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意浓选择和梁燕回在函馆汇合。
函馆机场的大小在北海道地区仅次于札幌的新千岁机场,京市有直飞的航线,且提供小型私人飞机的值机服务。
梁燕回在当地买了辆沃尔沃的SUV,亲自开到机场,接她进市区。
顾意浓的胎相还算稳当,但为了安全起见,两个人没有住在更便于观赏雪景的温泉街,而是选择了一家距离医院三百米处的中高档酒店,附近交通便利,商业发达,步行便可到达江户时代末期便建成的五棱郭公园。
函馆的人口不算密集。
但每逢冬季,日本的流感都很严重,孕妇体质虚弱,需要格外注意,所以顾意浓基本都待在酒店的套房里,不怎么出门。
她带来了笔记本电脑,还有装满一行李箱的关于电影方面的书籍,打算在这段时间,想想毕业论文的选题。
套房里的办公区域还算宽敞舒适。
但顾意浓的害喜症状过于严重,根本就无法久坐,也做不到长时间专注思考。
这边的饮食都以鱼鲜为主。
晚上和梁燕回在附近的街巷散步时,她都感觉空气里飘着股味增汤和昆布的腥味。
自从来到函馆,顾意浓每天都要吐好几次,晨吐是最严重的,每次漱完口,她都感觉喉咙泛着股烧灼的感觉,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发哑。
这边倒是有中餐馆。
但更准确的说,那叫中华料理店,菜的口味都是根据日本人的饮食习惯改良后的,所有菜都要勾上一层浓浓的芡汁。
顾意浓只好三餐都吃便利店的面包,可肚子里毕竟有个需要营养的小宝宝,再这么下去,身体早晚会出问题。
梁燕回便和酒店后厨的工作人员商议了一番,打算亲自为她做几道合胃口的菜肴。
“你竟然会做中国菜吗?”顾意浓得知后,表情透着惊讶。
梁燕回体贴地递给她纸巾盒,浅笑着说道:“嗯,毕竟我爸爸是香港人,还是个老饕,从小就带我去唐人街,也喜欢自己研究做菜。”
她擦着嘴,舌苔残存着漱口水浓郁的薄荷味,嗓音闷闷地说:“谢谢你,Eason。”
“不要谢我。”他的眼神依旧透着温和,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答应过你的不是吗?”
顾意浓眼皮轻颤,看向他。
梁燕回也注视着她:“我说过了,会好好照顾你,也会陪你一起看着这个小婴儿平安出世。”
顾意浓垂着眼睫,小声说道:“嗯。”
喉咙处的烧痛感,却逐渐蔓延到了心口,她感觉那里变得涨涨的,负荷着无能为力的愧疚感。
尽管梁燕回多次表明,照顾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是他自愿的,这也是他救赎童年自己的替代方式,让她不要有任何负担。
但怎么可能没负担呢?
他和她才交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按照西方人的说法,这段时间的男女大多数还处于date的阶段,就算做为恋人,梁燕回对她的保护和照顾,也完全超过了职责范围内。
离开京市前,顾意浓也有过犹豫。
她差点儿就要将怀孕的事跟爸爸说了。
但还是将所有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沈长海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就把她当心肝肉宠,必然会不管不顾地要找出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最后还是会惊动原奕迟和顾家人。
她绝对不能让原弈迟发现这件事。
如果被他发现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就更不可能放过她了。
她从十三岁开始,就活在顾老爷子的掌控下,早就忍受够了他病态的控制欲,直到妈妈去世,他才肯放她回京和爸爸见面。
她绝对不要自己的孩子也过那种生活。
原弈迟是个比顾老爷子掌控欲更强的男人,他的权势近乎手眼通天,也远比顾老爷子更可怕。
她希望宝宝能自由自在地长大。
她不希望宝宝的人生不由自主,被原弈迟那样的父亲干涉。
梁燕回是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人。
他愿意为她的行为买单,也愿意用无尽的包容托举起她的冲动和任性。
也是她在这种特殊阶段,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就算将来他们无法走到最后。
她也会尽全力报答梁燕回对她的付出。
——
晨吐之后。
顾意浓吃了半块菠萝包,喝了些果汁,趁着这几日无雪,便和梁燕回在酒店附近散了散步。
函馆有北海道最大的朝市之一。
梁燕回将她送到酒店大堂后,便开着那辆沃尔沃,独自前往市集采买食材。
顾意浓独自搭乘电梯上楼。
不知怎的,虽然暂时逃离了原奕迟的控制范围内,她心脏的最深处仍会涌起无端的恐慌感。
薄弱的瓣膜都像被谁的指腹颇具折磨意味地轻轻按压,迫得她呼吸都困难。
顾意浓又开始想要呕吐。
只好无助地埋头,用手捂住嘴,努力压抑着强烈的孕反症状。
电梯间仍在缓慢攀升。
她脸色惨白,想起昨晚还做了几个真实到令她背脊发寒的噩梦。
梦里男人沉穆高大的身形就伫立在她的床边,依旧不声不响,依旧深沉寡言,辨不出表情地注视着她的睡颜。
她感知到他冷冽熟悉的气息在侵近,但根本不敢睁开双眼,尤其是在床这个特殊地点——这是她和原弈迟相处最久的地点。
在这方寸之间,她曾和他肌肤相贴,也曾被他强势又温柔地占有,他完完全全地主宰着她的感官,仅用视线,就能将她的灵魂贯穿,让她的每根骨骼都感受到阵阵的颤栗。
又梦见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原弈迟双手交叠,略掀眼皮注视着她,身前是血檀大班桌,身后是成百上千块令人不寒而栗的监控屏。
股价图红红绿绿如蛇蟒般的线条仿佛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了她的心脏上,勒得它无法正常跳动,更无法逃出生天。
电梯门终于打开。
顾意浓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孕吐的症状也有缓解,但柔美的双唇仍然泛白,以至于刷房卡时,指尖都在发颤,险些没握稳。
“滴”的一声。
顾意浓推门,进室。
她的眼神透着疲惫,抬手脱下又长又厚重的羽绒服,将它挂在立放的衣架处,打算先进客厅,找些水喝。
顾意浓站在办公桌边,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微凉的清水划过本就不适的喉管,激得那里愈发肿痛难忍。
她不禁皱起眉。
刚要伸出指尖,揉揉那里。
后脑勺的视阈神经突然有了感知。
她头皮瞬间发麻,总感觉在被一道带着穿透力的凌厉目光注视着,瘦弱的脊梁骨也不自觉地绷紧,显得有些僵直。
“好久不见。”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沉厚的男音,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低醇又有磁性。
顾意浓的眼神骤然一变。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果然看见那个如梦魇般的男人,就坐在距她不远处的扶手椅上。
男人双腿交叠,姿态沉穆而静定,还穿着考究厚重的黑色大衣,修长分明的双手也包裹在泛着寒光的皮质手套里。
自然垂落的西裤下,是被抛光后的孟克鞋,满身的风雪气息有些浓郁,依然是那副最高不可攀的上位者模样。
他的表情寡淡,微微歪着头,手肘搭在椅侧边缘,许是没有休息好,眼睑下方的阴翳有些重,衬得五官也更硬朗深邃。
顾意浓语气发抖:“你怎么在这里?”
“说好的两周一次。”
原弈迟摘掉手套,无视掉她的话语,反而撩开眼皮,质问她道:“你为什么不来?”
顾意浓呼吸都变紧。
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那头落下一声轻蔑的嗤笑:“就偏要和梁燕回挤在这么破的酒店里么?”
皮质手套被随意扔在身旁的边几。
原弈迟从扶手椅处站起来,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向她,绅贵的孟克鞋落在地面,发出轻脆又惹人心悸的声响。
顾意浓心乱如麻,慌张地往后退步。
男人及时牵起她的手,高大伟岸的躯体在地面落下一道浓廓的积影,也将身形娇弱的女人严丝合缝地笼罩住。
他眼角微眯,略带粗粝薄茧的拇指技巧性十足地捏住她的虎口,不给她任何挣脱的空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惊慌的美丽脸蛋。
顾意浓双肩发抖,防备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原弈迟没有搭腔。
又缄默地端详了她几秒,才淡淡垂眸,将视线掠向她还很平坦的小腹。
顾意浓的心脏重重一跳。
小腹瞬间蹿起难以自抑的颤栗感,她下意识想要伸手,捂住那里。
耳边落下的那道冷沉的嗓音,让她如坠深渊,嗤声问道:“还怀着我的孩子,就敢和别的男人私奔?”
顾意浓的双眸骤然瞪大。
她被男人桎梏住的右手渗出冷汗,大脑突然宕机,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一时间无法接受被原奕迟发现真相的事实。
她唇瓣发白,用充斥着防备的目光瞪向原奕迟,刚要用力甩开被他桎梏着的右手。
身后突然传来“滴”的一声。
顾意浓眼神微变。
是梁燕回。
梁燕回他竟然提前回来了!
许是觉察出套房里不同寻常的气氛,梁燕回刚关上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便疾步奔往两个人所在的方向。
看见顾意浓的手正被一个衣着考究的陌生男人禁锢着,梁燕回的表情骤然生变,清冷的嗓音有些发狠,逼视着他说道:“松开她!”
原弈迟没有分给他任何视线,态度过于不以为意,浸满了独属于上位者的傲慢和轻蔑,仍然好整以暇地继续注视着顾意浓。
梁燕回觉得这个男人莫名的眼熟。
但一时间回忆不起他的身份。
已经猜出,他就是顾意浓孩子的亲生父亲,也终于能完全理解,为什么她要背他,将它偷偷地生下来。
随即便看见,女友纤细的腰肢被一只宽厚的大手牢牢地罩住,男人的动作小心但不乏强势,将她拽到身边,不顾她的排斥和抗拒,冰凉微粝的指尖沿着她的手背,强势地嵌入她的指缝间,和她十指相扣,充斥着浓烈的占有意味。
“你放开我。”顾意浓咬牙切齿。
原奕迟表情冷淡,看向错愕又愤怒的梁燕回,语调平静地问道:“Eason是么?”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他轻笑着低眸,分明做着最为悖逆又恶劣的事,却仍摆出那副斯文且有修养的绅士姿态。
“我和你是牛津的同届校友,我们还一起参加过那年的赛艇比赛。”
梁燕回不禁皱起眉:“Marcus?”
原弈迟唇边的笑意加深。
但眼底无波无澜,如古井般没有任何情绪,这让他看上去愈发深不可测。
他边牵拽着顾意浓近乎脱力的手,边故作礼貌地说道:“原来你还记得我。”
梁燕回的声线绷得很紧:“她有身孕,身体很虚弱,你先松开她。”
在梁燕回想走上前,将顾意浓从他手里救出时,原奕迟的眼神顷刻转黯。
男人硬朗分明的下颌微微收起,格外阴沉地注视着他,这让他联想到一头威慑力十足的凶猛狮类,心底也冉起细微的颤栗感。
如鬼使神差般。
梁燕回停住了脚步,但右手仍然悬停在半空,保持着想要碰触她的动作。
原弈迟嗓音沉淡地说道:“Eason,这场闹剧该到此为止了。”
——“顾意浓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之间早有婚约在身。”
顾意浓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近乎恼怒地说道:“你不要造谣!这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
“我没有在造谣。”
原弈迟还算耐心地解释道:“不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你的外公。”
“你十九岁那年,我就向顾家提了亲。”
“你外公很快就同意了我的请求,但他也向我叮嘱过,不要耽误你的学业。”
“还说你的年龄比我小了很多,让我不要太早追求你,他希望等你心智成熟些后,再跟我结婚。”
“不然你哥哥和外公,怎么能放心我和你在私下相处?”
接下来发生的事。
梁燕回即使在多年后回想,心脏仍会泛起如被针扎般的刺痛感,夹杂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也会想起,父亲为他在涩谷拍摄的那张命名为俄耳甫斯的照片,或许俄耳甫斯的妻子被冷酷的冥王带走时,眼神也是那样的绝望和无助。
原奕迟的残忍并不亚于神话里的冥王哈得斯。
那位阴沉的神明,就是用强取豪夺的手段娶走了他的妻子珀耳塞福涅,还让她的父母都无法寻到她的踪迹。
原弈迟用同样的手段,掠夺走了他唯一心动过的,并想用余生去守护和珍爱的女孩。
他和顾意浓住的套房里,还埋伏着一位叫Ezio的意大利人,即使梁燕回常年练习柔道,还取得了白段,也不是那人的对手。
这个意大利人的身手奇好,在打斗时,如鬣狗般浑身散发着阴险又狡诈的野性。
Ezio使出的招式让梁燕回不禁联想到猛兽锋利的獠牙和恐怖的咬合力,招招都能咬破血肉,不到深及见骨,绝不罢休。
这样的人,却像头忠犬般。
完全服从于原奕迟的命令。
Ezio制伏住他后。
原奕迟已经将顾意浓带走了。
梁燕回心急如焚,不知道原弈迟要把他的女孩安置在哪里,却被Ezio限制住了行动,无法离开酒店的房间。
Ezio没有太为难他。
等原奕迟带着顾意浓离开后,便松开了他。
梁燕回想过报警。
但毕竟身在异国他乡,他是美籍华裔,原奕迟是中国人,日本的警察应该不会严肃地处理这件事。
况且原奕迟自诩为顾意浓的未婚夫。
她还怀了他的孩子,警察也许会认为,这是一场家庭纠纷。
半小时后。
Ezio接到一通电话,没过多久,那边撂断,他转过头,看向梁燕回,用英语说道:“My boss wants to meet you alone.”
