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着的眼睫簌簌轻颤, 她仰头望向那道拦下抽打的身影,有些怔住。
他扶起她,握上她的手便往外走, 步伐稳而缓,刻意迁就着她因为久跪在地上而迈步稍显不稳的双腿。
她落后半步,从侧后方望着他的背影,日辉疏疏落满他肩头,衬得宽挺的脊背愈发可靠。
这是裴叙第二次护着她。
方才憋在眼底的泪意终是没忍住,杨荞望着那道背影,抬手将脸上的泪擦去。
坐在马车往家走时, 杨荞靠在车壁上, 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流眼泪,可是眼泪才从眼眶中涌出来, 就被她立马擦去,停留不过两瞬。
她与裴叙虽为夫妻,但她不习惯将自己的难堪袒露在他面前, 更何况是她最为不齿的。
裴叙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也就不说话,更不会故意去看她。
杨骁恒来势汹汹,在皇帝大臣面前用词便甚是过分,裴叙留了心眼, 早些从皇帝的帐子里出来, 结果就撞见了等他的棠梨。
不过他实在没想到, 杨家竟是这般教育孩子的。
也不枉出了一番功夫,将杨荞养成这般性子,怪不得他罚她时, 能说出宁愿被打戒尺,也不愿意抄写家规睡小床。
杨荞看着自己的鞋头,哑声给裴叙道了声谢,精神头萎靡至极,声线脆弱得支离破碎,仿佛下一瞬,下一句的下个字就吐不出来了。
裴叙安慰她不必在乎,杨荞没说什么,只是僵硬着身子点了点头。
回府之后,杨荞的兴致照旧不高,曹嬷嬷见了她的样子,当即心就要碎了,忙就要给她换洗,看见横亘在后背的那几道细长淤青,心疼得不成样子。
棠梨:“老爷委实有些太狠了,这是将上阵杀敌的力气用在咱姑娘身上了。”
曹嬷嬷:“得亏是二爷亲自前去护着了,不然怕比眼下还严重,整个家里,老爷除了听老太太的话,能听谁的话。”
“看以后姑娘再敢不敢不听话了。”
杨荞不说话,自是从未觉得自己有错,也从未觉得她爹对过,至于眼泪,早在马车上流尽了。
由于兴致不高,晚上用饭也不多,裴叙向着曹嬷嬷嘱咐了几句,便去书房去查榆林粮草的事情,直到临睡前才回了听雪居。
杨荞仍在睡觉,曹嬷嬷说她用完饭便一直在睡觉,后背有伤连药也不肯涂,将药放在床头之后,就催促她离开了。
裴叙了解情况,推门而入,看见室内就床头点一盏暗暗的灯,他轻手轻脚回去,杨荞脖颈延伸下露出的那块儿白腻皮肤散着一截淤青,看得他刺眼。
也就属杨荞有耐性,被打成这幅样子也不啃半声。
他抬手将领子稍稍扯下一块儿,刚拿起床头的药膏准备涂抹时,杨荞醒来了。
“你回来了?”
裴叙朝床畔坐下,“醒来了刚好,将衣服脱下,上药。”
杨荞摇头,“这些是小伤,不碍事,我不想涂完之后染上一股药味。”
她从小到大见的伤比吃的盐都多,也怨不得曹嬷嬷她们少见多怪,怕给她身上不好受,其实只要不碰就不疼。
裴叙没说话,好似在等她动作。
杨荞拍了拍他拿药的手,“真的不用了,过两天淤青就散了。”
裴叙向来不强迫别人,既然她不愿意,他也就作罢了。
今晚两人说话极少,待裴叙脱下之后,便熄灯睡觉。
少了杨荞在床上的折腾,夜极静,静到叫人觉着心慌,静到叫人没了睡意,反而叫人觉着少了些东西。
杨荞是个心宽的人,但唯独碰到家里的事情,就怎么都不肯饶恕自己,哪怕将自己想得头昏脑涨,皮肉紧绷得叫她发疼,都停歇不了。
越想越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连带着对安寝之需严苛的裴叙听见动静,也彻底没了睡意。
同床共枕的二人都能对方的举动了如指掌,都清楚对方没有睡着。
杨荞向来难以对别人直抒胸臆,若是陌生人和熟人皆好说,可惜她与裴叙近之未密,恰为尴尬,所以叫她难以开口。
直到裴叙问了一句“还冷吗”,打破了僵局。
杨荞看向身旁的裴叙,发现那人正睁眼看着她,心下一暖,掀开他被子钻了进去,将自己紧紧塞进他怀里。
裴叙任由她抱着,亦不在乎或许会被她鼻涕眼泪弄脏的中衣。
耳边的啜泣搅乱了静谧,夜过得极其安稳踏实,由着被她抱着的裴叙早上走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连她都未察觉,早上醒来的时候,她都是在裴叙的被子里醒来的。
晚上哭得太凶,醒来后顶着一双酸肿的眼睛,好在畅快哭过之后,胸口也不憋闷了,久抑之后的畅快,叫她轻松了不少。
待用完午膳,杨荞有了闲时间去处理昨日之事,当即去传人将奎叔叫来。
她昨日便有疑问,兄嫂不知她与秦钰纠缠,她爹又是怎得知道的,还讳莫如深不肯说出来,她不信消息真的能随着风传到了榆林,倒像是有人故意在她爹面前嚼舌根子,才叫那炮仗爹一点就燃。
杨府距裴家有段距离,等了良久,奎叔才来。
奎叔是杨家的老管家,更是她爹心腹,杨荞的疑虑问他绰绰有余。
不问则已,一问居吓煞人,千思万想没想到,竟然是孙凤娥。
奎叔:“堂家少奶奶有一在榆林走生意的亲戚,那日恰逢老爷在互市里巡逻,临时坐在茶铺里歇脚喝茶,没成想与那亲戚搭上了话,随意攀谈几句后发现竟是堂家少奶奶的子侄,这番一聊,才叫老爷知道了个好赖。”
“那人说,小姐在裴府作威作福,不听丈夫之言,凭着一口混淆黑白的嘴欺压她,还说带坏了孩子,整日带着孩子逃学不学好,教孩子上树掏鸟蛋,叫孩子摔断了手,余下的,说的就是秦钰的事情了。”
谎话张嘴就来,恰恰这些话,杨骁恒偏偏深信不疑。
大抵在他眼里,她根子里就是这种冥顽不灵,不学无术的人,做这些事情也不足为怪。
“祖母呢?祖母岂不是会担心我……”杨荞问。
奎叔一笑,“老太太听了可高兴呢,说是听人这般说,说明小姐嫁过去没受欺负,能将裴家搅和成那幅样子,都没赶回娘家,可见裴家皆是宽容之人,小姐也有本事靠自己在婆家站稳脚跟。”
这样想她,也就是祖母了。
见祖母没担心,心上稍稍好受些,可想到身边妯娌碰上如此难缠之人,杨荞心血便能耗了许多。
虽说她在杨家过得一般,但也仅仅是她,从未遇见过她娘与叔伯的媳妇儿闹过什么事情,连硬气说话都不存在,何谈吵架和背后耍招数。
送走奎叔,杨荞就坐在榻上细想自己究竟是做了何等造孽事,叫这位堂嫂始终跟自己过不去,从明里暗里针对她笑话她,到现在从她家里人下手。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忍气吞声。
家宅重在安宁,她不能轻易将事情闹出来,大嫂性格纯良,反倒对于此事不是个能拿主意的人,孙凤娥的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要是再将此事推给江氏,那江氏在外的名声怕是会像她一样遭孙凤娥嚼舌头,落人口实,她不能这么为难她们。
思来想去,杨荞只好去找特意搬出城外居住的裴母。
在她出嫁之前,祖母安顿过她,裴杨两家婚约出自这位老侯爷夫人之手,与她关系尚好,若是有在府上不好定夺之事,尽可找她去。
当即收拾了穿戴,从她嫁妆里挑了些榆林产的土布,便乘车去了。
恰遇老太太午睡之时,杨荞便披着披风站在廊下等候,伺候的裴母的大丫鬟瑾娘得知是杨荞来了,当即就招待,要带着她去隔间暖阁里休息。
“不麻烦了,鞋上是尽是尘土,小心将下人们好容易打扫干净的地板踩脏,我在这儿站站就好,不累的。”
她与裴叙刚成婚时,来过这儿一次,见裴叙对这位大丫鬟甚是敬重,杨荞便更不敢轻怠。
“老太太还有些时间才能醒,怕是少奶奶站不住。”
杨荞笑,“我从小行伍,这点时间不妨事的,方才坐了一路,再坐不得了。”
瑾娘说杨荞太客气,“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主儿,下人伺候主子天经地义,一点儿沙土怎么了。”
“如今天还冷,水也寒,下人们拿冷水擦地动手,我就不糟蹋他们再辛苦一遍了。”
瞧瑾娘通身打扮灵巧大方,又长着一副达练人情的脑袋和巧嘴,一瞧就是寻常人家养不出的丫鬟。
两人正在廊下悄声说着,屋内的老太太就吱了声。
“老太太醒来了。”瑾娘一笑,便引着杨荞上了前。
先进去给老太太说了句杨荞来了,得了同意才将杨荞带了进去。
“二少夫人心疼家里下人,连暖阁都不愿意进去呢。”瑾娘玩笑说。
杨荞提了口气,进去之后给老太太行礼问好,裴母身子骨健康,犹如她与裴叙新婚前来敬茶时的样子,半分没变。
老太太虽然和善,但到底跟她不熟,杨荞心里还是悬,不确定自己想说的事情老太太就愿意帮忙,就愿意听,毕竟她已经为人妇,以后更是要帮裴叙管家,处理妯娌关系更是身为后宅妇人管家的本事,她这样平时不尽孝的贸然来求,未必能成。
裴母穿上鞋子,在榻上坐下,也叫人给杨荞搬来了顶凳子,叫她坐下。瞧杨荞通身的打扮和举止时的规矩礼仪都有了长进,颇是满意。
“最近与子述日子过得如何?听说你爹从榆林过来了,你去看了没?”
杨荞错愕老太太消息竟这般灵通,连忙回道:“不错,昨日恰好圣上将我爹叫在了宴上,我看见了。”
裴母笑了笑,“挺好,你没话说,那便是没有事情,没有事情就是好事情,你祖母现在身子如何?”
“甚好。”她回。
裴母微微颔首,细细想来她与徐氏也有许多年未曾见面了,都是遗憾,“往后瞅个机会,叫你祖母也到京城来,我们姐妹俩也好说说话,等今年入冬之后,你公婆他们也不叫我住在这里了,会叫我搬回府里。”
“多好啊,府里孩子多也热闹,您老儿搬回去含饴弄孙。”
裴母笑了笑,“确实,家里的几个重孙子我是有些时间没见了。”
瑾娘给两人上了茶,杨荞见到裴母心情不错,鼓起勇气开口:“祖母,孙媳今日前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件事情。”
“家里的事儿?”
杨荞点头。
“是老大家的媳妇孙凤娥的事情?”
杨荞微滞,“您怎么知道?”
裴母轻轻一笑,不以为意,“整个家里怕也就她一个不受待见了,不是她挑事还能有谁?”
不愧是上了年纪的长辈,识人识得清,杨荞心底暗暗赞叹:“平时其实还行,只要是家里是婆母在管,我与她也见不了几面,可是时日长了之后,孙媳愈发觉得事情有所难以招架……”
杨荞有一说一,绝不添油加醋,将事情前后给裴母讲得清清楚楚。
“若实在不行,孙媳给挑些好东西,给堂嫂赔礼道歉,将话说清楚了,堂嫂应该会见谅的吧。”杨荞以退为进,“孙媳在家想了许久才来找来您身上,求您给孙媳拿个主意吧。”
裴母叹了口气,“孙氏眼红别人,恨老大儿子不争气,当初嫁进门的时候就不情不愿,现下瞧见大房日日仰赖着老二家,就觉得是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能好就怪了。”
“她对你那般,不过是看在你好欺负罢了,娘在都在外地,不然她怎么不去欺负景明的媳妇儿,那是知道吴家有权有势,是江南大族,欺负不得。”
“孙氏这些年在府上耀武扬威,仗着老二家不敢对她如此,就没了脸皮地闹事,你委曲求全是求不来好日子的,只会蹬鼻子上脸,依我看,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恰好趁此机会好好教训一下孙氏。”
……
杨荞过来时便是上了些日头的,两人认真聊了一会儿,天便快黑了,裴母欲留她吃饭,但是念在杨荞嘴上说起裴叙不住,知道夫妻俩正式甜蜜的时候,就放她回去了。
她将裴母交代的核算账簿当做了负担,上了马车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顺带后悔一下家里当初怎么就真的游手好闲,连一点点持家的本事都没学得,到嫁人之后都得现学。
越是这般想,心里便越发想早点回去,想迫不及待见到裴叙。
下了马车后一路小跑,听说她与裴叙是前后脚回来。
暮春的风暖软得裹着槐花香,拂过院角的荼蘼架,落得杨荞肩头一身淡香。
刚踏进听雪居的院子,视线就正撞进那扇敞着的窗棂里。
窗是四扇菱花格,被尽数推开,木框被春日晒得泛着温润的浅光,裴叙便立在窗内的明处,背对着她,宽挺的肩背衬着月色道袍,身形静立,连肩头都纹丝不动,唯有袖口的暗纹在天光里浅浅流转。
窗棂框住他的身影,将外头的暖春暄闹都似被隔在了窗外,只剩他周身那股沉凝的静。
杨荞不忍打破寂静,叫棠梨轻了脚步,随后猫身到了窗子外面,一下玩心四起,轻手点了点裴叙的右肩。
待裴叙转身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左脸亲了上去。
裴叙这才回神,知道她这是故意的,当即就冷了脸,“成何体统”四个字就要打算脱口而出,杨荞反应迅速,不等他说完,便拿着袖子将他脸上的口水擦干净。
“不成体统也不成了多回了,阁老就别苛求小女子了好不好?”
