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风骤, 狂飚四掠。
裴叙听着窗外不断的窸窣声,岿然不动。
一桌商谈已告一段落,汪海德没耐心, 见拉拢不了裴叙,也不愿意再废话,直接拂袖坐在了另一边,就等一声令下,杀了眼前人干净。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讲的就是如今道理。
交河天高皇帝远,他们为非作歹惯了, 就连朝廷派下来的人也不放在眼里。
柏庐为人圆滑, 最会做和事佬, 虽不盼着裴叙能有多开窍,但总归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船上多个蚂蚱,总归是好的,何况这还是只大蚂蚱。
“裴阁老, 我的好阁老啊,您年纪轻轻就建立此番功业,这是多少人几辈子都做不了的事情,您不辞辛劳来到交河护送高昌公主为表,查清茶马交易才为真。”
“陛下为了这件事烦扰, 我等作臣子的, 定当是鞠躬尽瘁, 眼下还有更好的路放在您面前,您怎么反倒想不通了呢?”
依旧是聚拢私商压低茶叶价格,叫官茶无处可去, 最后生潮到仓库,或是低价出售,从中获利,最后将事情处理不力的由头怪在高昌头上。
视作补偿,将其中二成利润分给裴叙,从今以后,裴叙即使不出任何力,也能坐享其成。
裴叙索性闭眼不语。
柏庐:……
汪海德起身夺过柏庐手中的酒壶,“我说你还劝什么劝,人家不把你我放在眼里,也不把柳中王放在眼里,热脸贴冷屁股。”
“我说裴阁老,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平安走出去吗?这里是交河,不是京城,您要是识趣,现下赶紧签字画押,我们恭恭敬敬送您离开,还倒贴给你钱,您要是就跟我们过不去,今天这个门儿,就甭想着要出去了。”
柏庐没好气,早已懒得伺候裴叙,话都说成这样,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家中的账本烧完了?”
汪海东斜眼睨去,被裴叙短短一句话挑起的火气都比不上今日一整晚的多,像是被踩了脚般。
“我说你都死到临头了,还大放厥词,交河就是我俩的地界,今日只要杀了你,我们还是好好当我们的巡检,你以为,朝中就你们裴家势大,我们就没有依仗吗?”
裴叙懒得与他们扯皮,才准备开门离开,楼下见就传来清晰的厮打声。
柏庐透过窗子看了眼,神情不复松散,看向裴叙的眼神晦暗起来。
“狡兔死,走狗烹,朝中并非您一位阁老,裴阁老当真要如此赶尽杀绝?”
裴叙:“自作孽,不可活,咎由自取,与我何关。”
柏庐目露凶光,知事已败露,再无退路,暗中示意埋伏在外的人手,欲就地杀人灭口,结果手势还未打下去,事情就如脱缰的野马,彻底乱了章法。
“咻”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破窗而入,稳稳钉在三人之间的案几上,箭羽微颤。
柏庐冷笑,“阁老的人这么快就动手了。”
汪海德气急败坏,抓起一个茶杯就往地上砸去,“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杀了他这个人不就好了,要清高你自己清高,我是要钱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直端端往裴叙腰后刺去,刀刃才露出两瞬,就被一把极快的飞镖振飞在地上。
一把长剑劈门而入,雨水的湿潮夹着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浑身湿透的杨荞一脚掀翻酒菜,将汁水溅了他们满身。
柏庐汪海德顾着用袖子遮挡,待再抬头时,两人已经破窗而逃,隐身在雨夜当众不见踪迹。
“追!给我追!”
汪海德气得推搡了一下柏庐,“都怪你!”
柏庐望着窗外,深深埋下口气,“无碍,在交河,他们还逃不出我们手掌心。”
*
城内动乱,杨荞赶到后知惊叹那些私商竟有如此大的本事,借着粮仓之意,将每家每户的壮力拉出来。
现值酷暑,民以食为天,百姓们人人手拿着棍棒,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瞧见一个外乡人就直接抓了起来,连丝毫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只要落入百姓手里,她和裴叙也得死。
“我们现在只能回客栈,城里待不下去。”
雨水灌进眼睛,杨荞看路艰难,大半的声音都被埋没在倾盆雨声中。
“客栈估计回不去,他们应当会在山路中设戒。”
“那便躲在山里,这么大的雨,马也不好跑。”
大量的雨水吃进嘴里,黑黝黝的雨幕叫她看不清任何,良久才适应了些许,她抬手抹了把脸,这才注意到头顶支起的那片衣衫。
裴叙听着身前被大雨激得喘不上气的人,开口劝:“雨势太大,咱们找个能躲雨的地方,就近躲起来。”
天黑,雨浓,就算是地上留下的马蹄印怕是不过一会儿就被雨水冲刷不见了,只要能保全裴叙,避一会儿雨也无碍。
裴叙夜间的视力向来好,经着他的指向,两人命好,找到了一个猎户留下的弃窑。
可惜不能点火,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一旦外头有点风吹草动,杨荞就止不住的发冷。
瞧见裴叙频频抬头看向头顶,杨荞忍不住说:“你看这儿还留着猎户过夜的柴火,说明这窑是经常有人来的,塌不了。”
裴叙长呼了口气,模样比杨荞好不了多少,都是落汤鸡。
不过身上的那股讲究劲儿照旧失不了,将那件给杨荞用来遮雨的外衫拧干后搭在了马背上,看了看身上灌满水的样子,随意拧了几下,才就着石头坐下。
杨荞都不用特意去看,他眼中必然是被逼出的无奈。
听着外头被打的噼里啪吧的雨声,仿佛有人把天捅出来个窟窿般,到处漏水,似乎要把这天地全部都要狠劲清洗一遍才罢休。
可是草木受不住,人也受不住……
杨荞也学着裴叙的样子,将全身的水拧了一遍,硬咬牙忍着浑身上下的这股潮湿泥泞。
“你……”
身旁的人刚出声,杨荞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吓得直甩手,不知在躲着什么。
她探头费劲了力气,才借着薄弱的光线认出地上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老蝎子,急中生智,一脚就踩上去,踢走到另一边。
裴叙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些“活物”。
他怕。
尤记得还在一起过日子的时候,她曾与府上孩子们外出抓过两只巨大的蝈蝈,颜色鲜艳亮丽,是杨荞此生见过最漂亮的蝈蝈。
但是没东西来装,她索性就扣在了裴叙的水洗里,裴叙下值回来不知,被跳出来的蝈蝈吓了一跳,险些翻了砚台,那是杨荞初次见到他的失态。
最后裴叙脸黑了两日,下了死令不准叫她带任何的活物回家。
现下想来,她确实有错。
毕竟如果有人将蛇捉得放在她面前,她也必定是生气的。
“何苦来哉?”
裴叙辨不出她这句话真实的意味,或是带着几分哂笑,或者疑惑……不过他习惯了,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如今便是古人说的如苍狗变幻,若换一年前的光景,他或许也想不到自己会在鞑靼军营里遭一死劫,会被区区两个巡检逼到此等不堪的境地。
他也想问问自己,何苦来哉?
“你怎么来了?”他问。
方才他逡巡遍她全身,好在她毫发无伤。
杨荞睨了他一眼,大大方方:“今日下午与可丽出去转悠的时候,恰好在酒楼里听见了两个商人说的话,他们打算跟那两个巡检做局,给你摆一桌鸿门宴。”
“我怕你出事情,就来了。”
裴叙的心稍稍提了起来,便有听见她解释道:“那是因为路斐说你身边没带一个兵,我害怕你这个钦使出了事情,坏了国家大事,我这才忙忙赶过来。”
“我说你堂堂钦使,竟然还有被下属刺杀的时候,是不是太丢人了。”
杨荞受不了他那股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偏过头嘟囔,“裴家的暗卫不是连鞑靼的军营都能伸过去手,这回怎么靠不上了?”
杨荞庆幸眼下天黑,啥也看不见,不然万一脸红了,岂不是故意给裴叙丢把柄叫他笑话。
裴叙不察她心思,只当她是不愿意见自己,不过他厚颜也不差这一次了。
多看一眼,少一眼。
他掩下胸中已然冒头的失落,恬淡道:“你不用担心,凌霄拿着令牌去叫了戍守此地的蒙德,应该快来了。”
“我不告诉你,是不想叫你牵扯当中,今日你就算不来,我也死不了。”
杨荞瞪向他,“那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显得我自作多情。”
明明没有光线,可是那双眼还是那么明亮,就好像是磁石般,他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她,她也能精准地找到他的。
如此想来,真是羞愧。
杨荞害臊,心里骂了自己两句,同样也不饶过裴叙:“能不能别看我了,再看我我就走了,随你被不被抓。”
裴叙扯了扯嘴,不愿叫她难堪,主动收回视线,清声道:“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赌他们会不会找到我们。”
杨荞坚决不认,“你这是耍赖,胜券在握却给我做局,我的脑子不如你的好使,不赌。”
裴叙:“今日场景我也不敢说好,这次出门路途迢迢,身边只有亲卫三十,与之百人相比,我算不到他们能否抽出身来救我。”
人就算武功再高强,也总有体力耗尽的时候,杨荞这点很清楚,裴叙说得没错。
对方几百人的势力摆在那儿,再加上外头百姓发动的暴乱,暗卫肯定是挡不住的。
幸得她来了,不然裴叙的性命难说。
“赌注是什么?”
“若我赢了,送到府上的那些东西,你就不准再说还我的话了。”
杨荞;……
说来说去还是这些事。
难不成他这些天不理会自己,就是怕她开口再提这件事?