——
见面的地点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
原奕迟已经提前派人清了场。
两个气度不凡且都外表英俊的成熟男性同框对峙实属罕见,有几个工作人员躲在门外,想悄悄地张望一番,很快就被Ezio发现。
Ezio将那几个叽叽喳喳,喋喋不休说着kakkooi(かっこいい,中文译为帅气)的日本女性都请了出去。
到了下午,函馆天色转阴。
有大雪从半空飘落,窗景的目及之处皆是莹白的雪国风光。
梁燕回再次见到原奕迟,看见男人左侧的颧骨处有些泛红,痕迹不算明显,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他猜测,应该是顾意浓动手,把他给打了。
“她怎么样了?”梁燕回没心思去猜原奕迟的想法,只在乎顾意浓的身体状况。
原弈迟表情平淡,沉默地注视了他几秒,眼神如古井般无波无澜。
半晌,才收回视线。
他微微抿起唇角,嗓音低沉地说道:“你开个价吧。”
“什么?”梁燕回显然不解。
男人的眼角隐隐夹杂着淡蔑,语调还算平静地同他重复道:“开个价,离开我未婚妻。”
听完这话,梁燕回将身体往椅背的方向倾斜了些,待坐得更直后,他不禁冷声失笑:“顾意浓在我心里,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个价格。”原奕迟的表情愈发沉黯,他曲起食指,笃笃地瞧了几下桌面后,才嗤笑着说道,“你也不会例外。”
梁燕回倒没觉得,原奕迟是在侮辱他,只是在想,他跟十几年前,没什么区别,骨子里天然散发着上层精英的傲慢。
就连感情,都能当成生意来谈判。
“Marcus.”梁燕回的眼神冰冷又坚定,看向对面的男人,“或许我更该称你一声原总。”
“原总,那我现在郑重地跟你讲清楚。”
“在我心里,无论是钱,还是名气,亦或是地位和权力,都远远不及顾意浓重要。”
原奕迟眯起眼角,沉厚的嗓音明显变重了几分,厉声唤住他的中文名:“梁燕回。”
“她怀了我的孩子。“原弈迟逼视着他,又说道,“我和她还有婚约在身。”
——“如果你不和她分手,就是在破坏我们的家庭。”
梁燕回轻蔑地讽笑道:“原奕迟,你是不是还活在中国的封建时代?”
“狗屁的婚约。”他罕见爆了粗口,语气同样变重了几分,“你和顾意浓的外公在不和她商量的情况下,就这么把她的婚事给定了吗?”
“一个成年女性的婚姻,不能自由做主,只能听从父辈的安排,中国的法律有这个规定吗?”
“顾意浓的外公只是在口头上向你做出承诺了吧?你凭什么认为她已经就是属于你的了?”
“你是在把她当交易品,当成所有物!”
“你有把她当成一个成年人来看吗?你有尊重过她的人格吗?”
梁燕回态度异常强硬。
他平时为人温柔又随和,很少在舞台和柔道场之外展露攻击性,但他也是个正常的男性。
在面对原奕迟这样的掠夺者时,也拥有强烈的雄性本能,根本无法忍受他如此理所应当地就要将他的女孩抢走。
他对原奕迟摆出的那副大房丈夫的嘴脸嗤之以鼻,当他知道原奕迟隐瞒未婚夫身份,却选择和顾意浓维持了近半年的地下关系后,更是对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恨之入骨。
原奕迟用性,诱惑了他的女孩。
他早就为此嫉妒到发狂。
况且顾意浓的态度也很坚决。
她并不想和原奕迟在一起,甚至很畏惧他。
“梁燕回。”
原奕迟的态度依然平静,但额角和侧颈都暴起一根小拇指粗的青筋,颇像头沉默又隐忍的狮类,显然在努力压抑着怒火。
他嗓音偏沉,嗤笑道:“你说我什么,都不要紧,可你又算个什么好东西呢?”
梁燕回皱起眉,眼底难掩厌恶之情,直到听见原奕迟接下来说的话,他的表情微微一变——
“顾意浓曾经是你的学生,没错,你为了能和她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辞掉了在NYU的教职工作。”
“但你敢不敢扪心自问一下,你还在做她表演教师的时候,就一点儿都没对她动过男女之情吗?”
“你确定在和她相处时,没有做出过任何的逾矩行为吗?”
“她修的两门科目,都是由你来打分的,你应该会给她较高的分数吧?”
“你的学术水平不差,有正儿八经的博士学位,也发表过重要的论文,假如你没有辞职,甚至有可能是她论文的指导教师。”
“你们之间,确实曾处于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之中。”
“你在装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
原奕迟冷笑着又说:“从我的视角来看,是你梁燕回,借着教师的身份和知名演员的光环,引诱了我年龄还小的未婚妻。”
梁燕回的眼角泛起轻微的抽搐,听见他用沉厚的嗓音继而威胁道:“不要以为你辞职了,这件事,就可以过去了。”
“如果我想,仍然可以让校方开个听证会,取证调查你。”
“不过你放心,我会把我的未婚妻保护好的,不会让她的学术成果蒙上任何不光鲜的阴影。”
男人眼底浸着的阴冷惹人心底生怵,嗓音沉沉地又说道:“毕竟这一切都是你的过错。”
“是你,引诱了我的未婚妻。”
——
离开一楼咖啡厅后。
原奕迟独自走进电梯间,前往他让助理提前订下的位于20楼的套房。
这家酒店的规格一般。
但胜在离医院很近,步行几百米便可到达,况且顾意浓现在情绪失控,肚子里的孩子月份也尚小,他现在不能将她轻易挪动。
男人的眉眼浸着阴沉之色,想起在国内对她做过的那些事,心底不免涌起后怕。
在上海时,顾意浓穿成那样,还戴着口罩,显然就是要去医院,在那个时候,她应该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但在近几周里,她没少承受来自于他的威慑和恐吓。
两周前,在那间套房里,他还差点就和她发生了关系。
想到这里。
原奕迟抬起手,扶着额头,脸色仍然阴沉。
他有时真的搞不懂,顾意浓的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明明是想护住那个孩子,把它平安地生下来,却选择欺骗他,和梁燕回跑到日本去。
宁愿让别的男人照顾他,也要隐瞒他怀孕的真相,不肯让他承担应尽的责任。
“叮”的一声。
银色的电梯门从两侧拉开。
男人的身形高大修挺,轮廓硬朗分明,表情偏淡地从电梯间里走出,纯黑色的大衣衬得气场沉穆而尊贵,像睥睨众生的帮派老大。
路过的打扫阿姨不禁侧目。
默默注视着那个英俊的陌生男人走向地毯尽头处的套房,而套房的门外站着位保镖模样的男人,显然已经驻守在那儿有一段时间了。
原弈迟刷完房卡,刚迈进室内。
就听见卫生间处传来一道痛苦的呕吐声。
门没有关,他径直走进去。
看见顾意浓眼角泛红,正双膝并拢跪在地上,纤美白皙的右手捧住心口,无助地对着马桶呕吐。
从他的这个角度看,女人的身形娇弱又瘦小,姿态也很虚弱。
不知怎的,刚才那些暴涨的怒火,在这瞬间烟消云散,他皱起眉,心脏泛起一股软涨的感觉,等走到女人的身边,俯着身体帮她抚了抚后背。
小未婚妻又有什么错呢?
这一切都是梁燕回那个男人的错。
是他用自己的演员魅力,和令人作呕的温柔姿态,迷惑了她。
他的未婚妻只是贪玩,被外边的野男人蒙蔽了心智而已。
第16章 逼婚
觉察出原奕迟已经进来,且在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顾意浓眼眶泛红,没有理会。
她艰难地从瓷砖地面起身,抬起手,推阻着男人想要搀扶的动作,走向洗手台。
她拧开漱口水的瓶盖,将泛出激凉薄荷气味的液体灌入唇腔。
又低头,吐到水池中。
一只宽大而修长的手伸过来,绅士地帮她递来牙刷,衬衫袖角下扣着的那枚鳄鱼皮腕表在炽灯下泛出黯淡的光弧。
男人熟悉而冷冽的乌木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蚀着皮肤的每个毛孔,彰显着强势的存在感。
他比她高了太多,以至于只是缄默地伫立在那里,都让她头顶发麻,觉出一股压迫感。
顾意浓的心底憋着股火。
没刷几下,就撂下牙刷,怒不可遏地扬起手,大力地甩向他轮廓硬朗的右脸。
原弈迟抬手,及时托起她细瘦的腕骨,边自上而下地睨视着她,边嗓音沉淡地奉劝道:“你还怀着孕,情绪不要太激动。”
顾意浓惨然失笑。
随着男人放开她的动作,手臂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怎么可能不激动?
她的婚事竟然就这么被顾老爷子给定出去了,都不和她商量一下,都在瞒她,都在瞒她,还瞒了她那么久。
顾意浓的呼吸都变得沉钝。
一股浓郁的绝望感自心脏深处蔓延开来,让她本就有些脆弱的肠胃都开始紧缩,好在孕反的症状暂时好转,没有再吐出来。
和原弈迟的这桩婚事,外公肯定没有和爸爸商量过,他从来就没有尊重过爸爸,他觉得妈妈去世后,他就可以替她为她做主,全然掌控着她的一切。
原奕迟说哥哥也知道这件事。
那姐姐也知道吗?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吗?
她宛如溺水般,被不由自主的无力感深深淹没。
今天吃下的食物全都被吐光了。
此时此刻,顾意浓饿到心脏发慌,她颦起眉目,没有再同原奕迟说任何话,在男人关切目光的注视下,疾步离开了卫生间。
走到客厅。
她随手捞起储物柜上的饼干,撕开包装纸,就往嘴里塞,饼干的黄油味有些甜腻,是酒店为客人准备的北海道特产。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原奕迟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他抬起手,脱下裹身的沉黑色羊毛大衣,搭在距离顾意浓几米之外的那把扶手椅处,半倚着那处站定后,又松解起领带。
男人高大颀长的身体在旁边的地毯落下阴影,遥遥注视着她,低声问道:“你饿了吗?我帮你叫些食物。”
“我现在只吃的下饼干和面包。”顾意浓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吃别的食物都会吐。”
原奕迟的目光顷刻沉黯。
怀孕的未婚妻在这几天,竟然只能靠饼干和面包来充饥。
吃完半盒饼干后。
顾意浓渐渐恢复了体力,情绪也稳定下来,在头脑冷静后,她打算和原奕迟好好谈一谈。
但这个男人长而久地居于最高位,就算是面对感情上的私事,也要代入商业逻辑来处理,任何人想和他讲道理,都只有完蛋的份儿。
原弈迟极擅诡辩,会让人联想到春秋战国时期那些纵横家,阴谋和阳谋都信手拈来。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对手哑口无言。
顾意浓在和他这半年的相处中,也摸索出一套对付他的方法——那就是不要妄图跟他讲道理。
无理取闹,撒泼打滚,才能暂时乱掉他的阵势,也能有机会夺回话语中的主导权。
但她今天不想撒泼。
她就是想心平气和地同他讲明白,哪怕她和梁燕回分手,也不想和他这种人在一起,更遑论是和他成为夫妻。
再者,顾意浓总觉得,原奕迟上位者当习惯了,骨子里可能有点儿犯贱。
顺着他的,他觉得无趣。
每次她忤逆他,或是挑衅他,男人的表情虽然平淡,但都莫名其妙地透出股享受的感觉。
他就是个衣冠楚楚的变态。
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还让原奕迟这个狗东西爽到,更不可能让他在她的身上,找到任何可以去玩味的乐趣。
下定决心后。
顾意浓将饼干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还算平静地说道:“原总,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两个人走到落地窗旁的休息区。
那里铺着奶油色的山羊毛地毯,摆了张面积不大的漆面咖啡桌和两把柚木扶手椅,椅背处的棉麻靠垫有种粗旷简约的美感,
因为身量太高双腿也太修长。
原弈迟在她对面坐下后,多少显得扶手梯有些窄小,这其实是个布置温馨的家庭房,但因为他的存在,室内的气氛都莫名变得沉穆。
对面的人,依旧是那身绅贵且考究的西装,领带不知何时已经被摘掉,衬衫最上的扣子也松解开来,露出了形状突起的喉骨,微微滚动时,浸满了成熟男人的性感。
原弈迟抱起双臂,注视着她:“说吧。”
顾意浓有些欲言又止。
似乎仍在整理应对他的话术。
跑来日本的这段时间,女人穿得很简朴,上半身是绒软的雪白毛衣,下半身是水洗蓝的牛仔裤,如浓雾般的乌发也懒得打理成以往那种略带妩媚感的卷发,反而绑成了羊角辫。
脸虽是素颜,依然美艳靓丽,外边飘落的新雪都不及她肤色白皙,光彩照人。
显得年龄很小,像个女大学生,甚至因为身体虚弱,罕见地泄出几分乖软的姿态。
原弈迟不禁眯起眼角。
他喜欢她的烈性与反骨。
却也妒忌她只在梁燕回面前才会展露出的小女孩模样。
顾意浓终于启唇,娓娓道来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原生家庭是女强男弱的类型,而且我的父母很恩爱,感情一直都很好。”
“所以在长大后,我也想找到一段类似于这种的亲密关系。”
“我不希望我的伴侣过于强势,尤其是比我还要强势。”
原奕迟鼻音很轻地笑了声:“所以你喜欢梁燕回带你住这么破的酒店,用来接送你的车也只是辆再普通不过的沃尔沃?”
