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
迈巴赫的密闭空间里,只剩下顾意浓和原弈迟两个人。
她几乎呈着仰躺的姿态,被他禁锢在怀里,心跳紊乱,呼吸一起一伏,被男人强劲又蓬勃的热息圈占后,四肢也麻痹掉,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对峙的这几分钟。
男人异常沉默,抬起手,微微昂着下巴,松解起压在衬衫领缘处的领带,稍显黯淡的灯光下,脸庞的骨相愈发优越。
手背忽然一痒,冰凉的触觉划过皮肤,仿佛也拂过了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那枚领带无声无息地掉在地上。
顾意浓的指尖却在颤,就快要拿不稳装着另11管针剂的提包。
包快掉落时。
男人及时从她手中夺过,搁放在她的膝盖处,似乎觉察出里面有异样,他低头,气息沉郁地翻看了一番。
耳边掠过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低低沉沉的,隐隐夹杂着怒火,甚至透出几分微妙的惨然,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仿佛都能听见那道强劲的心跳声,震得头皮都发麻。
男人撂下手提包,圈住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低头轻叹。
颈边落下沉闷又发烫的呼吸,顾意浓痒到忍不住发起抖,听见他似自言自语般地嗤声说道:“真是什么都敢往自己身体里打。”
顾意浓有些心虚,却还是狡辩道:“我认真研究过这种针剂,询问过医生,体检报告也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只打了一个月的试一试。”
“不是说好这件事要再商量么?”男人捏起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扬起脸蛋和他对视,“不打招呼就跑到深圳去也就算了。”
他的嗓音不易察觉地变重了几分:“竟然敢往自己身体里打这种东西。”
顾意浓被他的语气激怒。
心底余留的愧疚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说过不要求原弈迟这个丈夫完美。
他掌控欲强的狗毛病她也可以忍。
但她接受不了自己无法决定身体的使用权,原弈迟不让她用小玩具的事情是,不让她打避孕针的事情也是。
她和他的生理构造本就不同,女人如果要享受快乐,还要承担成几何倍的风险。
顾意浓气到伸手推他,但又推不开,只好忿忿不平地说道:“你根本就体会不到每天都害怕会怀孕的那种滋味!”
“因为生孩子的不是你!”
“你也不会经历孕吐,头晕,水肿,行动力受限,丧失掉劳动力,被迫成为弱者的那种滋味!”
“你凭什么拿这件事质问我?”
女人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挣动着。
原弈迟担起她的膝弯,重新调整起抱她的姿势,语气也放轻了几分,说道:“我确实无法做到完全感同身受。”
“但你在这一年吃的苦头,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之前有和你商量,我想去做结扎手术。”
顾意浓扬起手,想朝他硬朗分明的侧脸处甩个巴掌,却被他技巧性地捏住了腕骨。
她气到眼皮发颤,爆了句粗口,怒声道:“我他妈早就说过了,不允许你做结扎!”
男人微微眯起眼角,捏锢她下巴的力度重了几分,颌骨的线条也绷得很紧,嗓音沉厚地训斥她道:“都是做妈妈的人了,一吵架就讲脏话,你往后要当女儿的面这么骂人吗?”
顾意浓瞪向他:“你少拿昭宁当挡箭牌!”
昭宁出世后,原弈迟这个狗东西也越来越阴险,她一不听他的话,他就拿女儿说事。
虽然每当他提起女儿时,她都会下意识被震慑住,但她绝对不允许原弈迟将昭宁当成用来控制她的工具!
原弈迟沉着眉眼,看向怀中龇牙咧嘴的女人,那头浓密如海藻般的卷发炸了起来,像头娇纵又不失野性的波斯猫。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掠过她白皙的脸蛋,多了些怒态后,愈发貌美,艳光四射。
看得他心脏发涨,眉眼也不宜察觉地变得温和了些。
顾意浓还在用眼神和他叫嚣,却觉察出了原弈迟的不对劲,首先是变得温和的气息,再然后就是他轻微扯动的唇角,最后是他弓下来的宽厚肩背,和落在她唇边的温热的吻。
刚才他还郁结着怒火,现在却含吮起她的唇瓣,情不自禁地吻起来,气息也温柔到让她的心脏发悸。
顾意浓慢慢阖上双眼。
大脑有种被温水缓慢烹煮的晕眩感,她被男人亲懵了,甚至有些迷糊。
她伸手推他,娇纵地扭过脸蛋,语气仍然是生硬的,但嗓音明显变糯了几分:“原弈迟,我们还在吵架,你先别亲我。”
“嗯。”他的语调有些漫不经心,似乎已经忘记刚才还在和她吵架。
男人的情绪也恢复平静,低声说道:“我联系到的医院,复通率有80%-90%。”
“如果你还不放心,我会去冻精。”
“如果运气真的那么不好,复通手术没有成功,等你想要孩子的时候,还可以做试管。”
“哪样都比你打这种针要靠谱。”
顾意浓:“……”
她被说得哑口无言,却还是想犟嘴,语无伦次,讷讷地说:“那…那……”
男人被她气笑了,单手捧起她的脸颊,注视着她问道:“还想说什么?小笨蛋。”
顾意浓瞪他:“不许说我笨。”
“剩下的针都交给我。”他又说道,“我会帮你处理掉,答应我,往后都不许再背着我注射任何针剂。”
“如果想打疫苗,也要先和我商量,好吗?”
顾意浓向下抿唇角,脸颊也鼓了起来,无奈地说道:“嗯。”
原弈迟给司机打了通电话。
告诉他可以回来了。
撂下手机后,他边捏玩着她的虎口,边低头同她耳语,气息浅浅地说道:“今晚不许再临阵脱逃,好吗?”
“你身上还有那个吗?”顾意浓示意他将她放下来,用极小的声音问道。
男人没有动,明知故问:“哪个?”
“那个。”顾意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伴随着司机关车门的“喀哒”声响。
漆黑的迈巴赫也在港岛的中环驱驰起来,她感受到车子强劲的引擎,耳边也落下男人低沉又喑哑的询问:“不是想被灌满么?”
