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宿敌竟是早亡的道侣 > 8、他的妻子
    天已暗了,东洪波州的渡口却人头攒动,灯火通明,离得老远,都能听到鼎沸人声。


    修士们背着刀剑,朝各自的船只走去。渡口停了许多船,船只或朴素或华丽,或高或低,大小不一。


    而在所有船中,最华丽最惹人注目的,便是一艘停在正中间的楼船。


    楼船几十丈长,船身上嵌有精致金纹,连风帆也是灿灿的金色。船只安静地停泊在岸边,宛如一条金色的长龙。


    有人问道:“这是谁的船,排场这么大?”


    另一名修士撇撇嘴:“李逄夜呗。这么招摇,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么大的船,就他一个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个李逄夜,是个贪花好色的公子哥,连去秘境都要带着乐师舞女取乐,这次肯定又把那些人带上了。”


    “可不是嘛。而且他还得带人给他开船啊!李大少爷娇惯得很,哪能自己开船?”


    姜瑶光背着剑,默默穿过喧闹的人群,踩着舷梯,缓步走上那艘珠光宝气的楼船。


    船虽大,里面却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风中回响,没有一丝人气。转了个弯,走到舢板上,面前恍然一亮。


    几个精巧的宫灯挂在楼阁间,随着夜风轻柔地摇晃着,连江面也被照得金灿灿,亮堂堂。


    姜瑶光低下头,朝着江中望去。


    江水似乎映出了她的倒影,只一瞬间,那影子便和漂亮的灯光一同被风吹得破碎。


    倏地,那风中多了忽轻忽重的脚步声。


    青年顺着楼梯走下来,幽幽道:“姜道友来这么迟,让我等了好久。”


    他仍是穿着一身紫衣,一头黑发半束起来,露出眼皮上艳丽的伤疤。


    姜瑶光头都没回:“我们约在戌时三刻,而现在刚到戌时,我并没有来迟。”


    她的确没有来迟。可等待,总是很漫长的。


    商悬秀顶着李逄夜那张平庸的脸,缓步走到姜瑶光身侧,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江面。


    天暗了。江面比天空更快地暗下去,远处的江水如同一块墨色的玉。


    夜风吹拂。


    他偏了偏头,视线像是被轻风拂起的柳丝,斜斜睨着他的妻子。


    许久不见,她清减了不少。身形瘦削,形销骨立,眉目间藏着深深的郁色。


    也许是因为重伤初愈。


    也许是因为他。


    商悬秀嘴角向下弯了弯,心觉畅快。


    看到死敌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比杀了她更能让他开怀。


    于是他捏着手中的折扇,好心情地笑了笑:“是我说错话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手,用合拢的扇子轻轻拨弄手边的宫灯。绣着牡丹纹的纱质宫灯被他一碰,慢悠悠地旋转起来。


    “既然姜道友提前到了,我们现在就开船吧。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机。”


    姜瑶光诧异道:“现在?”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华丽的楼阁。数以千计的宫灯簇拥着高耸的亭台,檐上的琉璃瓦被灯光映着,发出温暖的光。


    可这奢华的楼宇之间却不见人迹。既没有乐姬舞女,也没有随从护卫。


    偌大的楼船之上,只她与他两人而已。


    商悬秀道:“我来开船。”


    抬头瞧见姜瑶光神色,又朗声笑道:“李某虽不才,好歹也是东洪波州长大的。姜道友信不过我吗?”


    姜瑶光道:“我相信李少主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却忍不住轻轻皱眉。


    这楼船庞大,一般要十几人合力才方便驱动。而李逄夜素来不靠谱,如今却突然揽下开船一事,倒是让人很不放心。


    正想着,商悬秀一挥手,几道灵光从指尖迸射而出,飞快遁入楼船之中。


    灵光没入的刹那,金色风帆呼地收紧,灵力推动着庞大的楼船缓缓向前,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见状,姜瑶光眸光一闪,微微抬手,灵力隔着虚空没入船中。


    灵舟行驶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在两股强劲灵力的加持下,巨船犹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江中飞射而去。


    她的动作并不背着人。商悬秀动作一顿,攥着折扇的手紧了紧。


    “姜道友?”