裴叙皱着眉头,见她脸上红润,认错的态度也算是端正,便不欲追究,转而问起她今日看祖母看得如何。
“用饭了没?祖母可给你安顿了什么?”
杨荞打趣:“知道你还没用饭,我哪里舍得背着你吃独食,祖母叫我留下吃饭,我说我丈夫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没有我,他可吃不下饭。”
她故意将仰着语气说话,裴叙被逗得轻笑了一声。
杨荞折身回了屋,看见满桌的摆好的饭菜,得意道:“看吧看吧,我就说了没有我,你都舍不得吃独食。”
裴叙不理会她的贫嘴,两人顺势吃起饭来。
“除了这些,可还聊了什么,聊得可还顺利?”他又问。
换作刚成婚那会儿,裴叙极少在餐桌上说话,尤其是在跟她独处的时候,别说是他不说话,就连她都教训的不允许啃声,今日见他主动问了几次,可见是嘴上硬罢了,其实心情不错。
不知这算不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可是那又如何,杨荞喜欢这样寻常的样子,夫妻本该如此亲近。
思及此,杨荞开心,一开心,便想捉弄这个“小老头”,就冲着他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
“祖母说,咱俩啥时候能给她生个曾孙啊?她说咱俩长得都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定好看。”
杨荞故作神秘地看了看周围,怕叫人听见般,压低声音凑上前道:“她还说,快半年了我肚子还没动静是有问题的,如果是你不行的话,她就要叫宫里的太医给你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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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她也算教出
裴叙肩头微顿, 看她的眼神片刻凝滞,原本沉凝平和的下颌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连周身的静气都陡然冷了几分。
更加可笑的是,脸色已一寸寸沉下来,眸光暗沉沉的,耳尖却染上薄红,想到这张脸还要在上朝时面斥群臣,惹得她终于撑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落的刹那, 裴叙明白她是在故意捉弄, 眸底的凝重瞬间散了。
手上的筷子“咣当”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由惯性顺带滚落到了地上。
杨荞怕他因为这句玩笑小心眼,真的生气了, 立马收住笑声,开始道歉,弯腰将地上的筷子捡起, 叫门外的棠梨再拿来一副新的来。
“我错了我错了,但是我没骗你,祖母确实有这样说,你若是不信,大可明日去一趟, 她保准将催我的话催你一遍。”
裴叙显然不信, 照旧不说话。
她只好给裴叙夹了一筷菜示好, 然后捉起他放在膝头的手,将新送来的干净筷子塞进他手里,“裴叙, 我错了,但是祖母真是如此说的,我没说谎。”
为了一时之快叫她晚上也不得痛快的事情不划算,唯有好好好哄着才好。
那双眼饱含秋水,又像新婚那晚一样盈盈瞧着他,裴叙便是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打娘胎里就是这般,徐徐图之怕也改不了她的性子……
罢了,不跟小孩计较。
一眨眼,距离杨荞被打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她身上的淤青也散开了很多,背上黄一块青一块,摸起来也不疼了。
孙凤娥计谋得逞,听洒扫的丫鬟说杨荞那日委实委屈了许久,她就越是舒畅,午间倚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叫小丫鬟给捏着脚,别提有多舒服。
突然传来说是小吴管家前来有事相商,孙凤娥纳闷最近有什么事情好说,挥了挥手将小丫鬟遣下去。
吴敬业毕恭毕敬进门后,待小丫鬟走干净,便熟稔地捏上了孙凤娥的脚。
“你怎么突然来了?”孙凤娥嗔怒。
吴敬业顺势坐在躺椅上,看着她满脸的惬意,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一脸阴鸷,“你还有心情躺在这里,今早的事情你怕还不知道吧……”
“早上能有什么事情?这整个裴府上下能有多少事情是我能管的?我还管他们……”孙凤娥冷嗤,插了块儿梨子放进嘴里。
吴敬业狠狠将手从她的脚上撤下,“夫人将你厨房和修缮宅院的册子马上就要交给那杨荞了,你还有心情坐在这儿。”
“什么?”
消息来得措不及防,叫孙凤娥不由再问一遍。
吴敬业:“夫人今早从老吴手里要走了厨房和库房的钥匙账册,明早就会叫你商量,打算派你去管理义仓储备和办学的开销了。”
“什么?她怎么敢的?”
义仓和办学平日里都是老婆子老头子管的闲职,年年拨下来的例银就那些定死的量,哪有油水可捞,江氏将她派过去,跟撤了她的头衔,叫她什么都不管有何差别。
“府上平日修缮我就不说了,可是厨房呢?杨荞那种蠢货她会管得了厨房?她能算得了账?”孙凤娥立马直起身,扯着他的袖子喊,“江氏是不是脑子傻了?”
“那是人家亲儿媳,就算是管不了,有何如何?不会叫府上其他人管吗?”
就连孙凤娥的账本都不是她亲自算的,都是要靠身边的婆子丫鬟帮衬算好的,人家杨荞怎得就不能找身边的人算。
“昨日杨荞找到夫人说了这件事情,亲口向夫人讨要厨房和宅院的事情,我原以为还会考虑考虑,谁承想今天夫人就把老头子叫了过去,把账册和钥匙要了过去,等到下午,老头子就会来将你手上的账册和钥匙收回去了。”
吴敬业眯眼:“听老头子说,明早前就要交接完毕。”
“所以一声不吭就将我换到去管义堂和学堂了?家里赡养的那堆老不死的乡下人有什么好管的?学堂又是个没有油水的,我能管什么?”
管家这事本来就是大门专向老侯爷开口才得来的,当初念在她刚进门,整个家的事情就只分给她了厨房和宅院平日修缮这两块儿,剩下皆在江氏手里拿捏着。
现在人家亲儿媳随随便便一开口,就把她这个侄儿媳妇撇在旁边不顾了,这世上哪有这种事。
“还说什么一家人,我看一家子自私偏心鬼。”孙凤娥咽不下这口气,眼见就要穿鞋去找江氏理论。
吴敬业拦下,“现下消息还没传开,你这样冒失前去,是想说谁给你说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孙凤娥气红了脸,“人家都欺负在门上了,我若等着她来找我,我能说什么?最后大不了给我些好处,说念我几年恩情,之后呢?哑巴亏还不是让我吃了?他们二门承袭了候位,就该养活我们大门,我们整个院子吃喝能花他们多少钱?”
“他们就想凭借这个叫我做什么我就听?是不是我孙凤娥太好欺负了些?”
“你叫我当缩头乌龟好好忍着?你可别忘了,我落得这个样子你也没好处,难不成你现在要投靠去杨荞身边了。”
他们两个一起贪钱,一起改账簿,谁的手也不干净,若是她今日缩头乌龟做了,那他的日子也必定不好过。
可不光是没了油水的事儿,之前贪的那些钱要是叫人翻出来,那才真是麻烦。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是知道这个道理,吴敬业才抽出时间来找她,越是关键时候越不能慌张,他缓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我确实是要投靠别人了,这是昨日,外面给你送来的消息。”
孙凤娥怒下一惊,把信打开一看,发现竟是秦家小侯爷来信。
“他……这种事情怎么会来找我?”
“明日这账簿只要交出去,时日不久,那杨家女说不准就跑到夫人面前告状,说你我二人贪污乱报账簿之事,三四年过去了,你我谁能把那账补上去,照他说,不如应下秦家,小侯爷的意思是叫杨荞滚出京城。”
孙凤娥愣了愣,“这事儿靠谱么?”
她就不信秦钰就这般厌恨杨荞,为了出口气,不惜将裴家得罪得彻底。
“若是被裴家人发现了,咱们俩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人家秦钰可是到头来都干干净净的,无非在朝上与裴家不合罢了。”
“可眼下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么。”吴敬业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已然做好盘算。
他是管家老吴收养的义子,自小养在裴家,可惜老头子一直压着他,才叫他在裴家看着老吴的脸色活了二十几年,还是个给老吴跑腿的。
如今能投靠秦家,出人头地的机会就要来了,他怎能错过。
可孙凤娥没那胆子,她嫁进裴家,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如若被发现坑害妯娌,裴叙是个眼睛不能进沙子,就算不为了杨荞,也得为了整个裴家处置了她。吴敬业再厉害也是个下人,说赶走就赶走了,可是她不一样,她要靠婆家养,她娘家还得靠裴家……
可是江氏不会向她松口,这些年她贪下的钱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一半贴补了娘家,一半被她放了息钱,她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补得上,单是去年修葺祠堂花费的两棵金丝楠木柱子贪的钱他们就补不上去,别说别的了。
孙凤娥慌了:“要不咱们碰碰运气,杨荞自小不学无术,怕是连字都认不清楚,她能查得出来咱们账簿有问题么?”
吴敬业冷笑,看着平时咋咋呼呼,脑子比谁都利索的人,心里的鄙夷盖都盖不住,“我看傻的人只有你,小舍方得大取,就算是被发现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妯娌间的小误会,不过是受了秦家威胁,你给大门生下了两个男丁,他们能休了你?还是裴顺安能休了你?”
“杨荞特意将你手上的东西要去,不是为了治你,还能是为了什么?”
“那应下归应下,可账本怎么办?我能赶在杨荞发现之前赶她出去么?夫人那儿我都瞒着,若是真被发现岂不是完了……”
吴敬业:“账本得交,钥匙也得交,只不过不能全都交,先把最近一两个月的交出去,剩下再改,改好之后交出去。”
“夫人侯爷偏爱自己儿媳没办法,可这府上不是还有个阁老?杨荞若犯了错,夫人能饶过,裴叙能饶过?放心,她在裴家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
裴叙如常回家,明明已经过了用饭的时辰,饭桌上却空空如也,就连平日里猴儿急着吃饭的杨荞,此时也是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不知在埋头奋笔疾书着什么。
往日只要他回来,她都是首先扑在他身上的,今日见她练字这般勤奋刻苦,裴叙不由好奇上前去看,没成想是在记账,手边还摆着一个算盘和一沓写写画画的草稿。
虽说她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好歹也是被裴溪教出了结果,字比之前要有章法,好看许多,尚且能入眼。
杨荞看见他回来了,“你回来了?”
裴叙:“母亲让你管账了?”
“是。”杨荞细细盯着账册上的数字,一下一下拨着算盘珠子,也不隐瞒,“母亲放心我,就将厨房划给我管了。”
“不过有老吴管家帮我,我只用管管账册上的东西,采买东西不由我负责。”
这些东西要十分熟悉府里才行,她还不行。
“就当是给自己找个活儿干,不然叫人说吃白食怎么好。”杨荞又说。
“白食”二字惹裴叙挑了挑眉,心想他还在朝中任职,每年俸禄外加府内分红良多,若要论这府上谁是吃白食的,哪怕她整日在家里上房揭瓦只顾吃睡,也算不到她头上。
看见杨荞皱眉敲打算盘的糊涂的样子,裴叙直接抽走了她另一只手中的笔,“就算是母亲和嫂子当家,也不是像你这样干的,这么大一个家,若凡事都要主子亲力亲为,早就累死了,叫底下人算完之后你再过目,今日不弄了,先吃饭。”
谁料杨荞压根不理会,将他刚放下的笔又拿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头次管家,一定要做好,你要是嫌饿的话,你先吃,不必管我。”
杨荞油盐不进,下了心要饿着肚子忙,他也不劝了,只好转身去了书房。
恰好在书房门口碰见了堂兄裴顺安。
两人平日关系算是不错,朝中见面良多。
“堂兄可用过饭了?”裴叙礼貌一问,算是家人间的客套话。
裴顺安讪笑:“刚在自己的书房用完,离得近就过来看看你。”
裴叙看着他笑意后的掺和的几分欲言又止,想到往常他也很少特意来书房找他,瞧着倒像是又与堂嫂闹了矛盾,才跑到他这儿来。
这位堂兄眉眼生得周正,眼尾微垂,瞳仁黑亮如墨,瞧人时总带着几分实诚的软意,鼻梁不算高挺,个子不算拔尖,肩背宽实,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衣料裹着微腴的身形,无半分局促,反倒透着股敦敦实实的妥帖,让人见了便生不出半分防备。
裴叙感念弟兄恩情,便邀他进屋喝茶。
裴顺安也不推辞,像是专就等这一档口。
“堂兄是不是有话说?”
裴叙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随后才给自己斟下一杯。
兄弟俩相挨坐在一道,甚是熟稔。
裴顺安手指贴上茶杯,含笑道:“这么晚了还要打扰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公务要处理。”
“不碍事,堂兄有何话直说就好。”
裴顺安始终垂着眉眼,眼瞳只敢轻扫裴叙衣角,憨笑了两声才说,“你堂嫂因为管家职权撤换的事情,给我拌了两句嘴,你也清楚她脾气,我嫌聒噪,就跑你这儿来躲躲清净。”
裴叙额角一跳,“怎得突然就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好似再怎样
母亲做事向来考虑周全, 凡是涉及到大门的事情都会谨慎对待,绝不可能“突然”。
裴顺安双手撑在腿上,不尴不尬笑了一下, 没敢照着孙凤娥的原话说。
“估计是二婶想锻炼下弟妹管家的本领,就将你堂嫂原本掌手的那块儿交给了弟妹,然后又给你堂嫂换了处管的地方。”
厨房事杂,依照他对江氏的了解,就算是喜欢杨荞,也不会轻易就将难理的东西甩给杨荞这种一窍不通之人。
再想杨荞方才焦头烂额的模样,不像是愿意给自己惹麻烦事的人。
如此一想, 竟有些想不通了。
裴叙一时理不清, 又问:“是杨荞开口跟母亲要去的?”