“这个不重要。”顾意浓皱起眉,接着说道,“我确实比他有钱,但是他也不差钱,在被顾家人接到宁城之前,我生活的环境也没有那么富裕。”
“对于我来说,这样的酒店也很好,住起来是舒适且方便的,沃尔沃的车也没什么,起码它的安全性很高。”
“再说,就算梁燕回是个穷人,我养他也不是不可以。”
那边又是一声嗤笑:“原来顾小姐有养面首的癖好,更喜欢吃软饭的小白脸。”
顾意浓的表情透出愠恼。
其实她很反感小白脸这个字眼,因为自从沈长海和顾楚青结婚后,就没少被人骂过小白脸和软饭男。
她的目光浸着明利的锋芒,直视他说道:“原总,你这是典型的父权思维。”
“难道在婚姻或恋爱关系中,男人就一定要比女人强吗?我难道就不可以找个没我有钱的男人来交往吗?”
原奕迟双手交叠,表情寡淡地注视着她,不以为意地问道:“可你才谈过几次恋爱?”
“算上我,也就两次吧?”
他曲起食指,敲了敲咖啡桌,嗓音沉厚地问:“你怎么就确定,比你弱的男人就一定适合你,所谓的比你强势的男人就一定不适合你?”
顾意浓顿觉哑口无言。
也意识到,自己真是在自讨苦吃。
她就不该和原奕迟这种人谈判。
和他的每一次拉扯,都是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她的道行尚浅,根本就不是他这种被权势浸淫多年的上位者的对手。
顾意浓的气息渐渐变弱。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适合什么样的男人,但是我很清楚,我就是不想和你结婚。”
话落。
空气明显变得冷凝。
顾意浓的心跳疾速加快。
虽然有些不敢面对这时的原奕迟,却还是抬起眼,观察起对方的表情。
男人的表情仍如古井般无波无澜。
他对于情绪的管理强大到可怕,但看向她的目光却冰冷到让她心脏发慌,呼吸都快要凝滞住。
顾意浓睫毛轻颤,刚要离开这里。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到她柔嫩的颊边,袖角沾染着熟悉且冷冽的乌木气息,她的呼吸被他强势又浓烈的味道占据,心脏深处的慌乱也在加剧。
男人沉默异常,仔细地帮她抹掉了唇边的饼干渣,在女人皱起眉,想要扭脸避开时,他及时桎梏起她小巧的下巴,并向上托起些角度,逼迫她注视着他。
“顾意浓。”他刻意将语气放轻,用低醇的嗓音唤住她的名字。
分明在用温柔的腔调同她讲话,却难以掩盖残忍又危险的本质,心跳瞬间失掉节拍,顷刻蔓延起一阵细微又折磨的颤栗感。
原奕迟表情冰冷地问道:“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能放过你吗?”
她心脏重重一跳。
胃部也涌起那股被抽紧的感觉,却没有孕反的呕吐症状,只是单纯地被恐惧涨满。
“不跟我结婚?”他沉闷的笑声落在耳边,“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意浓的纤瘦的肩膀都在抖。
却故作逞强地瞪向他,摆出副你能奈我何的姿态,嗓音发紧地问:“我如果就是不想和你结婚,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还是要跑到别的国家去。”男人修瘦的大手移向她软小泛红的耳廓,揉弄得那里折叠了起来,他嗤笑着问道,“对么?”
原弈迟用最平静温柔的语气,道出让她无比恐慌的事实:“你知道如果我想获知你的动向,有多容易吗?”
“你跑到别的国家,我就抓不到你了吗?”
“况且你还怀着我的孩子。”他直视她的目光透出淡淡的侵略感,仿佛带着烧灼般的温度,要将她的心脏烫坏,“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看见女人的眼眶已经泛红。
他用拇指按了按她的眼角,粗粝的指腹很快沾上咸味的湿濡。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动容。
却用温醇的嗓音,无奈地唤:“Silly girl.”
他都没有告诉她,跟她玩的那些手段,都没怎么费掉他的心思。
他已经对她够心慈手软了。
仅仅是收购了一部分天舸的股票,她就吓成了那副可怜的样子。
他根本就没对她动过真格。
她却还是要逃跑。
怀了他的种,却敢跟别的男人跑到别的国家,还和他住在同一间套房里。
是他给她太多自由了。
顾意浓眼皮发抖,情绪近乎崩溃地重复道:“不管你怎么威胁我,我都不会和你结婚的。”
“是么?”
男人的语调沉沉的,透着轻蔑的傲慢感,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她的眼神骤然一变:“那你的梁老师该怎么办?”
顾意浓美丽的瞳孔震颤。
她想起刚才被原奕迟带走时,Ezio和梁燕回打斗的场面,厉声质问道:“你把他给怎么了?”
“暂时还没有对他做什么。”男人松开她的下巴,抬起扶手椅,挪向她的旁边。
再次坐下后。
他宽大的右手伸向了女人还很平坦的小腹,用熨帖的热意罩住那里,眼神也透出不宜察觉的迷惘和奇异的感觉。
顾意浓想掰开他的手指。
又怕原弈迟动作不知轻重,伤到肚子里尚未成形的婴孩,还是皱着眉头收回了手。
“不过,如果他在日本出车祸了,或者在海钓时溺水了,又或者是在爬富士山时失踪了,可就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了。”
顾意浓怒声道:“原奕迟,你疯了吗?”
“现在是法制社会,你难道真的要杀人吗?”
原弈迟失笑,抬手去摸女人的脑袋。
他的眼角折出一道成熟的浅痕,有种雅人深致的韵致,故意用无奈的口吻同她说道:“你在想什么呢?”
“他出车祸也好,失踪也好,还是在海里淹死也好,当然不是我这个凡人能做得了主的。”
“只有死神才能决定他在人间的去留。”
顾意浓快提到嗓子眼处的心脏刚沉下来,就听见他语气幽沉地又说:“不过,让你的梁老师社会性死亡,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她唇瓣泛白,喉咙都有些发痛,终于弄懂了原奕迟的意图——无论是演员,还是教师,都是极其需要名誉的职业。
虽然在师生存续期间,她和梁燕回没有在一起,但凭借他的手段,难保不会让校方弄出个听证会来。到那时,就会有人出面,提供所谓的证据,梁燕回多年的事业也会因此毁于一旦。
再也做不了演员,也再也做不了教师。
他的姿态好整以暇,有些懒怠地问道:“即便是这样,你还是不肯和我结婚吗?”
顾意浓无助地埋下脑袋。
她沉默了几分钟,却漫长到像沉默了几小时。
终于,身体如脱水般,仿佛失掉了全部的气力,嗓音沙哑又颓然地说了声:“嗯。”
“我需要你更明确的回答。”男人抬手扳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额心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顾意浓的眼眶泛起酸热感,哽声说:“嗯,我同意和你结婚。”
“你放过梁燕回。”她的脸颊有泪珠滚落,让原弈迟的心脏泛起一阵刺痛感,“我会和他分手,再跟你结婚。”
原奕迟眉心微折,眼神隐忍又深沉,用双手捧起了女人巴掌大的小脸,粗粝的拇指指腹抵住她的颧骨,缓而慢地帮她擦掉泪水。
许是觉得烦躁,他突然倾俯身体,将女人眼角的泪水都吻进了肚子里,温热的薄唇沿着柔嫩的脸颊,移向她发抖的柔美双唇,既温柔又霸道地碾转起来,将她的呼吸和气息都掠夺殆尽,像要将她的灵魂都吞噬掉。
“不许哭了。”他止住亲吻,嗓音略透着哑意,低低地说道,“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顾意浓抬起手,胡乱地为自己揩了揩泪水,不放心地同他确认:“你也要向我保证。”
“嗯。”男人的眼角眉梢浸着淡淡的阴沉,说道,“我向你保证,我的未婚妻。”
“只要你跟我结婚,我就会放过梁燕回。”
他再一次俯身,吻向她的眉心,醇沉的嗓音裹挟着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也让她的心脏再一次泛起如被电流击中般的酥麻——
“毕竟,如果不是他那么愚蠢,敢带着你跑到日本。”
“我还不一定能这么容易就得到你呢。”
第17章 胎教
顾意浓猜不出,原奕迟到底是怎样发现她怀孕的事的,毕竟无论是在京市还是在沪市,她去的妇产医院都对孕妇信息的保密极为严苛。
虽然凭借男人的手段,调取一些医疗报告,并不困难,她还是觉得这整件事很蹊跷。
查到她的航线,倒是不奇怪。
华臻本来就是国内某航空公司的大股东,况且原弈迟在寰球各地的投资众多,其中不乏一些专门服务于富人的高端私人飞机和游艇产业。
顾意浓租借的那架湾流,或许就来自于他控股的某家公司。
自从到达函馆后。
男人的表情一直沉静平淡,姿态也一如既往,透着游刃有余的翩翩风度,顾意浓却还是窥见了他眉眼间的些许疲怠感。
她猜测,原奕迟应该就是在昨晚,才发现她怀孕的事,而且连夜就派私人飞机从京市飞到北海道,于清晨抵达函馆市区后,就迫不及待地来酒店抓她了。
以至于,在那么多混乱的事情发生后,眼下才刚到东京时间的上午十一点。
顾意浓的羽绒服在玄关处的衣挂上。
在原奕迟离开这间套房后不久,她打算先将侧兜里的手机拿出来。
刚走过去。
便听见“吱呀”一声。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后。
男人颀长高大的身影随之走进。
顾意浓心跳一顿。
原奕迟表情寡淡,视线已经掠向了她即将伸向羽绒服侧兜的白皙右手。
“要拿手机?”他问道。
顾意浓没说话。
她微微抿起柔唇,表情难掩防备,注视着他。
她怕原弈迟会将她的手机没收。
从而将她联系外界的方式全部切断。
未料男人在她防备目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向衣挂,颇为绅士地帮她从羽绒服侧兜拿出手机,并递到了她的眼前。
他嗓音偏淡地说道:“给你外公,或者给你爸爸打通电话吧,告诉他们,你和我在一起,现在很安全。”
顾意浓表情微诧。
听见男人不以为意地又说:“或者,你想给梁燕回打电话,也随意。”
“不过。”他的眼角眉梢夹杂着淡蔑,嗤笑着说道,“梁燕回现在自顾不暇,他应该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
顾意浓迟疑了几秒。
还是从他宽厚的掌心中接过了手机。
女人柔嫩的指肚擦过他的虎口处,掀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触感又轻又软,接近羽毛的质地。
原奕迟略微垂眸,沉穆而高大的身体轮廓完全陷入了玄关处的阴暗面中。
他缄默地看向踩着酒店拖鞋,身量才堪堪到他肩头的顾意浓,他怀了身孕的小未婚妻,自然也从她美丽的瞳孔中,辨出了一丝迷惘和无措。
他面无表情,将视线收回。
顾意浓的小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她以为他会将她的手机没收,不让她同外界联系,从而达到控制她的目的。
但那是最低级的操作。
他已经看穿了她对他的猜疑,所以才更要有的放矢地给她自由。
只有这样,顾意浓才会变得戒备。
她会担心这后面是否有诈,以至于不敢做出任何轻举妄动的行为。
原弈迟惯会操纵人性。
顾意浓也果然是这么想的。
在成功拿到手机后,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况且,她总觉得原弈迟说的话有言外之意——既然主动让她给爸爸和外公打电话,那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她怀孕的消息?
