叶青玄却道:“过目不忘并非多么了不起的事,我这些年来不也没混到几份好处?格物之理,总要从那最细致、最微末之处开始,一点一点的磨。虽是规矩造方圆,可人一旦学多了规矩,未必还能看不出方圆由何人所造、因何塑成此形。”


    清风把她的衣襟吹鼓了,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张秋凛面前。


    “今日你到翰云居买了几个琴师,可有这回事?”


    张秋凛一顿:“是有这回事。”


    “那几个都是杜芳的朋友,她来与我说了此事,你前脚才说要去榆州办学堂,就未有半分觉得不合情理么?”


    “这两件事本不相干,你因何并提?”


    叶青玄不说话,只看着她。张秋凛亦平静地回望。


    “你是当真不知世故,还是知而不识、闻而不问,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叶青玄一字一顿道,“书读百遍,其义也未必会自现。这世间之理,终究要到世事中才能学透。我不需要什么万卷之书、过目成篇。”


    张秋凛截断她道:“你的这条路,旁人学不了。你以为难道我不想像你一样?”


    叶青玄冷下脸色。“我这条路,你的确学不了,但一不因才具,二不因性格。”


    张秋凛冷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争论这个。”


    叶青玄走到木桌上,跳上去盘腿而坐,随意道:“没人和你争论啊。不过闲说两句话罢了。对了,你前几日还给方循准备赠礼了?”


    “对。”张秋凛干巴巴道,“不是跟你学的么。”


    叶青玄的神色稍霁,眼底透出忧思之状。“以后别给了。你们这群人的处境,也是我从前不知道的。”


    “怎么了?”张秋凛立刻狐疑道,“是不是方循找你说了什么?”


    叶青玄摇晃着腿道:“没什么。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其实我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说。”


    “不要被我影响太深。”


    张秋凛的脊背彻底僵硬了,勉强直起身来去望她。“这又是何意。”


    “我与你,本是两不相干的人,做着两不相干的事,行事理念、生存环境尽数不同,你一味学我、效我,反而自乱本路。方才我与你争论的那一番,你也不必全放在心上。”


    她忽然翻窗而入,跳入了院子里。张秋凛心头一惊:“你等等——”


    不一会儿,叶青玄又蹦跳着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竹子,竹叶上还滴着莹莹露水。“给!”


    她把竹竿往张秋凛手里一塞,转身一跃消失在窗下。


    张秋凛站在窗前,对着敞开的一片月,孤轮旋走,庭下竹影相映,对月色婆娑。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


    第46章 愿言不获(一)


    启元三年盛夏, 屋内闷热至极,敞开窗子通风,屋外蝉鸣声震耳。为避酷暑, 京中文人游园为乐, 曲水流觞,行风雅事,以避尘嚣酷燎。


    小院里清净幽深, 躺在竹席上十分清凉,风吹进凉亭, 她忽一睁眼,似有了不得的灵感爆发,起身夺了笔来狂书, 周遭的文人都围着惊叹叫好。


    盛邀之下,叶青玄也参加了许多京城文人的聚会。她在文坛上名气渐盛,近年来,经常受邀命题作赋,文章辞赋堪称天下一等。


    叶青玄作文章有个习惯,仰仗才气,挥笔立就, 一气呵成,有时候趁醉意写下的诗文, 自己清醒后读来都觉发聩。


    所谓文辞天成,一旦写下, 不论好坏, 再不做删改。


    窗外的石榴花开着, 透过层层珠帘, 映入深堂。


    花绮翻着她刚作的一篇文章, 笑着道:“允和,这篇文章不符合你的水准啊,可有心不在焉?”


    方循却道:“我看是力不从心吧。这文章的题目,就不是她所擅长的。”


    叶青玄擅长吟咏风花雪月,歌舞瑶台,不擅作应试策论。这篇文章的主题也确是她所不喜的,若非她现在供职翰林院,写文论策乃本分事,像这种题目她是绝然不写的,不论是谁出的题。


    “谁出的题?”花绮问。


    方循瞟了一眼在那边一袭青衫、潇洒卧于亭榭里的叶青玄,对花绮道:“是你的老师出的。”


    叶青玄打那水榭边倚着栏杆一滚,站了起来。“哪里写的不行?说与我听。”


    白秀吟忽而笑着把砚台端走,打趣道:“‘一旦写成,再不删改。’你也忘了么?”


    石洞院门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嚷声,方循往前倾了倾身子,去听那外面的动静,确认那边不需要自己出面了,这才安心地坐了回去,放心下来畅言道:“允和,师相今日得了画院的宫廷画师新作的几幅挂轴,你的新居方落成,挑选几幅中意的,回去布置一下。”


    叶青玄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转念一想,方循提出赠与的并不只是画而已,更是一张表明身份的入场券,她需要仔细地想一想。


    这一犹豫,石洞门外跑来一个小厮,看了看躲在偏远的芭蕉叶子下面乘凉的四人。“大人,宴席就要开始了。”


    “知道了。”方循起身,白秀吟亦跟着起身。她转身道:“允和,你若是不去宴席,那就在这里”


    叶青玄手腕上沾了墨,此时一抬手,眼睛还黏在只面上,道:“我自便就好。”


    那二人一走,她顿时变文雅庄重为逸兴寥寥,将胡乱做的应酬文章团了扔向假山,往后一仰瘫在了石藤椅中。


    今日,武光四年前赠与温颂声的京城宅邸终于修缮完毕了,为此,向来低调、喜爱清净的温颂声在上表致谢后,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私宴宴请百官。他不仅是朝堂上百官之首,更是文坛上的领头人,这一催举办宴席,名义上是为新宅庆贺,实则暗含了一层——为其独子温柏寒铺路结交善人。


    两年前,张秋凛一别京城、赴乡为官,数载而来,名声不减。大周建立初年,文脉不兴,古学断代,张秋凛便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复兴先儒之学,以正士风时俗。她所创办的学堂闻名于四海,坐下弟子不胜数。


    这段时间她们二人私下没再通过信,可在朝为官,免不了人情世故的纠葛。张秋凛名声正盛,她虽人不在京城,京城却处处都有她的身影。每当张秋凛在榆州又发高论,天下士子争相应和,或附或贬,往来成章,为时下一大风气。