    姜瑶光道:“控制船只需要不少灵力,李少主一人支撑,难免力有不逮。我们一起控制,若遇到问题,我还能支应一二。”


    商悬秀眸光暗下来。


    不愧是姜瑶光,明明就是不信任他,却还能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但他到底没有拒绝她的插手。


    眨眼间,船只掠过江面,岸上的嘈杂声已然不见。洪都府的灯火在夜幕下交织成一片,渐渐又化作一点星光,最终湮灭于黑暗之中。


    江上只剩两人。夜晚幽暗而沉寂。两人站在舢板上,在风中伫立良久。


    商悬秀拢了拢衣裳:“姜道友,夜里风大,回房吧。”


    看她一眼,又道:“我给你准备了房间。”


    他给姜瑶光准备的房间,是楼船所有房间中,位置最高的一间。


    房间很大,视野开阔,站在走廊,可以顺着窗户俯瞰辽阔的海面。


    屋内也被精心布置过,金帐玉屏、暖香扑鼻,地上还铺着贵重奢华的羊毛毯。


    姜瑶光的视线在这些价格不菲的物件上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窗沿上。


    那里摆着个青瓷花瓶。


    瓶中插着的,却不是糜丽华贵的牡丹花,而是一枝半开的玉兰。风一吹,隐隐约约传来的暗香让姜瑶光有些心绪不宁。


    瞥到她神色,商悬秀用手中扇子抵住下巴,轻咳一声。


    “道友喜欢吗?这屋子。”


    姜瑶光回过神,平静道:“李少主费心了。”


    商悬秀眨眨眼。


    李逄夜的外貌不出众,他眼神一动,倒给这副平庸的皮囊增添了几分神采。


    “那道友就好好休息吧。”


    他转过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幅度转过头,露出一小块白皙的下巴。


    “对了,我看江面上起了雾,后半夜恐怕会下雨。道友可要记得关窗。”


    说着,对姜瑶光点点头,快步离开。


    姜瑶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失去了踪影,才收回目光。


    她无视了那些华丽的摆件,径直坐到窗侧的矮榻上,微微阖上双眼。


    夜雾渐浓。


    玉兰花淡雅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流连,犹如一条长蛇。风带着暖意,将她紧紧地包裹起来。


    商悬秀隐居的地方,也有一棵玉兰树。


    那棵树据说已在此生长了几百年,高大挺拔,枝头上簇簇生长着雪白的玉兰花苞。


    据商悬秀说,它生长在这灵气富足之地,已然有了微弱的灵智。


    花木修行不易。姜瑶光偶尔分出一些灵力给它,希望它早日开启灵智。商悬秀见了,并不阻止,只是淡淡一笑,也将自己灵力灌入树中。


    渐渐地,玉兰花开了。


    姜瑶光的伤势好了大半。山中日子清静,她无事可做,时常与商悬秀在树下对弈。


    “到你了。”


    温润的声音混在潮热的春风之中。姜瑶光怔了怔,垂眸去看棋盘。半晌,她捏起白棋,轻轻落在棋盘的缺口。


    “我赢了?”


    姜瑶光有些怀疑地看着商悬秀。


    她棋艺不精,和商悬秀下棋十有九输,怎么突然就赢了呢?


    看到她疑问的表情,商悬秀展颜而笑。他微微倾身,越过棋盘,轻柔地吻上她的脸颊,输给她一个温柔的吻。


    “赔给你的。”


    姜瑶光搂住他的脖子,也忍不住笑了。


    输的是他,亲她的也是他。那他到底算是输了呢,还是赢了呢?


    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沉醉在这个瞬间,宁愿时间永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是,这空气为什么这么潮热?他的身体为什么如此冰冷?玉兰花的香气,为什么浓郁到近乎沉重?


    被她拥抱着的人,身体愈发沉重,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雕。他紧紧地勒着她的身体,不肯放松,好似想要将她拖入湿热的泥沼。


    “姜瑶光。”


    她挣扎着,侧头望向他。他那张艳丽的面孔上已满是鲜血。


    鲜血


    鲜血


    她身上满是鲜血。


    “永远别忘记我。永远。”


    永远


    永远


    鲜血


    姜瑶光倏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从额角流下,发丝湿哒哒地缠在颈上,像一条浸满了鲜血的绳。


    失魂一般在原处静坐半晌,噩梦的余潮总算退去。


    姜瑶光站起身,捏了个净衣诀。目光掠过瓶中盛放的几枝玉兰,盯着看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


    她拿起剑出了房间,缓步走到舢板上。


    江上风平浪静,一丝微风也无。夜雾弥漫间,月亮渗出凄冷的浅白色微光。


    姜瑶光望着江水,轻轻抚上手腕。细细的腕上系着红绳,红绳上坠着尖笋一样的骨笛。


    正是她与商悬秀的信物。


    可是商悬秀已死,他的骨笛也已不知丢失在何处。


    她吹响骨笛,乐声会在何处响起?又有何人会听她并不高明的笛声?


    沉默几息,姜瑶光解下骨笛,抬手将它放在唇边。


    幽咽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月光好像更凄冷,高处的雾气被映成霜花一般的银白。天与江水交汇之处却是暗的,暗潮随着笛声,似有若无地涌动。


    涌动着,水波翻腾。笛声戛然而止,江潮却停也不停。


    “怎么不继续吹了?”