杨荞想换个赌注,刚准备开口,漫天哗哗雨声中隐约传来细碎蹄声,自远渐近,穿透雨幕,一下下愈发清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当年那女人
“巡检伙同大批私商走私茶叶, 抑制官茶,我将他们的货物扣押,巡检察觉把柄在我手中, 拉拢不成,这才打算鱼死网破。”
杨荞的注意被他的声音拉回。
裴叙:“在我来之前,陛下将江时彦派到了江南,已密令茶园只准许将茶卖给官府,他那头只要将陛下的圣令颁下去,就不会出太大的差错,眼下紧要之处只在我身上。”
文官身上的事情不比武官, 杨荞是个直来直去的赤子心思, 这些弯弯绕绕她听一耳就忘在脑后了, 她本也不想听,只需知道一点, 裴叙不能出事罢了。
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杨荞心头不免浮上一层担忧。
反正缩一头伸一头都有风险,倒不如主动出击, 争取将先机握在自己手上。
“你在这儿待着,我去引开他们。”
她作势要起身,膝头的手被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牢牢按住,掌心温热,还带着几分潮湿, 手背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
“我方才与你说那些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
“不重要。”她打断。
气氛凝了一滞。
“终究是要脱险的, 我怕你这个左膀右臂真的死在了这里,陛下找我杨家的麻烦。”
裴叙置之不理,那只手又多使了几分力气。
“裴叙, 你要真不想我还回那些东西,你就另换个赌吧,今日这个赌不好,因为我们就不会输。”
她起身,将他搭在马背上的外衫披在了自己身上。
裴叙着急,拦下她牵马的手,“我怎可忍心让你替我涉险?下来。”
杨荞在此刻无比觉得他们两人分不开了,先是她少时不识好歹救他,后来又是他不要命地闯入鞑靼大营,再到现在……纠纠缠缠,就好像两头死缠在一起的丝线,剪来剪去,理来理去,终究是一团罢了。
若早已注定分不开,又何必挣扎,索性就这样任性下去罢。
杨荞去夺他手中的缰绳,“没了你,我反倒轻快,酒楼前交手尚且轻松,想来那些人身手也甚是一般,我对付绰绰有余,几十人不成问题,若到了后面打不过,我就直接跑,死不了。”
“若是暗卫找到你了,你就安心跟着走,若是没有也无妨,等到我后面甩开那些人,我还会来这儿一趟,你且安心留在这儿,客栈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可丽不会出事。”
裴叙的力气向来不小,她费尽了力气才将缰绳拿到自己手中,走的时候那人在背后拉住了她衣裳,杨荞没回头看,只是狠心扯出便走人了。
雨点再次击打在她身上,身上似乎也习惯了湿意,并不会更难受,马儿在雨中跑得也不情愿,可是没办法,事情逼在了这处。
她绕路到那批人马的前头,不过多时,那些人就认出了她的背影,使足了马力朝她追来。
苦于弓箭不在手边,只得这般躲下去,直到跑离窑洞七八里远,□□的马儿没了力气,杨荞才彻底勒马。
五十个人,奋力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来者驶近才瞧出对面是个女子身影,要缉拿的裴叙早不知躲去了哪里,既是受骗,若是再空手而归,怕不好回去复命。
左不过能跑来救裴叙的,说明两人关系匪浅,活捉了还能搪塞上头的人。
抱有此想法,不由都费了十分的力气,人人意图将杨荞活捉。
奈何看似一介女流,却功夫了得,五十人齐上阵也不见得落一点好处,偏偏叫一单薄身影占了上风。
杨荞杀红了眼,处处行走至刀尖,只见手起刀落,一条条人命在自己的手下流过。
她不想造下杀孽,可惜每每事与愿违。
五十多人死了大半,领头的人心知自己将事情想简单了,想先撤退,但又怕错失唯一的机会,只好硬着头皮恐吓,放出叫杨荞说出裴叙的下落,就能饶她不死的大话。
杨荞失笑,一身的血腥,宛若地狱走出的女阎罗,瞅准时机径直朝领头杀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为区区巡检效力,抗拒国法,不过是螳臂当车,若眼下缴械投降尚且还能保住一命,小心最后落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好下场。”
力气总有尽的时候,杨荞得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若是能劝降,便是最好。
那将领还在往后躲着,生生用手下人为自己蹚出一条活路,谁承想就这段厮杀的时间,朝廷的那些人便来了。
方还厮杀的众人被团团围住,缴械投降,杨荞当即放下心来,收剑敛气。
“杨将军。”
杨荞认出来者是戍守此地的蒙德将军,以礼还之,称呼了对方一声“将军”。
“大雨忽至,路上有些耽搁,叫裴阁老和将军受难了。”
蒙德年龄远比她大些,杨荞有些受不得这般恭敬,“你我同级,何必自谦,蒙将军能来已经很好了,算是解了阁老的燃眉之急。”
杨荞瞧他身上的雨水,自知己是尽力,路上泥泞,不好行路,从关卡临时得令跑到这处已是快速。
“城中情况如何?暴乱压下去了吗?”
蒙德有些惭愧,当地巡检凭着朝廷鞭长莫及兴风作浪,他作为戍守将领自当担起监察之责,但又不想惹是生非,装聋作哑多年,眼下却直接闹到了皇帝面前,当真是行错了。
“已全然管控,杨将军放心。不过……怎得未见裴阁老踪迹?”
杨荞哑了哑,看着地上的惨况,只好先劳烦蒙德处理好眼前这群人,然后又要了十几个人,带着去了那口破窑。
没有裴叙的身影,想来是已经被暗卫接走了。
如此也好,今夜大动干戈,她委实累了,只想尽早回去洗漱干净,踏踏实实睡一觉。
“估计蒙将军那边还未处理干净,既然裴阁老已无大碍,那你们也不必跟着我了,回去帮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士兵们方才见识了杨荞的本事,自然不会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情,乖乖应下就去了。
雨势渐小,杨荞也适应了黢黑的光线,轻轻驾马就向着回客栈的路走去。
才稍稍喘息了口气,暗中那抹冷厉的利器挟着雨珠直取她心口。
耳听弦鸣,杨荞身形倏然斜掠,箭镞擦着胳膊钉入身后树干。
她还在诧异来者何人时,伏击者自雨幕跃出,长刀裹着水雾劈刺而来。杨荞旋身抽出长剑,瞬间辗转缠斗起来,招式迅疾,抵抗得十分勉强。
对方就怕她骑马逃跑,有意使招将她从马背上赶下,并专供她下盘,惹她步步后退。
她已经经过一番打斗,力气上拼不过,只好从招数上破解,借着对方握着短匕附身突进,脚尖轻点泥地骤然后撤,避开锋芒的同时反手横削刀身。
刀锋破开雨帘,叮的一声磕在对方匕刃之上。
刺客收势旋身,顺势改刺为扫,刀风裹着飞溅雨珠劈向她脖颈,杨荞侧身塌腰,整个人贴着泥水滑出半尺,湿漉漉的衣摆浸满泥水,转瞬借力拧腰跃起,手肘直撞对方肋下。
对方慌忙抬臂格挡,杨荞趁着其落脚打滑一瞬,长刀稳稳劈去,划破胸腔。
一招落后,再难应对,随意应付了两招便逃得无影无踪。
对方实力难以探测,杨荞也没力气去追,索性放自逃跑,心上却一直未放松过警惕,觉得对方蹊跷,不像是巡检派来的人,但是又觉得没道理。
她初来乍到,能有几人知道她的身份,难不成是客栈那边出了事情?
越想越觉着后怕,急忙打马而归,一路奔驰,直至看见客栈保持着一切如常的静谧,才稍稍放下心。
可丽一直没睡,守在灯下等着她回来,见一身狼狈的杨荞站在门口时,嘴巴不自觉地长大。
“你这是……”
看了一圈没找到伤口,暗自松了口气,赶紧叫侍女去准备热水。
“你这里可有人来过?”
可丽从柜中给她翻找出换洗的衣裳,回应道:“一切如常,没人来过,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样子,钦使呢?”
杨荞脱下外衫,“钦使很好,都解决了。”
简单交流了两句,杨荞就到后头去洗了,可丽见之疲惫,没再多问,两人安心睡了一大觉。
*
雨声潇潇,没见要停的意思,破庙内灯火葳蕤,满室肃穆。
“奴没用,没能杀了那妖女。”
座上人看着满身血腥味的人,却也不怕冲撞了庙中菩萨,噤声了许久才干涩开口。
“你可看清楚了,就是那个样子吗?”
“天黑雨大,恐怕细处瞧不清楚,但是奴与之过了几十招,大致样子可以确定,与之相似有十之八九。”
女人深深吐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之人,“当年,这事是你办的,那个女人真的死了吗?”
那人慌忙跪下,一脸惶恐:“千真万确,奴亲眼见着杨家人将其下葬的,奴还继续派人盯了半个月,没有任何异动,怎会起死回生,这必定还有别的缘故。”
“不管是真是假,唯有一杀才能永绝后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半胡半汗的
待杨荞一觉睡到中午时, 裴叙已经借着动乱拿下两个巡检,凡是以后要卖到别国的茶叶,皆要凭借茶引才可, 不然以走私论处。
方过两日,巡检的罪名便张贴在了鼓楼下,牵扯金额巨大,为保两人能安全押解至京城审问,裴叙直接打算亲赴,将其二位送到就近的知府手上,才算好。
而送公主仪仗的任务就暂时交付在了副钦使高涛的手上。
杨荞那日回来后, 身上无大碍, 就是有些头昏脑涨, 以防是风寒入体,就提前把药用上了。
裴叙百忙之中, 在她临走的前一晚跑回来看她。
“前后最多十日,十日之后便能汇合。”
“那日你转告凌霄的人我已经派人去查,此番我不在, 我已增派人手,你安心待在公主轿辇,应当不会有差错。”
杨荞沙哑着嗓子,“让我十日都一动不动坐在马车里,就算不被人杀了, 也被车颠簸死了, 你就别操心我了, 我还没那么容易死,我就是怕是冲着可丽来的,只要可丽没事, 我怎样都好说。”
裴叙似是不认同此话,但也没出声反驳,自知就算自己说了,她也有下一句话等着。
翌日,启程,杨荞也学着可丽享受,躺在马车里睡觉,一路上摇摇晃晃,倒像是在婴儿的摇篮里,竟也睡得踏实,无聊时再下车跑半天的马,就出了一身的汗,将身上病气全都散走了。
“我说你们俩真有意思,昨晚说那些老话,我和以为起码要抱一抱呢,结果就说了两句话。”
杨荞吃着葡萄,瞟了她一眼,“你要是再生编排我的心,我下次就给裴溪寄信,叫她再不要给你送香囊了。”
可丽嘿嘿笑了两声,“这你可拿捏不了我,临走之前,裴溪送了我整整一首饰盒的香囊,蓝的,粉的,紫的,青的,白的,花样多了,这辈子都不缺了。”
杨荞笑了笑,继续吃手边的葡萄,硬生生被她带着适应出几分惬意。
这几日天气变化多端,正值雨季,时不时就要刮风下雨,一场暴雨打下来,整个仪仗队的人都被吹散,高涛怕轿辇又被陷进泥坑里半晌拉出不来,就只好派了一架轻便马车,打算先叫杨荞陪着可丽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说。
杨荞觉着可行,就应下了。
众人盼着雨早些停了,毕竟都要到了宁戎县城,马上就到了高昌的地界,没必要再折腾,谁料天不遂人愿,雨偏偏越下越大了。
余下路程都是赤红色的胶泥土,黑云压下来光线遮了大半,几近是黑夜,马儿不愿意跑,杨荞便只好临时找了处客栈,打算先挨过今晚,到了明日再说。
出行在外,身边人手少,她也不愿太过招摇,只好向店家谎称自己是护送自家女郎回高昌探亲的丫鬟,想给自家主子找个可靠的住处。
奈何天气恶劣,客房紧凑,一时间找不出一间合适的房间,杨荞好说歹说,小二也是推诿扯皮,明明空着客房,但也不愿意给她们一间,气得杨荞差点将长剑拔了出来。
可丽按下她手,摇了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堂内那些各路□□和镖局的人。
三教九流,人势偏少,还是低调些为好。
杨荞缓了缓脾气,刚准备多掏些钱财商量时,店家突然来了,推开小二笑着招待。
“女郎和姑娘久等了,方才一位公子愿意将自己的一号房让给二位,我这就带你们上去。”
杨荞顺着店家的视线看去,堂内靠门的角落正坐着一胡服男子,模样瞧着半汗半胡,说不清哪国人,且当他是高昌人吧。
简单打过照面之后,杨荞伴着可丽便上楼去了房间,这家客栈就在路边,杨荞相信路过的高涛能看见院中停放的马车,只要看见就会落脚此处。
于是就安心去睡了。
大雨连着下到第二日的下午才收住,高涛派人去勘测前路,适宜赶路,随后便一举转到了边陲小镇。
这回他们不用再急着赶路,原地休整,只待裴叙早日回来。
在小镇落脚的第二日,裴叙寄来书信,高涛拿着书信看不懂,捋了捋自己的美髯,不解其意,万般无奈之下拿给杨荞来看。
“不知阁老何意啊。”
杨荞放下手中凉茶,拿过一瞧,诧异裴叙的聪明脑子,竟凭着那点时间竟也学会了军中密语,高涛自入仕以来就留在京中,不懂也是自然。
她解释了一番,“没什么大事,阁老的意思就是说,再过三日他必然就回来了,叫咱们在这里原地整顿人马就好。”
高涛了然,随后又从袖中掏出另外一封没有名姓的书。
杨荞接过,想着或许这是裴叙两日不同送出的书信,因为天气原因积攒在了一块儿。
不明所以的可丽也凑了上来,正纳闷上面写的是什么的时候,却见杨荞的脸颊忽得染上了一道红。
可丽问她怎么了,杨荞眼神躲闪,嗫嚅说不出话。
“这信是写给我的……”
“啊?”