    可满朝文武,哪能个个都精通文墨?这其中有不少是请了润笔,时人甚至不以为怪,反以润笔者高价为荣。


    叶青玄以文墨名满京城,既长于此道,也接过不少润笔的活。因为她的文风以气贯通、流畅潇宕,经常被人认出是她所作,京城文人之间也爱以品评白石子之文的真伪为乐。这其中诸多繁缛,并非是她自愿,很多时候都是像刚才方循赠画一样,不得不应下的。


    她的生活早已不再困窘,俸禄再加文章所得,足够她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做个洒脱名士、过自在生活。她起初也的确挥霍了一番,落下个风流才子的美名,但大多数钱财还是被她存了起来,妹妹年纪尚小,日后尚有用处。


    她在石藤椅上瘫坐了一阵,温暖的阳光洒满身,催人欲眠。待她苏醒过来,日色已昏,风止气闷。拾起蒲扇,绕到后院园林的花池边,大而圆的荷叶盖满了池塘。


    荷叶下,金色的游鱼穿梭,一闪而灭。


    庄园内绿茵遍地,楼台清荫倒影在池塘中,微风吹动,漾起横波,似水晶帘幕翩翩拂动。


    水面另一端的堂屋下,有一群人正围着观看温颂声给画题诗,一旦得了宰相题辞,那画的价值便要连夜翻上几翻,远超出本来的艺术价值。叶青玄遥遥地看着那里,莲叶间的灯船一暗一灭,摇曳生姿。


    自她离开山崖边的小村寨,一路跋涉而来,可曾实现了当初的理想么?似乎得到这一切,似乎与她想的不一样。


    “叶姑娘?是叶姑娘!”


    水中的小舟上原来不仅有灯,还坐着几位乐师,怀里抱着琵琶与琴。叶青玄定睛一看,正是前年杜芳从光州带来的那支队伍。


    在叶青玄的举荐下,杜芳经常给京城的官宦人家演奏乐章,已然颇富名气。她们远远地招手打了招呼,划着小舟,朝楼宇间最亮的那处去了。


    那天夜里,笙箫散尽,叶青玄抱着满怀的书画卷轴走回玉孤江畔的新府。妹妹叶青微还未就寝,她虽平日里没见对书画感兴趣,如今看了长姐抱回来的这些热乎真迹,竟也连连爱不释手。


    叶青玄浑身无力地往桌子上一摊。叶青微探头:“你喝多了?”


    “酒能,助兴。”


    至于助成的是什么兴,那可说不准。


    当天晚上,她最终还是没藏好,被温颂声带着游园的那群文官给瞧见了,吵嚷着要请“天下第一文卿”作文记乐事。他们人多势众,叶青玄实在没办法了,解酒助情,写成了一篇《曲水亭文》。


    不知是不是白日被方循盯着写的那篇命题之作还在她脑中萦绕着,文中语句之间,依稀还有映射那道考场旧题的意思。


    数日后,《曲水亭文》传遍京城,又有不少文人登门拜访。叶青微为了躲这些客人,那几日都会主动抢着去学堂了。


    叶青玄把温颂声赏赐都字画都挂在了门厅之中,宾客一登门便能瞧见,谈话气氛愈发热络了。


    当日她送走了吵闹的宾客,正准备研墨写几篇诗赋,忽然又觉得意兴阑珊,发觉自己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写过一篇吟情咏兴的“无用”之文了。她抬起头,书房的墙壁四面空空,并无藻饰之迹。推开门窗,盛夏气闷也无风响,墙外的天只有一线灰色。


    次日,她终于想起跑去翰林院露一面脸,忽然见几位平日和善的年轻同僚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这些人都是最低品阶的待诏,平日里就负责些修书撰文之事,温颂声生性平和、不喜激言朝事,更不会允许底下的人乱议朝政。不知这些人因何事争得面红耳赤?


    叶青玄走过去,想一探究竟。谁知她刚一靠近,那些人突然都噤了声。


    一阵尴尬之气弥漫,没人再说一个字。其中一拨人互相看了几眼,连忙走了。叶青玄疑惑之际,见桌上摆着一卷文,应该正是他们方才争执之事。


    她的手碰到文卷的那一刻,剩下的另一拨人也瞬间如鸟雀惊飞,四散走了。


    叶青玄:?


    她一低头,卷上赫然写着《驳赫公文昌圣眷集序千言书》,字体是经人誊抄过的、标准的太学体,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她草草地扫了一眼全文,在落款上顿了视线,眸中震颤。


    “”


    “”


    叶青玄明白那些人避着她四散惊逃是为什么了。赫公是一位年过七十致仕的老臣,在京城人脉颇广,前几日集了一册京城官僚闲时对赋的文章成册,还请叶青玄为其做了序。集中文章无非都是些歌功颂德、文人雅趣、诗酒风流的故事,若是十几岁的文章才子所作,那倒是文坛趣事,但出自五十余岁身居高位的重臣之手……就像这篇千言书上说的,“祸国误民”、“雕虫篆刻”。


    当然了,那群写文章的朝臣们是业余戏作,尚可辩解这仅是私人趣味,谁想着被人编纂成集四处传阅了呢?要怪就怪那个编书之人,还有那个作序之人!


    那千言书落款上的名字落的笔迹,她比谁都熟悉,要问起来,她从前收过千百张这种落款的书信,加起来也未必有个千言,落款上写的是:榆州张秋凛,谨上。


    第47章 愿言不获(二)


    清晨, 玉孤江上一缕晨辉驱散了雾气,江边早市刚刚开摊,码头上的船只解了绳索, 在水面整齐荡漾开。另一边, 巍峨高耸的皇城门内缓缓走出下朝的百官。


    不知怎的,今日江面上的生意不好做,直到正午日头高了, 也没有多少乘船吟咏雅兴的客人。人们奔走一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今儿带头的人都没来。我听说啊, 有人上表请示,说这群文人的生活习气不检点,有辱朝廷斯文。”


    “还真是, 叶大才女今日也没见着?”