顾意浓又瞪他:“我是生理期之后打的,那种针不是即时生效的!”
“有。”男人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又刻意和她强调道,“不用担心,我会戴。”
顾意浓抿起唇角,不放心地将手探向男人西装的内衬,指尖很快就触及到锯齿状的边缘,厚厚的一沓,她的心脏忽然惊跳起来。
整盒的东西都装在里面了。
还是大盒,至少有八枚。
耳边灌进一股湿热的气息,男人的嗓音低醇动听,用仅能用彼此听闻的声音说道:“今晚我们都用完,好吗?”
顾意浓:“!!!”
她抬起眼,正撞上男人望过来的深邃目光,心脏又是重重一跳,也没窥见任何他在开玩笑的迹象,无比慌乱地问道:“你不要命了吗?”
他寡淡地撩开眼皮,意味深长地睨着她:“你觉得用掉八个就能要了我的命,是吗?”
顾意浓的心脏砰砰跳。
自从看见他的地区显示为中国香港后,她就出了些汗,情绪还没缓解过来,身体也有些虚弱。
能不能要了狗东西的命不清楚。
反正能要她的命。
“骗你的。”他无奈轻叹,安慰般地吻她的眉心,“我们慢慢来,宝宝。”
“但是你答应过的,要学着适应我,好么?”
说完,他的唇移向她的唇角。
顾意浓抬起胳膊,攀附住他宽厚的肩膀,逐渐给出生涩的回应,大脑又涌起慢性缺氧的感觉,心脏也泛出细密又悸乱的气泡。
刚进入酒店的套房,就被按在冰冷的门板处,她订的套房可以俯瞰维港的夜景,外边的海面被璀璨又浮华的灯光打亮,泛出粼粼的波光,她的呼吸浸满了男人浓烈又好闻的味道,脚底踩着高跟鞋,被他粗暴地吻着,也唤醒了从前的生理回忆。
每一根神经仿佛都被他信息素般强势的Alpha气息霸道地缠绕住,就快要站不稳,心脏却涌起了不知名的期待,渴望着被侵犯。
套房的灯自动亮起后,外边的维港夜景仍能清晰可见,但落地窗的玻璃却映出了一高大一娇小的两道影子,像紧密的卯榫般,分不清彼此地叠在一起,男人背脊处的衬衫有很多褶皱,女人也因他近乎掠夺的缠吻发出了弱弱的呜咽声。
他再次同她确认:“今晚不许反悔,也不许耍赖,好吗?”
顾意浓点了点头:“嗯。”
“宝宝好乖。”
原弈迟奖励般地啄她的唇角,叹息般地说道,动情之时他往往会用英文呓语,不放心地又叮嘱道:“Might be deeper than usual.”
“Dont be afraid,ok?”
顾意浓刚生下昭宁不久,听见deeper这个单词后,表情就有了变化,心底也涌起了淡淡的慌乱感。
“别怕。”他将她抱进怀里,低声哄道,“让我好好爱你,宝宝。”
顾俪卿在香港的俪心酒店定位比在内地的高档,和五星酒店一样,每晚都有开夜床的服务,但男人还是将那件昂贵又敛净的衬衫铺平,他的身形较之于顾意浓高大太多,躺下去后也像褥子一样足够宽大。
她又想起了宁城的那个雨夜。
也想起了夏娃偷吃禁果的典故,原弈迟就像伊甸园里会讲话的毒蛇,诱使她吞下了那颗还很青涩的果实,自己也像桃子般,被他浓烈的气息催熟。
还被捏住脆弱的青梗,又被沿着桃子凹陷的地方扣挖起果肉,溅出甜甜涩涩的果汁后,连桃核上的果肉也要吮得干干净净。
男人将熟烂甜蜜的桃汁喂给她喝,又扳起她的下巴,低笑着说道:“小鲸鱼。”
比他被绑架那几年,在走私船和游艇上看见的所有海洋生物都会喷。
顾意浓从小就活在溺爱里,和原弈迟变成不正当的关系后,在这方面也是被他溺爱着。
直到那件衬衫被他扔在地上后,才逐渐记起了男人的危险性。
他说的根本不是deeper。
而是deepest.
顾意浓瞳孔涣散,忽然想起孕期的那几个梦境,心底也冉起了梦魇照进现实的恐慌感。
伊甸园里吐着红信的毒蛇也变成了鳞片遍及着腹眼的巨蟒,他的手臂也绕过了她的肩膀。
男人的指节骨感分明,灵活地将0.03毫米的聚氨酯打成结,套房只开了壁灯和桌灯,昏黄的光线笼着他冷淡分明的轮廓,锻炼痕迹明显的上半身充斥着原始的蛮荒魅力。
顾意浓刚要趁这个时候逃跑。
却被他及时拖着脚踝,拉了回来。
那道浓廓的阴影也随之落下,将趴着的她顷刻笼罩,他惩戒般地吻了吻她的耳垂,气息发颤地问道:“又逃跑?”
“不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他的嗓音沉哑又动听,顾意浓闭起双眼,耳边突然掠过一声轻脆地啪响,“如果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要求,就开口和我提。”
男人的语气也变得严厉了几分:“为什么又要跑,嗯?”
落地窗处的玻璃映出伏动的影子,和维港璀璨的灯火交织在一起。
他的语气变轻了些,呼吸也有些紊乱,用看似商量,实则威胁的语调又说道:“宝宝,不能再像丢垃圾一样,把我甩掉了,知道吗?”
“你是我的。”
他气息深沉地强调道,咬住她的耳朵,大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找别的男人,知道吗?”
“也不许再一声不响地就和那种贱男人跑到别的国家去,知道吗?”
“如果你再敢逃跑,我不可能再放过你了,记住了吗?”
