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照透西窗, 张秋凛从案牍间抬头,见叶青玄不知几时来的书院。
她穿着一身劲瘦骑装,似是刚从哪里疯跑回来, 指尖无意摩挲着腕上玉镯, 倚门而立,望着窗外静思。
“今日收到薛鸣的信。”叶青玄轻声道,“她随长公主殿下赴西关去了……当年她独自离家, 原以为她说从军只是说说,连我也没想到竟真的做成了。”
丽州新政虽限制了世家恩荫, 但允许从军立功,以换恩荫。张秋凛对于三年前见过数面的那位后生已经印象不深,又听说她离京时惹出好一桩闹剧, 最后闹得她与苏谦、崔皓几人皆不肯留在京中。
短短数年间,昔日楼宇殿阙犹在,而故人已远。
张秋凛微怔,伸手握住了叶青玄微凉的手,以为她是感事伤怀。“听说她早年便习过武,此去能摆脱家族束缚,做成一番事业, 得些历练也好”
叶青玄攥着她的指尖,忽地笑了。“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张秋凛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谁?”
叶青玄俯身把她手里的笔杆抽走。“案前做了一天, 晚上又该腰酸背痛了。随我来吧。”
崇实书院坐落于毗邻着乾坤街的崇真坊,出门后拐过两个巷口就到了繁华地段。朝廷开了夜市, 街上涌成七彩人河, 左有蒸饼的热气, 右是酒铺的醇香, 拦路的杂耍艺人手持火棍翻跟头, 惊起一大片喝彩声。胭脂铺前挤满了簪花少年,笑声若银铃铛。
隔壁书肆突然爆发一阵争吵声,原来是有个火气旺的老秀才把新印的策论范文集摔在地上:“什么《治河三策》,只为奉迎圣上,沽名钓誉!不如当年《鹿鸣赋》半分风骨!”好在他很快就被同门劝住,拖回铺里看店去了。
当年作《鹿鸣赋》的人默默捡起了地上的范文集,用衣袖担去灰尘,边笑着道:“这书看着挺好的,你要不要给你书院的学生买一本?”
不待张秋凛答复,她便买下了那本范文集,卷起来揣在怀里。“我朝科举没考过策论,但坊间相传,明年的策论比重回提升,太学祭酒方循便是这般教他的学生的。”叶青玄边走边道,“寒窗十几年辛苦,我也能理解那位老秀才。”
风卷几片枯叶,飞过昭化寺的门槛,隔岸茶楼飘来几句断续的杂戏唱词,把她们曾经熟悉的故事唱成坊间流传的故事段落。
张秋凛见她往寺院里走,赶忙拉住:“你去哪儿啊?”
“去送书。”
以往昭化寺每年都会容进京赶考的学子寄宿,供贫苦的读书人一个安静看书的地方。但今年隔壁新开了张秋凛的崇实书院,对寒门学子不收一分钱。入冬后,寺中寒冷,斋饭清苦,借宿者甚少。
张秋凛心生好奇,怀着探究之意跟了上去。透过树影间,见道青衫人,可不就是叶青玄的妹妹叶青微——现在长得比她姐姐还高了,当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莫非小时候不爱上学的现在也成了好学的?
叶青微身旁挽着另一个白衣书生,那人闻声回首,轻轻“呀”了一声,连忙站起来:“叶学士?”