    叶青玄很不开心。她早膳都还没用,早上急着把妹妹塞进学堂,转头就跑到赫公府外堵人。


    结果说是赫公病了,不见外客。


    病了?她偏要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昨儿还跟大伙儿一块喝酒呢,今天就病了,您老人家注意身体啊——”


    府门外的树梢上,鸟儿震飞了几只。


    角落里随行几个衣着低调的人匆匆离去, 回皇宫内打报告去了。


    另一边,方循自下朝后一路跟着温颂声, 到了翰林院门前,忙问道:“师相, 那篇千言书…张鉴生有没有……”


    温颂声脚步微一顿, 低声回首着道:“你支支吾吾这一路了, 我告诉你吧, 鉴生从没跟我看过, 更从没与我谈起过,过去这两年我们几乎没有通过信。我也是今晨一早进宫,才从陛下手里得了那篇千言书的全稿。”


    方循立刻垂下眼:“今日在朝堂之上,几位老臣多有不快,鉴生身在榆州可以置身事外,但是您……”


    温颂声仰天一叹:“鉴生这篇文章,往小了说不过是书院讲学时的一篇论著罢了,陛下既然花费功夫、分与朝臣传看,便是文中所言暗合了圣意。”


    方循深吸气道:“那可否要学生回以一篇文章……”


    “不。”温颂声立即道,“你不要给你师姐回信。这件事明摆着是陛下去前朝遗老不满日久,借题发挥罢了,反驳要得罪陛下,附和则得罪老臣。如此费力却不讨好的事,你不要去做。”


    方循再度垂首。“是,师相。”


    那边叶青玄在赫公家门前久等未果,早误了翰林院点卯的时辰,索性她的职位特殊,本来也不是每天都去上值的。今日早朝的风波尚未完整地传至她耳朵里,唯有书童薛彤给她捎来一份同僚好友的笔录,提醒她风波诡谲、当心舟楫。叶青玄揣起纸条耸耸肩,心想这般风浪也不是第一次见,就这么心大地往玉孤江边喝酒去了。


    一进酒楼,客人不多,她刚想在大堂拣个临窗望水的位置坐,竟被店家一路低着头引至楼梯下,在那儿有一位蓝衣服人轻摇蒲扇,温温笑着眺望江潮。


    叶青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耐道:“白夫人早呀。”


    白秀吟的目光往她身上一点,轻柔一笑,依旧是清净不动气的淡淡模样,转身带人上了楼去。叶青玄嘴角忍不住一抽,终究也皮笑肉不笑地跟了上去。


    “你瞧,这两边雅间都空着,一个名叫“梧桐居”、另一个叫“蕉叶居”。有词云:一声梧桐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1)。云秋夜雨中有思,词境凄清,颇趁今日之景。你选一间吧?”


    叶青玄心中想,哪里有留给她选的余地?这二间都在走廊最尽头,私密最甚,不易查露行踪,怕是故意替她选的。至于什么秋风啦秋雨呀,也是故意吟给她听的。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2)。”白秀吟轻扇着蒲扇落座,侍从上了茶点和小菜,沏了一壶榆州今年产的春茶。


    这才见面短短几分钟,她已经嗅到至少七八个和榆州某位故人相关的物象了。


    白秀吟一面为她斟茶,一面道:“夫君政事繁忙,本想亲自道访,我自请命前来,也想着有些时日没来探望你了。我听翰林同僚所言,叶大人应是昨日就看过张鉴生的那封千言书了。”


    “看过了。”叶青玄边吃边道。


    “你似乎并不忧惧?”


    “我应有何忧?应有何惧?”叶青玄一笑,“我与赫公不过是不幸挡箭而已。”


    “张鉴生的千言书字字珠玑,词达意练,朝中多位老臣愤慨不平,以为所言偏颇,有失仁厚。夫君与师相商议过,认为你既然替诸多朝臣挡了这份骂名,又与张大人颇有些前尘,理当回应相驳,自证身清。”


    “我为何要作文相驳?”叶青玄反问道,“我没觉得千言书有何不妥。我受陛下之命,为文坛领袖,做的是分内之事,又没有延误政务。谁感到愤慨不平,就让谁骂回去呗,那多真情实意呀。”


    白秀吟沉默片刻。“你当真不怨张鉴生文中那般犀利言辞、不留情面?”


    “这有什么稀奇的。自古以来文人相轻,文臣之斗一向如此。”叶青玄颇觉好笑,“我认识她许多年了,这篇文章一看就是她能写出来的东西,我有什么好奇怪的。要论情面,也不是第一次挨骂了。”


    窗外秋声簌簌,澄澈江面上飞掠过白影,如幻景般转瞬即逝。她蓦地回想起了许多无比久远的画面,张秋凛彼时略带青涩的笔力,来信间克制又忍不住含沙射影责她“不务正业”、“有损读书人的圣德”。


    她当时是怎么反驳的?想不起来亏了。


    叶青玄耐心渐失,出言讥道:“您对我的日常行踪很上心啊。”


    白秀吟一怔,纤细的眉簇起来,似笑非笑般。“允和这是何意?”


    叶青玄丝毫不掩饰:“那日温太师迁居设宴,我在后园闲逛时,看见你和几个宫廷内侍交谈,那几个内官虽然换了衣着打扮,可我在玄明殿上见过。世人皆知我有过目不忘之能,可不只是会看书,看人也一样。”


    白秀吟又浅浅笑了,此人看似是水,实则一堵风吹无浪的石墙。


    “叶大人真不愧天下第一才女之名。”她缓缓道,“我与方循夫妻同体,琴瑟和鸣,虽然做不到事事如出一人,但终归是同心的。俗言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3),叶大人尚未成亲,怕是不懂。”


    “至高至明日月。”叶青玄亦浅浅笑道,“我亦读过坊间之文,这二句不只拿来形容夫妻吧。”


    白秀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晃,浅色的茶汤溢出来,洒在了她的手指上。


    叶青玄抿嘴忍笑:“你看,还是我多嘴,议论别人的家事终归不好。你似是爱吃这茶,我再给您道些吧?”