顾意浓握着手机。
刚坐回落地窗旁的扶手椅处,耳边又响起厚重木门开阖的轻微声响,她偏过头,遥遥注视着原弈迟再次离开的背影。
顾意浓收回视线,双拳也攥了起来。
答应和原弈迟结婚,只是权宜之计,毕竟那个时刻,如果她不服软,梁燕回的生命安全就无法得到保证。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人在日本,身体状况也折腾不起,暂时让男人松懈下来,也能让她自己有喘息的机会。
“原弈迟。”她垂下眼睫,在白皙的眼睑拓下淡淡的积影,语调幽然地自言自语道,“这个婚如果你偏要结的话,那我们就等着瞧吧。”
——
原弈迟离开套房后,径直前往酒店前台,让随行的翻译询问工作人员,附近是否有菜色比较清淡的中餐馆。
工作人员推荐了几家。
她掀起眼皮,用略带探寻的目光看向对面高大英俊,气质却有些深沉寡言的男人。
又看向翻译,用日语问道:“如果您是想给原本住在xx号套房的顾女士叫餐的话,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翻译问道:“怎么说?”
“昨晚还跟顾小姐住在一起的梁先生刚才去了酒店的后厨。”
酒店的工作人员耐心解释道:“梁先生昨晚就和我们沟通过,说是在不耽误厨房正常运作的情况下,想给孕吐严重的未婚妻做几道合胃口的中国菜。”
原弈迟并非不懂日语。
只是日语不是他主修过的语言,还是让专业的翻译替他和当地人交流更方便。
他大概听懂了工作人员在说什么,再者日语未婚妻的发音,也接近英文的fiancee。
等翻译如实向原弈迟转述时。
便看见,男人的表情明显变得更阴沉了些,他的气场本就过分沉穆尊崇,稍微带些情绪,更让人觉得心底生怵。
“惯会做小伏低。”
男人薄唇微抿,语调意味不明,突然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翻译怔住,不解地问道:“原总,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原弈迟的态度难以捉摸,又看向那名翻译人员,嗓音沉淡地交代道,“你对工作人员说,梁燕回做的食物,不要送进顾小姐的新房间。”
翻译人员恭敬道:“好的。”
“还有。”原弈迟睨着他,又强调道,“你要对工作人员说明,梁燕回并不是顾小姐的未婚夫,而是诱引别人孕妻,破坏别人家庭的不轨之徒。”
“……”
翻译人员再次恭敬道:“嗯,好的。”
原弈迟前往厨房前,给Ezio打了通电话,对方在他的叮嘱下,已经将梁燕回为顾意浓准备的食物处理掉了。
他表情平淡,心底却又涌起那阵暴涨的怒火,以至于在进电梯间后,还是忍不住蹙起了眉头,眼神也变得沉黯。
惯会做小伏低的心机男人。
就喜欢用这种廉价的方式,做狗一样讨好他的未婚妻。
他对梁燕回的手段嗤之以鼻。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令他妒火中烧。
但顾意浓从小就是个被宠到大的女孩,且不说在宁城被顾老爷子奉为掌上明珠,又被哥哥姐姐谦让爱护。
还在京市生活的时候,沈长海对这个漂亮的独生女儿更是无比娇惯。
而顾楚青因为工作忙碌,疏于对顾意浓的陪伴,见面时的态度也以溺爱居多。
顾意浓这样的女孩,压根就不会将男人的讨好放在眼里,就算在她面前当狗做男仆都不为过。
她之所以吃梁燕回那套,还是因为她喜欢他。
来到酒店的厨房后。
Ezio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酒店的后厨人员有一名中国人,来自苏州,但他不是专业的中餐厨师,平时负责的也是早餐自助的冷盘区域,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下班。”
那位苏州籍的厨师已经在旁边候着了,在了解了原弈迟的情况,又见到同胞后,态度很亲切地说道:“您的太太是哪里人?”
“京市人。”原弈迟态度平和地说道,“在宁城也生活过一段时间。”
苏州籍的厨师说道:“宁城离苏州不远啊,江浙沪都是一家的嘛,您说您的太太孕吐严重,吃不惯这里的菜对吧?”
原弈迟颔首:“嗯,她说只能吃得下面包和饼干,我怕她的身体会吃不消。”
厨师笑着又说:“这样,我给她做碗阳春面吧,正好我在酒店的员工冰箱里放了罐虾子酱油,我们也是要吃员工餐的嘛,偶尔我会给日本的同事露几手。”
阳春面这个词打开了原弈迟的回忆,他隐约想起,在纽约的那段时间,顾意浓曾和他提起过,她很怀念顾楚青为她做过的阳春面。
他们的相处基本在夜间。
每次发生完关系,顾意浓都体力不支,而且会觉得很饿。
他在曼哈顿有私人管家,对方为他服务多年,他也很信赖他,私人管家每周都会帮他打理在纽约的顶楼公寓,还会帮他照看其余的几处房产,并在原弈迟来这边出差时,为他提供干净且清淡的饮食。
那位私人管家能力出众,是英国管家协会的会员,在和他签订雇佣合同前,曾为数位有名有号的华尔街精英服务过,算是上东区炙手可热的人物。
顾意浓却吃不惯管家事先准备好的菜。
每次事后,都会叫外卖。
纽约是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即使是在凌晨三点,也能叫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佳肴。
在原弈迟的印象中,顾意浓喜欢叫一家连锁中餐店的外卖,还喜欢吃麦当劳。
看着那些不健康的炒饭,炒面,汉堡,薯条,他不免蹙起眉头,欲言又止。
小未婚妻钟情于垃圾食品。
但他还没有取得她的信赖,拿出管教的态度来,必然会惹她反感。
于是便随口问起她在国内时的饮食习惯。
顾意浓当时蜷缩在沙发上,双颊微鼓地嚼着汉堡,语调含混地说道:“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不过我很怀念我妈妈给我做的菜,尤其是在考试周前,无论多忙,她都会给我煮阳春面当夜宵。”
话说到这儿。
她的眼神难掩落寞,却故作开朗地问道:“你吃过阳春面吗?”
原弈迟注视着她,摇了摇头:“没有。”
顾意浓撂下手中的汉堡,扬起唇角:“很好吃的,我妈妈的秘诀是在面汤里放些虾子酱油。”
——
东京时间,下午一点。
顾意浓独自待在酒店的房间里,几小时前吃的那几块饼干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她又开始觉得饿,但心脏也涌起一股夹带着排斥的抗拒感。
过于严重的早孕反应让她对吃饭这件事有了应激的心理,虽然想试试别的菜,却怕自己还是会吐。
直到酒店的服务人员端进来一碗阳春面,当鼻息沁进那股熟悉的味道时,她的眼眶竟有些发酸,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虾子酱油的黑胡椒味气息鲜明,她真的没料到,原弈迟竟然能在北海道给她搞来这么正宗的阳春面。
她想妈妈了。
哪怕害怕会再次吐出来,还是红着眼眶,拾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味道也和妈妈做得很像。
甚至是一模一样。
一碗面很快吃完。
顾意浓感觉肠胃暖暖的,饥饿感也尽数消弭,也没有任何想吐的欲望。
等去洗手间漱完口。
原弈迟也回到了套房,他看着那碗吃得干干净净的面条,低声问道:“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顾意浓心底仍憋着火,不太想给原弈迟什么好脸色看,但还是挺好奇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碗阳春面,便问了一嘴。
他反应平淡地说道:“我做的。”
“你做的?”顾意浓表情透着惊讶,她难以置信地又问,“你竟然还会做饭?”
男人的唇边多了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注视着她问道:“又不是多难做的东西,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确实不难做。”她故意呛他。
心底仍然是震惊的。
在她印象里,原弈迟从小就是那种傲慢至极,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甚至会像漫画里的狂妄反派一样目中无人,边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对方,边让别人跪着,舔掉他昂贵皮鞋上的灰尘。
他竟然会做饭?
不会是在骗她吧?而且他做出来的味道也太像她妈妈做的了吧……
有句话叫吃人嘴短。
顾意浓很快就因吃了那碗阳春面付出了代价。
大概过了半小时。
Ezio敲了敲房门,送来一些换洗衣物。
顾意浓看见那些簇新的购物袋后,不解地问道:“我之前的衣服呢?”
“扔掉了。”
原弈迟从Ezio手里接过了购物袋,迈开被沉黑色西裤包裹住的长腿,径直往客厅内走。
“你扔我衣服做什么?”顾意浓不解。
男人没有回答,将购物袋撂在沙发上后,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抬起右手,绕到她削瘦的肩膀后,不发一言地拽掉了她的发绳,修长分明的五根手指顺势嵌进万千青丝间,试图将那枚羊角辫梳到散开。
略带薄茧的粗粝指腹随之刮蹭过她侧颈的肌肤,激得她不禁一抖,鼻息也被男人袖角熟悉而冷冽的乌木气息侵入,心跳瞬间漏了几拍,她纤瘦的背脊都变僵,防备地向后退步。
“别动。”男人沉厚的嗓音落在耳边,恢复了不容置喙的强硬姿态,他垂眸看了她一眼,试图用目光制止住她。
顾意浓近乎恼怒地说道:“我的月份还小,你现在不能碰我。”
“嗯。”他将她的长发放下后,又耐心地问道,“顾意浓,你吃饱了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顾意浓搞不懂他的想法,心底的恐慌感也在加剧。
原弈迟已经牵起她的手,拽着她前往洗手间,他没有回头,只是嗓音偏淡地说:“我要帮你洗澡。”
“现在才下午,洗什么澡?”顾意浓抗拒地说道,“我不想洗,你放开我。”
顾意浓一开始还不理解他古怪的态度,过后才恍然大悟,原弈迟这个狗男人,死变态,掌控欲强到竟然认为她身上还沾染着梁燕回的气味,她身上的毛衣,牛仔裤,也都被他命人丢掉了。
在她口头同意和他结婚后。
男人对她的管控更是变本加厉,恶劣到让她近乎窒息,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应该帮她洗澡。
她被迫和原弈迟独处在水雾弥漫的玻璃淋浴间里,男人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目光寸步不离地盯住她,虽然没说任何会惹人遐想的话,却唤醒了她曾被强势占有的生理回忆。
只是感受到他冷冽的气息拂过发顶,都会让她的骨骼泛起阵阵的颤栗和酥痒感。
她闭着双眼,任由他近乎洁癖般搓洗着她双手的每一处指缝,沐浴液和洗发露都要由他亲手涂抹,动作慢条斯理且极尽折磨意味地帮她揉弄着发丝,又举起可移动的花洒,调解好水温,冲洗过她身体的泡沫。
在帮她擦干身体的水渍后。
顾意浓快要崩溃地换上新买的睡衣,却慌张地发现,原弈迟压根就没让助理帮她买贴身的衣物。
她快要被气哭了。
原弈迟低头,用浴巾包裹住她的湿发,嗓音低醇地说道:“扶好了。”
顾意浓咬住唇瓣。
她抬起手,扶好浴巾,忽然有些不敢直视他。
男人帮她洗澡时穿着平角内裤,高大的躯体强悍而隆美,腹肌垒块分明,有明显的锻炼痕迹,充斥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手臂肌肉贲出的青色静脉甚至隐隐有暴起的态势。
背阔肌尤其强壮发达,只是沉静地伫立在那里,就让人不禁联想起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凶猛狮兽,与平时衣冠楚楚的绅士模样大相径庭。
狗男人的身材确实很好。
是那种暴徒般的强悍类型。
虽然Ezio充当着一部分保镖的职能。
但顾意浓觉得,Ezio应该是打不过原弈迟的。
趁着原弈迟背对着她,展开修长的手臂,换上浴袍的时候。
顾意浓独自走出了卫生间,那样充满雄性原始魅力的身材会让人生理性震颤,以至于心跳都快要超出负荷。
等坐到床边。
顾意浓觉得脸颊泛着股烧热的感觉,她双手撑着床面,心底又暗暗咒骂了原弈迟好几遍。
卫生间传来吹风筒嗡嗡的声响。
她打算给酒店的工作人员打个电话,让她们帮忙从711便利店买个一次性的内裤。
身体刚挪向套房里的座机。
原弈迟推门,从卫生间走出。
他的表情依然寡淡,修长分明的大手不知捏着什么,递到了她的眼前,顾意浓错愕地接过时,那一小块薄薄的布料还散发着熨帖的热意。
直到看清那东西的样子后。
她内心深处忍不住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狗男人!
死变态!
啊啊啊啊她永远都和他誓不两立!
原弈迟掌控欲强到竟然将她的内裤都亲手洗了,还用热风筒慢条斯理地将它吹干了。
她呼吸起伏,忍不住瞪向他。
原弈迟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快要炸毛的女人,嗓音醇沉地问道:“你是先换上它,还是等我帮你吹干头发后再换?”