……
进套房时是晚七点。
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半。
刚才叫了一次开夜床的服务,酒店的保洁阿姨进来后,表情古怪地看了看穿着浴袍,沉穆站在沙发旁的英俊男人,又摇头离开。
顾意浓被原弈迟抱着哄了好久,才不再哭,她这晚真的有被男人无底洞般的欲与求吓到,也只在怀上昭宁的那晚,捱过一次类似的。
她被男人拥在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肩膀,还在忍不住哆嗦,只好默默安慰自己,以后应该就不会这样了,毕竟原弈迟旷了近一年。
以后她肯定不能再吃这么多苦头了。
迷迷糊糊地睡了几个小时后,突然觉得头很痛,枕边的男人已经苏醒,他的精力旺盛到让顾意浓觉得可怕,甚至是恐慌,仿佛昨晚那些丝毫未对他造成影响,人只睡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做到神清气爽。
见女人在怀里挣动起来,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温声道:“你继续睡,宝宝。”
刚触上她额头的皮肤,就觉察出了不对劲,他眉心微折,即刻伸手试探起她的体温。
烫到让人心惊。
顾意浓竟然发烧了。
不是感冒造成的,是因为免疫力低下,被他弄成的急性发烧。
然而刚要去拨前台的电话,去要体温计,耳边就掠过一道温软又虚弱的声音,轻声说道:“Marcus,生日快乐。”
第92章 发烧
说着话,顾意浓颦起了眉目。
仍然泛着绯粉的脸蛋也皱巴着,显然想睁开眼睛去瞧他,但因为头太痛,又无助地阖上了眼睛,呼吸也有些孱弱无力。
“谢谢宝宝。”男人的嗓音温醇动听,脸色却有些阴沉,漆黑的睫毛也低垂下来,在眼睑拓下了淡淡的翳影。
他伸手,揉了揉妻子发烫的耳廓,因为懊悔于昨晚的荒唐,心脏忽然变得异常酸胀。
虽然昨晚原弈迟有在她的腰下塞靠枕,顾意浓醒来后,仍然感觉身体像散架般使不出任何气力,她在鹅绒被下挣扎了几下,还是爬不起来。
被他按着肩膀,躺回枕头上后。
顾意浓小声嘟囔道:“头好痛。”
“因为你发烧了。”伴随着男人落在耳边的低沉声音,额头也覆上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掌心干燥又带着粗粝的薄茧,为她试探起体温。
发烧这两个字让顾意浓的心底顷刻涌起了无以为继的恐慌感,甚至急出了哭腔,但眼睛还是睁不开,她呼吸紊乱地询问道:“不会是流感吧?”
她已经出差快三天了,这三天都是在和保姆的视频电话里才看见的昭宁。
顾意浓早就思念起女儿。
如果真的患上流感,身体也会携带病毒,至少有十天半个月都不能接近昭宁。
一想到这点,她就难受到想哭。
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处好地方,心底顷刻就涌起了强烈的委屈情绪。
她眼皮发抖,轻泣着问道:“可是我为什么会发烧呢?”
“我没咳嗽,也没流鼻涕。”
原弈迟已经将哭泣的女人抱起,并小心地将她搁放在膝处,修长的手臂绕过纤细的腰身,另只手则捧起她柔嫩的脸颊。
他略微偏过头,垂着眼睛,边帮她擦眼泪,边轻声说道:“你刚出月子,免疫力很低。”
“也怪我,是我昨晚让你太累了。”
“或许也和你昨天注射的针剂有些关系。”
在发现顾意浓发烧后,他就仔细检查过女人的身体,胳膊上的针孔并没出现感染的情况,事后他也向来呵护她的健康,从来都会清洗干净,也会为她上带有镇静和消炎功效的内置药。
顾意浓慌乱地抬起手背,贴向自己的额头,为自己试探起体温,果然有些发烫。
坐在原弈迟的腿上后,她感觉肌肉也开始酸痛,像是真患了病毒感冒似的。
她咬着唇瓣,被吓到眼泪大滴大滴地往外涌,无助地说道:“如果真是病毒性感冒的话,你也不能接近昭宁了。”
生病的时候,顾意浓向来娇气柔弱,发出的动静也如莺啼般细细弱弱的,和捱*的时候一个样,昨晚她就哭了好久,起来后又在哭。
听得他越来越心疼,眉宇也微微折起,都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和宠爱自己的女孩。
男人躬下肩背,和她额抵着额,刻意放轻声音,哄着女人说道:“还没有确定是不是病毒性感冒,也有可能是针剂造成的。”
“你先不要急,好吗?”
“我已经让前台准备退烧贴了,黄公馆的私人医生也在往这边赶。”
顾意浓努力地憋住眼泪,哽声说道:“我再也不打那种针了。”
“嗯。”他吻着她蓬乱的发顶,低声叹息道,“以后都不要再打那种针了。”
顾意浓攥起拳头,轻轻地砸了下他的肩膀,嗓音又娇又哑地说道:“你回京后就给我去做结扎手术。”
“回去后就做手术。”原弈迟完全纵着她说话,极尽耐心和温柔。
顾意浓哽着脖子,又抽搭了几下,呼吸一起一伏的,被他抱着又哄了会儿后,脑袋也没有那么痛了,眼睛也能勉强睁开了。
这时酒店的工作人员已经送来了枪式体温计和退烧贴,布洛芬,原弈迟去开门时,顾意浓恍然发现,这间房间不是她们昨晚住的那间。
男人回来后,先帮她量体温。
“滴”的一声后。
荧光屏上显示的数字是37度6,好在是低烧,没有发高热,但还要继续观察接下来的情况。
枪式体温计被男人从脑门处移开后,顾意浓讷声询问道:“我怎么感觉房间变了?”
“是我发烧发糊涂了吗?”她不确信般,又转过头,用眼睛四处环绕了一圈。
原弈迟按住她肩膀,将女人小心地放倒,在她重新躺在枕头上后,又帮她贴退热贴,表情平淡地说道:“你没糊涂,确实换房间了。”
“套房的床后来塌了,所以我又让酒店的工作人员换了一间房。”
顾意浓:“!!!”
狗东西已经是个三十四岁的老男人了,按道理,他应该越来越不行了,为什么他的身体素质还能这么强悍?!
“原弈迟。”她咬住唇瓣,又慌又乱地询问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药了?”
