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敏锐的察觉到对方落在他身上目光的微妙,似验货估价般,令人不适。不必多言,姜岐心中明白,是她想要促成自己和李怀松的亲事。
即使心中翻江倒海,姜岐面上不显,微微颔首道:“李夫人,我是姜岐。”
“出落得真俊俏,我瞧着便喜欢。”李夫人笑盈盈道,“你是要回医馆吧,上马车我捎你一程。”
“我们不同路,不麻烦李夫人了。”姜岐客气拒绝。
李夫人打定了主意,“无妨,四条腿两个轮子总比你走回去快。”
李怀松附和道:“就是!”
姜岐微微抿唇,李夫人是个强势的性子,不知李怀松的话语在李夫人心中占几分重量。
“多谢李夫人。”姜岐没应也没拒绝,而是看向李怀松温声道,“那我们还去吃东西吗?”
“吃!”李怀松扭头对李夫人道,“娘,我要和岐哥儿去吃好吃的!”
话落,大步跨到姜岐身前,双眸亮晶晶的,“我们快去!”
姜岐视线投向李夫人,又看看李怀松,迟疑道:“夜市好吃的东西多,可人也多,马车许是驶不进去。”
李怀松歪着头想了想,听懂了,“那我们走着去。”
他雀跃道:“娘,我们不坐马车了,我和岐哥儿去夜市吃好吃的!”
李夫人两弯柳叶眉微蹙,声音柔和依旧,“娘来接你,你就这么撇下娘?”
“你又不爱吃!”李怀松理直气壮,见她眸色暗淡下来,显然是不高兴了,李怀松瘪瘪嘴,扣着手指道,“娘,我想去嘛。”
李夫人没应,而是忧心道:“你今儿在外风吹日晒一天,眼下天气寒凉,你夜里也想在外边跑,怕是要受寒的,到时候身上难受,还得喝苦药,你不想喝苦药吧?”
“不喝不喝!”李怀松直摆手,想到要喝药他就打寒战,他才不喝药。
李夫人笑着哄道:“那乖乖和娘回去,厨房备好了饭菜,就等你回去开饭了,下次再去夜市好不好?”
李怀松噘着嘴,老大不乐意,家里饭菜天天吃,哪有外面的好吃,他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岐哥儿是大夫,他不会让我生病。”
“怀松!”
不理会李夫人,李怀松巴巴望着姜岐,一双眼睛眨啊眨,“是吧,岐哥儿?”
李夫人红唇抿成一条直线,鼻翼极轻的吸了一下,不再言语。
姜岐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帮忙安抚劝说李怀松,“不是,我是大夫,只能给人治病,不能让人不生病。”
李怀松眼角嘴角皆向下走,姜岐温声道:“我答应了请你吃好吃的,这次去不成,下次去也是一样的,你来找我就是,我不会爽约。风寒发热身上难受,你今日受了不少风,回家煮一碗红糖姜汤驱寒,暖一暖身体,就不会生病了。”
“嗯……”李怀松鼻子挤出道声音,但瞧着仍是不乐意。
姜岐继续道:“红糖姜汤甜滋滋的,只有一点点姜丝的辣味,你多放红糖,就是在喝小糖水,可比苦药好喝多了,你说是不是?”
李怀松点头,松了口,“那我还是喝红糖姜汤吧。”
姜岐笑着催促,“回家去吧,别让你娘担心。”
“嗯!”
李夫人适时道:“怀松快上来。”
待李怀松踩脚蹬上了马车,李夫人手撩着马车垂帘,宽大的袖摆垂落,似护着幼崽的羽翼,“还是岐哥儿说话管用,多谢岐哥儿劝说怀松。”
她平和的声音透着阴阳怪气,姜岐道:“是李公子心中在意家人,否则任谁劝说都无用。”
李夫人憋了气,不再提送姜岐回西市街医馆,放下垂帘,马车调头回城。
李怀松趴在小窗,伸出手来和姜岐挥挥,见人越离越远,单纯的脑子忽然想起件事儿,缩回来道:“娘,不是说送岐哥儿回家吗?”
李夫人:“……”
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又不忍对李怀松说重话,李夫人忍了又忍,语气算不得好,“人家不想你送。”
“怎么会呢?岐哥儿对我可好了,有人骂我傻子,他还护着我不让人说呢!”
李夫人有一瞬的怔忪,望着扒拉绿豆糕,乖乖用手接在嘴巴下吃的孩子,心头泛着无言的苦涩。
“……他是个心地好的。”李夫人暗叹一口气,吐出心中郁气,“他和医会一起回去。”
李怀松点点头,“嘿嘿,娘也好,我最喜欢娘了!”
“那刚才你和我呛声?”
李怀松笑笑不说话,拿绿豆糕吃。
李夫人:“……”
“慢些吃,喝口水。”李夫人拿出马车中备的水袋,倒出一杯递给他,“今儿累不累?”