他漆黑的短发修剪得利落分明,刚才显然是只顾着帮她吹贴身衣物,仍然泛着潮淡的湿气,也衬得五官愈发硬朗,高鼻深目,英俊无俦。
浴袍半敞着,露出了隆美发达的胸肌,沉默又性感,像头强悍的狮兽。
顾意浓恼火地瞪向他。
她和原弈迟就不是能够盖被纯聊天的关系。
这么下去。
她肚子里的孩子迟早得没。
于是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同他提议道:“原弈迟,虽然我同意和你结婚了,但你还是和我保持些距离为好。”
“为什么?”他垂眸问道,语调显然透出几分不悦,“我又不会碰你。”
顾意浓近乎发狂,却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控到去抓头发,她深吸一口气,还算平静地说道:“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很害怕你。”
原弈迟没说话,显然被她气笑了。
他俯身将一脸愠色的女人抱起,感觉她的体重比逃跑前还要更轻,以至于形状饱满的桃尻落在他的腿上时,都没有什么分量感。
顾意浓刚坐稳。
一只宽厚的大手已经落在她平坦的小腹处,传递着熨帖的热意,她嗅间男人硬朗颌角处好闻的须后水味,是淡淡的檀香和雪松味,心脏泛起那阵熟悉又悸动的酥麻。
“孩子真怕我吗?”他低声问。
顾意浓点头:“嗯,所以你离我远一点儿比较好。”
原弈迟嗤笑着说道:“顾意浓,我看过你的孕检报告,它现在就是个黄豆粒般大小的芽。”
顾意浓眼皮轻颤。
听见男人用沉厚的嗓音又说:“如果它现在就知道害怕我,那么我应该恭喜你。”
“恭喜什么啊?”她忍不住瞪向他,真的挺讨厌他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
他眼神懒怠,没什么表情地说道:“恭喜你和我的孩子,现在就成精了。”
顾意浓:“!!!”
这个狗东西的嘴巴怎么能这么毒?!
她真的被气炸了,怒不可遏地扬起手,就要往他硬朗的右脸处再甩一个巴掌,却被男人及时抬起的大手桎梏住。
他的语气依然轻淡:“太太,我觉得我应该和你商量件事。”
“我还没和你结婚呢。”顾意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叫什么太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说出这话后,原弈迟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姿态,注视她的眼眸还透出异常温和的情绪,他嗓音低沉地说:“嗯,未来的太太。”
“这个巴掌,你可以打下去。”他伸手,揉了揉她泛红的软小耳廓,“不过如果你觉得,我们的孩子现在就能感知到父母的做为,那么你也应该约束下自己的行为,现在就做好胎教。”
顾意浓:“……”
第18章 服务PS:(微修)轻柔地吻住了她肿痛难忍的喉骨
顾意浓披散至肩际的乌黑长发仍然湿着,没有完全干透,衬得脸型愈发小巧精致。
原弈迟起身后,动作小心地将她放在床面,折回洗手间,去取吹风筒,以防怀孕的未婚妻会感冒受凉。
顾意浓双手撑住床面。
她掀开眼皮,遥遥注视着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浴袍下的腰线劲窄有力,宛若猎豹般优雅且危险,再往上边是比例极为优越的宽肩,给人成熟又可靠的感觉。
不禁回忆起刚才在热雾弥漫的玻璃淋浴房,被男人揉洗发丝的种种触觉。
他的模样沉默寡言,却又异常强势。
她头皮不禁发麻,心底也涌起一股恶寒。
原奕迟从她的手指头,管到脚趾头,甚至变态到,连头发丝都要捻起来亲自掌控。
狗东西。
一点儿都不会服侍人。
连给她做男仆都不够资格。
原奕迟这种服务水平的男仆,即使花钱倒贴给她,她都不会去雇佣。
顾意浓的眼帘再次映入男人颀长高大的身影,看见原弈迟走到床边,不发一言地将插头弄好,以防接触不良或漏电。
又走到她面前,俯着身体,用结实的手臂担起她的腿弯,将她换了个姿势抱稳妥。
她背对着他,纤美白皙的双手搭在膝处,小娃娃般坐在男人结实的大腿,耳边很快响起嗡嗡的声音。
顾意浓无措地阖上双眼。
任由他挑起她的发丝,用温度适宜的热风,慢条斯理地吹。
男人的指尖略带着粗粝的薄茧,偶尔会刮蹭过她侧颈的肌肤,也会碰到她的下巴,但力道克制又小心,不会让她觉得有丝毫不适。
顾意浓的意志渐渐松懈下来。
助理为她买的是件杏色的桑蚕丝睡衣,细绑带的设计,领口边缘有蕾丝。
从原弈迟的这个角度看,女人白皙如雪的肩背展露无余,他略微垂睫,刻意避开视线。
但目光却又无意落在了她如柳叶般的腰际,同糯米糍般弹软的尻部形成了好看的弧度,比例绝美,惹人遐想。
他的手甚至能将那里完完整整地笼罩住,似乎稍微用些力气,就能将它折断。
每次他都有做好措施,不希望给她的身体带来任何伤害。
却没料到,她还是怀孕了。
他原本打算婚后再和顾意浓发生关系,但她那样明媚又主动地投入他的怀抱,他又不是什么柳下惠,自然做不到坐怀不乱。
按照原弈迟的规划,在顾意浓研究生毕业后,他就会履行婚约,和她正式结为夫妻,但这个孩子确实是意料之外的。
他没觉得凭顾意浓的心性和年龄,能够完全胜任母亲这个新的身份。
但她似乎对这个孩子的去留态度坚决,她想将他们的孩子生下来。
顾意浓眯缝着双眼。
虽然看不清原弈迟的表情,却能觉出男人沉淡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时不时地就会歇落在她的侧颜,观察着她的状况。
男人轮廓硬朗的脸离她很近,仅有几厘米的距离,潮湿又清冽的气息不时喷在她的额角,弄得那里泛起酥痒感。
顾意浓偏过脸,忍不住瑟缩起来。
男人低醇的嗓音落在耳边,磁沉又动听,刻意放轻声音,耐心问道:“温度还可以吗?”
顾意浓犹豫了半秒。
还是点了点头。
心底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
如果原奕迟这么愿意给她当男仆的话,那就让他像狗一样服侍她吧。
顾意浓唇角微扬,得意于这暂时的逞上风,但却没得意太久,几秒后,她忽然觉得胃部紧紧一缩,像被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下,心口很快就涌起那股想吐的感觉。
她急忙推开身后的男人,捂着嘴,连拖鞋都没来得及踩,就光着脚,往卫生间跑。
顾意浓站在洗手台前,足心踩在浴室潮湿的砖地,对着水池,肩膀发抖地呕吐起来,完全没空顾及才刚刚吹干的头发。
原弈迟表情担忧地跟进去,及时用双手帮她撩起长发,拇指指腹顺势擦过她泛红的耳廓,他眉心微折,低头关切地注视着孕吐严重的小未婚妻。
害喜的频率让人摸不着头脑。
像无法预测的意外般无预兆地造访。
女人明显被折磨到快要崩溃了。
在用薄荷水漱口时,她薄薄的眼皮轻颤,就快要情绪失控,许是因为他仍站在她身后,她将泪意憋了回去,故作逞强地用双手掩住了脸蛋。
原弈迟眉间皱起的纹路加深。
将女人的手从脸处移开,并拦腰抱起,往主卧走时,也自然瞥见了她眼角隐隐的泪花。
心底又蔓延起那阵烦躁又慌乱的感觉。
几小时前,他逼迫她同意和自己结婚,她为了梁燕回,不得已向他妥协。
他也看见了她脸颊滚落的泪水。
本以为那种令他难耐的感觉,是因她还放不下梁燕回造成的。
现在看来。
那感受应该是她的眼泪本身造成的。
“这里很痛吗?”再次抱着女人在床边坐稳后,原弈迟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她喉骨的位置,又撩开眼皮,注视着她。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臂绕过她身体一侧,宽厚的大手顺势落在她温腻白皙的手背,将它熨帖地包覆住,传递着令人心安的热意。
顾意浓的情绪好转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她非但不抗拒原弈迟在此时的接近,反而觉得男人那副强悍躯体传递出的暖意渐渐驱散了她心口处的闷涨感。
但她抿起唇,没有说话。
原弈迟的态度很温和:“你是不是害怕,会不分时间与场合地吐出来?”
顾意浓垂眼,没有否认:“嗯。”
“别怕。”他温声说着,刻意俯身埋头,动作轻柔地吻住了她肿痛难忍的喉骨,那里的肌肤格外敏感,顾意浓的睫毛忍不住颤抖起来。
刚要伸手推拒他。
男人利落分明的漆黑短发,如狮毛般擦过她的侧颈,掀带起一阵痒意,仿佛被罕见展露出温驯气息的猛兽亲昵地拱了拱,让顾意浓心底涌起奇异又微微惊慌的感觉。
他抬起脑袋后,注视着她,低声说道:“想吐的话,就吐出来,不要把它当成负担。”
说着,原弈迟抬起手,落在女人的发顶,带着安抚意味地摸了摸那里。
他眼底的情绪透出罕见的温和。
“你刚才吃面的时候,我打电话问了医生,他建议你少食多餐,再喝些柠檬水或电解质饮料,我已经让酒店的工作人员准备好了,等你嗓子好受些后,就喝一点。”
男人温热粗粝的拇指沿着她的手背,缓而慢地移向手腕内侧横纹上方三指处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压了几下。
“医生说多按按这处,你害喜的症状也能缓解很多。”
顾意浓被原弈迟捏着手,按摩了几分钟,又喝下富含电解质的柠檬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北海道步入黄昏后,果然就不想吐了。
狗男人做男仆的本事见长。
但还达不到可以让她付费的指标。
晚上,她用了碗蔬菜瘦弱粥,味道清淡但很可口,菜是生菜,烫得很鲜脆,米花饱满好入口,瘦肉也没有肉腥味。
据原弈迟说,这碗粥也是他到酒店后厨亲手做的,但顾意浓没有眼见为实,并不信。
怀孕后每天的精力都有限。
东京时间晚九点,顾意浓就躺在了床上,医生建议她平躺,但她不习惯那个睡姿。
再者如果到了孕晚期,她基本就不能再侧着身子睡觉了,于是仍然按照往常的习惯,侧着右半边身体,缓缓阖上了眼眸。
还没进入睡梦中。
便感觉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冷冽深沉的乌木气息沁进鼻息后,让她觉得有些心慌意乱。
男人小心翼翼地扳过她肩头,将她搂护进怀里,宽厚的大手,顺势和她覆住腹部的小手交叠在了一起。
熨帖的热意沿着肌肤蔓延开来,大脑如被酥麻的电流掠过,掌心的肌肤仿佛又体会到那阵让她面红耳臊的顶zhuang感。
原弈迟有次格外恶劣坏心。
类似于现在的姿势,迫着她感受过。
她眼皮子一抖。
快要羞疯了。
顾意浓闭起一只眼,向后伸出脚尖,轻轻地踹他:“旁边不是还有张单人床吗?你上那边睡。”
“那个是儿童床。”男人醇沉的嗓音落在耳边,在寂静的黑夜里听上去莫名有些性感。
顾意浓:“……”
她辩解道:“不算儿童床吧,你睡在那里完全可以的。”
“那张床的长度只有一米六。”原弈迟无奈地嗤笑,“你别忘了,这里是日本,日本人的身高普遍都不高,我在这里都快成巨人了。”
顾意浓:“……”
她变本加厉,推拒道:“那你再开个房间,我不想和你睡在一张床上。”
“顾意浓。”他的嗓音寡淡,语气也没什么情绪在。
但许是因为她的背脊贴住了他隆美发达的身躯,仿佛能感受到来自成年男性特有的胸腔共振,心脏也开始无端发慌。
原弈迟伸手捏了下她的耳垂,自嘲般地说道:“我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懂你。”
她眼皮轻颤。
男人的嗓音磁沉动听,却莫名夹杂着几分低落的感觉:“你肯和我做爱,也肯生下有我基因的孩子。”
“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睡在你的身边呢?”
每次事后,顾意浓都需要after care,也需要拥抱和亲吻。
他也会竭尽温存地满足她想要的一切。
但等体力稍稍缓解些过。
顾意浓就会毫不留情地用脚尖踢他,不许他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每次都那么欢,他尾椎骨都震颤到发麻,恨不能将她惹哭,弄huai,但还是顾忌着她的承受能力,没有暴露出全部的yu念。
睡完就翻脸不认人的小东西。
顾意浓被这话彻底问住了。
男人的口吻略显疲惫:“昨晚我一夜没睡,在飞机上也几乎没有阖眼。”
“我很担心你。”
“日本的医疗条件没有国内方便,你还跑到函馆这种小地方来,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就算你再有钱,日本的医务人员也不一定就能让你及时就医。”
“我现在只有躺在你的身边,抱着你,才能安心入睡。”
顾意浓抿起唇角。
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话应该是真话。
说出这种话,对于原弈迟而言,好像是同她放低了姿态,但上位者的故意示弱,往往是在采取某种怀柔措施。
她怕自己放松警惕后,男人也会变本加厉,更进一步地侵占她的私人空间。
半晌,她像自暴自弃般,嗓音闷闷地说:“那你随便吧。”
——
次日清晨六点半。
原弈迟准时叫顾意浓起床。
男人对时间的管理向来严苛。
每早六点钟必醒,分秒不差。
等顾意浓困乏地睁开双眼,想再睡一会儿时,便看见,原弈迟已经穿戴整齐,衣冠楚楚地坐在床侧,沉默地看了她良久了。
他略微低眸,看着女人娇纵地发着起床气,嗓音低醇地说道:“你已经睡足八小时了,不许赖床。”
顾意浓:“……”
啊啊啊狗东西!