顾意浓问得比较含蓄,语气又低了几分:“比如Viagra……之类的。”
“Viagra?”男人的眼角微微眯起,望过来的目光也变得锐利。
顾意浓向下抿起唇角。
不敢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耳边忽然掠过一道湿热的气息,像揪乱的磁波般,强势又不容抗拒地钻进她的鼓膜,弄得她的大脑产生了烧坏的错觉,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
顾意浓软小的耳垂被男人惩戒般地吮咬了下,他的舌尖舔过上边的红痣,语气也带着警告的意味,低低淡淡地说道:“没吃那种东西,宝宝都能哭成那副可怜的样子。”
“还是你觉得自己流的眼泪不够多,想让我吃一片那种东西后,再试试滋味么,嗯?”
顾意浓的眼睛震惊地睁开。
男人已经离开了床边。
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后,顾意浓平躺在床上,愤恨地攥起了拳头,又忍无可忍地朝床面处砸了几下。
老不正经的狗玩意儿。
都三十四岁了还不嫌害臊。
她看原弈迟是越老越不要脸了!
——
顾意浓简单梳洗过后,黄公馆的私人医生及时赶到,她虽然没有完全退烧,但体温已经从37.8度,慢慢降为了37.6度。
私人医生带来的医疗设备很齐全,让护士帮她做了血常规检测,又用一些试纸检测了是否患了有传染性的病毒感冒。
结果都是正常的。
原弈迟又和医生说了昨晚的情况,并将还未处理掉的针剂交给他,让对方验了验成分。
私人医生用还算流利的普通话说道:“你太太发烧的原因,应该就是避孕针造成的。”
顾意浓的表情微变,看见原弈迟眉心的痕迹也加深了几分,却又转过头,查看起她在病床上的情况,他望过来时,眸底浸着淡淡的温和,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她,不要害怕。
私人医生接着说道:“这里面的主要成分就是醋酸甲羟孕酮。”
“有的女性在注射过后,可能会在一两天内出现发烧或者肌肉酸痛的症状。”
“我的建议是,既然都出现了这种情况,就不要再打这种针了。”
“她是低烧,可以用物理的方式降温,至于布洛芬或阿司匹林这类的药物,暂时不要吃,以免再出现排异反应。”
“知道了。”
男人气息沉郁地说道。
说到底,顾意浓之所以发烧,都是他造成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想要去打那种针。
这次的事态在原弈迟看来,远比一年前的那次还要严重,昨晚她想逃跑,他的理智突然失控,拖着脚踝将她拽回来的那次就让他有些后怕。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点事,本来就很难做出准确的界限,在两个人都意乱情迷的时候,可以说是情趣,也可能会让她觉得有些被强迫。
顾意浓毕竟有过被*怕了就想逃跑的前科,他往后确实要收敛些,以免因为这种事,再产生那些他无法挽回的蝴蝶效应。
原弈迟打算和妻子沟通一番,也好好地为她打消掉心结,避免她像上次那样,又因为在这种方面吃了苦头,就对他心生怨怼。
他拖起一把意式扶手椅,搁放在床边的地毯上,坐在上边后,刚要倾身去摸妻子的脑袋,就被她小声提醒道:“你的手机响了。”
“不管它。”男人边观察着她的表情,边淡声询问道,“我现在想和你谈一谈,好吗?”
顾意浓抿起唇角,眼神闪躲地说道:“你先接电话吧。”
“好。”他无奈失笑,眼角也折出极淡的纹路,抬起的大手还是在她的发顶上方摸了下。
拿起手机后,发现打来电话的人竟然是顾意浓的姐姐顾俪卿,原弈迟没有避开她,顾意浓自然也看见了,她的表情忽然生变,然而男人已经按下了接听键。
没等男人开口讲话,音筒那边就传来一道充满了怒意的严厉女声,斥声说道:“原弈迟,你这个王八蛋!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好啊你,在我开的酒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是当她娘家没有人了吗?”
顾俪卿此时正在天舸旗下的高尔夫球场,刚开了一杠,就接到港岛那间酒店的管理人员的电话,她此前特意强调过,如果发现房间的客人有异样,一定要及时向她上报情况,以免发生特殊情况,俪心的公关部也能提前做好应对的措施。
却没想到。
事主竟然就是自己的亲妹妹。
在听见那间套房的床塌了,还有私人医生带着医疗设备赶到酒店后,顾俪卿简直要被气炸了,也因为不清楚顾意浓具体的情况,快要急死了。
“她没有事,但有些发烧。”男人语气沉静地说道,“你要和她讲话吗?”
顾俪卿的脾气正上头,听到发烧这两个字后,又是不讲任何情面地将男人责备了一番:“怎么你一办入住后,我妹妹就发烧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能这么荒唐?”
“我妹妹才刚出月子,你怎么可以这么折腾她?你就是管不好自己的那下半身是吧?”
顾意浓自然听见了姐姐对原弈迟的斥骂,示意原弈迟将电话交给她,让她来向姐姐解释。
男人毕竟是个久居高位的上位者,连原家的长辈同他说话时,都很少用长辈对待晚辈的口吻。
顾俪卿只比原弈迟大了三四岁,却把他训得像个孙子似的。
但男人的反应很淡,情绪也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偶尔会瞥过眼睛,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顾意浓看一会儿。
和领证那天的态度一样,没有提及是因为她背着他偷偷打了避孕针后,才造成的发烧,而是将一切的责任都包揽下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顾意浓的鼻腔有些发酸,拔高了声音,起身趁原弈迟不察时夺过了手机,对那边说道:“姐姐,我没有事,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再骂他了!”
“小妹,你先不要插嘴。”
顾俪卿听见是顾意浓后,将语气放轻了些,“不管是什么原因,原弈迟确实都没有照顾好你,他捱几句骂是应该的。”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节修长而分明,攥住她纤细的腕骨,拇指抵进她的掌心,也仿佛抵进了她心脏的最深处,顺势将手机重新夺回。
男人低醇的嗓音也落在耳边,隐隐夹杂着几分自嘲和懊丧的意味,轻声说道:“你姐姐说的对,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第93章 欠打
安顿完远在宁城的姐姐顾俪卿后。
顾意浓揭掉脑门处的退热贴,感觉烧应该退得差不多了,想起接电话前,原弈迟有话要对她讲,便闷声问道:“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说着话,男人拾起体温枪,抵在她的太阳穴处,“滴”一声过后,液光屏上显示的体温是37度,他沉敛的表情稍稍和缓了些。
原弈迟捏揉着她泛红的耳珠,轻声问道:“昨晚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你别问……”顾意浓扭过脸,刻意避开他的注视,却仍能感受到那道望过来的目光有多深邃,仿佛要将她的心脏盯穿。
他无奈地低声哂笑:“已经是做妈妈的人了,还会害羞么?”