“不是不是。”裴顺安赶紧否认, 声音局促。
越是如此,反而又叫人察觉出几分道不明的情绪。
裴叙一时想不通, 又不好两家因为这些事情失了和睦,只好安慰,“堂嫂生气也可理解, 许是母亲还有别的考量,必定不会叫堂嫂受委屈,一家人更不会出现厚此薄彼。”
裴顺安扯出一笑,“不管也挺好的,清净, 再说, 你堂嫂本来就不是管家的料, 若是把家里的底细都交在她手上,这裴家怕是一两年就要倒下了。”
厨房这些年交在她手上,不知贪了多少公款, 裴母当时不叫把家里的东西交在孙凤娥手上,不就是清楚她是什么人嘛,就是知道自己这样的媳妇儿,才叫他在二门这些弟兄们抬不起头。
只是有些话,只能心里苦,看在膝下两个孩子的份儿上,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孙凤娥将他吃得死死的。今日虽然闹,但是叫他说,挺好,叫她断了油水,也能好好挫挫她锐气,老老实实养大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事。
兄弟俩又说了些话,裴顺安知道裴叙还没用过饭后,立马就起身离开了。
裴叙想到杨荞一时片刻算不完手上的东西,就故意迟了些时候回去,结果回去之后,才见她打算换下衣裳打算洗漱,桌上的膳食也是刚刚叫人撤下去。
莫不是真像堂兄说的那般,女人管上家后就变了?
这也变得委实快了些。
裴叙打算跟着杨荞一道将身上外袍换下,棠梨见不得杨荞废寝忘食的模样,小声给裴叙埋怨,
“瞧瞧姑娘,敲起算盘之后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平时一碗饭的胃口,现下就不到半碗,像是掉进钱眼里,闻着铜臭味就饱了一样。”
裴叙与杨荞熟了之后,连她的丫鬟也有胆子敢在裴叙面前多嘴了,本意是叫裴叙好好管管杨荞。
杨荞被算盘折磨得不轻,听着棠梨在一旁挖苦她,连抬手打的力气都没有,只得轻骂:“死丫头别贫嘴了,我都快被折磨死了。”
说完后就径直去了净室。
杨荞舒舒服服沐浴,身上的疲惫一洗如空,出来时正瞧见裴叙坐在书桌前看着什么。
她顺势走过去,瞧见是一张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和些许她看不懂的图的纸,瞧起来像是宗族里用到的东西。
她不是很爱认字,尤其现在身上多了核算账簿这一事项,想到今日所见账簿上都是如此密密麻麻的字,她就头大,刚准备走开时,裴叙却开口了。
“这宗族田产的分稿草册,看着繁琐,实则就守着祖制和实据两条根,先定总纲,再核田产,最后析分各房,不过是把族中老规矩落于纸上,免得日后各房起争执,开篇要先写清是沈氏哪一支、因何析分,还有族长、族老来主分核账,少了这些,这册子便不算宗族认的数……”
裴叙娓娓道来,似乎是不避着她,想给她讲明白,边讲,边就拿着朱笔将不妥之处勾了出来。
杨荞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没留下任何东西,听罢后只剩下“麻烦”二字。
裴叙见她痴呆的模样,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学习的料子,就也不强迫,“启蒙”好就作罢。
“这般多的错误不妥之处,若是就这般给宗族那帮人交出去,是不是会闹事?”
“在未彻底敲定之前,草稿绝不能示于外人,恐惹族中老人非议,尤其影响堂兄他们。”
“这是堂兄方才送过来的,堂兄堂嫂一块拟定的。”他顺口说。
杨荞纳闷:“为何要他们两个一起拟定?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堂兄一人做主吗?”
裴叙将草稿收起,看向她,“堂嫂管家职权被撤了,你知道么?”
杨荞顿了顿,没说话。
裴叙:“堂兄与我说,这是母亲的意思。”
杨荞稍稍慌了神,故作轻松:“是啊,就是母亲的意思。”
“可是母亲不会无缘无故撤了堂嫂的权,这事究竟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主动跟母亲要的?”
许是做贼心虚,裴叙的眼神叫她读出几分审视的味道。
杨荞张了张嘴,这才知道原来大门的人跑过去找他告状去了。只是他突然变脸,实在叫她有些受不住。
裴叙这个样子好像就是在告诉她,他们之间关系不管多好,也比不得人家自家人的关系般。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憨声憨气问。
裴叙:“一家人自该和睦,你本不娴中馈,何必自作折腾,与堂嫂生出嫌隙。”
杨荞:“那我可以学啊,又不是这辈子都学不会。”
“那这么说,是你主动提的了?”
那双眼沉沉锁着她,目光锐利如刃,无半分温度,好似一堵墙般将他们二人隔得死死的。
两人刚好了没几日,就又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疏离与隔阂。
杨荞痴痴看着他,是与不是哽在胸口不想发出声,而是问他:“如果有一日,我与大嫂吵架了,你是向着我,还是向着她?”
“自然是大嫂。”
“那如果换成堂嫂呢?如果是堂嫂一直欺负我,你会替我出头吗?”她问。
裴叙甫垂下的眼,又抬眼冷冷看向她,“堂嫂欺负你了?”
杨荞摇头。
裴叙长呼出口气,“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你若不招惹别人,别人怎会与你过不去。”
杨荞:……
“明日你抽个时间,最好带着歉礼去找堂嫂一趟吧,堂嫂多疑,两家关系本来就僵,不宜再剩事端了,母亲不便出面,你去解释为好。”
杨荞靠在座椅的扶手上,肩头顿时卸了力。
怎得又是她道歉,这件事本该是孙凤娥给她道歉,怎得黑白颠倒了不成。
她心里憋着话,可是看在裴叙不容置疑的模样,她便没了解释的心,没说话,也没应。
杨荞向来不觉着自己是以德报怨之人,想着孙凤娥背后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她根本低不下头按照裴叙所言去做,且依照她对那位堂嫂的性子来说,就算她去了也未必会好多少,说不准还会借机挖苦她几句。
*
杨骁恒在京停留了几日,皇帝便放其离开了,杨荞念在父女情分还去送了一趟,杨骁恒临走时嘱咐了几句场面话,她似听非听,没放在心上。
天日渐暖,方换夏衣,便至裴氏一族岁例开堂祭祖之期。
家中,余下事宜便全权交于各家男眷相商。
杨荞早早就与裴叙说好,祭祀结束之后便邀跟着裴溪出去逛街,要晚上才能回去。
早早征得同意,姑嫂两人换上出门的衣裳就乘车去了,刚出门不久,棠梨便收到一封秦钰的密信,照旧用着军中密语。
杨荞一看,原是秦钰又想约她见面,说是他手上还有一些她姐留下的旧物,现下收拾出来要交给她。
她着实想不到她姐还能把什么东西交给他,更想不到他能把什么东西留在身边几年不丢,毕竟秦钰实在不是长情之人。
倒像是故意寻个借口叫她出门,要找人背地里朝她下手一样。
左右想了想,决定还是抽空去一趟,若是他真的叫人要打她,她也不怕,就冲秦钰手下那些酒囊饭袋,她一人应付绰绰有余。
趁着天渐黑时,杨荞要了间酒楼包间,将裴溪安顿下后,就赴身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恰在杨荞坐在包间等待秦钰出面之时,裴叙刚在酒楼门口下车。
眸光冷沉地凝向街面前那方灯火通明的酒楼牌匾,朱漆鎏金的字在夜色里晃着暖光,楼内隐约飘出的笑语酒气,反而恰恰衬得他周身气场愈发寒冽,眼底翻着几分压着的愠意,一眼便叫人看出不是来此享受的人。
小二领着他径直往楼上的包间走去,一身月白袍角扫过红锦毯,明明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却面带寒意,叫人不由带着几分小心谨慎,唯恐惹恼了他。
“这位爷,就在这儿了。”小二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裴叙掌心抚上木门,腕间凝力猛地一推,厚重的木门撞在门廊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推门的余震还未消,满室酒气裹着烛火的暖光涌来,他寒眸如刃,未及细辨便往人声最杂处扫去——却在看清那席上之人时,周身戾气骤然凝住。
原该是杨荞醉卧的位置,端坐着的却是一身锦袍的秦钰,对方指尖轻叩杯沿,酒液在白瓷盏里漾着浅纹,抬眼时唇角勾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凉薄,竟似早已候他多时。
“裴阁老,好久不见。”
“没想到,裴阁老来这么快,这酒菜还被上齐呢。”
“杨荞人呢?”
“不着急,今日我将裴阁老约出来,可不光是接人这么简单,我可是要跟您算算,被贵夫人算计的那笔账了。”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追妻了
第34章 吵归吵,但
杨荞在包间内过得苦闷, 左等右等见不到人影,看着满桌的酒菜又不敢轻易动筷,怕那无耻小人下毒。
想这人是不是故意溜她玩儿的, 时间委实忒长了些,刚准备起身走人,没成想门外就进来人了。
杨荞调侃:“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秦钰一笑,“这菜如何?”
杨荞:“这不是怕你下毒,还没敢吃。”
秦钰冷笑,寻了处座位于她对面坐下,“什么时候你也开始这么谨慎了?”
“放心, 没下毒没下药。”他说着, 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杨荞见状, 亦拿起筷子,学着他吃了同一道菜, “小侯爷狡诈惯了,这不是有备无患么。”
一口菜入肚,杨荞学着他们京城子弟惯有的口气, “果然,小侯爷招待我的菜一般得很。”
秦钰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你嫁进裴家了,吃香的喝辣的,自然不会把外面寻常菜放在眼里, 怕是也早忘了榆林当年是怎么吃苦的了吧。”
裴溪还在楼上等着她, 杨荞不欲与他纠缠,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东西呢?”
“别那么着急嘛,好歹来了, 也跟我这个前姐夫叙叙旧,譬如说,怎么就有那般好本事,叫靖安王都愿意帮你,在圣上面前害我害得那般惨。上次在圣上帐中,要不是靖安王将我那令牌拿走,你现在绝对不会坐在这儿。”
杨荞闪过疑惑,这才知晓不是裴叙替她抗下了所有麻烦,而是靖安王将那块腰牌拿走,斩断了秦钰状告她的根本罪证,导致就算是秦钰站在圣上面前状告,也没有根据,这才叫她安然无恙,这才叫圣上罚了他三十杖。
现在想想,当真是天意所致。
得亏裴叙在质问她时,她一口咬住不承认,不然不就是自爆身份么?
看来靖安王救得着实划算,帮了她大忙。
她得意看向他,“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秦钰饮下一杯酒,说了声哪敢,“难道上次元宵节的河水还不够冷,若我再惹恼你,不是又要被赶下水去。”
“你清楚就好,你也该想想当初你是怎么骗我姐的,现在我教训你的那点,还是太轻了。”
“犹记得上次你害我跌入水中,裴叙还在袒护你,你这么骗他,你就不怕哪日被他发现了?”
杨荞冷笑,“与其担心我,不如先想想你待会儿怎么跟我交代?你今日将我诓骗来此,最好不是叫我空手而归。”
秦钰不应,将手边酒盅推向她手边,杨荞瞥了眼,并未理会,看着秦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她也算是明白了他今日约她前来的真实目的。
还东西不过是幌子罢了。
杨荞换了语气,“今日将我骗出来,我亦有话与你说明白。”
“希望小侯爷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往后如此相约出来的事情,想也不必想了。”
秦钰不听,自顾自喝着酒,“与靖安王交好,害我在御前被罚,哄得裴家上下团团转,杨荞,我还真挺佩服你的,谁能想到五年前的街头混混,摇身一变成了阁老夫人。”
他抬起头,直直对上她的视线,压低声音道:“我劝你收敛些,裴叙不需要你这种惹是生非的女人,像你这种,迟早被一脚踹开。”
杨荞不动声色:“不劳操心。”
门响,杨荞被吸取目光,心狠狠一顿。
秦钰无声一笑,转而起身向外走去,朝着裴叙恭恭敬敬行下一礼:“阁老告辞。”
将杨荞与裴叙二人留在包间,便拂袖而去。
杨荞难掩惊讶,努力镇定。
“你怎么来了?秦钰叫你来的?”