李怀松点点头,一股脑把自己行的好事告诉李夫人,除了给刘夫郎银子吃药,还有一件让他津津乐道。
“有个人右肩长疖子,赶上鸡蛋大小了,红红肿肿的,还有点黄白,岐哥儿给他挤了,好多脓啊,有些还落岐哥儿身上了。还好他穿着罩衣,没弄脏!”
李怀松一手端茶杯,一手拿绿豆糕,都顾不上吃喝了,“我还好奇凑上去看呢,岐哥儿把我赶走了,不然落我一身。”
李夫人眉眼微蹙,抿着嘴角,捏着手帕挡在鼻前,“别说了,快吃你的吧。”
末了手抚在胸前,胃里翻腾起一股酸水,她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李夫人吃了一颗酸梅子,压下胃里的恶心,心道等岐哥儿进了门,断然不能再开医馆了,多脏啊。她家有钱,经营着铺子,他若想找点事儿干,学着经营铺子也未尝不可。
帮忙做媒的亲戚说姜家是乐意这门亲事,可这么久还没个确切的回复,他们到底怎么想?
姜岐瞧着不是个任人圆戳扁捏的,真能听他大伯大伯母的话乖乖嫁人吗?李夫人抬眸,看向掀开帘子看街景的李怀松,岐哥儿的性子她不喜,但怀松喜欢,日日挂在嘴上念叨着。当娘的能做的便是成全。
她会让怀松如愿以偿。
与此同时,姜岐目送马车远去,心里有了成算,李怀松犟起来,李夫人八成拧不过他。怕只怕李夫人铁了心,不顾李怀松的意愿。
耽搁了会儿时间,天色又暗了些,姜岐估摸着回到医馆天黑尽了,不敢一个人走,折回去义诊的地方,寻思着和医会的人一起走。
柳锐瞧见他,“岐哥儿,怎么又回来了?”
姜岐简短解释原由,柳锐道:“你和我们一起走,不过得等会儿,我们医馆来的人手多,东西还没收拾完,迟些把你送到医馆门口。”
“多谢柳爷爷,我就不客气啦!”姜岐笑道,放下医箱去帮忙收拾。
不多会儿,两架驴车从义诊的地方驶离。
姜岐和柳锐坐在一处,同车的还有两个回春堂的学徒。在柳锐眼中,这两个徒弟不开窍,而姜岐则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一一细数老友生前曾在他面前炫耀的岐哥儿学医的事,什么记性好,穴位、药方很快能记住,什么勤奋刻苦,啃医书是家常便饭,练银针刺穴一练就是半天……纯心刺激两徒弟奋进努力。
姜岐被说得脸热,拦又拦不住,在两位徒弟惊讶好奇的视线里当一座木雕。
回春堂在东安街,离东城门较近,很快便到了,姜岐终于松了口气。
来接柳锐回府的马车到来,柳锐叫上姜岐同乘,送他回西市街姜济堂。他到底年岁大了,义诊从早忙碌至现在,没了精力,靠着车壁小憩。
车辕碾过长街青石板,车内摇晃,姜岐见柳锐不适皱眉,拿起马车上的腰靠放过去,“柳爷爷,你倚着这个。”
柳锐没睁眼,嗯了声。
姜岐趴在马车小窗处,看未歇的夜市,灯火摇曳,昏黄的烛光照亮小贩忙碌的摊子,角落的食客,虽不如白日里人多,但也十分热闹。
很快,马车驶至西市街。此处白天热闹,入夜了也不遑多让,各式摊贩与行人汇集,热闹极了。马车缓慢穿过人群,姜岐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好像是许从戎。待他探身细看,却没了人影。
许是看错了眼,姜岐又看了会儿,离开热闹的夜市,姜岐放下帘子。
不多会儿,马车停在姜济堂前。
姜岐道谢后下马车,打开医馆大门入内,燃起了烛火,候在外的马车才缓缓驶离。
放下医箱等明儿收拾,姜岐锁上门,端着烛台朝后院去。后院亮着烛光,姜岐一见那光亮的位置,便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门半掩着挡风,透过宽宽的门缝,只见牧羽趴在饭桌上睡得正熟,许久未挑灯芯的烛台火光微弱,柔和地落在牧羽安睡的面容。
姜岐放轻手脚进门,锅里温着饭菜,瞧饭菜的量,想来牧羽没吃饭,专门等他回来呢。
他将饭菜碗筷放在桌上,坏心眼的夹了一片小炒肉,凑到牧羽鼻子前晃悠,小声唤人,“羽哥儿醒醒,起来吃饭了。”
牧羽吸了吸鼻子,要醒不醒的。
姜岐忍俊不禁,他憋着笑,接着凑近的晃悠,不防牧羽忽然睁眼,一口叼走他夹着的肉片。
姜岐愣了下,“你早醒了!”
“才没有,你端碗筷过来我才醒。”牧羽笑眯眯道,“快吃饭吧,我好饿。”
“嗯。”
次日清早,医馆开门应诊。
姜岐打开医箱,将昨日一应用具清理出来,该煮沸的煮沸,该火燎的火燎,正忙活着,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冲入医馆。
“岐哥儿,周家被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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