    白秀吟脸色上的不适转瞬即逝,转而温和笑道:“你呀,还是这般性子,往好了说,是无拘无束,往坏了说,就是不顾礼法、有损君子颜面。”


    “那就任他们随意说去吧。反正这诺大的京城,士大夫们不缺榜样,谁家小孩锦衣玉食着长大还学了坏,也不能赖到我头上。”


    白秀吟轻笑。“你看你,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叶青玄垂着视线,近乎直愣地道:“我就要看夫人几时进入正题了。”


    白秀吟突然沉了面色,轻放下手中杯盏,凑近低声道:“今夜亥时,有车马来接你入宫,从北门进。”


    叶青玄了然,故意大咧咧地笑着道:“知道了。这条道以前也走过,我熟得很。”


    白秀吟似是被她噎住了,彻底没话讲,体面地为她结了账,便告辞了。她人刚一走,叶青玄立刻就斜着身子往那美人榻上一摊,抬头,见那窗外芭蕉叶正绿,开始发起愁来。


    这时候进宫能有什么好事啊?


    入京几年,她养成了个习惯,每当心情不好时总要去几个固定的地方走走,其中一处,便是藏在古道闹市里的古刹,那儿有一位年轻的尼姑,虽然面目年轻,但已经是位得道高人,法号叫方承。最难得的是,方承法师虽为出家人,却并不远离世俗,反而对这人世间的主般道理、以寻常的事中人更看得透彻。这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道理,她当然也懂得。


    是以每次遇到世间亲友同僚解决不了的难题,她都要去那儿见一见方承法师。


    古道里有个不起眼的铺子,卖的是素斋饭,店主就是方承法师和她座下的一些弟子。没有招牌,也没人看店,门前有供行人歇脚的茶水和雨伞,门也总是敞开的,随意任人进出。


    叶青玄坐在铺子里等了一会儿,耳边响着黄莺断续的啼鸣,却看不到鸟儿的踪影。她朝外望,见今日大晴,路上泛白似的蒸腾着暑气,称得屋内格外昏黑。又过了一会儿,方承法师的某个弟子走了出来,请她去后院叙话。


    那位弟子的模样看着有几分熟悉,但因遮着面,也没法认出来。若换做平日,叶青玄定要上前搭讪一番,套个近乎,再把人的家乡何地年岁几何几时入的京几时拜的师,全部都给套问出来,但今日她没有闲心,跟着去了院子,只觉得这古刹真是宝地,还未见到方承,已觉心情大好了。


    【作者有话说】


    (1)(2)徐再思《双调·水仙子·夜雨》


    (3)李冶《八至》


    第48章 愿言不获(三)


    “听闻你今日在朝中, 似乎颇受非议。”


    方承法师面前的石头桌上放着一只紫砂壶,两只方形杯盏挂在石缝边缘,堪堪就要掉落的模样。她从容地为叶青玄倒了一杯茶。


    叶青玄接过杯, 仰头一闷, 满口浓郁的苦涩味道,不禁皱紧了眉头。这时候,那位引路的弟子端着另一壶茶水走了过来, 方承法师似是有意抬眼看了一眼:“放这儿吧。”


    叶青玄正襟危坐,没再轻易去碰那茶, 热气腾腾冒着,小院里幽静而无风。


    “您都知道了。”


    方承道:“我知道的不多,你就当我什么都不懂。不过张巡抚的那篇文章, 我座下弟子给我念过,我认为写得非常好,你觉得呢?”


    叶青玄牙关一紧,半晌,冷冷道:“是不错。”


    行文流畅,举例得当,气势磅礴。如果没有阴阳怪气地指责她, 就更不错了。


    方承观她的神色,道:“你生气了。”


    “没有。”叶青玄嘴硬, 想了想又补充,“其实张秋凛文中指桑骂槐映射的是京中居高位而无作为的老臣, 整日舞文弄墨、以名换利, 平白受着百姓的奉养, 但无馈于民。骂得好。我也没必要生气。”


    方承又问:“你既然认同这观点, 为何同那些人为一丘之貉?”


    叶青玄微微一愣, 隐约觉得不对,她不是来解惑的吗,怎么好像一直被追着盘问呢。


    她辩解:“我那是……以文会友,私下交情而已。而且我结交的也不是那群半百岁的老头子啊,是他们的孙辈,一群喜好诗书舞乐的孩子……”


    方承颇含深意地望她一眼。“你有意以文结友,可在旁人眼中未必如此。你此前深受温太师和陛下的信任,从光州回来后更是功勋在身,那些世家大族的后辈,他们可比一般人更懂得什么叫人情往来、攀缘附势。”


    叶青玄垂眼,沉默中带着一股倔强。方承叹息一声,道:“这便是你明明赞同她的观点,却依然感到愤懑的原因吧。你觉得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懂你。”


    叶青玄梗着脖子沉默着,虽不说话,但是已被戳动了心思。方承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听见叶青玄轻声地道:“当你终于实现了理想,拿到了年少时想要的一切,却发现那些其实并不是你想要的,该怎么办。”


    她指尖捏紧了茶杯口。“该怎么办呢。”


    叶青玄仰头一口闷了那杯茶水,准备迎接满口的苦涩,却发现方才的另一位弟子端上来的第二盏茶竟是清甜的,一点都不苦。


    方承法师笑道:“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1)。”


    “这是圣人论语中的句子,你这样的读书人,应付比我更清楚其中的意思吧。”


    叶青玄悄然松了一息,忽而灵机一动问:“我日后有没有可能…来这里向您拜师?”


    方承法师却笑道:“别瞧着我这清净幽闲就想着过来。你在俗世的因缘未了,这儿暂时没有你的地方。”


    叶青玄辞了方承法师,离开古刹,走出古道的路上,半途又遇见了一个人。


    迎面策马驰过的是西城蜀的巡逻队,看上去在执行公务。有一个带着官帽,披着长袍的军士经过,忽然勒马兜了回来。


    其余人都跟着停下:“将军——”


    “你们先去城墙,我稍后到。”


    “是!”


    言明卓骑着一匹黝黑的马,马儿响亮地踏着铁蹄,渡到叶青玄的身边。


    周遭集市上的人见到西城署的兵马,都不敢停留,却忍不住侧目瞧着。


    叶青玄深感无语,躲开那马儿的鼻息,仰头看道:“你有病吗?”