烧分明退了。
但顾意浓的耳根却更红了,她抿起唇角,往床的另一边挪动着,却被他及时捉住了右手。
男人的掌心宽大厚实,托起她莹润白皙的小手,拇指也顺势探进虎口处,捏得很紧,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却暗蕴着不宜察觉的占有欲。
眼帘也映入了敛净的衬衫袖角和压在下边的鳄鱼皮表带,以及那枚她送他的蓝发晶袖扣,冰裂纹的质地,在卧房的吊灯下泛出一道冷峻的光弧,也很衬男人的那双灰蓝色眼眸。
“不要害羞好吗?”他又将语气放轻了些,用极尽耐心地口吻又说道,“夫妻生活本来就是婚姻最重要的一部分。”
原弈迟在华尔街工作的那几年,接触过一位专帮富豪打离婚官司的律师,知道有很多夫妻分开,就是因为那方面不和谐。
对于男人而言。
那种事的本质是fuck,大多数的情况都是原始本能的发泄,是动物属性的。
而对于女人来说,她们还是更希望那种事是make love,她们更享受被珍爱和呵护的体验,是更偏文化属性的。
根据原弈迟的观察,顾意浓也是如此,虽然她认为在纽约的那半年是fuck,其实他多数时候都是在娇惯她的。
他捏玩着她的手指,低声又说:“我们才刚开始过规律的生活,往后要多磨合,好吗?”
听完这话。
顾意浓的嘴角抿得更紧,耳根变得更红,脸颊也添了些颜色,那样的美貌别有一番风情,用艳若芳菲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原弈迟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扳起她的下巴,仔细地端详端详,却又被女人偏脸躲开,她不肯让他触摸,也没有吭声。
他忽然有些后悔,在妻子临产前,自己不该听母亲的话,选择回京工作。
母亲的说辞是,如果一直都在她的身边,过于无微不至地看顾她,顾意浓或许觉得他这个丈夫掌控欲过强,产生反感的情绪,适当的距离能让夫妻之间的感情更好。
可顾意浓并没有更黏他。
反而像养不熟似的,更容易害羞了。
但也很可爱。
像个小女孩似的,连呼吸声都是娇气的。
男人无奈失笑,眼角折出极淡的笑痕,抬起手去摸她的脑袋,又将掌心覆在她的脑门处,再次为她试探起体温。
顾意浓顺势阖上眼睛。
听见他嗓音沉淡地又说:“你可以提出三个需要我改进的地方。”
“我答应过会在这种事上娇惯你。”
“昨晚是我粗暴了。”
顾意浓:“……”
睁开双眼后。
男人的大手也从额前移下,顾意浓也瞥见了他手背上清晰突起的青筋,根根分明,脉络明显,能从腕骨一直延亘到肘部。
在愤怒或者动情时,他的侧颈也会冒出一根小拇指粗细的筋,宛若隐忍又强悍的狮类,根据某些说法,这都是性能力强的表现。
怪就怪她太理所应当,没看出原弈迟隐藏得那么深,对危险的辨别能力也太弱。
而且她对他也有种莫名奇妙的信任,从第一眼看见这个男人后就是如此。
总觉得原弈迟虽然冷淡难近,却能无底线地纵容她,忍让她。
顾意浓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嘴上说着会磨合,也会娇惯她,但自此往后的每一晚都会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顾意浓的心底难免涌起了淡淡的恐慌。
男人仍然耐心地注视着他。
顾意浓憋了半天,却只温温吞吞地说了句埋怨的话:“你欺负人。”
“所以我怎么欺负你了?”他微微弓着肩背,追逐着她躲闪的眼睛,又问道,“你告诉我,我会改,好吗?”
顾意浓瞪他:“你现在就在欺负我!”
“现在就在欺负你?”他被气笑了。
顾意浓又偏过脸:“嗯。”
男人扳起她的下巴,作势就要吻她。
顾意浓又要躲,不肯让他亲,刚要伸腿去踢他,就被抱到膝处,在他高大的身体倾俯下来时,她抿着唇角,用掌根顺势抵住他的肩膀。
男人冷冽好闻的气息顷刻缠绕住她,沉闷又低哑的呼吸声也落在耳边,让她的心脏顷刻变得酥麻,睫毛像蝴蝶般在抖,很快就不再挣扎。
顾意浓的身体因为发烧仍然很虚弱,巴掌般大的脸微微地仰着,仿佛想要承受更多,姿态多少有些欲迎还拒。
在男人捏起她的下巴,含吮住她的唇瓣时,也发出了可怜的呜咽声,他沉沉地笑了声,说道:“这才叫欺负你,宝宝。”
原弈迟的拇指抚过她的唇角,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吻她的肩窝和耳朵,将她怜爱到浑身发抖,顾意浓的脑袋也很快就歪倒在男人的肘弯处。
男人的唇形很好看,但也会显得薄情寡性,宽厚的肩背仍然微微弓着,作势就要继续往下去吻,顾意浓忽然想起他昨晚呢喃的那句会给昭宁留足口粮,大脑也嗡然作响。
紧接着,人也清醒过来。
顾意浓抬起手,朝他硬朗分明的右脸甩了个巴掌,忿忿不平地说道:“你不要脸!”
老不正经的狗东西。
他就是不要脸,还欠打!