高涛老头一把年纪,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头脑伶俐的可丽推出门外。
“听见没,这是钦使写给杨荞将军的,大人就先暂避吧。”
其实也没写什么,只不过是杨荞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当着外人面害臊。
可丽眼睁睁看着两人破冰,一时好奇,嬉笑着问事写了什么才叫她如此。
“左不过一些问是否安好的话,没什么。”
可丽一脸坏笑,“哦,这密语只有你和裴叙看得懂,自然是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荞荞必然不会骗我,也不会骗高大人。”
她有意捉弄,杨荞有理说不清,径直将书信递给她,“我说真的,没骗你。”
“嗯嗯嗯,我信,裴叙虽然念你,但也不至于在这上头徇私。”可丽选择放过可怜的她。
杨荞有些无奈,不懂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非得用密语传递,想来也是裴叙故意的,为的就是“逼”她看他送来的书信,避免她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将他的书信像在榆林一样扔在一边。
*
好容易没了雨,人瞧着晴天白云,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不少,虽说照旧热得人受不了,但也总比又闷又热来得好。
杨荞陪可丽在客栈的大厅前坐下喝茶听书,谁料想有遇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丽也注意到了,暗中用手肘戳了戳她,“那不是那日给咱让房间的那个人?”
“难得你也记得。”杨荞举起绿豆汤一饮而尽。
在旁的路斐有些不爱听,当即就黑了脸色,可丽好一顿解释。
“面对好看的脸蛋,人总是过目不忘的,虽说也没那么好看……”
高昌地界多的是半汗半胡之人,没什么好新鲜的。
“或许是感应吧,我总觉得此人怪,但又说不出那里怪,那日我叫路斐给他赔偿三倍的客房价钱,人家也不要,看来不缺钱。”
可丽猜测,对方是某个富商的儿子,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惯了吧。
毕竟他们高昌人向来热情好客。
杨荞不以为然,以她在外的经验,倒有些值得留意,因为她与可丽有同样之感。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只能事后定论。
“要是怀疑,就叫路斐待会儿去打探打探。”
路斐:“只要我下午喂马的时候跟他身边的小厮客套一下就行。”
杨荞点头,说好。
高涛去了边镇戍守的将领处报道,三人听罢书后安心用了饭,还没等到路斐去打听,人家就先找到了杨荞身上。
就这么巧,那人住在她们对面。
“真巧,前日驿馆一别,不过三五晨昏又见面,当真是机缘。”
男人五官深邃,皮肤白皙,一身绛紫圆领胡服,身姿煞是高挑,如此面对面,谈吐似乎也不似江湖人,像是……贵公子。
不过身上似乎沾染上了隐隐的药味。
杨荞轻轻一笑,“郎君说的是,真是机缘,郎君此番也是要往高昌去吗?”
“正是。可惜天气酷热,手下人中了暑毒,只好在此歇息两日。”
杨荞嫣然,长了记性不再透露行踪,乖乖顺着他的话夸赞:“郎君真是好人,体察下人,不知会不会耽误行程,耽误了事情可就不好了,小女略懂些医术,若有用得着的地方,郎君尽管来找,也好报答那日恩情。”
男人淡淡笑出声,单手背在身后,那双眼诉说着道不清的神秘,意外叫人有些着迷了。
“姑娘真是心善,若我那老仆知道有人这般美人关心他,怕连药都用不了几副,病就好了。”
“郎君说笑。”
两人打了几句客套话,随后各自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杨荞不禁想起那人,心没来由的发慌。
日夜轮转,又是一日,杨荞刚起了床,就收到那人邀她下楼共用餐食的消息。
她站在楼上朝下望去,那人正喝着茶,早早坐在了戏台前端,等着说书先生。
一顿饭而已,没什么好推辞的,杨荞抬脚就去了。
男人见她来了,主动给她倒了一杯润喉的清茶,见她毫无戒备一口喝下,不由发笑。
“你们中原来的姑娘都这般单纯吗?”
倒不是单纯,而是她能辨出常见的那几种毒药,清楚手中茶水无毒罢了。
杨荞装傻,“郎君缘何这般问?”
男人轻挥丝绸薄扇,“这里茶水苦涩,初入口中实在难喝,姑娘不嫌弃?”
“一个粗鄙下人罢了,区区茶水算得了什么,能喝就成,不讲究。”
男人微笑,但那抹笑却总是含着疏离,而眼睛始终宛若狼般,在暗处悄声洞察,好像一眼就能把她看穿。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们似乎见过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螳螂捕蝉,
“你是不是之前来过高昌?”
杨荞失笑, 大方咽下口中的牛乳和洒满芝麻的馕,“郎君真是有意思,连名字都没告诉过我, 就打听我一弱女子的过往。”
男人年龄不大,瞧着比她稍大两岁,笑起来明媚,给他疏远的本色添了几分平易近人,远比他一本正经板着脸好看。
他终究是没告诉她名字,作为交换,杨荞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手中的馕是新鲜炙烤出来的, 有着白面和牛乳的馨香, 杨荞安心吃了半张, 垫了底。
“谢谢你的馕,既然无事, 我这就走了,我家小姐还等着我伺候呢。”
仪仗在镇中的孔子庙里停放着,只要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 可丽不是一般来历,必定是跟皇室沾边的,但杨荞依旧以“小姐”相称。
无人询问,多半是顾念着客栈时不时出现的军队。
现下的世道,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鄙人麴子珩。”
杨荞回之一笑, “多谢曲郎君招待。”
房间里的可丽也是刚用完早饭, 见杨荞回来, 将刚送来的书信递给了她。
“钦使又来信了。”
杨荞随手打开,没什么好期待的。
过来过去就是一些“安好”的话。
比起这些书信,杨荞倒更盼着裴叙早点回来, 他不在身边,总觉着身边有人盯着她,下一瞬就要被人掳走。
要是他在身边,她起码还能少一些后顾之忧,手脚大开,随意施展,不管来了谁她也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个可丽在身边,反成了拖累……
可丽眨巴眨巴眼,不知自己被杨荞在心里想成了拖累,还执着地问着对面客房中的男人。
“他姓曲……”杨荞猛地反应过来,高昌的国姓也是“麯”。
不过此“麯”,非彼“曲”,方才听得随意,没注意到底是哪个音调。
若是“麯”,那当真是来者不善了。
杨荞讲了自己的猜测,可丽爬在窗子上偷瞄了会儿,奈何自己离家早,就算是对方是高昌的皇室宗人,她也认不出来。
“跟着咱们住了两日了,若是真的有备而来,应当早就下手了,不至于在你我面前虚与委蛇,何况你们中原的名号在这儿放着,颇具威慑,动手前还得掂量掂量呢。”
可丽安慰她,“你就别担心了,待会儿陪我出去逛逛吧。”
“还是别了,等到裴叙回来再说吧,我这心……最近总是七上八下的。”
算算时间,裴叙明日就当回来了,杨荞心里默默扳着指头,想着也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情,心稍稍放在了肚子里,想闭眼睡觉,结果今日的客栈不知怎么回事,异常躁动。
门外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了半夜,可丽被吵得睡不着,差路斐去给店家说了一番,才渐渐停了声息。
杨荞那日来此小镇上时,见过驿站,出门半个多月,也当往家中寄封书信报平安了。
她凑在灯火下写信,顶着满头薄汗好容易写完后,廊外却又响起异动。
森森两声——
似是刀剑出鞘。
她系好衣襟,悄声走到床头握上刀柄,眨眼间,刺客指尖抠紧窗棂木缝,腕力微掀,木窗轴吱呀一声低哑轻响,窗扇被悄无声息拨开。
不恍多想,杨荞利刃劈去,大喊可丽姓名,屋内顿时厮杀起来。
隔壁路斐听到动静,当即提刀而来。
杨荞不知来者何人,打斗半晌,这才愈加肯定,这批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就想那日雨夜般。
索性,径直引人出了门外,地方宽敞,打起来也畅快。
“路斐,记得留活口。”
路斐才要走,衣袖就被身后拉住……
杨荞被身边刀刀狠辣的招式逼得顾不得楼上,又担心护送可丽的士兵抵不过这些人,白白送了性命,只好暗中朝姓麯的房间挪去。
说不准跟他脱不开关系,在此时当缩头乌龟,她还不准。
若是时候查清与他无关,她大可赔礼道歉。
没等她挪到位置,就听见楼上紧闭的房门被打开,那人似乎朝着自己望了一眼,杨荞瞅空看了眼,下一瞬一个横刀就朝自己砍来。
“你们到底是哪儿的人,我在高昌无冤无仇,莫不是认错了!”
这些刺客人人缄口不言,一门心思地要她性命。
她就算是有力气,但也不是以一当百的铁人,何况这些人的功夫都不是下乘。
既然动心思做了恶人,也不差这一回,她多了心眼,直接逃命到了麴子珩身边。
“麯郎君帮帮我,我杀不动了。”
“若帮我渡过此劫,我必定好好道谢。”
杨荞躲至他身侧,一丈外的刺客还未抬起刀,下一瞬就被麴子珩身边的侍卫一刀毙命。
客栈内乱成一团,寻常的旅人听到动静皆是卧门紧闭,生怕牵连到自己脑袋不保,杨荞怔怔看着周围,心头胆寒,手腕一翻欲往身后人脖颈架去,没想到先等来生冷玄铁的是自己。
抬剑的手僵在半空,杨荞看着楼下仍旧厮杀不停的凌乱,脑中一片茫然。
她缓缓转身看向面无表情的那人,做不出任何神色,她确信,此时自己的脸上必定是难看极了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死也行,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她自小长在榆林,认识的人到都是军营里与家人相熟的,虽有小打小闹,但从未与人结下梁子,何况如今,远在高昌。
麴子珩不为所动,架在她脖上的弯刀更是映着寒芒,不愿与她费一句话。
“我好歹是中原朝廷命官,就这么死了,怕是你们高昌的皇帝不得好活。”
“区区皇帝,算得了什么,难不成还叫我顶命不成?”
看着她那副明明怕死,却又佯装镇静的样子,麴子珩的鄙夷之态毫不掩饰地露出来。
“放心,你死不了。”
刀柄重重砸在头上,杨荞眼前一黑,当即没了意识。
“世子,还要杀吗?”