看裴叙的样子,像是听见她与秦钰说的话了,莫名有些慌张,可回头一想,说得都不是什么大事,何况都平安度过了,解释几句就能清楚。
杨荞站在桌前,看着门口那张沉得滴水的脸,眼底的愠怒与失望就像要在她脸上刻出道印记般,灼烧在她脸上和心上。
裴叙欲转身,杨荞快一步追上前,探出半个身子才堪堪将他的袖子拉住,然后连忙攀上他的手腕,就怕他就这么甩手走了。
“裴叙,你听我解释。”
他不说话,向内挣了挣自己的手,可惜杨荞抓得死,轻易松不开。
杨荞:“秦钰叫你来就是为了故意挑拨你我,我之前是想给你说的,但是……”
“放手。”
他沉声说。
“裴叙。”
她央求。
杨荞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腕间,指腹扣着袍下温热的皮肉,力道急且沉,带着几分执拗,哪知裴叙腕间猛一发力欲挣开,动作急戾未留半分余地,杨荞未察,瞬间被这股冷硬的力道带得踉跄,他指尖扬开的刹那,她整个人失了支撑,直挺挺往旁侧撞去。
手腕上的镯子硬生生磕在墙上,铬得她骨头当即传来一股断骨似得刺痛。
抬手时,裴叙送她的一只镯子就碎成了两截,“咚”的一声闷响摔在了地上。
情急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将东西捡起来后,就忙忙向前追去,可是不管怎么唤他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
裴叙的马车就在楼下,杨荞赶紧给凌霄嘱咐去给楼上的裴溪打声招呼,随后就预备挤上裴叙的马车,谁料她刚说完,身旁的马车就起步了。
凌霄看见急忙追了上去,将她一人留在了原地。
杨荞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跑上前追了两步,可是街上太多人,她没法儿追,只好折身回去,给裴溪说清自己要提前回去,这才乘车回府。
裴溪不明情况,见坐在马车里的杨荞心不在焉,手里捏着两截断掉的玉镯,以为是出了事情,但开口问又问不清楚。
街上摩肩接踵,马车行驶极慢,杨荞急得放心不下,就怕裴叙听了她与秦钰没头没尾的话误会了什么,好容易撑到回府,听说裴叙在书房里,她就径直去了。
拍门唤了几声,依旧无果,门闭得死死的。
凌霄看不过眼,上前劝道:“少夫人要不先回去吧,爷今日忙活了一整日宗族的事情,现下也累了,凡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杨荞无奈,裴叙这倔驴估计是因为知道她暗中与秦钰较劲的事情没提前给他说,正气在头上,想着成婚以来,两人吵架初期,他总是最不愿说话的一方,越是气在头上越是说不清楚,倒不如叫他气消了再说。
何况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依着半年的情分,裴叙也不会怎样对她。
杨荞心底稍稍安慰了下自己,叫凌霄照顾好裴叙,随后就回了听雪居。
没成想曹嬷嬷在屋檐下正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瞧见她回来,立马迎上前,“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出事了。”
地上走了一整日,加上方才裴叙发脾气的事情,杨荞眼下也没了多少精力,只想尽快洗漱完回床上睡觉,以至于听见曹嬷嬷的话,也没多少反应。
进屋里将两截镯子放在梳妆台上,随后换了身干净的中衣,才问:“又怎么了?”
曹嬷嬷:“宗祠祭祀出事了,族中有人拿田产划分的草稿说事,说是是姑娘那日给他们提前看了划分的草稿,说是侯爷和二爷偏袒自己,不顾族中老人,今日姑娘一走,那些人就闹了起来,都闹出人命了。”
杨荞穿衣的手一顿。
“族中二老爷带着支系的十几名年轻人闹事,把侯爷和大爷二爷围起来,说是要讨个说法,一不小心与府上的家丁打了起来,有一个当场打出了血,晕倒在地上,刚才大夫看罢,叫人抬走了。”
杨荞听着愈发懵了,她不管别人,只管得自己,听见族中有人将事情的由头挑在她身上,她只觉得天大的冤枉。
“他们怎么能把祸端扣在我头上,我何时给他们看过那草稿?”
曹嬷嬷:“说二老爷的夫人前几日看望您的时候,您特意将草稿拿给她看的,还说二爷甚是满意,就准备拿这预定的草稿划分呢,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能将草稿的内容一字不差背下来,侯爷与二爷的脸色极其难看。”
杨荞气不打一处来,“那些人不是睁眼说瞎话嘛,他们人来拜访我的时候,我何曾给他们瞧过那草稿?我连见人都是在大厅里,哪来的草稿?”
曹嬷嬷:“可冤就冤在二爷将草稿放在听雪居,咱们想解释都难。”
“这个我知道,可裴叙明确给我说过不能与外人展示,我怎么可能会给别人看。”
杨荞坐在床上,回想起那日族中人拿着礼品来拜访她,她不光没收下礼,反还拿着自己的嫁妆给补贴了一些过去,竟发现饲养了农夫与蛇之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样睁眼说瞎话,必然是背后又收了谁家的好处……”
“莫不是孙凤娥?她也知道那草稿的内容,说不准就是她给支系说出去的,贼喊捉贼。一是为了看二门笑话,二是报仇。”
棠梨端来热水,听见杨荞正说的话,想起了今日听见的话: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给我说,宗祀那处刚刚闹完之后,堂家大奶奶就跟着二爷进了书房,说是又要事说,足足谈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说是待堂家大奶奶离开后,二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自己最爱用的那副茶杯都摔碎了。”
杨荞不由皱眉,发牢骚道:“今日是谁给二爷传消息,说我在东街酒楼?那是我和裴溪临时决定要去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杨荞怀疑自己酒味闻多了,脑子也跟着晕乎了。
酒楼是她临时找的,府上无人知晓,可秦钰是清楚的,裴叙只能是秦钰叫来的。
预感告诉她,今日的两件事情脱不开关系,但是又联不到一起。
但不管如何,今日罪名,她是万万不能受的。
“不行,我得去嘉禾居一趟……我要将事情早点说清楚,这事跟我没关系。”
杨荞又穿起衣裳,往嘉禾居走去,岂料她这对公婆休息得早,她刚走到院门,就被苟嬷嬷拦了下来。
“夫人今日太过劳累,睡前与老奴嘱咐道,叫少夫人明日再来。”
杨荞眉心一蹙,看了眼远处熄灯的屋子,又问:“婆母今日可受了惊吓?我方才回来,也是刚刚知晓白日之事,心有冤屈,这才匆匆跑来想给公婆解释。”
苟嬷嬷温声:“少夫人放心,侯爷夫人是信任您的,况事情尚在调查中,必定会等水落石出之后再行事宜,现下晚了,少夫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凡事明日再说。”
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叫她回去休息的事儿上,话听着似安慰,却什么都没留下。
一切都是等调查之后再说,那与信不信任她有何关系。
*
杨荞无功而返,曹嬷嬷出主意叫她去找裴叙,“关键是要让二爷和侯爷他们知道,眼下这个时辰,二爷怕是还在……”
“要去早去了,裴叙发现我瞒他的事情了,现在正气头上呢,刚才我回来得急,没跟你说清楚。”
曹嬷嬷急躁:“怎么麻绳还偏挑一处断。”
杨荞默了默,坐在床上不住地想苟嬷嬷说话的样子,“今日婆母他们,到底有没有提过我什么?”
“老奴打听了,确实没打听到什么,应该是没说。”
“那估计应该没什么问题,二爷那边儿也是一样的,总不能相处这快一年下来,还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平时小事里她装装糊涂,并不代表她真傻到什么都不懂,把家里的名声败坏,连别人安顿过的事情都明知故犯。
曹嬷嬷怕杨荞今晚思虑太多睡不好,也跟着安慰了两句,见到裴叙还不过来,纳闷问了两句。
之前吵归吵,却很少有分居的情况,今夜莫不是又吵凶了,所以连镯子都摔断了。
杨荞故作轻松,“没什么事,我外出喝酒被他逮住了,刚才接我回来,今夜要在书房处理公务,就不回来了。”
主仆俩互相给彼此宽心,杨荞睡下后,身边突然少了个人,一时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裴叙生气是因为宗族田产之事,还是因为她隐瞒了秦钰之事所致。
忧心得睡不着,心焦的时候又凭着最近裴叙对她的“好”安慰自己,总觉得不至于,不至于……
一想到今日被打碎的那个镯子,杨荞还是会忍不住心疼,艰难熬了一夜,一大早就被曹嬷嬷叫醒,塞给她一沓查清楚的账本。
“这都是姑娘这段时间查出来的纰漏,姑娘定要给二爷解释清楚,不敢叫他误会了咱。”
杨荞叫她别急,穿戴好之后就去了书房,房门口没人守着,她正奇怪凌霄去了哪儿,就听见屋内传来的两道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她还配不得
“夫妻之间哪有你们这样闹别扭的, 出了事情就是这样冷着不说话,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日子能过下去?”
“杨荞莽撞归莽撞, 但我和你娘觉得,这孩子不像是能做出不知轻重的事情,她与顺安媳妇是不是有误会……”
“她哄得母亲将堂嫂手中管家之权要去,对我更是阳奉阴违,草稿的事情,很难不说是为了给堂嫂惹事才想出的办法,若说误会, 倒不如说是她凭着家中的放纵, 为所欲为。”
裴侯:“顺安媳妇的话你也不能全信, 你也知道,她的话时常半真半假, 混淆黑白,还是要听听杨荞怎么说的。”
“我就不信,她没惹杨荞, 人杨荞能平白无故招惹她?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不必这样说自己的媳妇儿,照我说,这事儿该没那么简单,支系那处定是还有旁的人在外拱火, 敢闹人命, 不像是平日作风, 至于杨荞,你耐心教一教。”
裴叙将手上的账册随手扔在桌上,单手撑在额上, 阖眼道:“怕是再教十年,也不会让一块儿石头开智……”
“有你这么说自己媳妇儿的么?”
裴侯觉着自己儿子又开始犟了。
裴叙:“不如别家妇人知书达理是事实,挑拨妯娌,不娴中馈亦是事实,抹黑裴家门楣……可将裴家和我放在眼里。”
裴侯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倒没有抹黑门楣这么严重……”
“那照你这般说,杨荞不堪为妇,休妻另娶倒不失是最佳之举了?”
“休书纸贵,她不通文墨,性若野荆,终究配不得这案头笔墨。”
胸口狠狠一滞,叫门外的杨荞措不及防。
“配不得”。
“休妻另娶”……
这些字眼砸在她耳中,分量极重。
恍惚间,眼前的窗棂似乎都跟着晃了晃。
“不是,你在这儿跟我说什么浑话,这种话也能说。”
裴侯怒斥,“你娘说杨荞为了你下厨做饭,针织刺绣,连刀枪都不碰了,连家里人都看在眼里,你身为丈夫就说这种混账话,你明知她是行伍出身,不懂这些……”
“容人可也,但岂得时时容之?若人人以分内之责求誉,那百官考绩,便成虚设了。”
平静不带温度的话语落地,就没有之后了。
杨荞也从未想过,原来无能为力是这种滋味。
……
原来裴叙自始至终就没有看得起她过。他喜欢知书达理的,只需要知书达理,原来平日里她感受到的包容都是错觉。
她以为,那些努力还是有一点点用的,相处这半年来,总该有些信任,原来没用也没有。
裴叙只相信自己看见的,只相信别人,甚至连她的话不听就直接定了死罪。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废物。
杨荞听不下去了,剩下的那些话只记得裴叙父子两人一直吵着,可那些话虽能听见,但她却听不懂里面的意思。
她虚浮着步子逃走,抱着账本赶紧回了院子,回去之后就是闷头大睡。
曹嬷嬷纳闷怎得回来这般早,追着问了几句,但也不见回应,只当是被裴叙赶了出来,什么都没能说成。
裴叙言辞刻峭,说话不饶人,怕是又说了几句重话伤了杨荞的心,杨荞一恼,就爱躲进被子里,不听不看,夫妻俩必定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曹嬷嬷心疼她,给棠梨安顿了几句后,就抱着账本去了嘉禾居,想着给苟嬷嬷说一说,看能不能从江氏那边通融一下,尚且先把罪名洗脱之后再说其它。
下午,家里的几个孩子聚在一起找她,一口一个“婶子”喊着,想叫她一起踢毽子,杨荞也是同样嚷着拒绝,裹着被子拉着帘幕,闭门不见。
棠梨只好将这群少爷小姐们连骗带哄带到院子门口,“你们婶子今天身体不舒服,小少爷们改日再来,你们婶子前几日还念着要带你们去街上买糖吃呢。”
裴晏家的老二刚会走,还在孙凤娥的大女儿的怀里抱着,嘴里不住流着口水,什么也不懂,只瞪着一双眼静静打量着。
老大则正长得又壮又高,“二婶婶身体哪儿不舒服?跟我娘一样,也是有妹妹了吗?”
前段时间,吴月盈又怀了。
棠梨笑着摆手,“不是呢,许是昨天跟你小姑姑出去玩,有些累找了,晚上没睡好,这才不舒服要休息呢。”
孩子们败兴而归,原想叫杨荞给他们露一手,没成想吃了个闭门羹。
最后只好将之前给杨荞应下买的花生酥留下,交给棠梨,走之前还嘱咐她千万要交到杨荞手上。
棠梨试着推了一把门,依旧动不了。
许是孩子们将消息传给了家里大人,期间裴溪也来过一次听雪居,叫杨荞去嘉禾居吃饭,结果也是落败而归。
裴叙也差人来过一次,亦是如此。
没了事情,时间是过得那般漫长,杨荞半睡半醒间,躺在床上不分昼夜地想,总觉得这半年多过得像梦一样。
翌日,头昏脑涨的杨荞换上衣裳,谁也没惊动,出门后径直去了后院的马厩,给自己挑了一匹好马。
一身劲装,再添一匹马,杨荞觉得这样才会离得自己近一些,叫自己暂时忘了旁的那些杂事。
恰好来府上求杨荞教授功夫的江时彦刚来,正牵着自己的马要栓在马厩,结果就看见了杨荞。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早,要出门啊?”
杨荞不吭声。
想到前日裴家闹出的事情,江时彦以为她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便也不多问,牵上自己的马就追了上去,
“嫂子,你是要去哪儿啊?”
杨荞昨晚一夜没睡好,整个人的头昏脑涨,好容易起来之后将心思压在了心底,叫她神清气爽一点,眼下她可真的不想再想起有关裴叙的任何,就连回旁人话的精力,她现在也抽不出半点。
她现在就想出去逛逛,就想出了这裴府透透气。
江时彦一直追在她屁股后面问,她要去哪儿,杨荞没得法子了,优哉游哉回了一句醉仙楼。
“醉仙楼好啊,嫂子,我陪你一道去,刚好我也许久没出去喝酒了,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江时彦在她身旁喋喋不休说着,杨荞没空儿理他,就当没听见。
“嫂子,你之前不是最怕表哥了么?如今你不怕被他发现了?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听江时彦一提起裴叙,杨荞的眉头不由就蹙了起来,“废话这么多,要去就去,不去就滚。”
江时彦知道是触了霉头,哈哈一声讪笑,随后就屁颠屁颠追了上去,连声喊道:“去去去。”
随后开始在杨荞耳边说些求饶的废话。
到底是早上,人还少些,酒楼里的老板也没见过一大早就进来喝酒的人,只当是个稀罕,老老实实给两人安排了个明窗净几的包间。
“嫂子,空腹喝酒不好,要么咱先吃些东西再喝?”