这就是她不想嫁给原弈迟的原因之一!
他自己完美主义,对任何事情都要求精准无误到变态随便,别来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她!
原弈迟鼻音很轻地笑了声:“起来吧,作息规律,对肚子里的宝宝也好。”
顾意浓将被子蒙在脸上。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少拿肚子里的宝宝和她说事。
在她心里,原弈迟仍然仅是孩子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她也根本就不想嫁给他。
他只是个上赶子给她当男仆,服务水平还很一般的狗东西而已。
梁燕回也说过会帮她养孩子。
顾意浓嘴上没说什么,却觉得,他虽然配做她的男朋友,但到底配不配做她孩子的父亲,还有待考量。
想起梁燕回,心脏就泛起一阵酸涩又苦闷的感觉,他已经变成了原弈迟用来要挟她的阿克琉斯之踵,昨晚他还发来消息,询问她的情况,她没有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事到如今,无论如何。
她都不能和梁燕回再在一起了。
毕竟她怀着身孕。
在她心里,这个孩子比梁燕回要更重要。
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也和原弈迟耗不起,或许从她十九岁那年,因为意外向他求助,被他占有之后,他就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掌控欲强如原弈迟。
一定无法容忍别的男人沾染她半豪。
和梁燕回真正分手,才能让原弈迟松懈下来,等回国后,她也能寻求家人的帮助,和他解除这个她根本就不想承认的婚约。
顾意浓越想越烦躁。
当年的事情太过久远,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主动招惹原弈迟。
“还是不肯起来么?”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仍然落在她的身上。
顾意浓深深吸气。
心底忽然有了个可以报复他的想法。
顾意浓按照原弈迟的要求,在他动作小心地搀扶下,从床边坐了起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余光映入男人一丝不苟的领带,和上边雅贵又端正的温莎结,忽然颦起了眉目,手也覆在小腹处。
顾意浓表情略带痛苦地说道:“肚子好痛。”
“怎么了?”原弈迟一贯沉静自持的表情罕见生变,他关切地凑近刚起床的小未婚妻。
刚要帮她查看状况。
偌大的套房里,顷刻响起清脆的“啪”声,他的右脸挨了辣辣的一记耳光。
他掀起眼皮后。
便看见,小未婚妻歪着脑袋,下巴微微昂起,一脸挑衅地看着他,浓密如海藻般的乌发在清晨很蓬松,脸蛋依然美艳动人,颇像只娇纵的波斯猫,还是炸了毛的那种。
仿佛在用眼神无声对他说:你能奈我何?
顾意浓使诈打了原弈迟后。
心里憋着的那股火也消了。
她爽了。
也早就想把他那半张脸也给打了。
狗东西。
她既然算计不过原弈迟,那就来点儿简单粗暴的物理伤害好了,就是要在趁他不察之时,给他每边的脸都来个大B兜。
让他逼婚。
让他欺负她,恐吓她。
还不让她睡懒觉。
她就是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她肚子里还怀着她的种。
晾他也不敢对她做些什么。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找的。
那就给她忍着吧。
出乎顾意浓意料的是。
原弈迟在被她打完后,反应异常平淡,态度甚至可以说是温和,还不忘抬起手,帮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俨然一副完美又温柔的人夫模样。
顾意浓忽然有种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感觉。
靠。
狗男人也太会伪装了。
他看他的演技,都不亚于梁燕回这个影帝了。
原弈迟肯定知道,她也想欣赏欣赏他愤怒又恼火的嘴脸,所以故意演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淡然模样,这个老狗比的心机也太深沉了!
看着小未婚妻气到一起一伏的心口,和睡裙领缘蕾丝边下的无限春光,原弈迟不禁轻微蹙眉,产生了些许忧虑。
他怎么感觉,又大了。
没有男人会不迷恋那样丰盈的美丽。
但他却在担忧,这会给她的身体造成负担。
小未婚妻的脾气本来就暴躁。
等结婚后,他要定期带她查查乳腺。
——
吃完早饭后。
顾意浓在套房里见到了特地从京市飞到北海道的造型团队,总负责人带来几套高奢品牌的power suit,说是原弈迟特意交代的,他希望她和他出现在正式场合时,穿着要符合身份和格调。
她懒得和他在这种事上计较。
由着他玩芭比娃娃变装游戏,她早晚会脱离他的魔爪,且先忍他这一时。
顾意浓已经和原弈迟商量过,要郑重地和梁燕回分手,并想要和他见最后一面。
原弈迟没怎么犹豫。
且几乎是马上同意,只是他同时向她提出了附加的条件——在她和梁燕回告别的时候,他要在距离他们十米之外的地方看着。
顾意浓咬咬唇瓣。
还是答应了。
让他看着她和梁燕回分手也好。
免得节外生枝,又让他凭空猜忌。
发型师是位女性,在帮她用卷发棒做造型时,顾意浓透过眼前的梳妆镜,看见了坐在斜对角扶手椅处,正无声无息注视着她的原弈迟。
男人的眼神有些懒怠,双腿交叠端坐着,依然是那身考究且绅贵的沉黑色西装,佩戴鳄鱼皮腕表的左手骨节分明,自然地垂在膝处。
右边的腿翘得比较高,面料挺拓西裤下的那只孟克鞋也是向上翘着的,鞋底正冲着她的方向。
狗东西连头发丝都浸着个傲字。
顾意浓甚至觉得,就连他的鞋底,都在嚣张狂妄地向她竖中指。
但沉默注视着她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阴森的愉悦气息,这让她不禁联想到狮子扑食前发出的那些低沉又喑哑的咕哝声。
当然原弈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表情也依旧是寡淡的,只是他呼吸的状态明显让她觉得同正常时不太一样。
原弈迟显然又享受上了。
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享受个什么劲,就这么喜欢玩芭比娃娃换装游戏吗?
男人仍然衣冠楚楚,绅士优雅地坐在那儿,斯文败类的混蛋味儿都快要冒出来了。
他的气质本来就够高深莫辩的了,这一刻更是将什么叫做憋坏水给具象化了。
“可以走了吗?”顾意浓问道。
她的脸刚化完妆。
用灼若芙蕖来称赞,都丝毫不为过。
原弈迟撩开眼皮,用食指点了点扶手椅侧的横木,淡声应道:“嗯。”
顾意浓穿上量体裁衣的power suit后,果然很合适,现在还没有显怀,被包臀裙裹住的身材依旧玲珑窈窕,风情万种,就是应该再踩一双高跟鞋,才更有那种冷艳高贵的气场。
但这件事不急。
他的小母豹子果然就该这么穿。
原弈迟想起那天在会所时,她和刘家父子说的那些场面话。
那个时候的顾意浓,更像只小母豹子,还是头色厉内荏的小母豹子,她骨子里喜欢权势,想要上桌,想戴王冠,想握权杖,想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妄图用自己的横冲直撞和初生牛犊的勇气,和那些远比她心思深沉的老男人们博弈。
但毕竟是个娇小姐,从没真正走出过象牙塔,青嫩得很,也可爱得很。
那样的光彩照人。
以至于,即使那只姓刘的苍蝇,已经惮于她背后的势力,还是会忍不住在觊觎她。
那天晚上,顾意浓在套房说,不需要他来清走围着她身边转的苍蝇。
但他就是要亲自拍死那些围着她身边转的苍蝇,把它们都拍成泥,让它们烂透在地里。
他的小母豹子周围一百米之内,就不该存在那种垃圾。
第19章 没爽
顾意浓和梁燕回见面的地点。
被原奕迟安排在函馆金森码头处的一艘中型豪华游艇上。
美国在1853年曾派特遣舰队入侵了日本的江户湾地区,并以武力做为威胁,要求执政的幕府开国,函馆自那开始,便成为了开放的港口之一,金森码头附近的街道也保留着旧时代的领事馆和公会教堂。
如果从函馆山上,向下俯瞰,能看见半圆形的海岸线,都被皑皑的白雪覆没。
沿途的北国风光,让顾意浓不禁想起吉卜力的漫画。
这日北海道地区晴雪初霁,在湛蓝海水的映衬下,天空呈现出格外澄净的质地,鼻腔里沁进的空气都洁净,仿佛能涤荡一切的烦扰。
顾意浓内心的深处,却觉得无比茫然。
原奕迟的势力遍及全球各地。
华臻在日本也有分公司,其中一位叫野村的外部董事是他的旧识。
野村在多年前,曾在一家日本的证券公司任职,有海外留学背景,且能力出众,一度从负责国际业务的主管跃迁至了社长一职。
这家券商隶属于日本最大的财阀集团之一,也是它的投资银行,当时正想在美国寻找一些投资机会。
而原奕迟那时还没有被他叔叔聘请到华臻集团做总裁,仍然在华尔街同合伙人做私募股权基金和并购业务。
野村因此和他搭上了线。
他在函馆出生,虽然长期居住在东京,但对家乡的情感很深,也在这边置业众多。
原奕迟在这边的出行也都是野村安排的。
日本的富商大鳄更钟情于用丰田旗下高端车线的雷克萨斯当私人座驾,以此来表示对本土品牌的支持,从酒店开往金森码头的路途中,顾意浓便和原奕迟坐在了野村安排的雷克萨斯SUV里。
一路无言。
她偏过头,眼神寥落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干净无疵的玻璃窗,倒映出女人美艳无双的脸庞,和稍显落寞的神情。
而坐在她身边的英俊男人正侧过头,将目光歇落在她的侧颜,沉默地端详起来。
他佩戴着硬派的皮质手套,光滑的表面泛着冷利的光弧,高大的躯体被包裹在端正的黑色大衣下,气质沉穆又邪贵,如帮派老大般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和招惹。
男人的表情寡冷,他略微垂睫,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眼睑随之拓下一道淡淡的阴翳,显得整个人的轮廓有些薄情。
十分钟后。
雷克萨斯的SUV停在金森码头的指定泊位。
野村已经在海边等候了几分钟,虽已人过中年,但外貌还算保养得宜,穿着件厚实的冬季商务夹克,其貌不扬,个子不高,气质随和。
见到原奕迟后。
野村用颇为流利的中文同他寒暄起来。
他觉得原奕迟和九年前比没怎么变。
同样的高大英俊,斯文绅士,也同样的高不可攀,矜贵难近。
和那些欧美国家的人不同,原弈迟做事的风格其实挺符合日本的商业习惯的,从不迟到,准时到近乎严苛。
和他这种人做生意,野村感到天然的安心,也是因为和原弈迟交好,后来才有幸做了华臻在东京分部的外部董事。
“那位是?”野村看见了站在原弈迟身后不远处的年轻女人,不禁好奇起来。
原弈迟嗓音温淡:“我未婚妻。”
“恭喜恭喜。”野村赞叹道,“您的未婚妻真是位美人啊。”
其实野村还想再多往顾意浓的方向看上几眼,但碍于原奕迟的存在,还是忍住了。
真是个美人啊。
他在心里又用日语重复了一遍。
女人穿着香槟色的皮草外套,厚实又蓬松的毛针被海风吹得起起落落,那头妩媚又慵懒的卷发也被吹至一侧。
她抬起手,将头发拨至耳后。
视线也往野村这边望来。
只是轻淡的那么一瞥,就如潋滟流光般,足以摄心勾魄。
野村的心脏不禁轻微颤动。
顾意浓的漂亮是带着攻击性的。
现在经济下行,国人的审美更倾向于可爱甜美的类型,演员中也少有浓颜系的美人。
在泡沫经济还未破灭的昭和时期,反而更流行这种明艳大气的长相。
况且像顾意浓这样的美人。
本来就要放在锦绣堆里,才更能凸显出那种金玉质相的风华绝代感。
野村心里想。
这么一看,原弈迟和这位美人还真是相配。
几只海鸥从发顶上方盘旋而过,发出清脆又高亢的啁叫,浪花轻柔地拍击着沿岸的礁石。
顾意浓挽着原弈迟的手臂,跟着他和野村走在通往游艇的木质栈道上,已经注意到了站在甲板上的梁燕回。
男人清瘦的身形被包裹在那件熟悉的墨绿色羽绒服下,站姿稍显颓唐,同样眼神复杂地望着她,颧骨处还残存着昨天和Ezio打斗时留下的擦伤,分明只过了一晚,就憔悴了那么多。
顾意浓的眼眶发酸。
心脏最深处顷刻蔓延起一阵强烈的痛楚感。
以至于她不得不停住脚步。
稍显无助地埋下了脑袋,努力尝试着将鼻腔的涩意憋了回去。
原弈迟也停了下来,表情寡淡地看着女人将手从自己的肘弯处移开,余光也自然瞥见了梁燕回来自甲板之上的复杂注视。
他摘掉皮质手套,放进大衣的侧兜里,随即用双手捧起女人巴掌般大的脸,在梁燕回充斥着恨意和不甘的目光中,风度翩翩地俯身,在她额心印下了冰冷又轻柔的吻。
顾意浓的睫毛颤动着。
男人身上熟悉的乌木气息在海风的吹拂下变得愈发冷冽,既像绳索般将她密密麻麻地缠绕,又侵蚀着她最脆弱的神经。
他刻意为之的温柔和亲昵,反而让她觉得更危险,心脏顷刻涌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想起昨天他威慑的话。
又想起梁燕回还站在船上。
她任由男人捧起她的脸颊,没做出任何反抗的姿态,眼眶发红地注视着他。
“三分钟。”他语调平静地说道,“我不想你受凉,和他提出分手就够了,不要和他说太多的话。”
顾意浓应道:“嗯。”
她过于乖顺的姿态,让原弈迟觉得很烦躁,眉心也忍不住微折起来。
为了梁燕回这个男人。
顾意浓竟然能向他服软。
他的表情很快就恢复如常,眼神却不宜察觉地变得沉黯,语气低淡地又说:“不准让他抱你,也不准让他按照美国人的礼仪,给你什么贴面吻,尽量和他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顾意浓再次应道:“好。”
梁燕回单手抄着兜,看见独自从客舱登上甲板的顾意浓,慌忙地走上前,语气关心地问道:“Rebecca,你还好吗?”