“不杀了,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你不姓杨,
杨荞觉得自己上辈子绝对是造过孽, 不然也不会如此命运多舛。
她有些想骂裴叙,要不是他,她也不会被人追着杀。
不过她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像死了一样,也不知道麴子珩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药。
甫一睁开眼,就听见门外侍女们廊下细碎的说话声,睡得时间太久,导致醒来后动一下胳膊都没甚力气。
抬眼望去,架子床左右搭着米白胡纱,床沿描金, 帐勾是鎏金兽首衔珠样式, 隐约能瞧出匀抹白膏泥的夯土墙, 及壁上绘联珠缠枝葡萄彩画,地上还铺着整张的波斯地毯, 满室的华贵静谧。
侍女们推门而入,皆穿着露出洁白腰腹的长裙,见她醒来, 当即派去一人传饭。
“姑娘身子还有不适?”
杨荞咬牙撑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是有些隐隐作痛,身上已经被人换上了干净的衣衫。
“黄雀呢?”
侍女一愣,不知她所言何物。
“麴子珩, 把我拐到这里来的人, 他既不杀我, 把我带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何?”
侍女跪下拧干珐琅盆中的帕子,恭敬递上,“世子只叫我们好好照顾姑娘, 并未说过姑娘醒来后作何,我们已经派人去禀告,大抵马上就会来了。”
世子?
看来当真是高昌的皇亲国戚了。
那她现在所在之地,就是高昌都城,高昌城了。
此等无妄之灾,杨荞只觉委屈,梦幻,若是有机会,她当好好教训,以牙还牙不行。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只要她逃出去,就可直接去驿站与裴叙汇合。
见侍女们端来了饭菜,杨荞率先就去填饱肚子。
麴子珩费这么多力气把她绑来不是为了下毒把她毒死的,也不是为了叫她轻松跑掉的,她必须养好自己的身体,寻找机会逃出去。
经问了侍女后,杨荞得知麴子珩是当今柳中王世子,这恰恰与裴叙要做的事情有了交集,她怀疑他们是要拿她做要挟。
可是又觉着不成立,事关两国的生意往来,又不是她一人所能左右。
怀着疑窦等来麴子珩时,杨荞正坐在院中的凉亭中纳凉。
杨荞气愤,佯装坐在凉亭内没看见,因此也不搭理,麴子珩也不计较,对她耐心十足,就是瞧不出是真是假。
“我以为世子把我掳来是要把我当成猪狗一样杀了,没成想这样好吃好喝伺候着,难道你们高昌的猪狗都过得这般好日子?”
给她穿戴整齐,吃好喝好,还给她派来会中原话的侍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客人。
麴子珩指间轻捻茶盏,款款放下,已是一副高昌人的打扮,这时再瞧,他身上那股凉薄倒不突兀了。
“话也不必说得如此难听,我还不至于如此无趣,学那些下贱人的把戏。”
他转眼看向她,“睡了几十个时辰,想起来了没?我给你用的可是上好的安眠香。”
杨荞这就想不通了,她活了二十载了,无病无痛,怎得就要想起来些东西。
“你莫不是认错人了,我从未忘记过什么,自小在榆林长大,从未来过旁国,去的地方更是寥寥无几。”
她就知道,她是被误绑来的。
“那些要杀我的人,就算跟你不是一伙的,你也肯定知道,你说实话,你们究竟要找谁,却又错找在了我的头上……”
“不,没找错。”
麴子珩懒散掀起眼皮,“你不姓杨,而姓麯。”
*
风沙掠过夯土墙,层层宫墙之后,却别有洞天,有着沙漠中难得的一片精美绿洲,世代高昌王在此栖居,脚下随意一块地毯具是羊绒制成。
高昌王年事已高,招待会客皆选在内殿,裴叙在此居住了两日,久久收不到可靠消息,心上难免浮躁。
若是早能意料到,他决计不会带着她来。
“钦使久等,今日前来是否还是为夫人的事情而担忧?”
高昌王唤人新沏茶叶,又摆上一盘娇艳欲滴的冰镇葡萄,大有一副畅谈之姿。
裴叙不置可否,缓缓抬头开口,“不知能否向王上讨问一件事情。”
“钦使请讲。”高昌王甚是大方。
“微臣想知,尚已出世的善寂王可否有后存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她就叫杨荞
练就一身好本事的女儿, 怎会没有一个仗剑走天涯的梦。
杨骁宁拿着自己攒下来的十两碎银,单凭一匹快马,一把长剑, 随着丝绸商人来到了高昌。
高昌城繁华富贵,迷乱人眼,听人说高昌是弹丸小国,疆土远远比不得中原,而她却亲眼目睹了九市开场,熙熙攘攘的高昌,如此想来, 京城岂不是更要热闹?
只可惜, 她没去过京城。
来高昌的路上, 她帮着丝绸老板赶走了强盗,老板看上了她的好身手, 将她留在了身边,杨骁宁没透露自己只是暂留的情况,凭着商队内简单的活计, 将高昌的好风光逛了个遍。
她觉得自己也能写一篇游记,成为下一个徐霞客。
老天待她不薄,不光叫她碰上一个善解人意的老板,还碰到了一个风趣健谈的男人,母亲说半汗半胡的血缘通常能生下一个俊俏孩子。
她在榆林见过, 是真的。
可是话说回来, 老天爷好像待她也不好, 因为她碰见了两个男人,还是一对兄弟。
她决定喜欢其中一个,可是另外一个就如盘旋在他们头上的鹰, 时时觊觎,甚至起了心思抢夺她,任她一身功夫也护不了自己。
高昌城她呆不下了。
她拖着一身伤回了榆林,马背的竹筐里还驮着一个刚过了百日的女婴。
*
杨骁宁,杨荞的姑姑。
床顶上的帐幔由精美的丝线绣上了团团鲜艳的缠枝花,而杨荞的思绪就如同上面的花样般——乱。
她将那个名字咀嚼了千千万万遍,从脑中挖掘了有关她的一切一切,哪怕小到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姑姑总是对她那么好,会在杨骁恒训斥她的时候护着她,会在她被街坊邻里欺负的时候给她出气,会给她做独一无二的弹弓,会轻声细语哄她入睡……
她总是对他们兄弟姊妹很好,每一个都很好,导致杨荞根本没辨出其中的缘故。
老罗说她和她的姑姑很像,可是祖母总说:养女随姑,养儿随舅。
姑姑,怎么就成了她的亲娘呢?
她三岁时,被拐回到高昌,姑姑单枪匹马将她从高昌带回,其中历经了半年。自此之后,杨荞便有印象,姑姑的身体一直不好,直至后来上战场受了重伤,病逝。
一辈子也不过三十春秋。
无人知晓她那半载在高昌发生了什么,连麴子珩也知之甚少。
“所以是你爹抢了自己弟弟的妻子,现在你娘为了寻当年之仇,就要杀了我?你们一家还真是强盗行径。”
麴子珩不置可否。
“你应该感谢我,没有让你认贼作父。”他施施然道,“你娘当初早在委身我父王之前,早已与善寂王暗胎珠结,所以你我并非兄妹,当年你娘身负重伤回到榆林,我不信中原能有人将她的伤治好。”
“生母之仇,生而何益?不雪母冤,有愧为人。若不是我,你怕是下了地狱都不得知晓真相,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岂要白白失去?”
“若不是你现在留在我这世子府,怕是早就叫人斩下了头颅。”
姑姑与善寂王结为连理,却被柳中王觊觎,骗得弟弟签下和离书后强取豪夺,将姑姑囚禁在王府内,导致柳中王妃生产时血崩,险些丧命,更叫姑姑这个无辜之人成了罪人,被柳中王妃恨到现在。
“那你现在把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给我说这番话?一面之词,你如何笃定我会信你?”
她在榆林从未听到过任何风声,连个佐证的人都没有。
如今突然有人告诉她,原来她不受爹娘重视是有原因的,因为就不是亲生的,她怎么敢信?
麴子珩唤人带来包裹,“这是你娘曾留在王府中的旧物,你的生父,给你接生的嬷嬷尚还存活在世上,信不信全在你。”
“我已不敢留你,方才已经叫人给你们中原人传信,估计一会儿就来接你了。这些日子,我的人就没安稳过……”
那个中原来的阁老频频找他的麻烦,暗中调查他,他的母亲亦是时时施压。
她的事情他也不想再管,骨肉亲情算是成全。
杨荞不信他的屁话,亦不想坐以待毙,对着铜盆中的清水看着自己的脸,寻不到半点胡人血统的印记,凭着这份幸运,她在杨家的羽翼下藏了整整二十年。
包裹中两件中原衣裳,一支蟹壳青头簪,外加一块白玉佩,缺失的记忆叫她寻不出踪迹,叫她确定这些就是姑姑曾经留下的东西。
麴子珩抬脚要离开,杨荞出声叫住。
“我只问你一句话。”
“说。”
“麯嘉是你的父亲,你未来是否继承亲王位,全要仰仗他,你现在违背母意,将真相告诉我,还帮我出逃……这些对你毫无意义,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身姿端立,脊背挺得笔直,心绪分毫未露。
只是悄然偏过面庞,一截利落紧致的下巴,一抹潋滟到渗人地笑容静静展露在杨荞视线之中。
他不开口,杨荞无从所知,就像他所说的般——
信不信全在你。
“与其在乎我,倒不如先在乎一下你自己,蛊毒入体,内力尽失,不知有心而无力滋味是否好受?”
杨荞试着调动内力,去端桌上茶盏,胳膊就像是被挑断了筋一样,绵软无力。
她就知道,麴子珩不是什么好人。
“既然不想放过我,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
麴子珩摩挲着扳指,细细感受着其下伴了自己多年的伤疤,只觉着阳光格外刺眼,似是要穿透他的皮囊,内脏,径直灼烧在他的骨头上。
“活着远比死了痛苦,若不让你亲自尝尝相同的滋味,又如何称得上报仇?”
他语气轻,杨荞不抵最后一刻便双膝跪在了地上,耳中只入了他的半句话,便全然没了意识。
热浪扭曲光线,妄图将世间一切都蒸腾个干净。
麴子珩伸出手掌,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连安眠香都无用,却对蛊毒如此敏感……
他医药一生,学遍本事,可唯独治不好自己,连身上与他流一样血的人也用不好药。
*
荞,草木也。
“荞荞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爹娘明明给兄长姐姐起那么好听的名字,为何只有我是一个字的,荞荞,荞麦,遍地就是荞麦,一点也不值钱,你看我姐,昭妤。”
“杨昭妤,多好听啊,没读过书的人都不认识。”
“不认识就是好吗?为何姑姑觉得你的名字更好听些?若是能重来一次,姑姑一定给你起个更好听的名字……”
杨荞一直以为她的名字就是她娘赵淑云慌乱之下随意起的,毕竟只要她一提起名字敷衍的事情,赵淑云就会不厌其烦地说“她逃命时在荞麦地生下她”的话。
她深信不疑,却将姑姑对自己说过的话忘在脑后。
她本名就叫“杨荞”,不是爹娘偏心,而是她的亲生母亲就是给她起了这样的名字。
或许老罗说得对,荞麦坚韧才配得上她。
而“杨昭娢”,不过是祖母为了掩盖她身世给她起得罢了,与偏心袒护与否无甚干系。
床头挂有小铃,杨荞只需轻轻一摇,就有鱼贯而入的侍女进来。
“世子说,姑娘只需按时服用此药,就能缓解蛊毒,避免您再晕倒过去了。”
杨荞看着侍女举过头顶的药丸,已无力作何怀疑,自然喝水服了下去。
高昌的蛊毒变幻莫测,有千百种方子,杨荞自知她的那点本事斗不过麴子珩,便也无力作斗争。
横竖一条命,现下事情变成这副样子,也不值钱了。
“你家世子可还交代了什么?”