江时彦看着她酒坛刚一端上来,就深深闷了一口,光看就替她觉得胃底发烫。
杨荞没说话,自顾自喝着酒,人靠在窗子边,似乎街边的热闹也提不起她兴趣,他瞧着有些担心,
“嫂子你要是有什么烦心事,你尽管给我说,说不准我能给你想想办法,我还是很了解表兄的,嘴硬心软嘛。”
她将喝干净了的酒杯空置在桌上,漫不经心听着江时彦在旁说话,随后在窗外一瞥,淡声道:“柳姑娘在下面的簪子铺买东西。”
江时彦一怔,“真的?”
杨荞不回。
江时彦站起身一瞧,不过片刻,便没出息地撒开了蹄子立马跑了下去。
杨荞嗤笑一声,没了人,落得满屋子的寂静,就剩她一人清闲自在。
她仰头饮下一大碗酒,眼帘映入一双干净的黑色履鞋。
抬头望去,发现来者是萧庭玉,心下一晃,又瞬间沉寂。
萧庭玉看见她的样子,当下不由一惊,随后又赔笑:“方才老板说江家小公子在这儿,我还好奇怎么大清早就来喝酒,怎得没见时彦,倒见了你在这儿,彻夜买醉?”
杨荞不以为意,“王爷不也是来买醉的?”
说罢,举起一碗酒向他示意了一下。
萧庭玉轻声一笑,寻了处座位坐下,“那本王算是命好,遇见同道中人了。”
杨荞摇头,“我可不是你们朝堂上的人,我就一平头百姓罢了,想喝就喝,只为痛快,不为别的。”
“我也是。”
杨荞不置可否,将给自己点的老白干递与他一坛,萧庭玉笑着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入肚,入喉火辣,“这么烈的酒,也亏你喝得下去。”
她苦笑:“小时候在军中只有这种酒,我喝习惯了,我原以为这种酒只有在西北才能见到,没成想京城也有,可惜喝起来总比西北的要差些味道。”
“你要是喝不惯,叫个别的吧。”
京城人喝不习惯的。
“不。”萧庭玉摇头,“今日就喝这个,我在西北打仗那些年,也喝过的。”
北方九镇,他一人就待过五个,在榆林待的时间是最长的,可他从未见过杨荞的身影,总觉着老天爷是在故意捉弄他,天意弄人。
小半坛就入肚,加上她喝得急,人恍恍惚惚一些醉意上头,萧庭玉看在眼里,“京城最好的酒摆在这儿不喝,却喝着街头常见的老白干,你对物尚是如此,怎么换在人身上就是看不清呢?”
杨荞依靠在躺椅上,半个身子都斜着,眯着眼,已有些神志不清,“王爷如此通透,就没有看不清的时候么?”
“说来可笑,本王年少时也曾喜欢过一人,却怎么都求之不得,我娘告诉我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任你世上最好的梨,但这世上总有人只喜欢吃又苦又涩的杏。”
“与其痛恨自己不是那一良人,倒不如及时止损。”
杨荞:“换王爷身上,王爷也会如此潇洒放手?”
萧庭玉饮下一碗酒,缓缓对上她的视线,“药苦治病,味苦养心,人在走上坡路时总是痛苦的。”
她将话听在心里,知道他是在劝自己放手,可是人总是对自己认定了的事情有着不可忽略的执着,她甚至愿意永远沉沦痛苦下去,也不想放手。
可是想到以后,想到将自己痛苦的无底线循环重复,她又不那么不舍了。
窗外零零散散响起了一些呼喊,接着像是潮水般漫开,喊声由远及近,由轻及响,都在喊了一句话:“裴阁老与苏家小姐的马车同行了……郎才女貌啊!”
杨荞抬眼望去,两架并行的马车安安稳稳,就如世人所说般,是那样的相配,相配到连她都不觉得刺眼了。
萧庭玉听见门外响起动静,猜到大概是江时彦来了,匆匆饮下一口酒后便要离开,刚迈向门口,就恰好撞见要开门回来得江时彦。
江时彦愣了一瞬,来不及纳闷,只好措不及防给他行了个礼。
萧庭玉微微颔首,便抬脚走人了。
江时彦远远望了眼包间内的杨荞,一时摸不着头脑,待看见她桌前已经打开了两坛酒后,吓得赶紧跑了进去,“表嫂,你怎么敢喝那么多,表哥知道打死咱两个……诶诶诶……”
杨荞死性子根本拦都拦不住,最后两坛酒入肚,人已经神志不清了,最后还是江时彦将她背回去的。
早知道她出去是故意买醉的,他当时就该将人拦在裴家大门,不叫她出去。
棠梨惊讶人怎么才出去一会儿就成了这个样子,江时彦如是说,是喝了两坛老白干喝醉的。
曹嬷嬷“啧”了一声,想责怪但又舍不得,“按理说,姑娘从小早军营里长大,五岁就开始喝酒,就算是两坛子老白干入肚,也不会醉得不省人事啊。”
江时彦说应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心情不好,就算是喝了一坛酒,怕也是醉的很。
曹嬷嬷和棠梨没了招儿,只好急忙照顾这位姑奶奶先睡下,江时彦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杨荞,不央求别的,只叫她们别在裴叙面前把他供出去。
他可不想做了好人好事,最后还背倒打一耙,毕竟按照裴叙的性子来说,“连坐”最有可能发生。
他今日确确实实没喝酒,光看杨荞喝了。
曹嬷嬷应下,随后就送江时彦离开了。
杨荞喝醉不比他人,不吐不闹,是她难得乖的时候。
一个人安安静静睡觉,睡起来酒醒得就差不多了。
她一觉睡得沉,就像是要把两日没睡好的觉都要补回来。
再睁眼天黑时,曹嬷嬷进来了一趟,说是裴叙过来了一趟,要找她谈些事情,看见她在休息,就没进来,说待会儿再来。
“趁着二爷没来之前,姑娘现将身上的衣裳换了,都是酒气,二爷闻见必定又不高兴。”
曹嬷嬷拿着干净衣裳来了。
杨荞耷拉着眼,半晌不想动弹。
想到那日在书房门口听见的话,杨荞心底不由嗤笑。
裴叙过来能说什么,是纳妾,还是和离?
她再这么努力,也比不得别人,又何必让他过来再叫他践踏自己,可惜了,她驯得了天下最烈的马,耍得了世上最好的枪,唯独暖不了人心。
终究是一厢情愿……
罢了,天大地大,哪里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大姑娘何患无夫,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裴叙忏悔录,然后咱们就换地图啦!
第36章 人去楼空
因为祠堂上支系分田闹事的动静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当日下午老太太便听说了事情,原等着杨荞那丫头拿着结果来找她, 没成想先传来的是夫妻俩吵架的事。
裴母先是将媳妇儿江氏叫来,说完事情之后,又把裴叙叫来。
她只是气愤,看着孙子眉眼中那副自己有理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必拿这副眼神瞧我,我脾气没杨荞那般好,杨荞是不想叫你搅入泥潭, 你倒好, 先来嫌弃人家来了, 你若是不信,现在回去, 拿着这些账本叫人去查。”
“还休妻另娶,这种话亏你还说得出来。”裴母训斥,“倘若她真信得过你这个丈夫, 何苦遇到麻烦之后,宁愿过来找我这个老太婆也不愿意向你开口。”
“你不是不信我说的话嘛,拿着账本去查啊,去查!”
裴叙这个孙子怎么都好,就是从小犟种性子。
自以为是, 不近人情的坏毛病, 是一点都未改过。
在朝中也就罢了, 可唯独这套办法是不能用在与自己亲近之人身上的,父母兄弟尚可理解,可是换在杨荞这种外姓人身上, 它就是“毒”。
“杨荞少不经事,知道指望不上你给她撑腰想办法,就想着来找我这个老婆子帮忙,你倒好,一句话不问,一句言不听,孙氏在家多长时间了,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的话你也敢信……”
裴叙看着手边的账本,静听着头上祖母的训话,一句未言。
在来到这儿的路上,他才得知了原委。
原是支系收了秦家钱财故意闹事,甚至连带着那份草稿的内容也是孙凤娥亲手誊抄下,特意交给的,三方串通,为的就是将事情烧在杨荞的身上。
他不知自己是太过信任自己所听所看,还是坚信,杨荞就是那样的人……毕竟,他鲜少有遇事冲动的时候。
“你知道我当年为何要与杨家签下婚约吗?那不是杨家求来的,是我求来的,现在看着倒是恩将仇报了。”
裴叙抬眼看去坐上的裴母,听她一字一句继而说:“你不知还记不记得十岁那年,你生病没力气,被一堆臭小子推进湖的事情,寒冬腊月,湖面都结了冰,你知道是谁救了你吗?”
“杨荞。”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敢上前救你,是五岁的杨荞救了你。”
时隔多年,裴母再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仍旧会带上几分疼惜。
喉头一哽,裴叙身子不觉僵了几分。
之前太医给她相看症状的时候,杨荞好似说过,她小时候掉进过冰窟窿,只不过没在乎,被捞上来后发了一顿烧,就当没事人了。
家里人也没在意,这才落下了怕冷的毛病。
原来掉冰窟窿,是为了他掉的……
额角抽搐了下,藏在袖下的手不禁攥紧了。
恍惚间,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曾惯留在他身上的体温。
“成婚快一年了,怕是连你媳妇儿手脚四季冰凉,格外怕冷都不知道吧……裴子述。你也该反思,她为何宁愿一个人憋在肚子里,没得办法跑到这儿来求我,都不愿与你这个丈夫说。”
“人家五岁的孩子,冒死救了你,这种人就算再坏,能坏在哪儿?她爹娘不疼不爱她,你作为丈夫亦是嫌弃,你叫人家怎么过?”
*
摇曳的烛光刺得他眼睛一痛,裴叙回神,看了眼铜漏,知时辰不早,敛了敛神色,起身又去了听雪居。
今日他从裴母那处回来,就听见她外出喝醉酒的消息,睡了一整日,不知是醉成了何种地步。
曹嬷嬷一直候在门口,看见前来的裴叙,如实交代:“姑娘还在睡,二爷不若明日再来。”
“是醒了故意躲着不见,还是在睡?”
裴叙稍稍缓了缓语气,“我有话跟她说。”
曹嬷嬷无奈,又不能供出杨荞的原话,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姑娘是还在睡,二爷明日来吧。”
裴叙看了眼早已熄灯黑暗的屋子,顿时没什么好说的,杨荞的酒量他不清楚,但是她的性格他绝对清楚。
她不是在睡,就是不想见他罢了。
既然如此,那便明日再说,也不差这一夜。
他索性回去,照旧回了书房安睡,只是心里压着事情,没怎么睡好,之前这种情况鲜少见,不管朝中或是自己肩上压着多重的担子,都从未出现过叫他难眠的情况。
好似有印象的一次,也就是在眼下因为杨荞的的事情了。
她是小孩儿心性,连带着他也学会了。
去宫中的路上,他问凌霄是否将给杨荞的马匹准备好,凌霄见他眉头舒展不少,也跟着高兴,“准备好了,西域的汗血宝马,废了好一番力气才从榷主手里购入的,就等着爷今日给夫人呢。”
“爷不气了?”
顺带还开了一句玩笑。
裴叙放下帘子,没应答。
玩笑寻常,换作平常他绝不在意,直到帘子又被掀起。
“缘何这般玩笑?”
凌霄被问得一滞,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可是看在那副认真神色,顿时觉得不像是兴师问罪。
“爷每次与夫人吵架,不是得等到夫人把您哄好,您才愿意对夫人好吗?”
“您问宝马的事情,那说明肯定是不生少夫人气了。”
凌霄不好意思摸了摸头,“……这,还是爷第一次自己主动消气了。”
*
晌午时一直没歇,就想着尽早将手上的折子批完回去,想着闹了几日的事情待会儿回去就能处理干净,恢复如初,心底不免就畅快几分。
毕竟这几日的心头浮动,对他来说委实不是什么好事情。
早点结束,早点重回正轨。
他心中浮云散去后,眉目间的神色也好看了许多,同室的阁老瞧了,不免要打趣:“这是想到什么了,这样开怀。”
裴叙一扯嘴角,“开心倒算不上,只是觉得前方军需有了着落,暂时不必担心了。”
随手将余下的折子批阅完毕后,裴叙便起身要走。
同僚调侃他是否有些过分,之前是按点下值,现在倒好,批完就走人,一点都不多留。
裴叙不理,拿上官帽便要走人,才出门,就见凌霄火急火燎跑了过来,“二爷,家里出事了,少夫人不见了。”
裴叙急忙往家里赶,路上追问凌霄,却一问三不知,直到回去,看到整个听雪居跪了一地的人。
曹嬷嬷和棠梨见到裴叙气势汹汹来,双手高高举着和离书跪在地上。
裴叙望了眼空旷的屋子,火气渐渐涌上了心头,再垂眸看见那封写着密密麻麻字的和离书,佯装不见,只问:“夫人在哪儿?”
最后见杨荞的只有棠梨,棠梨便先回话,说不知道,“今早二爷走后,我去叫夫人起床,但夫人说自己还没睡够,叫我们别打扰她,我们以为……夫人就跟平常一样,估计要午饭前才能睡醒,可今日到了午饭的时间都没动静,我们以为是因为酒劲儿还没醒,我们午休起来后进屋一瞧,哪儿还有人,就只在桌子上发现了这个。”
裴叙沉着脸,指向院中的堆放整齐的箱子,“那这些呢?”