    言明卓翻下马,一手牵着一个走到巷口边,得意道:“这是陛下新赏赐给我的黑鬃良驹,怎么样,漂亮吧!”


    叶青玄嫌弃地往旁边一挪。


    言明卓左顾右盼,还煞有介事地清了嗓子,小声道:“有件事我得给你提个醒,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页折叠得很小的宣纸,递给了叶青玄。叶青玄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人的名字、家世,有些她认识的,也有些不认识的。期间,言明卓一直在旁紧张地小步走,还催促道:“看完没有?”


    叶青玄:“这什么东西?”


    “皇长子殿下的生辰宴客名单。”言明卓语速极快,“平日结交的那些京城官宦人家的后辈,徒有虚名并无实学,你们是以文会友,但在朝堂之上,文辞章句终归只是点缀、不能论佐是非,倘若东宫事发,你无辜受此牵连,让我如何——如何——”


    言明卓咬着后槽牙转了话音,“如何为我们多年来的友谊交代啊。”


    叶青玄的眸色一黯。“你受人之托,却拦不住我如何做事。”


    “你误会了。我才不是受我那位之托。”言明卓低声道,“是陛下一直命人暗中留意着东宫动向,这事没多少人知道,我传话给你已算犯了忌讳,你可千万不要乱说出去。”


    叶青玄肃然正色,点头道:“我知道的。”


    “日后少和那些人来往,记住吗?”


    叶青玄幅度不大地一点头,却没应声。


    回到家时还不及傍晚,萧彤和妹妹都没回来,隔壁家也没人,安静得简直不像是白昼。她忽然被一种巨大的疲惫感笼罩,倒在榻上睡了一阵。


    待睡醒时,天已半昏。


    叶青玄醒来忽然发现书桌上铺着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了首只完成一半的仄韵诗,是写给某位大臣的生辰贺岁用的。但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应是昨晚酒后写的。


    着既然写都写了,不如把后半首续上,可是衔着笔枯坐了一会儿,全没半点灵感。于是她一气愤,扔了笔,又撕了诗稿,往敞开的窗外丢去。


    算算时间,薛彤一会儿就该带着叶青微从学堂回来了,今日也没什么闲心陪她们,索性把官袍官帽捡起来,胡乱往身上一套,急匆匆地赶往翰林院。


    到了翰林院外,正碰上几个同年走出来,众人看见她都是一愣:“……”


    叶青玄:“我来点卯。”


    众人惊愕:“我们已经下值了!”


    “不打紧。”


    她绕过那些人迈进去,穿过层层密绿,迎面遇上一位着赤色官袍的中年人,看见她也没什么反应,眯着眼似笑非笑地走了出去。叶青玄的脚底一顿,叫住那人:“裴大人。”


    裴徵停了步伐,微微回首:“叶大人,可是有事?”


    叶青玄从前没和户部的人打过交道,此人在言明卓交给她的那张皇长子生辰宴的宾客名单上,这一打照面,她才想起来。


    她佯装恭敬地施了一礼:“您竟认得我。”


    裴徵笑道:“谁不知道叶大人您呐,舟中洒露、乘白饮波。”


    这三年打出去的名声够硬。他说起来的这些故事都是叶青玄近来在京城传来的奇闻雅趣,多是她醉酒后写诗文赠人,场景逐渐被渲染得神乎其神。她不太习惯这种,状若腼腆地一笑,随即想到腼腆应该不符合自己的公共形象,便也不管那么多了。


    “两日前,我与令侄约酒下注,她输给了我,下月初一来我府上摆宴,介时我也会光邀嘉宾,不知可否斗胆邀请您老前来共乐?”


    裴徵笑着就要走:“你们年轻人的聚会,我凑什么热闹……”


    叶青玄放他走了,并为拦着。她知道裴徵不会答应,不过是从前没打过交道、想试一试他的反应罢了。下月初一是皇长子的生辰,这个盛大的日子,知情者却不多,这其中的密辛她知得也不清楚。


    再说裴徵侄女裴文慧,与她一直交往甚密,虽然私情未必多深,一起吃酒的默契总归是在的。


    可是谁又说得清,整日围绕在她身边的哪些人,有谁结交的是她叶允和,有谁结交的是朝廷新贵、陛下的宠臣?她来到京城后花前月下的风流倜傥背后,当真快乐过吗?


    事情当然不能一竿子插到底,她必须承认,那些诗酒风流、挥洒无度的豪兴,虽不尽合礼数,她的确十分喜欢。至于朝堂的那部分,就比较一言难尽了。


    曾经她听过张秋凛描述过繁花似锦的京城,做过了却君王天下事的美梦。可谁能如愿以偿?谁又能独善其身?生前身后,如何被人赞颂诋毁,又岂是一己之身控制得了的。纵使能身为世家子与储相门生又如何,还不就是一颗棋子。


    年少时的遥遥不可见,今朝一见,已是物伤其类的寒凉。


    她一面想着,思绪翻涌,一面气势汹汹地冲进翰墨厅,四面一望,瞧见谭衡正在,来不及打招呼,挽起袖子走到案前:“取上笔墨来。”


    谭衡只愣了一瞬,马上取来纸笔。叶青玄提笔就写,狂书如劲草,笔锋几乎不顿。谭衡站在旁边盯着,从一开始的木然,逐渐兴致投入,到最后只剩下一句久难平的:“……我的天爷啊。”


    她这是给榆州的那篇大作写了一封回信,气势更慷慨,笔力更豪劲。当真不愧为大周第一笔杆的美名。


    夜色已然黯淡,再过不久,宫内的车马就回静悄悄地候在路边。叶青玄犹豫了片刻,便将那页草书的回信折起来,随身带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1)《论语·子罕》


    第49章 愿言不获(四)


    武光这回召见她, 既没提起翰林院的风波也没谈中秋宴,反而说得都是一些不足道的小事。


    他望着叶青玄,似是淡淡想起来:“你有日子没出京了。”


    叶青玄后颈一凉。作为大周的采诗官, 在立国之初体察民情、休养生息, 到各地民间采集民风民俗,这才是她的本职,在翰林院里不过是个挂职。去年, 她亲自出巡过均州、丽州数地,成立了鉴乐司。


    自然, 采诗只作为表面功夫,她每次出巡都有武光授意,就像在卫城的时候一样, 其后还另有隐情。最近武光没再跟她安排差事,所以出京采诗的任务就交给下面的属官去做了。


    武光从御案前捻起了一页纸,缓缓道:“这首诗是你的属下递上来的。”


    叶青玄闷头咬牙:“是。”


    武光眉眼悠悠,一抬眼道:“他们算是你的门客吗?”