一度的昏睡叫杨荞哑了嗓子,身上也不活泛,甚是虚弱。
侍女摇摇头,“世子走得匆忙,将您抱回到房间后,留下药就离开了。”
“抱我回房间?”
杨荞当真是开眼了。
说起这番话,跪在她脚下的侍女顿时来了兴趣,“是呢,世子立府五年,整日忙于公务,从不近女色,您还是我们头次见到让世子亲近的人呢。”
杨荞不禁失笑,“既然喜欢,为何给我下毒?”
侍女愁了眉,自己也想不清了。
“兴许……世子是不想让您离开,怕您跑掉?”
“石头蛊,又名连心蛊。此蛊需以施蛊者自身心血培育而成,能彼此感应身形状况、体察安危。只是养蛊、控蛊皆要不断耗损本源气血,伤身至极,寻常人断不肯轻易尝试,更不会冒险动用。”
杨荞:“你懂蛊?可会解蛊?”
侍女无奈摇头,“不管走到高昌哪里,人人都了解一二,但是能像世子这般精通的,终究罕见,我也只是听说一些,并不懂其中奥妙。”
见杨荞难掩失望,侍女不欲再提,唤人端来晚膳,劝她好好用一些养身体。
杨荞虽不解麴子珩心思,但能确定的是,这人决计不会随便杀她。对她下蛊,或许只是想在某时某刻要挟罢了。
他们这些人总是这样,想放人离开他的手掌心,但又怕真的跑掉叫他捉不住。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柳中王都是那般,她也盼不了麴子珩能有多好。
“白日里你说会有人来接我,怎得现下都没来?”
“姑娘问住我了……按时辰来算,应该早就来了,难不成世子根本没派人去,还是来接姑娘的人耽搁了,没收到消息?”
她看这些侍女也是一知半解,听风就是雨,这样等死下去是万万不能的,还是要靠自己。
借着晚饭后散步的由头,杨荞叫侍女带着自己将整个世子府逛了一遍,大致记下了逃离的路线,当晚敲晕了守夜的侍女,就翻墙出去了。
*
得了消息裴叙立马放下了手中事情,忙忙驱车去了世子府,差点与门口的家奴打起来。
最后是麴子珩回来后,才得以进去,结果等来的也是空荡的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追杀
世子府远比她想象中好逃, 院墙连裴府的高都没有,她轻轻一跳就出去了。
思及此,杨荞又在心里骂了麴子珩一遍。
他有太多的话没说完, 她暂且不想过分相信他的话,而为了求证真相,她打算先去按照麴子珩给的地方,去找当年与姑姑相熟的侍女。
没决定动身之前,杨荞半信半疑,可当她拿着那枚状似杨家祖传的玉佩之后,摇摆的心彻底倒戈到了一边。
是真是假, 亲自去问一遍就清楚了。
杨荞拿着从府中带出来的首饰去集市给自己换了一把长刀和一匹马, 先给驿站留了条口信, 便踏上了路程,不过才出来一个时辰, 身后就有了追赶的人。
——“你以为离了我,你能活多久?”
麴子珩说得没错,阙氏派来杀她的人又来了。
她不能将这些人引到老侍女的身边, 只能想办法在路上解决。
可惜,刺客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支利剑破空而来,堪堪擦过她肩头。
……
世子府内,静谧仿若织起了一张巨大的网, 亭中二人分明皆是翩翩如玉的公子, 却无一人想近身前去送茶。
“世子掳走朝廷命官, 差人送信送到一半却又将人叫回,如今我来了,人亦不见了, 我竟不知高昌何时也变得这般狂妄。”
麴子珩冷笑,抬手斟茶,“钦使这是来找我要人了?”
他饮下一口清茶,品尽其中滋味才又开口,“可惜啊,我也正要找钦使做主,那刁女实在顽劣,打伤了我府邸中人,又拿走了钱财,不知钦使该如何替下属解决。”
裴叙不稀得与他纠缠,淡淡掀起眼皮,一句话戳在对方心窝里:“若杨荞真的死于非命,世子当真好受,那鄙人也无话可说。”
下人们正抄着杆子清理池塘,水流声悄无声息地夹杂在蝉声中,默声时才叫人注意到。
麴子珩照旧是无所谓的模样,“钦使息怒,这儿是高昌,并非中原,不是您叱咤风云的地方。”
裴叙敛袍起身,欲拂袖离开的刹那,凌霄急急跑来,递来短短一张纸条。
光线晦暗,麴子珩看不清楚,只见那人神色露出慌张,匆匆离开。
池中的荷花香味沁人心脾,好半晌,他试图从脑中的杂乱捋出一端线头,阖上眼后却又发现脑中一片茫然,早已模糊得不见了东西。
“世子,入夜了,池边寒气重,咱还是回去吧。”清理池塘污泥的一老者好声提醒。
麴子珩渐渐睁开眼,良久才从漆黑中恢复清晰。
“王妃那边有无消息?”
“下午叫人来过一次,说是王妃要见您,方才裴钦使来了之后也来了一趟,是同样的话,不过小的都按您吩咐的话拒了。”
老者叹了口气,但因尚有些距离,并未叫麴子珩听见。
“王爷近来被茶叶的事情所烦心,世子不亲王妃,也该去亲亲王爷,为王爷分忧。”
麴子珩苦笑,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想着若眼前这是酒就好了。
“父王向来不将我入眼,就算去了也是添堵,倒不如就这样两相安好。”
老者听罢也不好说甚,转而道:“姑娘随了夫人,瞧着一点也不像是高昌人,纯血的汉人模样……幸亏是随了夫人,否则也活不下去。”
麴子珩没再搭话,想到自己留下的那些药丸,一时觉得还是少了些。
老者将手上的东西收拾好,见亭中身影久久没有动身的意思,转身就下去了,没成想才到了廊亭,抬头就碰见了来势汹汹的那股人,赶紧跪下了下去。
阙氏脚步生风,多年过去依旧艳丽不是风采,眼中的谋算更是一等一地不失当年分毫,不光是他,王府,世子府无人不望而生畏。
他匍匐跪在地上,不过片刻,头顶就响起一声清亮的脆响。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越长大越是翅膀硬了是不是?”
阙氏嗓音尖利,在她对着麴子珩甩出那一巴掌之后,尾随的侍女们纷纷识眼色退下。
麴子珩恭敬行下一礼,唤了对方一声“母妃”,可阙氏不认,染着蔻丹的手指着他鼻子,“麴子珩,收起你的装模作样,你倘若还认我这个母妃,你怎会不听我的话,派人将那丫头救走,怎会在我叫你来见我的时候,用公务繁忙的话来搪塞我。”
“我将你含辛茹苦养到这般大,就是叫你来忤逆我的?”
被骂成大逆不道之人面额平静,似乎早就熟悉了如今这一幕,见怪不怪,甚至透出几分麻木,
“母妃息怒,儿子不孝,惹您伤心了。”
阙氏见惯了他佯装出的乖巧,尤其看到那张状似仇人的脸更是气愤,“你说,上次在门外偷听到了什么?”
“知道不是我亲生了的之后,就想造我的反,对吗?”
*
这回的刺客是冲着生擒她的架势来的,招数虽狠厉,但少了些要她命的路数,但不论如何,杨荞是万万不能叫他们如意的。
一个麴子珩将她掳去,给她下了蛊毒,若是再落入阙氏的手中,怕只会比她那个亲儿子更狠,不知会怎么要她的小命。
想到姑姑兴许曾经也会被逼到如此境地,怒气中烧,杨荞挥刀的力气也多了一些,只是苦于一人难挡万马,稍稍多两个擅武之人,她一人就占了下风。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若是我允诺你们给出雇佣你们杀我那人双倍的钱财,你们可否饶我一命。”
闻言,周围人动作一顿,不待两瞬,刀锋便又像冰雹一样重新朝她砸来。
“我们不图钱,我们只听主子的话。”
诱惑不成,抵挡不及,杨荞借风抓了把黄土,迷了与自己缠斗的那两人的眼,随意拉了匹马就跑了。
方才反应不及,生生挨了一刀,驾马时胳膊的伤口扯得生疼,半条胳膊都被血染得彻底,外面被烈日晒得干涸,里面仍旧黏在皮肤上。
杨荞怕自己真死在路上,又庆幸没直接回驿站,将事情牵扯在裴叙他们身上。
这样闹下去,她哪还敢去人多的地方,平白无故连累旁人。
“头子,咱们离崇福寺越来越近,若是再不得手,怕就是没机会了。”
刚才与杨荞说话的那人,暗骂了两声,“当真是小看这女人了,功夫不浅,能跟咱们打这么久,放心,她没力气了,若是再被咱们拦下,抓她宛若瓮中捉鳖。”
说着,便举起马上弓弩,朝白色身影对准去。
杨荞回首望去,心道不妙,伏低身子,心一狠朝身边林子闯了进去。
阻挡物多了,就算箭法再好也是困难,杨荞深谙此理,哪怕坚硬的树枝几次划破手背,也不敢停下马鞭。
“头子,这样追下去岂不是到了崇福寺的后院?”
“就算是进了崇福寺的院子,也得抓回去,上次已经失手一次了,这次要是再无功而返,咱也不必再王妃手底下活了。”
林子过密,竟能一人一马堪堪通过,头子见状前面的人越跑越远,只好叫一部分人先去前面拦路,瞅准前面的路只有一个方向后,索性直接勒马停下,端起弓弩向前瞄准。
杨荞始料不及,箭矢端端擦过另一手臂,一阵吃痛,衣裳上已有血迹洇开。
也顾不得要往哪里跑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惹急的马蜂,私下乱闯着,急于寻找缺口却找不到方向,可她不想像马蜂一样被人踩死,她要活下来。
又一支箭矢射来,与马身擦肩而过,马匹受惊,顿时疯跑起来,大有不听缰绳之意,杨荞只好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抓住马鬃,心一横,方向任凭交给马儿。
可惜,天要亡她,不知跑了多久,马儿停了,也没路了。
杨荞看着面前筑起的高墙,身后追赶声愈加清晰,只好提起刀下马跑去。
她急于隐身,绕着高墙寻了个小门,瞧起是这户人家的后门,很不起眼,她用劲敲门,立马就有一个小和尚冒了头出来。
对方瞧她来势汹汹,身上还尽是血迹,脸色一下就变得惨白,以为她是逃难的刽子手,没等她说完话就“哐”地一下闭上了门。
杨荞去推,门已反锁。
“死路一条还不认命,当真是亡命之徒。”
杨荞回头一看,正对上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我与阙氏素不相识,你们被她派来几次三番加害于我,也不怕冲撞了佛祖?”