被顾意浓打完后,原弈迟基本没有任何反应,也收敛了些,没有再继续欺负她,只是捉住她佩戴鸽子蛋的那只左手,低头,吻了下她的手背。
“今天是我的生日。”男人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有些寡淡,“太太送了我一个巴掌做礼物。”
顾意浓:“……”
他又伸手帮她试探了下,不放心地叮嘱道:“待会儿记得换一条新的内裤。”
顾意浓脸颊涨红,忽然意识到原弈迟下午应该有事情要忙,今天是周六,他大概也是在昨天下午才抵达的港岛。
“你待会儿要去哪里?”她问道。
原弈迟注视她的目光浸着极淡的温和,也毫无痕迹地将话题遮掩了过去:“太太要和我谈论公事吗?”
顾意浓果然不再问了。
离开前,原弈迟仍然没有忘记今天这场谈话的意图,又叮嘱道:“等我回来,太太别忘了告诉我,那三个不满意的地方是什么。”
顾意浓:“……”
这还用她来告诉他吗?
太大太深太久,狗东西他心知肚明,却还要明知故问!
最让她恼火的是,原弈迟竟然认为她送给他的礼物就是个巴掌?!
她是这么不体面又小气的人吗?
狗东西好歹是昭宁的亲爸爸,也是她正儿八经给名分的丈夫,她怎么可能不给他提前准备好礼物。
都怪原弈迟。
他突然来到香港,把她的计划都搞乱了!
顾意浓气到快要炸毛,捞起旁边的枕头,表情娇纵地朝床面砸了一下,泄气般地歪过脑袋嗤了声后,又重新靠在了床头处。
原弈迟应该收到了成百上千封祝他生日快乐的邮件,远在伦敦的黄令仪和Barclay应该也打来了祝福的电话。
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日,也没有打算要庆祝一番。
距离狗东西三十四岁的生日过去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她偏要将那件礼物原封不动地送出去。
——
中环。
某摩天大厦的顶楼办公室。
男人姿态懒怠地坐在大班椅处,指骨分明的右手握着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漫不经心地微微晃着,琥珀色的液体忽上忽下地划过杯壁,经由雪木桶酿造后,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身前的电脑正播放着这栋大楼的某间会议室的实时监控录像。
江家母子坐在同一边。
对面则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明显在上位的那个男人叫Terrence,父母是香港人,在他八岁那年就移民到美国。
Terrence是原弈迟成为Polaris合伙人后,亲手培养的心腹。
毓和餐饮集团的做空报告早就在一周前释出,股价也蒸发了百分之四十以上,毓和的竞争对手清远集团也趁此出击,以较低的价格大量收购了毓和的股票。
眼见着控股权就要易主,江家母子自然坐不住,为此远赴香港,寻找同样对毓和感兴趣的港岛财团兆盛合求援,希望这个以餐饮起家的老牌上市公司做为白骑士出手相助。
毓和上市时,兆盛合就收购了近4.8%的股票,这个数字很微妙,没有到达5%,从而引起证监会的注意,但却接近了5%。
监控屏里。
江母的表情有些失控,惊讶地问道:“你说什么?我们承诺给你的股价已经够低了,你们竟然还有要求。”
“江女士。”Terrence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您不要忘了,这次是毓和来向兆盛合求援。”
江母说道:“你先说说要求吧。”
来港岛前,她也和江浩天谈过,让儿子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这帮港商精明得很,就算答应帮忙,大概率也会趁人之危,顺带提出几个附加的条件。
Terrence抬手,不宜察觉地调整起衬衫下方的微缩话筒,耳返里也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语气平淡地说道:“对江家母子说,兆盛合考虑帮助毓和的前提是,需要毓和更换管理层成员。”
“江母可以继续出任董事长,但总经理江浩天必须要被罢免。”
“新任的总经理,兆盛合也要亲自把关。”
Terrence将原弈迟的话复述完。
江浩天的脸色骤然一变,险些失了态:“我们之所以从京城远赴到这里找你们帮忙,就是为了保住现有的管理层。”
“毓和是我和我母亲的心血,你们凭什么要求我辞掉总经理的职位?”
Terrence今年二十八岁,虽然行事沉稳,但在谈判桌上还是会流露出一些少年感的意气,他无奈地摊了摊肩膀,说道:“恕我直言,就算没有那家做空机构在外网释出贵公司的报告,毓和的股价也会因为江总经理大幅度下跌。”
“你和女星童倩的离婚官司在内地闹得沸沸扬扬,很多港岛本地人也都在讨论这件事。”
“童倩爆出的那些料都是实锤,餐饮公司本来就需要好的口碑和声誉,如果集团的总经理作风不端,食客当然不会想为这种品牌买单。”
“童倩曾经是一线女星,还是拿过实绩的影后,自从复出后,话题度就不断,很有影响力。”
“只要江总还在,消费者就会因为童倩,对毓和的品牌印象大打折扣。”
“我也是为了毓和的长远发展考虑。”
监控屏里的江氏母子沉默了片刻,由于摄像头是俯瞰的视角,从原弈迟的这个角度,能看见江母一直在按着江浩天的手,防止儿子因为冲动而对他们想要求援的兆盛合的高管发火。
Terrence的姿态仍然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甚至和旁边的助理耳语了几句。
三分钟后。
江母终于开了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会让江浩天和童倩离婚。”
江浩天震惊道:“妈,你在说什么?”
“你给我闭嘴!”江母怒声道,“你这个糊涂东西,连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童倩那个小贱人也是个心机深的。”
“竟然在毓和上市后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揭你的短,还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都像发疯似的在微博撕你。”
“我倒不知道她竟然有这种脑子,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来报复我们。”
“这样心机深沉的一个女人,又生不出孩子,你还要留她在身边吗?”