    商悬秀从暗处走出来。


    他头发没有像白天一样束起,而是随意散在颈侧,一袭紫衣懒散地披在身上,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影。


    姜瑶将骨笛攥在掌心:“教我的人只教了这一段,后面还没有学。”也没机会再学。


    商悬秀走到她身边,假作沉吟:“若我没有记错,这曲子应该是东洪波州的春雨连江曲。”


    他侧过身,对姜瑶光伸出手:“道友的骨笛,可否借我一用?”


    姜瑶光迟疑几息,将骨笛递给他。商悬秀微微一笑,轻轻吹响骨笛,笛声混着潮声,越过平静的江面。


    笛声清透悠扬,却不是她想听的声音。


    姜瑶光单手撑在栏杆上,垂眸盯着幽暗的水面。而那股独属于白玉兰的清香,仍盘旋在她的心头。


    她忽觉意兴阑珊。


    一曲吹罢,商悬秀放下手。


    “道友若是需要,我可以把后半段教给你。”


    姜瑶光垂眸良久,摇摇头:“我资质愚钝,短时间内恐怕学不会,就不劳烦李少主费心了。”


    却是托辞。


    商悬秀也不生气:“看来真正让道友在意的不是曲子,而是教你曲子的人。还你。”


    他抬了抬手,将骨笛递到她面前。骨笛系着的红绳绕在他指尖,宛若一条红色的血管。


    姜瑶光伸手去接。他便微微一笑,指尖与她的指尖状似不经意地一触,旋即分开。


    骨笛已从他的手中,回到了她的手中。


    商悬秀若无其事地垂下手,用眼光轻描淡写地一扫,睇到姜瑶光指尖有些不适地颤了颤。


    是了。他的妻子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除了他。


    这是最让商悬秀愉快的一点,也是最让他得意的一点。他自满于死敌对他放下心防,因此愈发肆无忌惮地触碰她。


    或是亲吻,或是拥抱,得意忘形。却已忘记,在他拥抱他的死敌的时候,他的死敌也在紧紧拥抱着他。


    商悬秀轻轻地笑着,偏过头,指尖轻柔地抚摸着栏杆:“说起来,道友也姓姜呢。”


    姜瑶光“嗯?”了一声。


    商悬秀道:“整个修真界,最出名的姜姓修士,自然是那位姜瑶光。”


    说到“姜瑶光”三个字的时候,他抚摸栏杆的手短暂地停顿了几秒,舌尖舔了舔嘴唇。


    姜、瑶、光。


    念出这三个字,最先想起的,当然是她嘴唇的味道。


    他不知道,姜瑶光有没有注意到,第一次亲吻她时,他的身体因兴奋而不住地发抖。


    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血腥味的、饥肠辘辘的野兽,喘息着,垂涎着,战栗着。陌生的兴奋感刺激着脊骨,连他自己都对此感到恐慌。


    于是只能用颤抖的手摩挲着姜瑶光的脸,一下一下,轻而又轻。


    姜瑶光是否发现了他难以抑制的丑态,才会主动搂住他的脖颈,凑上来亲吻他?


    事已至此,他大概永远也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那时,他只是微微倾身,顺理成章地弓下后背,低头,用颤栗的手捏住她的后颈,一边胡乱亲吻着她,一边吞吐着她的名字。


    ——姜瑶光。


    无论那时他出于什么情感呢喃着这个名字,至少此时此刻,她不过是一个盘绕在他舌尖上的她者人名。


    商悬秀敛去思绪:“她的名号,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是名动天下也不为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她的神情变化,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几分伪装被戳破后的慌乱。


    可是并没有。


    姜瑶光冷静道:“你的意思……难不成觉得我是她?”


    她原本与商悬秀并肩站在栏杆后,如今却转了个方向,定定望着商悬秀,只将双臂搭在栏杆上,背对着潺湲流淌着的江水。


    商悬秀侧眼看她。


    潮湿的江雾中,他的五官好像也糊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团。只有眼皮上那道疤痕更深、更红、更鲜艳,像一抹猩红的血。


    他没有回答。


    姜瑶光收回目光,倏地笑了。


    她并不是冷冰冰的人,看到好笑的事,也是会发笑的。


    “那你不如猜猜,我究竟是不是那个姜瑶光?”


    商悬秀笑了一声,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慢条斯理道:“我猜不是。”


    姜瑶光问:“为什么?”


    商悬秀道:“瑶光仙君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来东洪波州?况且就算来了,也不会绕过世家,与我这么个纨绔子弟合作。”


    姜瑶光也笑:“李少主何必妄自菲薄呢?我瞧你并不是什么纨绔,就算我是姜瑶光,也只有佩服你的份儿。”


    就算——不。她真的是姜瑶光。


    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李逄夜,却未必是真正的李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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