“杀人越货的事情干得多了,既是罪孽深重,那也等下了地狱之后再言说罢。”
杨荞一步步往后退去,看着眼前这群人,便想到必定还有一波人在面前等着自己,索性就打算耗在面前这面后门不走了。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就决计不会放弃。
头子见她沉了口气,将到刀拔出,劝降道:“你只有捉与逃两条路,一生门,一死门,若我是你倒不如省点力气想想待会儿见了王妃,如何保住自己狗命。”
“哪儿那么多废话。”
杨荞腰间甩出两道飞镖,疾冲上前,又一场殊死缠斗。
她没断过进寺庙里暂避一劫的想法,厮杀同时有意朝前门绕去,刺客们不知出于何意,竟有意要拦她去路,半晌过去还留步在后门的一块青苔地上。
杨荞心生一计,刺客长刀再度劈砍而来,她不再硬接,假意运力偏身避让,脚下故意踉跄半步,看似气力不支向后退去,退路恰好引向侧边那扇窄窄的木质角门。
刺客见状以为战机到手,大步猛冲,举刀横劈的同时整个人全速扑压过来,一心要将她当场斩杀。
杨荞等他近身刹那,骤然侧身旋开,手肘轻轻巧巧在他后背借力一送,刺客收势不及,庞大身躯狠狠撞在木门上,“轰隆”一声木闩崩断,门板向内轰然敞开。
紧随空隙,杨荞立即闪身钻入院门之内。
“什么人,佛门重地也敢闯入!?”
当踏入院中那一刻,树荫不复存在,刺眼阳光大喇喇照在身上,照得她头晕目眩,连踩在地上的脚也变得软绵,用不上力气。
麴子珩的蛊毒起作用了,她摸上腰腹,药瓶早已不见。
身后声响再起,杨荞甫一转身,咬牙挡过一招便彻底断了气力,一剑没入胸口,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一母同胞
刺客本意没想要她命, 所以剑锋没入不深,但疼得厉害,把杨荞疼醒来几次, 知晓自己还留在寺院里的禅房,被人救下之后,便耐不住疲惫,无力昏睡过去。
心里骂了麴子珩千百次,最后被院外小和尚们的说话声吵醒了。
看了眼身上干净的衣裳和被裹帘包扎到僵硬的肩头,杨荞只好虚着身子撑床下地,先给自己倒了碗水喝。
她不清楚状况, 只隐隐约约看到了麴子珩。
既然愿意出手相救, 将她留在寺院, 说明阙氏的人应当是走了,她暂时是安全的。
杨荞犹豫了一番, 推门出去,两个洒扫的和尚闻声当即收住了闲话,转头就走了, 再低头一看,才发现台阶上坐了个正在打盹的凌霄。
她轻拍了下凌霄肩头,凌霄吓了一跳,见她醒来,立马喜笑颜开, 来了精神, “夫人你醒来了?太好了, 我现在就去告诉爷,爷必定高兴极了。”
“诶……”
杨荞欲开口去叫,却扯到了肩头, 只好噤声去缓。
以防万一,她回屋拿上自己那把残刀,才踏出房门不多时,就被一喊声叫住。
“裴叙。”
杨荞惊讶,看着大步向自己迈来的裴叙,也忍不住抬脚向前走了几步。
裴叙看她惨白的脸色,神色难掩着急,“怎么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给你留了消息叫你别插手吗?”
裴叙有些恼,“要是真不插手,你就死了知不知道?”
也是……
杨荞语噎,不由她分说,裴叙想将她送回到房里。
“走慢些,让我晒晒太阳吧。”
她失了血,现下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裴叙听话,就扶着她站在太阳底下,几次昏睡,如今她也数不清楚他们两人有多久没见了,经历了几次死里逃亡,眼下想起客栈的事情,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裴叙也瘦了……
“这时候不应该忙公务吗?你抽出时间麻烦我的事情,你的事情怎么办?”她有些愧疚。
裴叙哂笑,垂头眼不知看着哪里,但总归不在她身上。
杨荞知道,他是生气了。
“亏你还有心考虑我,既清楚我身上担子重,还一个人不知死活跑出来,要是真有个好歹,杨家怎么办?你怎么办?”
他语气冷,带着几分怨恨,连“不知死活”都说了出来,叫杨荞梦回到京城的日子。
许久不听他的狠话,猛地一听,才意识到在她面前,他改了很多。
这次是把他气极了,才说出来了。
那只握着她的手渐渐使上了力气,杨荞静看着,那股体温就像是顺着手掌一股脑漫到了她心底,一丝一缕,不争气地叫她说不出话。
她抚上脸,忍住心慌,看着那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胸膛,最后闭上了眼。
“裴叙,你抽不出手来管我的,你不该管我……你难道不嫌我拖累了你吗?”
“如果真觉得你是累赘,我就不会撇下高昌王来这儿了。”
杨荞苦笑:“那真要道一声对不住了,因为我兴许还不会承你的情。”
“你不承我情的时候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回。”
他语调听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仿佛只是气愤占了上风,但又不能真的与她争吵,就这么与她拌两句嘴。
不知他是个什么心情,杨荞倒是乐意得很,觉得这样有趣。
瞧他气鼓鼓的样子,杨荞笑了两下,决定暂先放过他,停下步子看向他。
“谢谢你裴叙,别恼了。”
太阳刺眼,她也不知道被晒得眯眼眯成了什么样子,总之不会好看,裴叙就那么看着她,将她搂在怀里。
杨荞微微怔住,没料到他会如此,佛门重地,他最是重礼,眼下倒是不顾及了。
“经过鞑靼军营一次,竟还没记住自己命才是最重要的……杨荞,命只有一次,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在你身边的,这次若我来晚一步,就不是如今这般了。”
他颤着声,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
那声音传到她耳中,是那样不成调,给她一种叫人难以置信的错觉——
他在怕。
她……也能叫他害怕吗?
杨荞吞了口唾沫,抬起手抚上他腰间,轻拍了下,“知道了,裴叙。”
裴叙瞧出她站不稳,旋即将她扶回到房间,与其稍稍和缓了些。
“这件事也怪我,若不是我叫你跟我来此,也不会遇到这些事情。”
杨荞纠正,“这不怪你,人算不如天算,若不是来了这儿,我又怎能知道……原来我也是有身世的人呢?”
裴叙给她倒了杯水,轻抚她鬓角,“这些日子安心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了。”
杨荞摇头,实话实说:“这怕是不行,我还得找一个人,我有重要的事情问她……”
“那个叫庆兰的人吗?”
杨荞讶然,“你怎么知道?”
未等裴叙回答,她的视线先被远处走来一老者吸引。
裴叙顺着她看去,解释道:“你还不知道,你误打误撞,来了崇福寺,我去世子府找你,但你已经不见了,当时我收到你在驿站留给我的信,我派人查,查到你在这儿,侥幸把你从阙氏的人手中救下。”
而她眼前面相清秀老人,就是善寂王。
裴叙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们先聊,我在外头等你,有任何事情唤我。”
杨荞张了张嘴,见到许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在她有记忆以来,姑姑一心扑在战事上,从未与男子有过感情,她将兄弟的儿女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女疼爱,对她的关怀也自持隐忍。
她好像就是庙中供奉的菩萨,无欲无求,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国家,君王和百姓。
以至于杨荞忘了,她也是人,她只是将自己的情爱压在了心里最底层,永不示人罢了。
*
二十二年前,杨骁宁与麯嘉相识于一场闹事。
商铺运货的队伍挡住了麯嘉出行的马车,奈何街上人满为患,马匹不知怎么受了惊,当街横冲直撞,甩掉了车夫,一时混乱,险些伤了路人。
车毁人亡之际,杨骁宁看不下去,上前用佩刀割断了辔绳和靷绳,揪着马鬃翻身上马,将马一刀毙命。
麯嘉瞧出以小厮打扮的人是女儿身,赏识她的胆量和本事,问了她的名字,想叫她跟着自己,杨骁宁看得出他身份不简单,没应。
对方也不好违背美人意,记下她名字却走了,唯独没留下自己姓名。
店家告诉自己这位走了大运的伙计,说她救了外出礼佛的善寂王,善寂王一定会答谢她的。
杨骁宁一笑而过,翌日曾经与她打斗过的仇家寻来,店家老板只好给了她些钱财,叫她暂时出城避难,谁料她在破庙又遇见了前日在街上遇见的富贵王爷。
一如店家说得那般,那人说他就是善寂王。
他们长得太像了,所以她从未怀疑过,不过他也没有她想得有多好,除了吃喝比她好些,还没她一个打杂的自在。
整日有人追杀,还束手无策,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但是她心善,又救了他几次,救着救着……那人就喜欢上她了。
他们都喜欢过乡野无忧无虑的日子,夜间互相讲自己在商贩口中听来的遗志,白日里漫步在羊肠古道。
麯盛告诉她,他无意朝政,待顺利回到宫城,他就要上书自己父王,请求回到封地,届时就能与她一起闲云野鹤,自在一生。
“她告诉我,中原人说话讲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好,乃至于在我带她进宫见母妃的前一晚,我们都在说,往后与她去了榆林,该如何向她的父母求娶她的事情。”
“若能从来一次,我绝不会带她入宫……”
入宫后,兄弟二人碰面,麯嘉认出了那日被自己看上的人,杨骁宁也才知晓,原来那日她救的人不是麯盛,而是麯盛的同胞兄长。
当日回去后,杨骁宁把此事告诉了恋人,恋人安慰她,叫她不必忧虑,来日他们夫妻二人要好好拜谢这位兄长,否则他们也不会就此结缘。
可惜,他们将事情想简单了,不光赐婚的旨意没有下来,先任高昌王也骤然去世。
麯盛被自己的亲兄长赶去了封地,杨骁宁被闯入府邸被掳走。
“骁宁是我的妻子,你把她还给我。”
层层的侍卫拦住他的去路,阶上的麯嘉就如视蝼蚁般瞧着他。
“连纸上文书都不曾见过,何来妻子一说?我劝你尽早离城,前去封地,不然小心治你个违抗王命的罪,项上人头都不保。”
兄弟反目成仇,麯盛仅剩宗室王衔,再无调度之权,而麯嘉荣膺实封王爷,军政诸事皆由其决断,成了新任高昌王的左膀右臂。
杨骁宁被囚禁在楼阁之中,束之高阁,成了被麯嘉养在身边,无名无分的人,非妾非妃,看着他娶妻纳妾,哪怕生下孩子,王府中的人也只称呼她一声“宁夫人”。
“新王册封的时候,我与骁宁见过一面,她当时已有六甲,叫我帮她逃跑,她想回家,我劝她以身子为重,麯嘉心思深重,只待从长计议才可。”
“我派人给她带去了路引和地图,在你刚刚满月的时候,正值礼佛大典,先太子预谋叛乱,我借麯嘉的名义将你们母女二人送出城外,那几日骁宁在崇福寺休息的房间就是在这里。”
麯盛提及此,脸上仍旧洋溢着淡淡的惬意。
两年间,麯嘉借着开拓商路到处寻人,最终在榆林镇发现了杨骁宁的踪迹,得知她成了中原的将领。
“那时麯嘉应该和杨骁宁见过面,但是我不知谈了什么,叫麯嘉暴怒,一意孤行将你带回到了高昌,骁宁则亲自追到高昌准备要回你,而我那时已经出家,对此一无所知。”
“阙氏对你母亲怀恨在心,那日先太子叛乱若暗中没有阙氏推波助澜,你母亲不会逃得那样顺利,所以故技重施,阙氏又想办法将你从王府送出,又差人送你母女二人离开高昌。”
杨荞长长叹了口气,良久说不出话。
“麴子珩也不知晓,他说他也不知那段时间……我娘经历了什么。”
麯盛一笑,“孩子,他当然不知道,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哥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裴叙:真巧
杨荞将她从麴子珩那处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告诉了麯盛, 麯盛听得直摇头。
“他也是在怀疑罢了,他不忍心遵从阙氏之命杀你,就是在怀疑。”他饮下一口清茶润喉, “你看他的模样,难道不像骁宁吗?”