眼见着江氏母子起了内讧。
Terrence面上不显,手上却没闲着,开始转起签字笔玩。
耳返里又传来那道低沉又磁性的声音:“告诉江母,如果江浩天向童倩提出离婚,兆盛合这边还要再继续观察公众的反应。”
“你会将今天的谈判细节告诉上司,至于帮助毓和同清远竞价的事宜,集团后续还要再开会讨论。”
Terrence再次将原弈迟的话同江家母子复述了一遍,谈判结束后,江母和江浩天离开了会议室,两个人没有立即离开这栋摩天大楼。
原弈迟也通过电脑的权限,从千余处监控区域里,找到了两个人在消防通道的身影,这处的监控可以记录声音,他也完整地听见了这对母子的谈话。
江母斥声说道:“你还犹豫什么?现在就给那个小贱人打电话,告诉她,周一回到京市,就和她去民政局办离婚。”
“御景里的那个顶楼套房,原封不动地过户给她,你的那一半就不要了。”
“再问问她,可不可以走和解。”
江母气得心口起伏,但没有丧失理智:“你问她要多少钱,可以不再互联网上发布那些锤你的帖子。”
“妈!”江浩天急到抓了把头发,“我不想和童倩离婚,这个总经理的职位我大不了就不要了。”
江母眼神发狠地甩了儿子一个巴掌,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个蠢货,为了那种女人放弃我给你打下来的基业。”
“我告诉你江浩天,这件事由不得你,你今天必须给我打这通电话。”
“童倩这种女人要不得,你必须得尽早和她离婚,不然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妈妈我!”
江母扪心自问,在江浩天和童倩结婚的这几年,她对这个儿媳确实不怎么样。
她虽然不是娱乐圈的明星或演员,但也是管理着百万粉丝自媒体账号的公众人物。
如果童倩把她恶婆婆的嘴脸也曝了出来,毓和就真正完蛋了。
看到这里。
男人眼神寡淡地关掉了监控屏,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他饮了口威士忌,又撂下玻璃酒杯。
十分钟后。
他收到了离婚律师发来的邮件:【您好原总,刚才童倩联系我,说江浩天已经打来电话,同意和她办理离婚手续,我会继续帮助她和江家母子谈好财产分配问题,请您放心。】
熄灭手机屏幕后。
又收到Ezio打来的电话,如果不是华臻的内部事务,而是要处理私事,原弈迟基本都会让Ezio随行。
他隐约感觉是顾意浓那边又出了状况,眉心也折了几分,按下接听键后,果然传来了Ezio有些惊慌的声音:“Marcus,你快回酒店,顾小姐她不见了。”
第94章 全家福
得知顾意浓突然跑掉的消息后。
原弈迟并未觉得奇怪,她本来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个性,现在又不再因怀孕被限制住自由,这次来深圳出差,女人就没有和他打过招呼。
往酒店赶的路上。
男人坐在那辆S级的迈巴赫的后排,脸色沉凝地给顾意浓拨了通电话。
耳边却响起了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深敛着眉目,又撂下手机,颌骨的线条显得紧绷,下巴处的劾裂是以更明显,流露出的气场也愈发阴沉难近。
小东西太顽劣了。
中午才刚退烧,下午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男人的眼神晦淡不明,久违的阴暗情绪宛若潮湿的苔藓般在心脏的最深处无尽滋长。
他继续给顾意浓发消息,忽然产生了不如在她身上安个GPS的想法。
直到屏幕弹出了一条消息:【位置分享。】
意浓:【到这里来。】
意浓:【我突然想看电影了。】
意浓:【一个人看没有意思,你过来陪我吧。】
原弈迟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
虽然想让妻子好好休息,但又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又在管教她,便回复道:【好。】
他让司机往影院的方向开。
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有近二十年都没有出入过电影院这类的娱乐场合。
原弈迟更喜欢阅读纸质书,没有看电影的爱好,在纽约格林威治村的那栋联排别墅里,倒是和顾意浓在家庭影房看了些上世纪的欧美悬疑片。
虽然顾意浓是一时兴起要去看电影,但这也可以算作是和他的约会。
按照Ezio当年在酒馆和他说的次序,在确认关系后,应该是先约会,再牵手、接吻,最后才是上床。
原弈迟也打算按照正常的次序和顾意浓慢慢发展,但在没被毒枭的妻子用枪射伤前,他和女孩之间的次序就乱了,在没牵手也没和她确认关系前,他们就上了床。
等他养完伤,回归到正常的生活,和顾意浓之间的次序甚至更混乱了,变成了先有孩子才结婚,恋人之间该做的事也直接被省略掉。
虽然他们之间的次序乱了。
但该有的环节,一个都不能少。
这就是他和顾意浓之间的约会。
原弈迟虽然有快二十年没出入过电影院,但也知道情侣在看电影前,男方要给女方买爆米花和饮品,刚要发消息,询问顾意浓还需要什么,就收到她发来的电子票根。
意浓:【爆米花什么的我都买好了,你直接进电影院就好。】
男人抬手扶额,似自嘲般,沉闷失笑了声,冷淡分明的侧脸轮廓莫名透出几分低落的情愫。
他回复道:【好。】
又看了看那张票根。
发现是部很小众的记录片,眉心不易察觉地折了几分,多少有些不理解,顾意浓为什么想和他看这种有些无聊的片子。
但这种记录片的排片量极低。
放映厅里应该不会坐多少人,会很清静。
这天是周六,顾意浓选的影院也在中环,前来观影的香港市民不少,影院也排了几部动画电影,有不少都是家长带着孩子一起来的。
男人事先摘掉领带,将那件考究的沉黑色西装脱下后,随意地搭在肘弯,再抬手将衬衫的袖扣松解开,朝腕骨的上方挽了挽。
尽量让仪表松弛一些。
避免在这种场合显得过分正式。
但毕竟生了副不同寻常的好皮囊,轮廓硬朗深邃,五官精致英俊,身高也有一米九,在普通人堆里,难免鹤立鸡群。
进放映厅前,便吸引了不少惊叹的目光。
男人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7号放映厅,走进陷入漆黑的室内后,看见前边的大屏幕散发出微弱的荧白色光源。