“夫人留下的意思……”
棠梨回完话,将头赶紧垂下。
“夫人叫我们将她的东西尽数收拾,搬到杨府安放,可是……”眼下毕竟还没真正和离,她们也不能做决定,“我不知道该如何,就想着先收拾着……”
裴叙冷笑,看着满院子跪着的人,素来沉静的眼,此刻覆上一层冰寒,黑得深不见底,眼底泛着深不见底的戾气。
他强压下喘息,紧攥的拳头在袖下凝滞了半晌才终于抬起手,拿起了那份和离书。
向来被他看不上的字体,如今工工整整,清秀得就不像是出自她手般。
它们成了一个个敲在他心头的钉子,他甚至都看不下去,当然或许是因为太阳太过晃眼,只能叫他潦草略过,模糊看过,然后只能将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指尖不觉收紧,纸攥在手心,满院噤若寒蝉。
众人只听得声音从裴叙的齿缝中一字字挤出:
“差人,拿着我的牌子去查,去找城门的值守,天南海北,上天入地,我要找到她。”
话语落下,江氏急匆匆赶来,看着跪了满地的丫鬟和箱子,便猜到出了事情。
她缓下步子,走至院中,看见裴叙浑身上下散发的无措,一时无言。
往日身上的盛气也不再凌人,冷厉之下更是他掩盖不住的茫然与颓废,江氏看清后脚步僵在原地。
她方才听府上人说杨荞不见了,以为是她贪玩,随意出门罢了,只是没想到是真的走了,而裴叙的样子更叫她无从开口。
“子述……”
她轻轻唤了一声,裴叙走上前,微微向她行过一礼后,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恻隐之心
杨荞向来是能豁得出去的, 在她认知下,她鲜少能找到像自己如此的人,尤其是路上有些眼尖之人能认出她是女子身后。
一种是佩服她干一人上路, 从京城到榆林,一边是对她动了歪心思,想打劫的。
行走江湖,这些事情在所难免,自小有了亲姑姑做榜,她也习惯了。
当初风光出乡关,眼下狼狈逃回, 杨荞说不丢脸是假的。
与裴叙的事情潦草了结, 家里那边未通半个字眼, 叫她心里总是发毛,顺带着觉得回家的路也变快了, 快到叫她都没能想到一个蹩脚的理由。
可当她看见病床上祖母憔悴的容颜,便一切释怀了。
短短半年,怎么人苍老得这般快……
她扑跪在榻前, 稳稳接住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看到那双倏然就能通红的眼,杨荞也止不住湿润了眼眶。
“你怎么回来了?”还穿成这幅样子。
杨荞抿了抿唇,视线不由心虚避开,听见床头人又问她在裴家过得好不好。
“好。”
她硬着头皮道。
徐太君念在床榻周围还有人在, 十分给自己孙女面子, 笑道:“脸都圆了, 说明没说假话。”
“咱祖孙还真是心有灵犀,我刚昨夜梦到你,你今日就回来了。”
“真好……”
瞧着满屋子站下的人, 杨荞恍然明白,怪不得她收到的书信少之又少,原来祖母病了,之前大嫂二嫂对她说得是假话。
“难为你爹写信叫你回来。”
老人给她圆谎,叫她回来在外人面前好过些。
“为何病了,不早与我说?真把我当成泼出去的水了?”
徐太君老人卧在榻上,气息已是游丝一缕,双目半阖,面色枯白如纸,唇色淡青,呼吸浅促而微喘,有几次仿佛都要断了气,只余那点微息,特别是手,凉的已经找不到了温度。
徐太君意识到自己没日子了,杨荞好容易回来,就直接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不多问,不相管。
相较之下,倒是赵淑云追着自己女儿问了许多遍,猜到是什么情况了,放心不下,只好告诉她别轻易将自己的事情讲给家里老太太听。
怕受不住。
可惜,她是杨荞,与她接触最多的就是徐太君。
祖孙两个,若一者是冥顽不灵的石头,那另外一者便是水滴石穿的水,不用特意询问,一招春风化雨便叫一方彻底卸下了装备。
大夫几次说徐太君到了临终之时,杨荞还能怎么骗,嘴上憋不住,就明明白白说了。
“我憋屈,但是我不后悔。”
徐太君舒坦一笑,由衷地高兴,“咱们不适应那富贵之家,留在榆林也好,陪祖母过人生最后几日吧。”
不过多久过去,杨荞依旧是徐太君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人,在自己还能说话的时候,几次开导杨骁恒,命儿子发了毒誓,将杨荞安排进了军营。
老太太在听到杨骁恒追到京城将杨荞收拾了一顿之后,病情急转直下,这是他为儿不孝,自是清楚,便愈加不敢违抗母命,即使心中不情愿,但也应下了。
杨荞和离的事情也成了周围人看破不道破的秘密,无人知晓她在京城经历什么事情,只知道是裴家赶出来的。
而徐太君的离世叫她掏空了半副心肠,已然没了力气,对待此时更是疲于解释,随便了。
*
秋去冬来,转眼便是半年,除了少了能叫自己撒娇的人外,好似什么都没有变过,日子还是那么过,人还是照旧那么活。
有时借着带队巡逻的便捷,杨荞会去祖母的坟上转一圈,以免叫牛羊踏平了坟头。
有时跟手底下的士兵们开些玩笑,说些闲话讨讨轻快后,杨荞也便不觉得人有多苦了,好似人生还是有大好的乐趣在,毕竟祖母离开前也曾嘱咐过她,叫她过得好,她也不是遇见坎坷就爱止步的人。
“近两年的收成一直不好,有不少人为了糊口,上山当了土匪,光我今年调到前锋营见过的,就有多少是为了一口粮食死的人了……”
“土匪见粮不要命,迟早哪日被朝廷一举灭口。”
“副将你看,前面又有了……”
杨荞顺着六子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又遇到了一支被土匪抢劫了的商队。
众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就发现其中一个还有气的人,其它什么金银财宝通通不见,连个铜板都没瞧见,按理说,杨荞从不插手,都是直接叫人交给府衙处理,可想到事情就发生在埋祖母的山脚下,索性做主,叫六子把唯一活的人带到了军营里。
六子家中排行老六,前面五个哥哥,都投军牺牲了,他被派到杨荞身边,因为机灵成了杨荞的跟班,与营里的老军医老罗熟络,就把人驮到了医帐口。
老罗一摸脉,知道这人无大碍,就将人随便抛在了一边,照看伤员去了。
六子纳闷,“老罗,这可是乔副将命令带回来的,你别将人晾在一边啊……”
营中杨姓将军太多,将士们为了好区分,就不约而同称了杨荞的字。
好多人不识字,也不知道是哪个荞,就误以为她姓“乔”了。
偏生杨荞最是不计较这些的,就随人去了。
“没事儿人不晾在一边作甚?我手边这么多伤员,不比他重要?”
老□□了几十年的军医,老辣嘴毒,向来不好说话,但应对营中伤情,游刃有余。
在与六子说话的时候,手上还一边缝着士兵被刀砍过的伤口。
有时营中没了麻沸,士兵们疼得龇牙咧嘴,乱动得不行,经常被老罗一嗓门喊得不敢动弹。
六子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男人,边感叹边拿起勺子帮忙熬起锅里的药,“也就是副将今日心软,看见这人倒在了太君坟头的山下,才捡回来的。”
瞧那一身粗布装扮,顶多是商队苦力,在他看来,在外谋生的日子远远比不上营里的,营里再苦再累,起码有一顿饱饭吃,外面他可不敢保证。
睁眼就是临近天黑,他都忙得满头大汗了,捡来的那人还沉沉睡着,六子暗骂了句“真她娘能睡”后,不远处就传来动静——
醒了。
六子倒了碗清水送去,见人还懵懵懂懂,轻拍了下他脸,谁料那人眼里当即浮上一抹厉色,露出一副与他面相极其不符的凶狠,就好像这双眼不该长在他眼前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般。
压下心头那股纳罕,六子缓了缓道:“别看了,你现在在杨家将营,是我们乔副将好心把你救回来的。”
男人愣了愣,眼中的狠厉霎然少了许多,六子笃定是被军营震慑住的,当即就消了方才纳罕的劲头,将碗塞进男人手里后,颇是自豪道:“与你同行的商队人已经死光了,即日起,你就待在营里干活吧,再也不用过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了。”
“这都得感谢乔副将,待会儿等她回来了,我就带着你去找她,看她给你安排个什么职务。”
六子搅着锅里的药,“至于吃住,等到见了乔副将之后再说。”
他顾着给伤员舀药,一时不察旁边人,待回过神后,就看见那人站在旁边的水缸旁,低头看着什么。
“喂,你这人……我这儿准备好了茶水,等我忙完了你跟着我去找乔副将。”
话刚说完,那人头都不回就走了。
六子刚准备去追,结果身边又抬来了两个伤员,“这人是不是脑子撞坏了,军营里乱跑什么……叫巡逻的人看见了,小心被当成奸细砍了。”
嘴上骂着,实际抽不开身,他也不想去追那人,任由去了。
被骂的人身上还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与营中的穿戴统一规制的棉衣铁甲的士兵们格格不入,时不时引来注视的目光,然他根本不在意,只管辨别各个营阵的旗帜,脚下的步子又大又急,直到那道久违的声音径直投入他脑中,一字一句敲打在心头时……
转身,回头。
交错闪过的玄色铠甲之后,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裴叙站在一边,如过客般目睹着眼前之景,声声入耳的号角声,冷硬的铁甲声都在提醒着他,这次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为难你们了,咱看的人少,营养液等到猴年马月也过不了hhhhhh,但是……我努力吧,争取忙完就多码
你们支持我,我记得的
第38章 哑巴也没关
杨荞虽被杨骁恒下放到了前锋营, 但也仅仅交给她一些寻常,不起眼的任务,都是新兵蛋子才干的那种。
不过她从未抱怨过, 虽然她早就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
只要有真本事傍身,不愁没功立。
近来鞑靼活跃,时常在边境骚扰,次次都是叫人瞧见有攻势,却次次都是试探而归,叫人抓不住半分把柄,委实叫人憋火得很。
今日杨荞将自己手下的队正叫过来, 为的就是嘱咐好, 商量好, 以免在关头出了差错。
“即日起,城头值守、烽火瞭望, 加倍戒备。鞑靼人素来狡诈,惯于趁夜袭扰、窥伺虚实,尔等须昼夜警醒, 不得有半分松懈。但凡有风吹草动,即刻点燃烽火、速来禀报,若有疏忽懈怠,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队正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
一时说得起劲儿, 疏忽了身旁这些队正都是从寒风里赶来的, 起码要给上碗热茶才可。
转头去找桌上的茶, 才注意到了营帐口还站着一个人。
晃神了一瞬,记起是白日她捡的那个人,招手道:“给诸位队正上碗热茶。”
男人紧扣着手中木盘, 仿佛犹豫了一下,才抬步上前,给帐中几位队正分别倒了碗热茶,随后又找了个干净的碗给她留下一碗。
“我不喝,留着队正们就行。”
杨荞看着桌上地图说,说罢便不再言语。
送走队正们后,杨荞见到他还拘谨站在营帐内,才意识到自己又忘了他。
“你就是我今日从路上捡来的那个?”
男人有些呆滞,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荞:“想来是六子让你来找我的,他可有给你说过其它?”
男人照旧沉默,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连句话都不说。
她正要问,结果眼前这人就开始用手比划。
好半晌,她才勉强看懂是何意思。
他是哑巴。
杨荞有些意外,又不想戳人伤口,摆手道:
“哑巴也没关系,医帐那里有不用说话的活儿,方才看你那手,根本不像是穷苦人家的手,像是会写字的,正好去帮老罗记账,还能给伤员们包扎,不缺活儿干。”
帮人帮到底,她既然将人捡来了,就要负责到底,看那人痴呆的神情,见她说了话许久也不应,还以为是不情愿。
“只要好好干活儿,以后照旧有出息,比你在外面给人干苦力强多了,你要是愿意,就点个头,要是不愿意,我……”
话语未完,那人就像石碓一样点起头来。
杨荞:……
她刚要坐下叫他去找六子,结果就传来小支鞑靼兵前来骚扰的消息。
事有紧急,顾不得杂事,提上剑就跑了。
一夜未眠,回来先是去杨骁恒的营帐里将事情汇报清楚,后又被留下听众人商讨,一来二去,等到她会营帐休息的时候,天都大亮了。
软甲一脱,倒头就睡。
六子晚上没跟着去,就自觉守在杨荞营帐附近,结果才过一个时辰,就又有人来报信,叫杨荞去打又来的一小支鞑靼兵。
“营中那么多厉害的将军,怎么就单找我们乔副将,她才回来休息下……”
六子拦着不让叫,险些与前来报信的人吵了起来。
“这是杨总兵的命令,我就是个传信儿的,军情紧急,你能不能别耽搁了。”
“……不让你进去,谁都别进……”
“鞑靼小三千人的部队,跟昨夜的二百人怎么比,再耽搁,小心总兵直接砍你的头!”
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传信儿的人都是杨骁恒身边当差的,他是杨荞身边的跟班,自该清楚这父女俩的关系,越是这样想,六子越摸不准,气势一下低了三截。
再被对方吼一嗓子,只好乖乖进去传,不过一会儿,拿着浸过凉水的帕子擦脸的杨荞就出来了。
*
裴叙被六子安顿在了老罗手底下干活,因为干活不利索,入不了老军医的眼,得知他会写字,就赶紧叫他跟在身边抄写方子了。
“蒲公英三钱,连翘三钱,防风一钱半……”
老罗在旁给昨夜新抬下来的伤员缝针,嘴上说着叫消炎症的方子,待剪断针线,余光扫见那遒劲的字迹中被划掉了几个后,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今天写错多少字了,是我说的太快听不清?”