当年阙氏难产,生下死胎,而杨骁宁生下双生子,阙氏串通产婆将男胎抱走,换了死胎,麯嘉被蒙蔽尚不知情, 而在生产的杨骁宁也仅在事后半信半疑, 从庆兰的口中才知晓男胎的存在。
但为时已晚, 男胎已经成了阙氏膝下子。
杨荞:“那母亲为何不将此事与……麯嘉说明白?”
如此生父,她委实叫不出口。
“我没问过骁宁, 但我猜测,她应该是为了更好逃走吧。”
多一个孩子在身边,她逃不走的。
“再怎么说, 阙氏对麴子珩是从小养育,再怎么差,也将他扶到了世子的位子,只可惜从未走心,麯嘉也不知道。”
“我猜那次阙氏将你和骁宁送走, 也有你哥哥的一半原因, 若你母亲留在高昌, 你哥的身世早晚暴露,那不是她想看到的画面,更不是阙氏一族想看到的。”
阙氏嫁与麯嘉几十年, 膝下无所出,只能仰靠麴子珩。
麴子珩在阙氏身边多年,应当是有所察觉,才从阙氏手中救下她,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也只能护她一时,她身上的麻烦太多了。
“你母亲为了确保阙氏不向你下死手,找上了我,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一旦你出事,她也必死无疑,所以阙氏这么想找到你,又不敢轻易杀你,就是想除了她身上的蛊毒。”
杨荞苦笑,“除了她身上的蛊毒,然后再杀掉我?”
麯盛:“你哥哥在你身上种下石头蛊,一是为了确定你身体状况,二是想缓解你这些年供养母蛊留下的亏空。”
杨荞:“那他来过了,应当是知道实情了吧?”
麯盛点头。
“我不清楚你母亲当时允诺了阙氏什么,在高昌城内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她重伤不愈,这一切都得问过阙氏,或是找到庆兰,她一直跟在你母亲身边,与你母亲关系不错。”
杨荞颔首,她也是这样想的。
庞杂的讯息灌入脑袋,杨荞抬头望向窗外,这才发觉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她起身开门去,发现裴叙正坐在不远处凉亭内的石凳上喝着茶。
麯盛走来,清秀的模样时过多年风采依旧,见她关心裴叙,面露慈祥一笑,“醒来还没吃饭吧,人家等你许久了,去吧。”
“那庆兰姨……”
“吃饱饭再说,阙氏一日找不到你,一日不敢轻举妄动,这两日好生休养,才能办好事。”
麯盛拍了拍她肩,眼尾的皱纹挤在了一块儿,“叫我声叔就好,有何事尽管开口,凡是帮得上的,一定帮。”
宛若涓涓细流的柔声叮嘱,透过他,杨荞就好像又重新看到了那位叫杨骁宁情窦初开,终身不字的少年郎,他又叫她母亲受到了多少影响,才变成了她眼中的人呢?
杨荞心中甚暖,不由会心一笑。
“世叔恩情,杨荞感激不尽。”
麯盛早在她醒来之前,就与裴叙说过话,当时要不是他抱着她来极力求他,他绝不会轻易出关,当时瞧他着急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不过他倒没问仔细,后辈的事情就由后辈们自己做吧。
目送麯盛离开,凌霄正巧提着饭盒来,笑着朝杨荞招呼:“夫人,特意叫人从外面买来的中原餐食,这儿亭子里凉快,您来此处用饭刚刚好。”
“您要是觉得此处不好,我就给您搬到屋子里。”凌霄怕她不愿与裴叙同桌。
裴叙没理,只是朝她走来,伸起胳膊叫她搭。
杨荞没那么虚弱,伤在肩上,并非腿脚,原是想开口拒绝的,但还是搭了上去,不欲再驳他面子。
“我昏睡那段时间,你是不是已经问罢了。”
裴叙:“善寂法师见了你怀中的那些物件,只愿在你醒来后开口,不过……后来也说了些,知道得不全。”
他缠得紧。
杨荞被逗笑,“不知道的东西,怎么清楚自己知道的东西全不全?”
连谎都不会说。
但她也不在乎这些,光明正大的事情,裴叙就算知道也没什么。
不过他知道的那些,怕还不是从麯盛叔口中知道的,他手段多,要查个大概也不难。
裴叙也不瞒着,坦白说是从高昌王那里知道了些。
“幸亏知道些,不然,我大抵真要死在阙氏手上了。”
“没事,都过去了。”
杨荞轻手轻脚坐下,看见桌上那些菜,一阵无奈:“佛庙脚下见荤腥,当真是不敬。”
裴叙一本正经:“非常之时,佛祖会体谅的。”
杨荞饿得不轻,抄起筷子就是大快朵颐,裴叙说她昏睡了一日一夜,除了一些汤药,滴水未进,算上方才那两盏茶水,肚子也是空空如也。
裴叙瞧她吃得香,一碗饭后便停筷,只顾着看着她吃,巴不得叫她再多吃些。
“你要是喜欢吃,明日再叫人送。”
杨荞用手啃着排骨,口齿不清道:“会不会太麻烦,高昌城距这儿也有段路程……”
“无碍,买饭而已,总比杀人办事简单得多。”
庭院深处清泉不息,僧人巧思布设,将两段翠竹首尾相接。一来取水无须往返奔波,二来竹管引水自成幽景;泠泠泉水循竹道轻淌,叮咚落进缸内。
裴叙上前弄湿帕子,拧干之后摆在她手边,“麴子珩给你解毒时,发现你体寒又有起势之态,待这次病好了,药得继续用,知道么?”
这半年他不在,她肯定又是顾着军务,日夜颠倒,饮食随意惹下的。
杨荞不放在心上,“陈年旧疾,顽固不化,管他作甚。”
裴叙不语,不打算听她话,心中自有打算。
杨荞不知他心思,吃完腆着肚子想去看看杀自己的那几个活口。
“已经问了,誓死不开口。”
不开口也在意料之中,当时追杀她那时的狠劲瞧起来也不像易变的,不过裴叙手底下那些人手段多,迟早开口。
既是如此,杨荞就断了去看那些亡命之徒的心思,选择在寺里转转消食。
裴叙看她看得紧,生怕哪里再出了事情,杨荞瞧他紧张样子,伸出故意捉弄他的主意。
瞅准院里的葡萄架上结着饱满结实的葡萄,就抬起没伤的那条胳膊去摘了一颗,面不改色吃下,又抬手摘了一颗,随便用衣袖擦了擦,递给身边人。
裴叙深深看了眼,眼中透着犹豫,眼看着嘴边要吐出来婉拒的话,结果半晌还是接过吃下去了。
稚涩的酸味炸开,那副清隽眉眼当即露出难色,杨荞立马挥着手势提醒:“这儿没手帕也没地方叫你吐,快憋进去……”
他讲究礼节,有辱斯文的动作晾他也做不出来。
果不其然,那人硬生生将没熟的的稚果咽了下去。
架子上有着青紫两种葡萄,杨荞吃的那颗是熟了的青葡萄,他这颗是没熟的紫葡萄,两者瞧起来差别不大,她方才手法迅速,他估计是看见,也没认出来。
毕竟总不至于,清楚还主动上当,委实蠢了些。
皱着的眉头久久不散,杨荞玩闹的心一下散了不少,担心真给这人吃出来毛病。
“野生的葡萄都是这样酸的吗?”
……
要不是怕伤口裂开,杨荞真想放肆痛快地笑话他一场。
堂堂阁老,连生熟葡萄都分不清,亏他还学富五车,合着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公子,没下过地,裤腿没沾过泥点子。
杨荞将错就错,应和道:“是的,不过不是野生的葡萄都这样酸,是高昌的青葡萄都是这样,你往后可千万不敢吃,吃紫葡萄就好了。”
高昌这边紫色葡萄居多,看她这样胡乱说他也不反驳,想来是没在高昌尝过青葡萄,加之京城那边也鲜少见青葡萄,所以裴阁老信了。
信了……
杨荞笑了一会儿,被架下枝叶缝隙中渗出的光线刺痛了视线。
她作势去挡,一只手掌率先抬起,不偏不倚挡在她头顶那块碎金处。
微风不紧不慢刮过,带着阵阵凉意,吹散了周身的燥热,就如久旱遇见的甘露,叫人无比舒适。
想到一路以来的坎坷,和往后即将要面对的艰难与陈旧,此时的惬意不由显得珍贵与沉重。
养育了她二十年,她喊了二十年的爹娘却是自己的伯父伯母,而亲生母亲被她喊成姑姑。
母亲的死因尚悬在空中,她又怎能快乐?
杨荞收起笑容,垂头看了眼脚下,随即便抬脚去了别处。
她也不知其中是否掺杂着逃避裴叙的情绪,说不清,她也分辨不清。
裴叙看着她脸上逝去的笑,摸不准原因,只是跟了上去。
杨荞敢爱敢恨,既能与他说得起闲话,便表明他们之间有转圜余地,眼下这样多半就是这几日的那些事了。
“暗卫伤了多少人?”
他从京城来带的人不多,眼下正事没办成,正是要用得力人手的时候,别在她的事情上浪费。
裴叙没正面回答,只说了有一些。
有一些,那就是伤亡还挺严重的。
杨荞轻轻一抹叹息,哪怕轻若蚊蝇,裴叙也清楚听在了耳中。
“其实我的事情你可以不管的。”
“就让我帮帮你吧。”
两人不约而同出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答案。
口齿见酸涩的味道仍在,裴叙紧接着开口:“若不是我任由着可丽把你留在身边,今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阙氏是准备扰乱行程时才发现了你的存在,你该怨恨我的……”
否则,两者是相安无事的。
如今叫阙氏知晓了杨荞的存在,必然是不会再放过。
祸从他起,他也得负责到底。
杨荞明白他意思,摇了摇头,“不会的,我怎么会怨恨你……”
起初她只以为自己是被裴叙害得无辜牵扯到了追杀中,而今知道其中原因,她怎么会再怨恨?
“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层身世呢?”
与其痴傻活过一生,她宁愿做个不要命的亡徒,也要查明白这一切。
而很凑巧的是,裴叙恰恰是那个将她全部“难堪”都旁观清楚的人,之前是她爹娘,后来是麯嘉与她娘。
他全盘接受,似乎从未说过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你看我,知道自己喊了二十年的爹娘不是亲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我都没有哭。”
杨荞静静注视着他,就像那晚在破窑里他看着她的模样。
“世人都说我奇怪,从小就奇怪,与别的女郎不同,性格也倔得要死,明明是胡汉血统,却长得一副汉人模样,不同宗,不同源,所以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妖怪。”
裴叙噙笑,如同他往常般克制,用着最云淡风轻的语气道:“是么?那老天爷还是善待我的。”
“我生来便无半分啼哭之声。三岁开蒙,族中人皆视我为可塑之才,自那时起,每日唯有书卷笔墨相伴。亲戚私下讥我,说我不过一具读书的木石傀儡。国子监里同窗欺我孤僻冷淡,师长却又将我捧作神童。二十余年岁月,身边竟无一人能与我交心。世人皆道我心性冰冷,连生母也言我天性寡情、亲缘淡薄。及至后来,妻室留一纸和离书径自离去,满城流言蜚语,纷扰不绝于耳。”
“为能名正言顺远赴西北,我接连上书数月,恳请陛下派我随军出征。朝野上下无不笑我癫狂,说我自毁大好前程,纯属徒劳。可那又何妨?我自知自身根骨,亦明晰心中所求。人与人本就殊途,与众不同,未必便是过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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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庆兰
瞧他语气寡淡的样子, 就似乎在说着旁人的事情。
他说得那么轻松,其中的苦痛折磨又有谁能了解一二呢?