那书生躬身长揖时,张秋凛从记忆里翻出一个模糊影子。多年前她离京南下赴光州上任之际,曾在城门偶遇过三个前来京城投奔叶青玄的少年,眉眼与眼前人重叠,只是褪尽了稚气。一别经年无消息,她再也没有听谁说起过那两个年轻人的下落。
叶青玄道:“这位是我的同乡陈轻鸿。竟在京城重逢了。”
张秋凛道:“有印象。”
陈轻鸿眼底掠过一阵恍然,淡声道:“原来张大人竟还记得晚生。”
“说这些做什么。”叶青玄凑近道,“她如今开着一家崇实书院,你过年没有去处,何不去参加书院考核,住到那边多结识一些学子。”
几人闲谈叙话,张秋凛从言语间拼凑出,那位与她同行来的年轻人林煦,两年前跟随商队离家,现正在东三郡做茶贸生意,长公主有意开边互市,朝廷也愿意扶持边城贸易。
往后两月,叶青玄常往来于崇实书院和昭化寺,一转眼便近年关,陈轻鸿通过了书院考核,搬到崇实书院去了。书院的名气渐长,慕名而来者愈多。正月里,有天清晨门外便来了内官宣旨,赐武光御笔所题的“崇实”二字,刻匾悬于门额。
翌日,白秀吟忽而造访书院,声称自己“赋闲困居,筋散神疏”,自荐到崇实书院来教书。张秋凛自知她是武光身边之人,默认来此做个监督便允了。谁知,白秀吟竟然认真担起了教书的职务,她学识渊博,心细如发,且对某些“无知蠢钝”的学生亦能和颜以待。张秋凛顿觉此人比自己更适合当老师,便把教学任务分给她管。
一年下来,叶青玄和白秀吟也混得熟了。虽然此前白秀吟对她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总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她做起教书人后反而变得谦卑,常在课后来问叶青玄自己表现如何。叶青玄感觉很新奇,好像认识了一个崭新的“神风”。
白秀吟道:“长公主殿下临行前对我说了一些话。如今天下已定,我是该多为自己考虑了。”
二十年前天下有变,白秀吟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母亲歇斯底里,说她和姐姐只能走一个,都离开她会活不了。于是姐姐离开了,白秀吟留了下来。从此父母待她愈好,两年后,姐姐趋势的噩耗传来,她更加倍地孝顺父母。
后来她见霍衍骑马入城,英姿飒爽,和她印象里的霍家大小家的身姿有片刻重叠,又截然不同了。
如果当年她也离开了,会是什么模样?
可能会变得不一样,但也有可能会变成姐姐那样,一抔黄土。她不想让家人难过。
人们都说白秀吟与方循是一场包办婚姻,但白秀吟是愿意的。她曾经想成为那个走出高墙的人。若自己做不到,就去爱一个能做到的人,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不是吗?
记得张秋凛第一次来找她谈心时,她表面上显得多随和谦逊,心里就有多紧张,汗湿了手心,喝茶也不知味。尽管张秋凛从未露出不满,可白秀吟总在心底觉得,也许张秋凛会瞧不起她。
现在白秀吟明白了,唯一会瞧不起她的人就是她自己。
次年秋闱,省试试题风格一变,策论经义比重增多,而不重诗赋。崇实书院的学生成绩卓著,掀起京城里一片波澜。
方循对此事“气急败坏”,这是白秀吟私下说的。他表面上还是礼数周到的写了贺表,但过年竟没给张秋凛送例行的饺子。张秋凛惊叹为:“好小的心眼儿。”
叶青玄问:“饺子是怎么回事?”