今早还给他记得好好的,突然就不用心了。
对方递上干净的巾子,神色不动半分,就像是没听见话一样。
“你要是再这样干活不认真,以后别说在我这儿问来什么闲话,我要都不要你了,我罗老头身边不养闲人。”老罗警告。
方才是见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这才怕他惹出事情,多交代了几句杨家的情况,怎么还叫他愈加没了心情干活儿了。
“今日乔副将出兵,带了多少人?”医帐里的一个士兵随口问起。
旁边人回:“好像不到两千?一千五左右吧……”
“三千人的鞑靼兵,就只带了人家一半的兵力,这能打得过……”
瞧着那哑巴眼底晦暗越浓郁,老罗直接叫士兵噤了声,随后指挥道:“你你你……快给帮忙给新伤员止血去。”
只见那人直直杵在一边,连根手指头都不动,瞧着不像是哑巴,实在像个又哑又聋的,即使跟前士兵疼得都骂娘了,他在一边催着,也无动于衷。
跟故意跟他作对的蠢人不能计较,只当他是头次见到血腥场面不适应,只好去叫已然熟悉了包扎手法的小兵去了。
裴叙心不在焉了一整日,看到眼前处处溢散着血腥味的场地,更是煎熬,不知挨了多久的黑夜,才听见了讯息。
“老罗,快来,副将身中一刀。”
六子的喊声刚落下,刚准备坐在旁边的裴叙“蹭”一下站了起来,而老罗似乎早就习惯了般,看见他招手时就已下意识朝药箱伸出手。
“你留在这里熬药。”
老罗随口嘱咐后,就匆匆赶去了。
情况算不得好,但是换在军营里,这种被刀砍伤只能称得上轻伤,毕竟还有好多人都是终身断手断脚,甚至死在战场上。
杨荞咬着巾子,叫老罗将身上的伤处理好之后,稍稍缓了口气,就叫六子去重新汇报。
此番遭遇的鞑靼骑兵,异常狡黠凶悍。双方缠斗良久,厮杀僵持不下,终是被其率领百余人突围遁去。
激战之中,她曾与其中一人交手,其人身形气度,皆与寻常骑士迥然不同。
她隐约听得对方以鞑靼语低语几句,观其行止,不似普通部众,极有可能便是鞑靼新近推举的首领 —— 巴图孟克。
若当真为此人,边关这片刻安宁,怕是再难长久。
前年身受重创、沉寂一年的巴图孟克,若已痊愈归来,边关必需严加戒备,早作防范。
说着说着,杨荞愈加不放心,索性缓了口气,穿好衣裳亲自去了趟主营,将此事详细汇报给杨骁恒,毕竟这事不能出了差错。
待将事情说清楚回去时,路上又碰见了那个哑巴,似是专门等着她,远远就等着她走过来,然后递上一瓶药,用手比划着什么,恳切十分。
杨荞自小就没与哑巴打过交道,手语看得困难,好久才明白了对方意思——
“药,最好的,你用。”
“不必了,这药留给重伤的将士们就好。”
对方执意要给她,可惜她看不懂他要表达的意思,性子一急就径直回了营帐没再搭理。
六子见到这人死纠缠着不放,还支支吾吾蹦不出半个字,也隐隐生出一股不耐,拦下他,“别触霉头了,副将刚被总兵训了一顿,还找不痛快是不是,快该干嘛干嘛去。”
杨荞放走了鞑靼百余人,本就容易招上级训斥,加上她事情说出猜测,被杨骁恒骂了几句才被放走,丝毫不看她受伤的情分,连个笑眼都没有。
六子推着这人走了几步,奈何这哑巴死心眼得很,将药稳稳塞进他手里,才抬脚离开。
无他,这杨家父女从一开始就闹得大,整个军营里怕是没人不知道杨荞被骂的事情。
就算现在不知道,过几日也就传开了。
没过两日,边关平静未久,忽有烟尘自北而起,数千鞑靼轻骑猝然来犯,铁骑奔腾,蹄声震地,直扑边墙隘口,一时间,号角连营,烽火骤起,一场摩擦势不可挡。
杨荞作为前锋营副将,不出意料又被派去,足足过了两日,被马驮着回来了。
“快来军医,副将重伤!”
老罗听见是前头传来的消息,当即就命身旁的裴叙提上药箱赶去了。
“我们遭了一小股队伍埋伏,副将以一挡十,结果鞑靼那些畜生耍心思,故意在背后埋伏副将,我被缠身没替副将挡了剑,这才闹就如此大事。”
六子焦急地给老罗说,似是倾诉,但是下一瞬就自责红了眼睛。
老罗不说话,冲进营帐里仅仅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脸色就变得煞白。
杨荞心口被扎了一刀,从受伤到被拉回来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果伤口的血还流得不停,人在耳边大声喊着,没有一丝反应。
“速速给伤口止血。”
裴叙听着老罗的指挥,拿着巾子按在杨荞伤口,被老罗喊了几次“用力”才彻底压了下去。
二哥杨昭远才从外面回来,听见自家小妹受了伤,匆匆赶来,瞧见模样一时心疼得不行,吼人去叫杨骁恒过来,然后又问老罗:“情况怎么样?”
老罗:“止血,只要把血止住什么都好说,若是再止不住血,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杨昭远帮不上忙,立在床头一旁,见自家老爹还躲着不来,顿时恼火骂了起来:“总兵怎么还不过来,荞荞都这样了还有心劲儿问那些劳什子事情?有多重要……”
随后看见压在杨荞胸口的帕子又渐渐被染红,担忧和恼火搅在一块儿,最后直接亲自去找杨骁恒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们的营养液
第39章 以后就留在
老罗行了几十年的军医, 最怕的就是给熟人看病,小伤还好说,唯独要命的重伤。
总是怕人命白白在他手下流走, 抓不住,叫他束手无策,只得看着人眼睁睁死在面前。
他算是从小看着杨荞长大的,见手边铜盆的血水换了一茬又一茬,身上冷汗不断。
该施的针都施了,却丝毫不见血有止住的痕迹,只好又扯了一条布带, 牢牢绑紧在杨荞大臂上。
裴叙见状, 知道不好, 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递给他。
老罗一怔,半信半疑打开瓶塞去闻……
“她这伤要这种药得多, 还有没有?”
这药稀缺,整个榆林都见不到几瓶,但是对于止血来说有奇效。
裴叙想也不想, 直接冲了出去,不知道从哪儿又找来了两瓶……
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临近天黑,伤口才彻底缝合。
这金疮药来得太及时,到最后给杨荞上完药之后, 就剩下了一瓶, 老罗自知这药来之不易, 就在离开时,主动将剩下的要还给裴叙。
可是裴叙摇头了。
老罗以为他是舍不得,不愿意这药就这么被用了, 毕竟在边关,以后什么事情都想不到,万一是他留给自己要用的,遇上伤情,这可是救命药。
“这药不容易得,等乔副将醒来,我给她说,叫她还你,或者我直接给杨……”
对方仍旧摇头,眼中透着股说不清的情绪。
似乎是疲于做手势,对方拿起手边的纸笔去写。
“你不愿意我把这件事告诉乔副将?”
老罗纳闷:“这可是堪比立功的好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你不仅不用在医帐里干活,说不准还能有更好的去处,你可别后悔,这药千金难得。”
他不由劝道,得来的答案却依旧未改。
对方静静收拾着帐内的残局,指缝中晾干的血迹隐隐透着褐色,面上的冷静沉着仿佛被刻在了脸上,如泥塑般。
两人收拾好营帐,便回了医帐熬药,老罗未等发话,石台边刚熬好的药便不见了踪影。
*
重伤之后多半发热,军营中多是粗人,能照顾杨荞的没几个,裴叙庆幸她把自己分在了医帐处,还能叫他借着送药的名义,光明正大多看她几眼。
照顾着把药喂完后,趁着半夜六子去睡觉,他又潜入去瞧。
哪怕杨荞神志不清,连话也说不了,他只能蹲在床边多看几眼,也心满意足。
他躲在远处见了她三次提剑出去,见了她三次负伤回来。去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受的伤一次比一次重,每当想起今日看见她胳膊上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他就能想起两人还在京城的日子。
当初他拿着揉碎的和离书躲进了书房,除了朝政要办,其余时间就始终躲在书房里,连句话也说不出口,一躲就是半个月,甚至连听雪居这三个字都不想从别人口中听见。
他只要一听,就能想起他与杨荞的种种。
他百思不得其解,将曹嬷嬷和棠梨叫来,问杨荞离开前到底有无说过什么,他得到的回答只有二字“没有”。
她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说,府中与她最亲近的三个人都想不出她会去哪儿。
他如今来了,却是见到如此的她……
床上的人忽得呓语起,裴叙凑在跟前才听见清楚其中一句。
“祖母,别不要我……”
*
帐外的狂风呼啸了一夜,直至颗颗不起眼的沙粒在帐口堆积了半指高才停下。
整个军营里的人都被风刮得没睡好,好容易挨到外头声响小些时,却又到了起床晨练的时辰,一刻都不敢耽误。
六子眼底顶着乌青来医帐拿药,将扫帚随手放在一旁,“奇怪了,别的帐口都被风堆了沙子,唯独副将的帐口不见。”
他特意寻了把扫帚去扫,结果没有。
老罗瞥了眼在旁认真熬药的人,没吭声。
六子见老罗一板一正戥药,就多看了几眼,“营里还有人参?我怎么没听说过……”
“诶,怎么还有灵芝!?”
老罗不理他的一惊一乍,见他指着灵芝旁边的药材半晌说不出话,才没好气接话:“这是血竭。”
止血神药,价贵如金的血竭。
六子惊呼:“咱营里何时有了这等好药材,上次给总兵看病都没有。”
“老罗,你该不会藏私吧。”
老罗咒骂:“藏个屁!你要帮忙就帮,不帮滚开。”
六子赔笑脸,“老罗,我听说这些药材都贵得很,榆林极少能买到,这用完的药渣能不能留给我,我想拿回去给我娘补身体用。”
老罗摆手:“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别问我。”
六子:“那我去问问杨二将军,能行吗?”
“别说杨二将军,就是总兵来了也没办法,你给我老实滚开。”老罗催促道。
六子:……
觉得是老罗小气的六子讨了嫌,撇了撇嘴,没处可去才注意到一旁沉默熬药的人,拍了拍他肩,“是乔副将的药?”
许久,沉默。
六子叹气,腹诽自己犯傻了才等着哑巴回话。
他拍了拍他肩头,示意叫他挪位,“我来吧。”
他笨手笨脚怕是最后熬不好,还把好药材浪费了。
老罗暗暗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原想随便找个借口将六子支走,没成想裴叙竟无比顺从地移开了位置,还给六子搬来一块石头坐。
“你小子,终于开窍了?”六子玩笑。
裴叙蹲在一旁,开始用手比划起自己想问的话。
待六子反应过来他是想打听杨荞的闲话,当即就不愿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好好干你的活儿得了,整天问什么问。”
六子口气算不得好,本以为他会到此为止,没成想裴叙转而给他倒了碗茶过来,恭恭敬敬地用双手给他奉上。
对于六子而言,还是头次被人伺候。
可是依旧,没接受裴叙那碗茶,也没再喊了。
“好兄弟,你刚来,咱总兵家的事情只要久了,你就知道了,这话……我不好说。”
算是婉拒。
药熬好,六子就端上药直接离开了,老罗看了眼本欲去追的裴叙,出口拦下:“不用去追了,待会儿他还会过来的。”
裴叙止步,被老罗留下整理药材,不过多久,六子便又跑来帮忙了。
只是老罗没想到,六子更没想到,他会这么难缠。
六子打水湿了鞋,坐在医帐旁边换鞋,岂料依旧是他拒绝过的人过来给自己提鞋。
“你就这么想知道?”他问。
那人重重点头。
六子看向老罗:“老罗,你的眼里是最见不得沙子的,你也是与乔副将关系颇好,他这样缠着问我,你就不管一下?”
老罗杵着草药,不以为然:“这次,我管不着。”
六子:……
正欲再开导,结果老罗就转而去向了另外一边,显然摆出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六子接过裴叙手上的鞋,打算一鼓作气穿上,躲得远远的,结果那人仍然走一步跟一步,委实叫人没了办法。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情况,咱们主官啊,其实半年前是从京城被婆家抛弃逃回来的,加上杨家老太太突然病逝,情绪积压在一块儿,估计是发泄不出去,这才在战场上这么拼命,谁让咱们大将军偏心,不喜欢自己女儿也不给撑腰,立了功也不夸,只知道训。”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所以作为副将的跟班,我压根不想提。”六子压低声,“现在我说了,你也如愿了,可别将此事到处传,要是叫我发现,我非拧烂你脑袋。”
说着,便装模做样挥起了拳头,用于示威。
“不过给你说也挺好的,以后伺候副将的时候,可别犯忌讳,不该说的话别说,省得惹副将不快。”六子看着眼前憨厚傻愣的人,想到他也不容易,又摆手安慰,“这话跟你说有些多余了,你一个哑巴,到哪儿去传闲话。”
“罢了罢了,只要你用心办好营里的事情,别叫副将捡回个没用的人回来,就行了。”
六子临时有事,被叫去帮忙,裴叙回到医帐,默默重新拾起放下的蒲扇,开始认真熬起药来,旁边老罗叮嘱:“照你这样熬下去,营里人死了都喝不上,火再大些。”
裴叙静静添柴火。
老罗察觉出他对杨荞的事情特上心,顺水推舟就将他转派给杨荞熬药了,有时六子和老罗顾不上,他还顺带负责杨荞的换药。
*
杨荞听说自己从鬼门关被救回,多亏是他带来的神药,开玩笑说她是沾了他的光。
“现在营中给我上过药的就两个人,现在多你一个,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她开口,却久久等不到他回答,只见他愣愣地看着她。
只当他是不愿留在自己身边,杨荞又道:“你要是觉得留在我身边是屈才了,不想留的话,那我即刻派人将你……”
裴叙立马摇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间。
杨荞一滞,莞尔一笑:“我不是说了人哑没关系,勤勤恳恳干活以后照样有出息嘛,我只看你干活的本事如何,其它我不在乎。”
军情不叫人喘息,杨荞即使身受重伤,但因领着前锋的任务,不过四五日刚刚好转,便又被重新指挥着出门了。
裴叙担心她伤势,只得用手比划着询问,总兵能不能派个身上没伤的人去?