“他有对你做什么吗?”
顾意浓按照原弈迟的要求,尽量和他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边往后退了几步,边说道:“我很好,没有事,你不要担心。”
其实在来北海道前,她做了很多的规划,每个规划里都有梁燕回的存在。
她不知道自己的害喜状况会那么严重,不然还可以和梁燕回好好地逛逛这里的雪国风光。
但一切的计划都被扰乱了。
这里是她和梁燕回首次出游的地方,也是他们被迫分开的地方。
她的鼻腔开始发酸,看见梁燕回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似乎已经看穿了她做出的决定,他颓然地笑了笑,却仍然用熟悉的温柔语调,同她说道:“Rebecca,不要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抱抱眼前的女孩,无关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出自对她的怜惜,心底也泛起那阵熟悉的刺痛感。
一年前,顾意浓在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馆向他告白,他以师生的关系拒绝了她,那时他就体会到了不亚于此时的心痛滋味,也想要唤住仓皇离开的她,将已经落泪的女孩抱进怀里。
但他不可以那么做。
因为那个时候她还是他的学生。
现在的他和她没有了那层阻隔。
他想在最后的时刻抱一抱她。
一道自上而下的窥伺目光却让他背脊陡然发寒,梁燕回抬起头,也看见了位于游艇二层船长室里的那道沉穆又修挺的身形。
原弈迟站在那里,辩不出是什么表情,他的右手握着玻璃酒杯,里面的琥珀色透明液体应该是威士忌,烈度很纯,没有加冰,正以上帝视角俯瞰着他和顾意浓的全部举动,俨然一副掌控全局的上位者姿态。
他心底涌起一阵战栗感。
也回忆起了还在牛津上学的原弈迟。
这个青年的举止虽然绅士礼貌,但总给人以距离感,他身上带着东亚人才拥有的内敛和低调,没有精英白男的锋芒毕露的攻击性,但仍然会让人觉得不好招惹,甚至因他偶尔会散发出的亦正亦邪阴沉气场,而望而生畏。
和梁燕回交好的英国同学毕业于伊顿公学,他说Marcus也在伊顿公学念过书,他的家族和Marcus的父亲交好,所以他们自小就认识。
但那所贵族私人学校要求学生十三岁入学,而且是五年制的,原弈迟却是在十六岁那年入学的,并且只读了两年。
在之前的那三年,不知道他是生病了,还是被父母安排到了别的学校,反正不知道具体的踪迹,甚至像消失了一样。
等在校园里撞见原弈迟。
虽然觉得他和从前的变化不大,但又说不上哪里,总觉得还是变了一些。
梁燕回也觉得,现在的原弈迟和从前比起,没有太多的变化。
只是外表更成熟了些。
那种深入骨髓的傲慢感依然会在细节处彰显出来,参加赛艇比赛时,他就发现,这个亚裔的队员胜负心极强,而且天生就是掠夺者,为了能赢,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那个时候,他的朋友就说,别看Marcus不怎么爱说话,做什么事都淡淡的,像没有情绪似的,也不近女色。
但这种看着沉闷寡言的人,一旦动了真情,看上哪个女人,会特别的疯,哪怕那个女人和他处于禁忌关系中,或者已经拥有伴侣,他也会不择手段地将她掠夺到手。
说不定Marcus在未来的哪一天,就会做出那种横刀夺爱的混蛋事,抢走别人的女人,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梁燕回惨笑。
他属实没料到,原弈迟抢走的,竟然是他的女人。
——
梁燕回在野村的安排下,离开了游艇,并由专车送回了五棱郭公园附近的酒店。
顾意浓走进游艇的主厅,看见原弈迟坐在位于中央的那张意式沙发处,已经脱掉了黑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绅贵的定制西装。
他眼神怠懒,展着一只修长的手臂,搭在沙发边缘,另只手搭在膝处,双腿优雅地交叠着,依然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在侍者的帮助下,脱掉皮草外套,不发一言地坐在男人不远处的位置。
明天就要回国了。
顾意浓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还是先找姐姐顾俪卿求援,起因是她今早还给她发了消息,询问她身体的状况,但明显不知道她怀孕的事。
她试探性地问了姐姐几句话,其中包括她对原弈迟这个人的看法。
顾意浓几乎可以确定,姐姐并不知道她和原弈迟之间的这个婚约,是老爷子和哥哥将她给瞒住了,姐姐顾俪卿当年就是被迫联姻,所以一直希望她的婚姻能够自由做主。
如果知道她和原弈迟的事。
姐姐是一定会帮她的。
她还没有回国。
那就再忍原弈迟一天。
许是将她的心事重重看成了被迫和梁燕回分手后的低落,原弈迟起身后,往她的方向走来,在女人身边坐稳后,他动作小心地担起她的膝弯,将她抱在了腿上。
他没有问起她分手之后的感受,似乎再也不想在她面前提起梁燕回这个人,只是一手从侧边扣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另手托起她的下巴,不容分说地低头,吻住了她发颤的唇瓣。
这个吻存着刻意的温柔,带着淡淡的安慰意味,在她唇间反复碾转着,她感觉自己的耳廓在被男人技巧性十足地揉弄,若在平时,只要被他的气息稍稍侵近,就足以使她大脑昏麻,四肢也发软。
但此时此刻,顾意浓却选择不给出任何回应,只是无动于衷地任由他亲,男人略带薄茧的粗粝指腹按在了她的颧骨处。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颊,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喉间溢出沉闷又性感的嗯声,顾意浓的心脏又涌起那股仿佛被他攥住的恐慌感。
她觉察出了男人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气息像狮兽嗜血时才会散发出的,愉悦又带着压抑的疯狂,暴露出来的浓烈占有欲让她不禁颤抖起来。
原弈迟似乎懒得和她装了。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和他在一起,虽然会得到满足,但又会产生那种害怕被吞没掉,无法逃出生天的恐慌。
他对她的占有欲极端到不正常。
所以就算她没怀孕,他也根本就不能放过她。
这个认知清晰到让顾意浓如坠深渊。
在觉出她惊慌无措的时候,原弈迟及时止住了一切,没有再继续下去。
男人的嗓音略透着喑哑,耐心地说道:“如果你不想和我接吻,要和我说,结婚后无论是在床事上,还是在这件事上,我都不会强迫你。”
“是吗?”顾意浓平复着还不太均匀的呼吸,故意用讽刺的语调,阴阳怪气地说道,“可你不是想要个禁脔般的太太吗?”
“她应该听从于你全部的安排,无论是穿什么,还是吃什么,还是几点起床,都要像个所有物一样,完全服从于你的掌控,我这样的,真的能让你满足吗?”
他捏起她的下巴,眼底的情绪有些冷,语气却还算平淡地说道:“如果我真的把你当成禁脔或者所有物的话,就不会在你睡完我,又把我甩掉,还敢带着我的种和别的贱男人私奔后,又给你做饭,又帮你洗澡吹头发。”
“还忍耐你打下来的巴掌,最后还能让你像只张狂的野猫一样坐在我的腿上,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和我叫板。”
顾意浓:“……”
她被原弈迟怼到哑口无言,但嘴上仍然不肯服输,恼火地瞪向他:“什么叫我睡完就把你甩掉?别搞得你多委屈似的。”
“你又不是没爽到!”顾意浓近乎吼着冲他说道。
男人撩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像头窥伺在草丛中隐忍蛰伏的狮子,这让她的心底有些发毛。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嗓音沉厚地问道:“顾意浓,你觉得就每次那几十分钟,我就能爽到了是吗?”
她眼皮轻颤。
听见原弈迟嗤笑着又说:“这其中还要排除掉近二十分钟的foreplay。”
“所以我几乎从没有爽到过,真正爽到的人一直是你。”
“……”
顾意浓不知道该怎样辩解。
“从没有人敢这么利用我。”男人的语气隐隐透出幽沉,让她的心脏陡然一紧。
他吻了吻她泛红的耳背,嗓音低醇地说道,“所以你乖乖的,不要再触犯我的底线,也别想着回国后就能摆脱掉我。”
原弈迟接下来说出的话,让顾意浓的眼神微微生变——
“还有我和你的父亲沈长海已经联系过了,他同意你和我结婚了,刚才他还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你的手机信号不好,他想和你打一通电话,确认你的安全。”
第20章 领证
得知原奕迟已经将他们之间的事告诉沈长海后,顾意浓有一瞬间是错愕的。
他的做法出乎她的意料。
也让她措手不及。
大脑像宕机般,很快就被如厚茧般的迷惘感深深地包裹住,也让她忘记了思考。
在所有家人中,顾意浓最在乎的就是爸爸的看法,至于擅自为她定下婚约的顾老爷子,她甚至做好了和他撕破脸皮的准备。
她从小就调皮捣蛋,从不怎么服从大人的管教,但她做出的那些乖张事,也仅限于:将隔壁领居家的男孩挠伤、翘课、逃学、不写作业,和在上课时偷看漫画。
无论是和梁燕回的那段有些禁忌的师生恋,还是和原奕迟上床却不和他正常交往,并在怀上了他的孩子后,仍然和梁燕回单独去北海道出游,都太过荒唐了。
顾意浓真的不想让沈长海知道这些事。
原奕迟松开她。
没有再禁锢她的腰肢。
顾意浓颦起眉目,从他的腿上起身后,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原弈迟也坐回了刚才的位置。
他姿态慵懒地从游艇低矮的酒桌上,拿起那瓶72年的麦卡伦,澄透的琥珀色液体在莱俪水晶瓶中微微荡漾了几下,又被倒入了酒杯中。
孕妇对周围的气味敏感。
顾意浓很快就嗅见了昂贵威士忌的气味,经由雪莉桶酿造后,散发着醇厚又辛烈的芬芳,一股似慌张也似焦躁的感觉也在心脏深处蔓延开来。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明显漏了几拍。
原奕迟会不会是威胁她爸爸了?
他都有能力恶意收购掉天舸,难保不会动沈长海的辰熙影业。
她最近没关注过公司里的头部艺人,在娱乐圈这种大染缸里,但凡是有些名气的演员,都是有些黑料的,没有谁就是完全清白无暇的。
辰熙的王牌经纪人奉告过自家的艺人,千万别在税上出问题,女明星要比男明星更注意情感上的道德问题。
毕竟这个世界对女人更苛刻。
男明星出轨搞外遇,还能在几年后正常复出,女明星要是被爆出类似的绯闻,那多年奋斗的事业,基本就要付之一炬。
辰熙今年除了一部暑期档的电影,还压着两部待播的电视剧。
原奕迟是抓到辰熙的把柄了吗?