    叶青玄刷地一下抬了头,与武光对上视线,又垂下。“只是我向温相引荐的人才。”


    的确如此,她每碰见好苗子, 年纪小的就带在身边养着,譬如薛彤, 年龄稍大的、更甚已经中过科举后郁郁不得志的,就托人推荐给方循。反正这世道的不公她是见过的, 有些时候, 只是差了一阵东风。至于风停以后片叶落在哪里, 那就看人的造化了。


    她心底知道武光之所以器重自己, 一是因为能力, 二是因为她没有家世靠山,只能依附皇权。故而这些年来,虽表面上风流潇洒,她也一直谨小慎微,极少言朝政大事,写诗、喝酒、赏月、爬到树梢上摘花,就是她的美名背后的一切了。这样的生活看似美好,却是很脆弱的。


    “嗯。”武光道,“温相那么信任你,凡是你推荐的人,都委以恰当职务,也不避讳。每逢佳节喜宴,总不会忘了你。”


    鉴乐司里的人确实有不少是她推荐给温颂声的人选,温颂声也照批了,那还不是因为当采诗官的钱少事多还辛劳,哪个世家子弟愿意干?


    但武光这话的意思,她听表层意思,是敲打她有攀结羽翼之嫌,哪怕她是会错了意也不敢不回应。


    “陛下可冤枉臣了。”叶青玄俯身道,“我谁家的酒筵都跟着吃,一视同仁。”


    武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


    “卿倒是表里如一。”


    叶青玄闷头道:“内省不疚,无恶于志(1)。”


    武光背过身,突然话锋一转:“张秋凛在榆州写的那篇《驳赫公文昌圣眷集序千言书》,朕早就看过了,等了两天,没见你反应,才召你过来看看。”


    叶青玄立刻从袖中抽出来刚写好的文稿。“臣私下有写过驳文,但不知,陛下对此是何意……”


    武光接过去看后,眉心逐渐舒展,甚至还带了笑意。


    大殿上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纾缓开来。


    “朕还以为你的少年才性已经在京城官场里消磨了,如今一看,是朕多虑了。


    武光把叶青玄的回信收起来,放置在张秋凛那卷长文的旁边,没了要还给她的意思。他垂着目光,望着殿内极年轻之人,赫然道:“你去替朕磨磨她吧。”


    叶青玄愣着抬头:……啊?


    *


    朝廷采诗官叶青玄,乘江而行,月末至榆州。


    这时候她已经声名远播,堪当天下第一风流文士。榆州自古是一片文脉昌盛的地方,听说朝廷派了叶青玄到这里来,纷纷登门迎贺……并且自荐。


    叶青玄连续访了三座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收礼收到头痛。深夜里,她一边轻点白天都见了谁收了什么东西,一边列单子,万一以后要上奏亦有据可依。


    有谁记得她来采集的是民歌,探访的是民生民情。据所载,榆州商业发达,文人可凭一技之长营生,舞文弄墨的上至权贵下至平民,参差冗杂,就连渔人唱得歌谣都是词人润色过的。


    她在一阵忙乱中抵达了尧州,都忘了怀着复杂的心思,等一回过神来,已经进了城。


    这里是张秋凛的辖地。


    叶青玄刚一进尧州就发觉了差别——这里怎么没人上门也没人送礼!


    太!好!了!


    于是,睡了一整天懒觉并在未时拖着薛彤去了一顿迟到早饭后,叶青玄开始思考一个紧要的问题。


    她来到尧州,是否有必要去拜见当地长官?


    按照本朝惯例,应该是要去的,但她实在不愿见那个人。


    但是假如她没去,张秋凛计较起来,再写个什么东西骂她怎么办?再上疏到朝廷去怎么办?她还要脸呢。要谁说不至于,之前的事难道至于?


    叶青玄越想越难受,撇嘴道,张秋凛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算了,小人这个词太过。她就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大人。


    唉算了。


    她决定再拖一晚上,能拖延一天是一天。新到一地,怎么能不品尝当地美酒?


    傍晚时分,门人来报,外面有一个衣着朴素、挑着担的年轻人,身后还背着一只大陶罐,怎么打发都不走,非说要见您。叶青玄听了,立刻收拾刚出锅的韭菜,端着就出去了。


    那位年轻人面色发灰,看见她却是一阵激动:“叶、叶大人,打扰您吃饭了,真对不住!”


    叶青玄笑着道:“没事。”


    年轻的书生又激动道:“我和朋友都久仰您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叶青玄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来讨饭的,默默收回了端碗的手。“请问你是……?”


    “我是尧州县学的学生!托先生的吩咐,送来县学学子所集诗文词赋,共计八十九篇,特请您过目。”


    他汇报完,又转身适宜另一个扁担里面,“这是碧落书院学生所集诗文词赋,共计九十一篇——”


    叶青玄疑惑:“碧落书院是?”


    “是张大人在城外的碧落泉外创办的学堂。”书生挠了挠头,“我也一直想去那儿上学的。但入学测验太难了,我考不近。”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子卸掉背上的重物,原来是一坛酒。“哦对了,这坛酒是……我和朋友们挑的,特意让我送过来的!”


    这话断句古怪,很不自然。


    叶青玄道了谢,留人同席未果,送走了这位书生,命人抬着酒坛回去继续吃饭。


    那坛酒的味道香醇,毫不苦涩,有几分清冽的甘甜,似是加了果酿。味极佳,且不易醉。叶青玄十分满意问那位自入尧州就跟着她的书吏:“这是你们本地特产的果酒?”