杨荞摇头:“我是杨家人,所以才不能躲在后面,只要还能提刀,就必须上,这是规矩。”
杨荞看着桌上规规矩矩摆放的筷架,颇是意外。
军营里一群糙老爷们,哪里有用筷架的习惯,倒是她又遇见了个讲究人,猜他是在商队里伺候富商惯了,便也不在乎。
她回过神,“你是我留下来的,在我身边伺候,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这种话以后不准说了。”
他是哑巴,经常少言寡语,她也不求他能怎样,随口扒了两口饭之后,就提剑去督促换防了。
外面天寒,裴叙瞧着几乎未动的饭碗和床头未拿走的大氅,叹了口气,当即就跟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是保家卫
上次不光是杨荞身上负伤严重, 带出去的一千多士兵几乎很少有人是完好无损地回来,她体察完手下士兵的伤情后,才驾着马去烽火台巡察换防。
碰巧在城墙上遇见了周显。
周显见她问好, “你身上不是还有伤,怎么就来了?”
他是杨骁恒从死人堆里找回来的孤儿,自小养在杨家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杨荞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总兵那边忙着商议,我闲来无事,就随参将来此巡察,就当是为咱们前锋营做点贡献。”
他语气依旧熟稔, 丝毫没有一年未见的疏离, 就如少时般。
参将大概是杨荞二哥, 她知道这是当哥念在她伤未好,心疼她, 不放心才替她过来照料。
“又是他背着我爹偷偷来的吧……”杨荞玩笑。
谁都会疼她,唯独不会是她爹,这是要是叫杨骁恒知道了, 又不知会在下次大会上如何编排她。
总说她不靠谱,不是做事的苗子……
周显轻笑,“鞑靼蠢蠢欲动,总兵已经派人往京中递消息,请求军需了, 近来, 总兵也轻松不得。”
这话假不得, 这营里最忙的,怕就是她爹杨骁恒了,只是比他们安全些, 暂时不用在战场上厮杀。
杨荞抱胸,“怕是都等不来朝中的消息就要开始了,鞑靼灭我之心不死,倒不如直接开一大战,叫他十几年不敢再来骚扰。”
周显没说话,见她身上穿得单薄,便想带她道城下避避寒风,“你身上还带着伤,我前几天回府上替总管拿衣物的时候,夫人和小姐还在念你。”
“她们能念我什么?”
周显如实告知:“前锋太危险了,依我看,不如去求总兵将你的职位换到别的上。”
杨荞摇头说不可能,“我不会那样干,我爹也不允许,我要是真开了这个口,才真的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他在杨家生活了十几年,又在杨骁恒身边伺候了四五年,杨荞不信他不清楚她爹的气性。
“倒是你,在我爹跟前多少年了,还是个前锋旗牌官,我爹想提拔你几次了,你偏是不要,哪有你这样的人。”
多年过去,他本人也没有一点挣功名升职位的想法,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周显:“是我没本事,就算职位升了,也不会服众,眼下这般久挺好的。”
然后他催促着要带她下城墙取暖,杨荞无奈喊了声“显哥哥”。
“二哥能帮我但是我自己不能不管,我还得靠自己查一遍。”
周显:“我是担心你伤势。”
杨荞一笑:“没事,我好着呢。”
“短短一年,你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老夫人离世,你又与京城夫家闹成那样,我听夫人说,你是被赶出来的,莫不是心中郁闷,才这般作践自己,你可别逞强……”
周显有些不放心。
杨荞:“你想哪儿了,我哪儿有那么恨自己,祖母去世我伤心是伤心,但和离的事情……反正往事如过眼云烟,我不会去想了,你放心。”
周显仍旧担心,本欲再多说两句,结果突然注意到城墙远处立着一个奇怪身影,杨荞寻他视线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人。
“你怎么来了?”
裴叙杵在一旁,缓步上前,躬身行了个礼后,将挂在臂弯的大氅递上。
见周显不识,杨荞随口解释:“这是伺候我的,六子要跟着我打仗,有时候照顾不了我,我就又找了一个。”
周显上下打量,瞧他面上总是说不出的奇怪,“你哪儿的人?”
裴叙:……
“他是哑巴,不会说话,是我那日去祖母坟地,回来路上捡的。”
“捡的?”
周显埋下心中不妙,伸手去拿大氅穿,大氅却被那头狠狠抓着,纹丝不动,扯了两下对方才松手。
他深深看了两眼,随后若无其事将大氅披在杨荞身上,照顾她穿好才放心。
杨荞不察,冲着周显道别后,便下了城墙。
周显转而望向那人,“副将已走,你也跟上去吧。”
那人似乎聋了般,连个动作都没有,径直朝着杨荞离开的方向走去。
杨荞一忙起,就容易忘事,骑着马巡察了一圈回来,瞧见裴叙还站在冷风口等着自己,她才想起来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问。
她把他当做常人看待,还没习惯了哑巴不会说话。
他一味地瞅着她看,看得叫她浑身不舒服,就像那双眼睛哪里见过般,叫她油然生起一股错觉和不属于此地的记忆。
“会骑马吗?”
她移开视线,叫旁边戍守的士兵牵了一匹马来,随后驾马离开,不再去管他。
*
翌日,敌军趁夜半换防、阵形稍疏之时突然偷袭,目标明确,直扑粮仓与军械之所。
营中惊乱,伤亡凡五十余人,前沿哨墙因远在前锋,戒备最先被破,死伤最为惨重,后来究其原因,原是祸起哨官值夜昏睡,警讯传递不及,于是令敌寇得逞一时。
夜半,杨荞一听到消息,便急忙赶去援救,然而鞑靼摆明了只要物资,抢到手之后便立马逃跑,追都追不了。
不出意料,回来后就被杨骁恒罚了三十军鞭。
杨昭远替杨荞打抱不平,当即就站出来给她撑腰,“总兵,这是领队懈怠,与副将有何关系?”
杨骁恒黑着脸,“领队不是她手下管的?御下不严还有理了。”
杨昭武上前求情,“可是三十鞭,是不是太重了,荞荞的伤还未好,禁不起鞭打,还求总兵网开一面。”
见两个儿子都开口求情,杨骁恒狠拍了下桌子,“这里是军营,不是家里,昨夜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这次只是抢些粮食,若是下次被攻破,不是抢粮食怎么办?你负责,还是你负责?”
兄弟俩不语。
“这事没得商量,她杨荞要是不服,就直接卷铺盖走人,我手下还不缺她这一个人。”
杨骁恒遇到杨荞的事情向来固执,惩罚更是说一不二,现在没了徐太君坐镇,怕是无人能转圜。
杨荞不类其母,反肖其父,同样是犟驴一头,听到三十鞭眼睛眨都不眨,仿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在杨骁恒眼中,此番就是她执拗顽劣,不知有错的模样,原本稍有亏欠的心,一下就被气得不见了踪影。
以礼抱拳后,杨荞就默声出去了。
六子在帐外等得着急,听见帐内传出的声响,心里焦急,见到杨荞冷着脸走出来,心底当即就道了声不好。
杨荞走的步履飞快,将六子甩在身后,裴叙抱着新寻来的膏药和羊皮褥子,刚准备进去安置好,就被六子拦了下来。
“别别别……别进去了,出事了。”
六子搭着他肩膀,走向了一边,“方才总兵因为换防的事情,罚了副将三十鞭,副将现在心情估计不太好,你还是待会儿再进去吧。”
裴叙一愣,比划问话。
六子这几日也习惯跟他说话,手势比之前认得快了,顺利回答:“不知道,以副将的性子,这三十鞭应该不到下午前就去认领了。”
“这胸口的伤才结痂,三十鞭砸下去,怕是又不好了。”六子倒吸了口气,“算了,我去找执刑兵求情,或许能叫副将好受些。”
六子直接丢下他去了,裴叙紧了紧怀中的褥子,也转身离开。
杨荞按常例操练完手下士兵,收拾收拾准备去领罚,结果出了营帐就迎面碰见了她娘和她姐。
“……娘,你怎么来了?”
赵淑云瞪了她一眼,挣脱开大女儿扶着自己的手,径直进了杨荞的营帐。
“我们才准备用午饭,就传来你被你爹罚了三十鞭的消息,你们父女俩到底要搞什么鬼,非要把我气死才肯罢休么?”
杨昭妤看着营帐内简陋的陈设,痛心道:“不是说营里什么都有嘛,连个炭火都不叫人好好烧着,冷着了怎么办。”
说着就拿起了炭盆旁立着的火钳,打算着手生火。
杨荞赶紧拦下,“我不冷,我刚从外面操练回来,被太阳晒得暖和着呢。”
赵淑云不给她搅浑的机会,直问:“方才我和你姐来的时候,你急匆匆出去,是准备干嘛去?领罚?”
杨荞不吭声。
“来军营没几日,整日不是受伤,就是被罚,你胸口的伤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还敢去挨鞭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赵淑云边说,边要拉着她回家。
“你这是干嘛,我才来军营几天,不可能回去的。”
“我知道你想留在这儿,可是你那倔驴爹不收你,处处针对,你又是何苦,现下你祖母也去世了,谁替你撑腰,你听娘的,乖乖跟我回家待着,等过段时间,给你相看个稳妥的人家,咱好好过日子,不打仗,行不行?”
赵淑云性子刚烈,闺阁女子却不输将门之风,说起话来软硬兼施,又是劝告又是教训。
“上次由着你,让你如愿嫁给裴家,可是呢,到头来还是被人家赶出来,想当初还不如硬着头皮,直接将婚约做毁,省得耽误你。这回我说什么也不会由着你,今天再怎么样也要跟我回家。”
腕上的手牢得像是焊在了她皮肉上般,杨荞后仰着身体,用了十分力才甩开钳制自己的手,“娘,我不走,我好容易进了军营,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回了家,我爹只会更加看不起我,说我没出息。”
家里兄弟姊妹众多,在她爹嘴里,她就是那个最爱半途而废,扶不起的阿斗,这次她和离跑回榆林,要不是正好撞见祖母丧期,杨骁恒绝不会轻易饶过她。
在京城吃的那三道鸡毛掸子,她历历在目。
赵淑云不懂,“你就是个女娃娃,为何非要上阵杀敌才算是有出息?安心待在家里就是没出息了?”
杨荞冷笑:“这话你怎么不去问我爹。”
父女俩的隔阂还是像之前那么大。
赵淑云长出了口气,再耐心解释,“我和你爹对你抚养最少,那是因为我们都忙,小时候你嫌我们偏心,现在我们不偏了,想把你好好养在自己身边。”
“你爹这样对你,也是有苦衷的,你是他亲女儿,说到底他就是想叫你乖乖待在家里,不用在刀尖上舔血,他说不出口的话,现在我替你说了,你就跟我回去吧。”
杨荞不想听,更不相信。
她不相信这天下还有这种以爱为名,这样对待亲生女儿的父母,不过是意识到自己偏心过头了,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我的抱负就是保家卫国,像我姑姑和叔父一样,哪怕因此丧命也绝不后悔,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从小到大都没管过我,现在管我又是要作何。”
每次都是她想干什么,他们就拦着不让做什么,一点道理都不讲。他们越是这样,她便越要争气,叫他们刮目相看。
赵淑云实在想不明白杨荞为何去了趟京城后,偏要立功当官,之前从未听说过,“你是不是被裴家刺激得太重了,连是非都分不清了,都没命了还要功绩作何。”
杨荞知道这种话她只会跟她说,在她爹面前是万万不会说的,越是清楚,便越不想听,不断催促着他们快点离开。
母女俩僵持不下,杨昭妤趁机在旁劝慰:“荞荞,我们是为了你好,你就跟着我们回去吧,你不是最听姐的话了么?”
杨荞被缠得无奈,直接上手推,“劳烦你们出去,这里是军营。”
赵淑云耐心也有限,索性直道:“就算你实在要留在军营里也行,但是前锋营万不可再留,这是要死人的,下次若是刀剑再偏一点,你就没命了……现在我就去给你爹说,给调军队,你不能在前锋营待了。”
“实在不行就去管后勤,他要是不同意,你就跟着我回家嫁人,总比在这儿留着没了命好。”
她就不信,她都把杨荞拉着回家待嫁了,他倔老头子还不放手。
“不要!”杨荞厉声喊。
“今日你要是开口了,我爹肯定以为是我吃不下苦,求你给他说的,那我这辈子都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了,这是祖母好不容易替我求来的机会……”
赵淑云见她冥顽不灵,索性也不愿等她同意了,甩开她胳膊,“我现在就去找你爹,他要是敢叫你去送死,我直接死给他看。”
作者有话说:
ps.不是保家卫国才有价值,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就有价值,但是荞荞选择的方式就是保家卫国(不喜欢这段话大家就自动忽视hhhhhh突然想talk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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