她转过头,表情防备地看向他。
原奕迟表情平淡,明晰修长的手指握住酒杯的上缘,手背贲出几根脉络明显的青色静脉,充斥着可预见的爆发力,甚至显得有些粗突,鳄鱼皮腕表的表冠恰好扣压在其中一根血管的上方。
似乎觉察出她的注视。
他略微转眸,也看向了她。
男人的喉结微微滚动,斯文优雅地吞咽着酒液,姿态分明是怠懒又闲适的,瞥向她的眼神也如古井般无波无澜。
但就是让她觉察出了深掩于中的侵略感,极淡,却不容忽视。
那股愉悦又带着压抑疯狂的气息仍然包裹在男人考究绅贵的西装里,仿佛从未消散,他的表情仍然是平淡的,就像个衣冠楚楚的禽兽。
“你爸爸又打来电话了。”男人留意到低矮酒桌上的手机,他撂下威士忌玻璃杯,将它拾起,递到了她的面前。
顾意浓犹豫了半秒。
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它。
原奕迟的手机是华臻集团旗下某电子厂牌推出的高端线产品,对标VERTU,近年在富豪人士中颇受欢迎,甚至火到了中东的阿联酋地区。
他用的这款手机售价接近三十万,机身由高定腕表的工匠精心打造,采用瑞士的精钢做机身,蓝宝石玻璃做屏保,背板是玄黑色的鳄鱼皮,数字键盘,屏幕不大,但仍可触控。
沈长海三个字赫然在上。
她的心脏重重一跳。
男人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似乎已经沉溺于扮演温柔丈夫的角色,嗓音沉淡地说道:“我会避开,让你和岳父好好谈。”
顾意浓没有吭声。
等原奕迟离开游艇的主厅后,顾意浓指尖发抖地按下接听键,心跳不由自主地在加快,眼眶也有些发酸。
“爸。”她哽声唤道。
沈长海的语气明显透着焦灼,但在听见她的声音后,他终于松了口气,关切地询问道:“身体怎么样?原奕迟说你害喜很严重,也吃不惯日本那边的菜。”
“我好多了。”顾意浓强自憋住眼眶里那股酸涩的泪意。
刚要开口。
和自己的爸爸解释。
却听见沈长海用熟悉的语调哄着她,说道:“姑娘不怕啊,爸爸知道你现在很辛苦,等过了这段时间,害喜的症状就能消失了。”
“爸爸…我错了。”她的语气稍显无助,滚热的泪水也沿着脸颊淌落下来。
沈长海连忙劝道:“哎呀孩子,可不能这么哭,对肚子里的小宝宝不好,爸爸理解你的,你也没犯什么错。”
“原奕迟都和我说了,你们在纽约交往了一段时间,回国后他因为工作太忙,不能经常陪在你身边,也忽视了你的感受,所以你和他大吵了一架,还想和他闹分手。”
“跑到国外散心后,却发现自己不小心怀孕了。”
沈长海说到这儿,无奈叹气:“这件事不怪你,怪的话也只怪他。”
“原奕迟已经在我这里先承认错误了,他说他早就向顾老爷子提过亲了,他对你是认真的,也希望我能放心把你交给他。”
“等结婚后,原弈迟承诺肯定会比从前更顾及你的感受,不会只忙工作,疏于对你的陪伴。”
“他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
“唉,爸不放心你,其实想飞过去见你的,但原奕迟说明天就带你回国。”
“你好好的,如果还是觉得委屈,爸会帮你教训他的。”
顾意浓:“……”
撂下电话后。
她心底又是一阵愕然。
原奕迟没有威胁沈长海,还罕见地放低姿态,把她爸爸那边,给搞定了。
甚至还杜撰出一个分分合合的爱情故事,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给合理化了,全程都没有提到梁燕回这个人,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顾意浓能觉出,沈长海对原奕迟这个颇擅伪装的“未来女婿”,是比较满意的,还说等飞机落地京市后,就让她带着原奕迟来家里一趟。
虽然原奕迟事前没和她商量。
但顾意浓不得不承认,狗东西的这套说辞,确实能够很好地解决她悬而不决的这桩心事。
只是这种做法也有种先斩后奏的感觉,碍于她爸爸的情绪和感受,她是不忍心拆穿原弈迟的谎言的。
原奕迟这个狗东西太阴险了。
先是让她误以为,他又要使出什么威慑的手段,紧接着又托举起她不安的心灵,在她最困惑迷惘的时候,直接递出一份早就做好的指南。
但凡是个人。
难免不会动摇,并选择向他妥协。
这感受就像坐过山车似的,让她的心脏忽上忽下,一切都结束后,紧绷的神经确实放松下来,但顾意浓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感受也类似于某种吊桥效应。
而最高阶的玩家都极擅这种手段。
这相当于掌权者的恩威并施,既是上位者的驭人之术,也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调教?
顾意浓白皙的双手不禁颤抖起来。
心底再次涌起那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今年25岁,自以为已经成熟,甚至可以独当一面,但其实一直都活在长辈制造出的象牙塔里,也一直都生活在环境不那么复杂的校园里。
无论是沈长海,还是顾老爷子,都想让她无忧无虑地做个富贵闲人。
顾老爷子甚至直接为她在宁城庄园里的洋房里造了座温室花园,大有将她当成娇花养护起来的意味。
她被他们保护得太好了。
以至于,还是从原奕迟这个狗东西的身上,才体会到了人性的阴暗面,和独属于上位者的复杂和深沉。
其实在纽约的那半年。
原奕迟对待她的方式,又何尝不是沈长海和顾老爷子对待她的那种方式?
她提出分开后。
原奕迟也确实没和她动过真格。
他确实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拿捏得死死的,而她除了像野猫一样炸毛发飙,什么都不会。
——
野村安排的游艇有三间主卧,每间都配有独立的卫浴,装潢考究奢华,空间也很宽敞。
原奕迟不想让顾意浓在孕初频繁挪动,便打算在飞回京市前,陪她在这里休息一晚。
晚餐是由一位在函馆定居多年并开了家私房菜馆的中国女性做的,有糖醋小排,青菜炒香菇,还有一道很合她胃口的鸡蛋羹。
没有按照日式茶碗蒸的做法放蚬贝或虾仁,只是用恰当好处的火候将蛋液蒸熟,并淋上香油和醋汁,和她爸爸常给她做的蛋羹很像。
吃完晚餐后。
顾意浓的脑子基本上就停止转动了。
今天才产生的那个认知,残酷到让她多少有些破防,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青嫩,也有多不成熟,心智甚至跟几年前没什么变化。
简直要被长辈当娇小姐养废了。
坐游艇主厅看电视节目时。
她的眼神都有些飘忽发虚,美丽的瞳孔也失去了焦点。
以至于晚上入睡前,被原奕迟抱进怀里,她都没什么反应。
就连曲起胳膊,狠狠肘击男人的动作都没做。
原奕迟从身后搂护着女人。
他扳起她的肩头,让她纤瘦单薄的背脊贴向他厚实的胸膛。
和自己的身量比,未婚妻显得如此娇小,不用蜷缩起来,就完全可以陷进他的怀抱,无论是手腕还是如玉藕般的双脚,触感都是那么的软,像没有骨头似的。
只是抱着她。
他仿佛就得到了某种疗愈。
他埋首,嗅着她肩窝的馨香。
心底无比冷静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在温柔乡里堕落的滋味。
每天早上六点,不用闹钟叫醒,他就如同精准的机器般,分秒不差地按时起床。
今晨,到了那个时间,他虽然意识到自己该醒了,但因为怀里还搂着温软馨香的女人,他竟产生了想和她再多躺一会儿的懈怠心思。
他对自己现在就暴露出的,婚后男人才有的庸俗嗤之以鼻。
心底甚至涌起了淡淡的烦躁和莫名其妙的不安感,但还是将怀中的未婚妻,搂得更紧了些。
顾意浓突然有些想吐。
也觉察出原奕迟正像只沉默却危险的狮子般,安静地嗅闻着她发丝的味道,他鼻间溢出的温热气息不时拂过她的耳廓,弄得那里有些痒,下一秒似乎就要扑上来咬她,将她吞吃入腹。
她娇纵地向后伸出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抱我去卫生间,我又想吐了。”
白白让狗东西占便宜,这绝无可能。
既然原弈迟偏得要抱着她睡,她总得给他找点事情做。
——
次日清晨。
顾意浓乘上原弈迟的私人飞机,从函馆机场启程,前往首都机场。
男人共有两架私人飞机,现在乘的这架是由波音747改装的,空间比她租借的那辆湾流要大上好几倍,另架则是体积较小的猎鹰。
从前还在华尔街时,他喜欢乘坐那架猎鹰独自在休息日去寰球各地的国家旅行,倒不是为了游览什么名胜古迹,或是体会风土人情,而是为了逛当地的黑市。
据顾意浓的哥哥顾砚卿说。
原弈迟总能通过黑市的一些交易,判断出这些国家潜藏的经济问题,在亲自观察评估后,才能做出最优解的海外投资决策。
顾砚卿还说,原弈迟大学时是想去帝国理工读数学的,但在他继父的劝说下,还是去了牛津的贝利奥尔学院读PPE专业,这是一种结合了哲学,政治,和经济学的交叉学科。
虽然没有选择喜欢的数学专业。
但他很喜欢和一些比较nerd的理工男探讨数学问题,业余时间则一直尝试在解决黎曼猜想,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
以至于,他在华尔街创立的那支对冲基金就以黎曼命名,他从来都用量化思维做投资,那股基金甚至能做到年年都盈利,且在某一年间,翻利几十倍,成为了一股至今都被人称怂的传奇基金。
顾意浓觉得原弈迟多少有些工作狂属性,甚至在飞机上都摆了张大班桌,飞到京市这几小时,他签了几份文件,打了几通商务电话,甚至还不忘叮嘱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要在寒假期间疏于学习。
“嗯。”他的嗓音依然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对着电话里的少年说道,“如果编程比赛拿不了第一,这个假期就不会将丸丸接到京市,你也去不了上海找她。”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原弈迟表情寡淡,嗓音沉厚地又说:“还有你爷爷说了,你养的鸽子最近有些扰民,如果你不能约束好那些生物的话,那你就不要养。”
“如果爷爷再接到投诉,我会比城管早一步行动,直接派人,将你的鸽棚拆掉。”
顾意浓:“……”
她心底不禁涌起一股恶寒。
狗东西对自己还是青少年的弟弟都如此严厉,说话也威逼利诱的。
真的能对她肚子里的宝宝好吗?
——
上午十点半。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顾意浓在迈巴赫里睡了一会儿,刚才在飞机上担忧会撞见气流颠簸,她没敢阖眼,等醒来后,便发现,车已经停在了民政局的门口。
现在是中午时间十二点。
距离民政局下午工作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她心底咯噔一声。
也骂了句脏话:看来这个b婚是非结不可了。
最近婚姻法有了改革,想要结婚的男女双方无须携带户口簿,只需要出示身份证,并签下无血缘关系的证明便可以申请结婚。
没想到原弈迟会这么急。
顾意浓睫毛轻颤,想要尝试将这件事往后推,以此期冀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原弈迟抬起手,松了松领带,表情寡冷地说道:“梁燕回还在北海道,据说那位日本的大导演已经决定要让他来做男主角。”
“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曝出他曾凭借职权之便,诱引女学生和他谈恋爱的话,那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
顾意浓隐忍地皱了下眉。
听见男人刻意放轻声音,用一种哄诱般的嗓音又问道:“事到如今,你觉得你爸爸是想让你未婚生下这个孩子?”
他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着她:“还是想,在你和我结婚后,让我以丈夫的身份照顾你,和你一起抚养它长大呢?”
“顾意浓。”他揉了揉她的耳廓,嗓音低醇地说道,“结婚后,我会对你绝对的忠诚。”
男人说完,略微低头,用修瘦的指骨撩开黑色大衣的边缘,从内衬的考究内兜里,摸出了一枚丝绒红的首饰盒,方方正正的。
打开后,是枚切面很漂亮的鸽子蛋,在车窗外投射下来的阳光下,恰好闪出一抹耀眼的火彩。
顾意浓的视线掠上去。
心脏还是轻微一动。
不得不承认。
这枚钻戒的款式她很喜欢。
他托着戒指盒,继续说道:“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梁燕回能给你的,我未尝不能给你。”
“我只会比他做得更好。”
“我会比他对你更温柔体贴。”
顾意浓眼皮子发抖。
想到原弈迟故意做出那副温柔又体贴的人夫模样,心脏就涌起一阵恶寒。
狗东西的演技矫揉造作得很。
还是别装了。
她就是没怀孕,都快要吐了。
瞧出女人的嫌弃后。
原弈迟的眉心不禁微折,还算淡定地问道:“你不信么?”
顾意浓深深吸了口气。
随即偏过脸,看向他:“那你先下车,给我跪下吧。”
“什么?”原弈迟眉心皱起的印记加深了些,不解地问道。
顾意浓抱起双臂,将脑袋偏过一些角度,美艳的脸蛋透出几分不耐烦,有些娇纵地说道:“如果你想要和我结婚的话,那就给我个像样的求婚。”
“我要你单膝跪在地上,动作虔诚地捧着戒指盒,还要将脸扬成45度角,边像仰望女王般注视着我,边祈求我能嫁给你。”
她挑衅般地看着他:“你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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