张秋凛先是挑眉,再是一笑道:“说来话长。小时候在京城上学,我一般正月初六就离家回书院了,十五也是在老师家里过的。老师怕我一人寂寞,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来我喜欢吃羊肉馅儿,就每年都给我包这个。方循不爱吃羊肉,嫌弃太膻气,但是老师亲手做的,他不好意思不吃。作为报复,师相离京后的每一年,他给我的都是韭菜馅饺子”
叶青玄沉默一阵,道:“你不吃韭菜。”
“是,往后不送也好。”
大年二十九,新换了桃符。崇实书院门前,朱红色的灯笼高照。听京城人人相传,皇后程峤造访书院,请张大学时写了贺贴,摆轿回宫行宴去了。叶青玄到西市买了羊肉和鲈鱼,称晚上便要包两种馅儿的饺子。她一边包着一边想几时把这羊肉馅儿的饺子给张秋凛送过去,可是张府那边钟鸣鼎食的一大家子,怕是最早也要等年初二才好上门。
爆竹声阵阵响彻,亥时一过,街上几无行人,唯有天星在夜空粒粒闪烁,映着地面上的火树银花。天上清风朗月,人间花团簇锦。
叶青玄守到后半夜,自觉比不上年轻人体力好,正要回屋歇息,有人突然敲响了门。花绮在这个时分来访,锦裙绣袄、一脸兴奋地挤进来,要拉着叶青玄往一“神仙洞窟”去走。叶青玄心里猜到大概,忙把包完的饺子捎上。
月光沉进楼影,散出一片青瓷色的晕,凉气渐渐浮上来,远处的城楼宫阙在月光下闪烁着静谧的灯华。一阵幽香从风里渗透而来,辨不清源自何方。走在清冷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有回响,叶青玄手里提着一盏憨厚的虎头灯笼,暖色的光晕照彻了长夜。
“到了。”
花绮推开了小院的门,笑着把叶青玄请进去,“我出门之前算了一卦,是乾坤泰。”
乾卦是八卦中第一卦,象征天。坤卦是八卦中第二卦,象征地。乾坤泰结合了乾卦与坤卦,象征天人合一的平衡与和谐。
花绮这就关上门,一闪身不见了。叶青玄打量四周,早已认出这就是当年张秋凛在城西租的那间小院子,她们曾在这里共度无人知晓的光阴。
此时,本应荒废的堂屋内烧着高烛,灯光明媚而温暖,洒进清透的夜色,投下一片摇曳的筠影。那筠影在叶青玄眼前晃着,晃到了她的心底。她已有一种预感,忐忑而期待地走过去。
只见张秋凛合眼坐在堂屋内,她听见开门的响动才睁开眼,一双锐意逼人的眼眸在触到来人时,融作一个温柔的笑容。
屋内四处点着烛火,几明如昼,衬得眼眸更亮,熠熠生辉。叶青玄徐步走上前,笑问:“这一处便是乾坤泰么?”
张秋凛握紧了她的手,道:“你我一路走来,需请天地做个鉴证。虽然不为世道所容,来年亦上不了族谱”
“我家没有那种迂腐东西。”叶青玄打断道,“但求后世史书列传有你我各一章,青史里永相伴。”
说着,她执起张秋凛微凉的手,到一张画有天下十四洲的屏风跟前,打量着摆好的瓜果酒器。张秋凛别过头去,这些东西都是她提前准备的,可她到这时候反而不敢看。屏风把外面挡住了,又仿佛将整个天下送至眼前。
叶青玄挽袖,点上了一支松柏香。
“月光为天,书房为地,沉香为礼乐,此为三煤,粗浅鄙陋,望张大人莫要介意。”
“来随我,一拜天地。”
没有赞礼,没有亲朋见证。只有叶青玄握着张秋凛的手,自己把词都说了。
“二拜你我来处。”
叶青玄转头望了张秋凛一眼,见她专注地俯首低额,模样庄重但十分可爱,忽然临时起意,凑上去轻轻吻了她的眼睛。
张秋凛自拜堂全程一言不发,似沉浸在某种仪式感中,但悄然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突然遭此袭击,张秋凛的眼神顿时清明了,凝眸望向眼前一张笑盈盈的面孔。
“亲过了,礼成。”叶青玄狡黠地嬉笑道,“可以入洞房了。”
月色如银,浸满大地,四下静悄悄的,只闻得烛火葳蕤,霹雳到清晨烧断残根。
渐渐地,东边亮起了一抹熹微的光。千门万户昭然苏醒。
游人纷往桥头,争看御街下金碧生灿,楼台上锦绣交辉。水底清影流觞,眺山河点彩,五色斑斓。
盛世清平,浮世跌宕,此又一年。
兴亡长似朝暮,幻身百代过客。水流花谢向何处?
章台柳新绿,残山花复燃。
那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正文完——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