    “此酒名为冰焰酿,每年盛夏曝晒,夜里再用冰镇,味道清甜,但是产量少,所以也不曾不曾卖到别的地方去。”


    叶青玄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如此珍贵的酒,那定然是劳民伤财,一旦让有心人窥去了抬高世价,对当地百姓有损无益。她突然觉得嘴里发苦,这么珍贵的酒是谁随便送她的,该不会有贿赂之意吧……总不能是那位吧?


    应该不是,总感觉那位得知她贪饮此酒,会立即狂写弹劾折子去告官


    叶青玄越想越坐不踏实,若是放在以前,她断不会如此小心谨慎,但进来发生的种种事,让她的防备心升高了一层。她转头对薛彤道:“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去市上瞧瞧。”


    她们来到了的酿造冰焰酿的酒坊,却得知最近一轮的酒三周前就卖空了,新制的一批还没开窖,现在市面上应该都没有,更没听说过哪位拿去送礼了。叶青玄还想再问,酒酿的几个姑娘略显慌张地推辞说小店已经打烊,把她们给轰走了。


    尧州临海不远,入夜后,清风微冷。街上挂着一排灯笼,半面街市的门店已经关了,可街上行人并不少,还有推着小车刚出摊来叫卖的商贩,卖的多是吃食和零碎玩意儿。


    薛彤奇道:“一路上途径每座城,都是一过酉时就见不着人了。这尧州道夜市倒是热闹,而且商贸兴盛。”


    叶青玄道:“尧州以前是出海的港口,延朝末年将海上贸易停了,这座城的光辉也随之黯淡下去,但我听闻此地民风开明,犹有昔日之余气。”


    她不禁想,当年张秋凛被派往榆州的时候,第一份诏书语焉不详,并非写明职务与任职地,应是尚有周旋商议的可能。张秋凛没有选择回家长,而是选择了离家不远处、民风迥异的临海小城,很多人都俱此说她是放弃了、不争了。叶青玄可不那么觉得。


    长街上灯火葳蕤,人声细微,隐约地在耳畔窜动,如有火烛。叶青玄都有点后悔在府上用膳了,因为夜市上可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问路人这夜市是否每天都有,答案是每天都有些买东西的、溜几圈就回,但逢初一、十五或其它节庆,才最热闹。


    她们往前继续走,叶青玄给左右书吏都买了一根糖葫芦,就连今天刚认识的那位崔姓小生也有,可把他给感动了半天。叶青玄笑着,摸了摸坏里几分干瘪的钱袋,只忧虑了一秒就抛在脑后。


    前方灯火阑珊处,有一抹暗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一人身着官袍,刹那间隐匿在夜色中,若非太过熟悉,她也很难注意到那还有个人。只见那人怀里还抱着官帽,与一位白发老人简单说了几句什么,就匆匆离去了。她走后,那位老人走回自己的摊位前,叶青玄率人走上去询问,却见老人家匆忙地收了摊。


    【作者有话说】


    (1)《中庸》第十三章


    第50章 愿言不获(五)


    那是个书摊。叶青玄上前有意翻阅几册, 被老人拦住:“抱歉,我今日有要务,需得马上回去办。您改日再来吧。我们知府大人托付我编一册文集, 就在这两日赶制出来, 失陪,失陪了!”


    老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收拾,听上去颇为自己的业务感到自豪。叶青玄莫名就觉得这事肯定也与自己有关, 还没等她追问什么,旁边的薛彤忽然道:“你们知府?就是张秋凛?!”


    老人面色愕然一顿, 不安地抬头:“你们认识知府大人呐?”


    叶青玄按住薛彤。“童子不知礼数,请您莫见怪。我们远道而来,途径尧州, 都是读书人,有几个不知道张知府的美名,要是有机会见上一面也是极好。”


    老人道:“想见张大人,那容易啊。你们既是读书人,带着自己的文章前去投名,就在城西北的碧落书院,张大人每天晚上都去那里讲学, 我们这些乡里百姓也常去听。张大人选贤任能、广纳人才,如果得到她的赏识, 有机会通过书院考核之后入京至太学求学,张大人当年便是如此!您看, 这是张大人刚才给我的。”


    叶青玄接过那散叶的册子翻看, 眉头逐渐皱紧又松开, 眉毛止不住往上挑。


    老人道:“这是张大人刚才托付我赶制的。这两天有位京城的采诗官来了, 张大人将手底下学生们的文章诗赋集结成册, 献给这位京官,为学子们谋一条出路啊。”


    叶青玄嘴角止不住笑道:“您不用费劲了,这些诗稿我自拿去。”


    老人惊愕:“诶——”他看着叶青玄突然亮出了表明身份的鱼符,不再出声。叶青玄得意地一笑:“反正她也是要献给我的,我就拿去了!您不要管,我去和她说。”


    薛彤追了上来,探头问:“因何这么高兴?”


    叶青玄数着手里那几十页纸,乐道:“这些根本不是她的学生写的诗文,那些她肯定早就备好了,方才和冰焰酿一起送到府里的就是。今日这才仓促准备的,是她自己写的文集!”


    薛彤脑子里稍微一转,也跟着坏笑:“那大人以为,张知府写的如何?”


    叶青玄嘴角一抽。“不够好!”


    *


    在人前放狠话是一回事,半夜回房熄了灯辗转反侧的是另一回事。她挑着瞪,将那五十多页、十几篇长文都一一看过了,其中有几篇涉及平州军务的,东三郡的海贸时情,都是朝中无人谈起、却万分紧要之事。张秋凛如今,虽身居尧州一隅,可还是心系天下。但平时写的这些文章,除了跟她那师相和同门私下传阅外,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袒露出去的,会有越职言事、妄议朝廷的嫌疑,借着叶青玄巡榆州广查言路是一突破之机。


    为此,张秋凛应是犹犹豫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才会在她入城后的这一晚,尚未脱下官服就急着去勘定自己的文集。这可能是她在几年之内,唯一的机会了。


    如果京城派来的是其他人,张秋凛尚可提前打点、上下斡旋。但她运气不太好,朝廷派来的人是叶青玄。


    叶青玄想到这里揉了揉眼,把蜡烛吹灭了,不再去看那些晃得人眼晕的文字,借着月色眺望窗外的碧柳。然而即使闭上眼,那些文章还是一字不落得在她眼前浮现。


    她猛地睁开眼,愤然一锤桌子。


    写这么好!