杨荞强忍下心头的微颤,竟一时连随意附和的话都想不出来, 她只想躲。
相识近两年,这是裴叙头一次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之前说的千句万句,比不上当下的一句。它让人感到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触之可及。
杨荞如逃兵般慌乱跑走,无事可干,就过着被子在床上躺着。
脑子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她的反应稍显迟钝,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静下心细细考量。
忧思过重, 晚上入睡晚,白日醒来也晚。
谁料想, 开门的那一瞬,裴叙还坐在那个石桌旁。
他在她身上,总是格外的有耐心。
明明身上有事。
她若无其事地迈步跨过门槛, 四处张望想寻来水洗漱,谁料才眨眼,凌霄就端来了现成的温水和巾子。
“夫人,您可千万别动手,小心伤口。”
杨荞偷偷瞟了眼门外那副背对着的身影, 想问问凌霄他家主子什么时候离开, 又怕这忠心的小侍转头告诉了正主, 只好打消念头。
“早饭已经备好了,夫人洗好之后就送过来,爷说今早外面有风, 外面用饭对身体不好。”
杨荞“诶”了一声,表示好。
她身上失血,这些天总是发虚,就逼着自己多吃,见裴叙始终没凑近过来,她也没再在乎,用罢之后就打算去找麯盛。
庆兰虽然没什么好威胁的,但是她还是想从阙氏手中找回来。
一是想知道当年她娘在柳中王府受的罪,二是不想叫死心塌地跟了她娘一辈子的人没个好下场。既是帮过她娘的,那她应当感恩,给庆兰养老送终也不为过。
结果给麯盛说了之后,遭到了非常严肃的拒绝。
“阙氏就等着你上钩,你现在有伤在身,羊入虎口,如何能去?”
杨荞:“那庆兰姨谁去救?阙氏就是清楚抓不到我,才将矛头转到了庆兰姨身上,说不准阙氏恼羞成怒,想杀之而后快呢,我不想牵连她。”
麯盛:“那也不准去,庆兰的命再重要也比不上你的命,你怎可因为此事去冒险。”
杨荞认死理,还了几句嘴,麯盛的眉头照旧没松开。
“你要实在担心,那就去找麯嘉,若是他态度强硬,兴许能从阙氏手中要回庆兰。”
能压制住阙氏的,怕也只有麯嘉了,但也不能十成十的肯定。
这夫妻俩的关系很难说。
杨荞:……
她顿时哑口无言,因为她不想贸然去与麯嘉认亲。
若是她能从庆兰口中得知当年事情只与阙氏有关,那她只找阙氏报仇,若其中与麯嘉也牵扯不断,她才会找上麯嘉。
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不论对方是谁,哪怕是她生父,她也要为母报仇。
但就怕并非干系至切,他们父女相认,她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如何相处。
她与麴子珩的身上流着罪恶的血,他们兄妹的出生未必是她娘所愿。她当初过得那么痛苦,她该为母弑父,可……那人是她的父亲……
她……又该如何是好?
麯盛看出她脸上的犹豫,趁此劝道:“那便乖乖听话,暂先别去,你忘了,你还有兄长,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麴子珩吗?
杨荞露出苦涩一笑,并不相信。
麴子珩自小养在阙氏膝下,即使待遇苛刻,也是喊了仇人二十年的母亲,还获得了世子之位。
就算知晓实情又能怎样?他当真舍得丢了世子之位,断了阙氏在后的扶持?
如麴子珩在意,怕早就动手了,就算救不成功,败的消息也会传回来,可问题是,眼下杳无音信。
那便是没动手。
她确定不了,等不了。
麯盛:“你娘当初也像你一般,事境有异,当观机变通,自保为上。”
骁宁拼死留下的血脉,他不能任由其冒险。
杨荞读出这位世叔眼中的坚定,想到再开口,怕也说不出令他信服的理由,便只能作罢。
明着不能,暗中总行。
今日换药时,她试着动了下左肩,还是刺骨的疼痛,胳膊上的两处划伤也不好,天气热,大夫说有发脓的迹象。
当此话传到裴叙耳中时,脸色也不甚可观。
一想到有两个阻止自己的人,杨荞就心烦。
人是要救的,但她成了“泥菩萨”,自身难保。
“大夫,不知可否有好药,能叫我恢复得快些。”杨荞说。
大夫整理着药箱,许是没见过像她这种对待伤情还急功近利的人,神情口气都透着无奈:“身上两处刀伤,一处箭伤,刀伤已有白脓迹象,姑娘与其求老夫,倒不如好好拜一拜着寺里的佛祖菩萨,叫你好得快些。”
“老夫可不是有求必应的神医。”
老头撂下一句话就扭头走人了,无人听不出这是在挖苦。
杨荞:……
可她也没办法,情况特殊,但细想想,她这句话也是白问,裴叙给她上的是最好的金疮药,现在的状况或许已经是最好的了。
以防疮热严重,裹帘不宜过厚,裴叙给她减到了两圈。
摸清了她性格的人,不用多问就对她如此发问的原因一清二楚,不管心中有多不赞成,还是会尽量如她所愿。
“这件事我替你去办。”
杨荞看着腋下给自己系里衣的手,一滞。
“这次的事情不好办,胜似空手套白狼,你做得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
杨荞:“那你打算怎么救?”
裴叙毫不隐瞒:“找柳中王出面。”
“不可。”她当即否决,“这件事不能叫他知晓,我不想……”
“可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杨荞语噎。
她一声功夫无处施展,虽这些伤不足以叫她提不动刀,但如今身在高昌地界,她势力有限,阙氏那边的情况不明,她若顶着这三道伤去了,绝对占不了上风,还何谈去救人。
“那就去找麴子珩,他身边有人,与阙氏亲近,能想办法。”
裴叙泼冷水,“何办法?你是说叫一个被阙氏下了二十年寒毒的人,违抗母命救一个被阙氏视为眼中钉的人?”
“什么意思?”
“从麴子珩抱到阙氏手中抚养后,他就被下了寒毒,浸入五脏六腑,终生难治。”
高昌国内朝政复杂,他能从高昌王那里轻松问来这些消息,不光是凭借几丝交情,更是充满了高昌王的几分算计。
二十年前,柳中王辅佐当今高昌王坐上王位,暗中培养势力,勾结勋贵,架空王权。
此等情况,试问哪位君王不闻不问,甘愿被代替。
将此种秘闻直白告诉他,不过是借用外力,意图搅乱柳中王的阵脚。
事成,高昌王坐收其利,事败,他亦无伤大雅。
杨荞回想自己与麴子珩相处的那几日,看到那人久晒太阳也不见半滴汗出现,身上始终不散的药味……她以为……
这下她明白,为何麯盛叔给她说麴子珩过得并非圆满。
“那他明知有仇,又遭阙氏如此对待,他为何还要回去?”
杨荞抚上额头,面露痛苦,裴叙回不了她的话,只盯着她的动作,希望别将伤口崩裂。
他与麴子珩仅仅几面之缘,那日他主动来崇福寺给杨荞治伤,送来解药,与麯盛简单打了照面之后就离开了。
他没时机开口,不过就算开口了,怕也不会给他回什么。
麴子珩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杨荞,心怀至善之念并非过错,但人不能太过纯粹,你与生父见面只是早晚罢了,你如何能想着会一定避开他呢?”
柳中王不是傻子,崇福寺的风声怕早就传到了他耳中。
“黑与白的分明并不重要,若是能借着柳中王的手扳倒阙氏,报了母亲的仇,就是值得的。”
所以麴子珩也是这样想的吗?
杨荞垂眸失神看着脚面,额头渗出的汗水被裴叙轻轻擦去,静听那人言语。
“这件事交给我,如顺利可行,我便不找柳中王了,反之,救人要紧……我与柳中王本该有交集,眼下只是提前见面罢了。”
这件事无可非议,她现在这个状况,露面无疑是送命,只能麻烦裴叙办了。
“阙氏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罢休,怕你去了有危险,能否交给底下人去办,你别亲自去交涉。”
她说的话裴叙未必能听进去,但她无能为力,他心中有成算,她说多了,反倒影响了。
索性帮不上忙,就只能多注意自己身上的伤,早日康复,早日独当一面。
*
柳中王府。
柳中王麯嘉常年不在府中居住,府中下人也极少见到,早年间还能见到世子,可早在几年前,世子就搬到外面自立门户,阖府上下唯有阙氏掌管。
麯嘉不闻不问,府内早就成了阙氏一人的天下。
“你不是说,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本宫眼中吗?”
榻上之人斜倚在软枕上,满头金饰,冰鉴列于四隅,寒气萦绕,侍女持扇环侍,一室冰清,与外头的烈日暑气天壤之别。
“娘娘明鉴,兴许是娘娘认错了人,宁夫人和小姐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一旁半老婆子率先开了口,大骂:“庆兰,你还敢狡辩,若不是王妃心慈留你一命,你现在早死的化成了灰,你还不老实交代!?”
跪在地上的人一副任意模样,忍着地上从骨缝里传来的寒意,面如死灰:“婢子句句属实,王妃若是不信,大可将我砍了喂狗。”
阙氏掀开眼皮,险些将手边茶盏冲她头上砸去,想到此人还有用处,忍了又忍。
“好个忠心的奴才,本宫养了你十几年,竟还不如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既是那么忠心,为何当初不去殉葬,也好全了你的主仆情谊。”
“给你透句底,从你当年给王爷说她们母女二人丧命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假话,那贱人给我和野种身上下了蛊,她死我死,只要本宫安安稳稳活着,她就没死,眼下她都回来了。”
想到十几年来自己的命攥紧在别人手中,阙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现下就奔去榆林,将杨骁宁从棺材里拉出来,鞭尸泄愤。
她把庆兰留在身边,起初是为了叫麯嘉死心,时间久了,相安无事,便松懈了对这人的处置,眼下看来,当真是自己天真了。
就该将她折磨致死。
庆兰不可置信,听到小主子回来的消息,顿时抬起了头。
阙氏冷笑,“我真是好奇,杨骁宁是给你什么了,叫你这么些年死心塌地,不过也无碍了,届时我送你和那个野种下了阿鼻地狱,你们主仆就能团聚了。”
“阙氏,你又要干嘛!?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王爷……”
庆兰稍有起身争执的架势,就被一旁的婆子一脚踹了回去。
“王爷?”阙氏渐渐眯起眼,“你还有脸告状?王爷要是知道你当初骗了他,不扒了你的皮。”
“任是扒了我的皮,我也心甘情愿,不能叫你害了小主子……”
话未说尽,就被婆子硬生生堵上了嘴,双手被重新反绑在后腰,此时外头的丫鬟进来回话,说是麴子珩到了。
阙氏:“面壁思过结束了,可想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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