    她一面替张秋凛感到不平,如此的才华与志向,却只能屈身在这一隅之地。另一面也替自己感到不平,翰林院那些咄咄的官员,虽领朝廷俸禄们,却没有人能直言陈事,或许才华不足,或许畏缩自保。


    她们入京几年,官位越做越大,却终究是浩荡群臣中可有可无的一个。


    虽然处境不同,却有几分同病相怜。她们都是见过乱世疾苦、拼力挣扎过的人,哪怕天下太平了,这颗心也不能彻底放下,总是在忧愁着什么。只不过她尚且可用诗酒风月遣兴慰藉,张秋凛却从不这样,仿佛没有心、亦不知疲累,只知道向前,九死未悔。叶青玄虽素来恃才狂傲,如今也悟出了“相形见绌”这四个字的写法。


    为此想了半宿,第二日,破天荒地未过辰时就起了,叫人来问张知府的情况。得知张秋凛到榆州后,雷厉风行,拒绝贿赂,曾遭议论其有不尽人情之嫌。遇到落魄学生,亦能因材施教,不轻慢后学,亦不耻下问。


    叶青玄:果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崔辰:…原来您要挑张知府的毛病吗。


    她逮着人问了一上午,这消息不胫而走,薄午时分,薛彤神秘兮兮地走了进来,说是门外有人前来告发张知府德行有损。


    叶青玄在心底重重叹息,人在高处、秉公正处事,难免得罪过人,有人要来告状也在情理之中,她却感到很不快:“什么事啊。”


    薛彤凑到她耳畔小心翼翼地说了句什么。


    叶青玄忽然大力将笔甩了出去,怒道:“你去告诉这厮,胆敢造谣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薛彤应声出去回话了。崔辰在旁边小心探头:“您不是要查张知府的把柄吗”


    叶青玄突然哽住了,对啊,她该怎么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


    “总之,我要查的是她的政绩与得失,并非私人生活中的往来,况且,凭几句诗文莫须有地捏造出一个情人。无论是谁也不应该遭此诬蔑。”


    崔辰低头称是。


    另一边,尧州的官府内,张秋凛正坐堂理事。


    她早知道叶青玄入了城,还从老匠人那打劫一般地劫走了她的文集,并且从一早就召见她的属官和学生,四处打听她的为政得失。


    对此,张秋凛只默然一笑。


    她自知为政清明,处事端严,二年来无一过错,所以成竹在胸,坐怀不乱。


    直到有学生来通报,说之前想来拜师不成的那个学子姚吉,跑去跟叶大人告状,称张知府作风不正,私养外室。


    在旁边抄论语的花绮险些一口水喷出来。


    张秋凛的手臂上突起青筋,攥着桌沿,沉着中压抑着一阵不易察觉的怒火。“不必理会他。叶允和明白是非,自会明断。”


    她的视线移到幸灾乐祸的学生花绮身上。


    花绮努力忍住笑,表情严肃道:“您有正室么。”


    “胡闹!”张秋凛眼含怒意,深吸了一顿气。


    花绮竟还没放过她,接着道:“可是姚吉确实有证据,您写的那些呃,艳词。”


    张秋凛狠瞪她一眼。另一边的学生崔圭道:“本朝文人截善词赋,或遣性情,或喻心志,谁一辈子还能没写过…”


    “行了。”张秋凛厉声呵斥。整个屋内顿时噤了声。


    见她真动了怒,众人不敢说笑,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崔圭后半句话也只有咽回肚里。


    张秋凛起身,气势冲冲地就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折返回来,冲进里屋去了。再出门时,已将官袍换作了一身褐色常服。


    几个学生在后面扒着门望着她背影远去。只听花绮小声嘟囔道:“…孔雀关屏。”


    *


    当天叶青玄牺牲了午睡,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眼下,她不得不见一面张秋凛了。可是一来她们上次分别是闹得不快,又隔了几年未见,难免要犯尴尬,二来刚才姓姚的书生前来告状,现在她更尴尬了。


    姚吉举报张知府的德风有亏,证据是呃,张秋凛以前写过艳词。


    叶青玄心想这算什么。


    但官场自有规矩,任何污点都可以沦为敌人攻歼的理由,清白者怀璧其罪亦是常事。


    至于是诬蔑还是揭发,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叶青玄太熟悉她的文风了,只一看便知就是张秋凛写的。因此她是差人把姚吉轰走,但没有惩罚。


    叶青玄正在来回踱步,薛彤走进来,犹豫着道:“大人张知府到、到门口了。”


    叶青玄闭眼。“请她进来。”


    她一面平复心情,一面整理衣冠,把桌上挑出来的几篇文章策论再摆整齐了,摆出架势要与那来人议朝廷大事、如何进献良策。


    门边的一缕光忽然被挡住,空中飘来一缕清幽的梅香。叶青玄猛地止住息,终于抬头。


    张秋凛今日穿得分外朴素,眉眼犀利深邃,周身的气场却比往昔更深沉难测了,以至刚一进门,寒素凛冽之气就铺满了整个屋子。


    进门后,张秋凛对着叶青玄行了一道礼,举手至眉,再深深地一鞠躬。


    叶青玄一惊,不由自主地迈出半步。张秋凛素有一身文臣的傲骨,对待上级官僚、哪怕是她的师相都未曾行此大礼,更何况她还年轻,如何敢受此礼,一时什么尴尬别扭都顾不及,连忙上前想把人搀住,却听张秋凛沉声道:“我是特来向大人请罪的。今有后学姚氏向大人举荐下官德行不检不恭一事,我自知有罪,不敢欺瞒”


    叶青玄动作一顿,眯眼笑道:“张大人何罪之有呐?”


    竟被打断了,张秋凛愕然抬眸,见对面咫尺之人笑意中带着揶揄,便也愣住了。


    可惜,张秋凛没见到自己来之前叶青玄在这里来回踱步的样子,只见她的笑意,一时失了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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