却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在放广告。
他又看向观众席。
顾意浓独自坐在中央的位置,浓长的卷发披散在肩际,戴了珍珠白的发箍,在向他招手,遥遥望去,那张莹润的小脸不再像上午那般憔悴,在黯淡的光源下,都透出夺目的娇艳。
放映厅果然没有别的观众。
只有他和顾意浓两个人。
按照他的预期,这种类型的记录片本来就市场面狭窄。
刚落座。
男人就偏过身体,伸手为顾意浓试探起体温。
他的掌心又宽又大,能将她的额头完完整整地笼罩住,掌纹也很深,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女人的肌肤则一如既往的柔嫩,细腻,宛若新雪般,快要融化掉。
放映厅前的大荧幕忽然变黯,过道旁的一些壁灯也渐次熄灭,室内很快就彻底陷入了伸手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原弈迟眉宇轻皱,将大手从女人的额前移开后,又重新调整起坐姿。
总感觉这个记录片放得有些过早了,毕竟他提前五分钟就进场,现在应该还没到正式放映的时间。
直到漆黑的大荧幕上,渐渐泛起了微弱的光源,又浮现出一行简洁的英文。
男人看清上边的复古花体字后,寡淡的表情才有了变化。
【HB to Marcus.】
那个瞬间,他似乎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自己处于何地,在荧幕的画面渐渐淡入后,才体会到心脏无比鼓噪地剧烈跳动着,仿佛正在胸膛里疾速膨胀。
从京市飞到纽约的那天。
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坐在私人飞机舷窗旁的意式沙发处,身后是纽约的漆黑夜空,以为顾意浓要为他拍照片,便没有再动,眼神温和地看向镜头。
第五大道的那个夜晚。
男人陪顾意浓来苹果门店购置新手机,坐在宾利的后座,眼神懒怠地看向车窗外的霓虹光影,蓝色的衬衫被晚风吹出了许多褶皱。
在女人唤住他时,他朝着屏幕的方向招了招手,对着两个人未出世的孩子打起招呼。
一个空镜。
纽约的天空像被打翻了的橘子汽水,陷入大片大片的赤色霞光中。
男人穿着古巴领的白色衬衫,戴着墨镜,开着那辆英灵殿跑车,侧脸轮廓罕见地透出几分肆意和不羁,栽着顾意浓从布鲁克林大桥驶向曼哈顿下城。
曼哈顿中城的CPS220大楼的顶层套房里,男人戴着袖箍,踩着麂皮踝靴,牵拽着猎犬巴克,镜头中偶尔会探出一只莹白的手,娇纵地指挥着他和巴克该怎样摆造型。
格林威治村的联排别墅里。
男人将衬衫微微挽起,穿着黑色的主厨围裙,在田园风格的岛台处为她做饭的点点滴滴。
NYU的毕业典礼。
他穿着灰色西装,佩戴紫罗兰色的领带,雅贵端方地站在礼堂外,注视着穿学士服的顾意浓朝她的方向走来。
画面渐渐淡出。
漆黑的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单词。
Fin.
这是顾意浓的小癖好。
她在自己拍摄的短片末尾,喜欢用更简洁明了的法语单词Fin来代替The End.
短片接近3min。
素材取自于顾意浓在纽约期间,亲自拍的视频片段,每一帧几乎都和原弈迟有关,去深圳出差之前,她就将视频剪好,并托沈长海的关系找到电影制片厂,将短片制成了胶片。
比较可惜的是,胶片还在京市的电影院,在港岛电影院里放映的视频是数字版本的。
配的BGM也藏了她隐晦的小心思。
那是首俄语歌。
但是她不知道原弈迟懂不懂俄语。
俄语歌的每句歌词都在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我爱你。”
——
回到京市后。
顾意浓很快就和华臻的企划部定下了宣传片的最终版本。
像华臻这样的大型集团,短片的形式还是要保守些,但也不能失了格调和质感,顾意浓在拍摄前也从各种角度将甲方的偏好考虑得很全面。
原弈迟的叔父原怀瑾也亲自过目了她拍的宣传片,并对顾意浓的工作水平大加赞扬。
沈长海在顾意浓的导演工作室创立后,就将辰熙影业的资深人事借给她用,在那位人事的帮助下,顾意浓和何乔也将员工招募得差不多了。
年底事忙。
顾意浓和原弈迟来不及找到合适的时间正式搬进婚房,由于在十二月初就要带昭宁去宁城参加百日宴,便打算从宁城回京后再搬家。
好在昭宁健健康康长到了三月龄。
不仅作息变得规律,也越来越活泼爱笑。
但昭宁白天清醒的时间不多,大概只有两个小时能拍照,况且冬季天寒,如无特殊情况,顾意浓不想让女儿的小身体暴露在过冷的空气里,便唤来业界知名的摄影师,打算在京中的寓所拍全家福。
上午九点半。
保姆为喝完奶的昭宁换完新的尿布,摄影师和助理也在客厅调试起设备。
顾意浓刚进入婴儿房,就听见咿呀咿呀的婴语,昭宁今天似乎格外开心,看见妈妈过来看她,小手也忽上忽下地晃动起来。
短短几个月,她的胎发就很长了,很轻松便能扎起朝天揪,眼睛乌黑漆亮,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
女儿已经开始认人。
顾意浓一过来,昭宁就会眼巴巴地盯着她瞅,如果她一时间顾不上她,昭宁还会假哭,吸引她的注意力。
昭宁一哭,顾意浓就跟着心痛。
她也舍不得和女儿分开,有的时候也会产生很荒唐的想法,甚至想不管导演工作室,干脆留家里当全职太太,这样就能一直都陪在昭宁身边。
虽然很快就能恢复理智,打消那个念头,但顾意浓时常都会遭受那种想法的折磨。
她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更爱女儿,在之前的人生中,她向来把自己放在首位。
而现在,昭宁成为了她的首位。
这种变化让她有些恐慌。
却又无法同人诉说。
好在抱起软小的女儿时,嗅起她身上好闻的奶香味,顾意浓就仿佛得到了疗愈,也渐渐恢复了勇气。
“让我抱抱女儿。”原弈迟进来后,伸出手臂,示意顾意浓将小昭宁递给他抱。
昭宁侧着小脑袋,将小脸贴在妈妈的肩头,呃呃啊啊地说着大人听不懂的话。
顾意浓轻声问道:“昭昭要不要让爸爸抱?”
昭宁的表情有些呆萌,嫣红的小嘴也嘟噜嘟噜地吐着泡泡,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原弈迟失笑,特意走到女儿的视野范围内,未料昭宁在男人过来后,便将小脸别过了一侧,不肯看他,又发出类似于咕咕声的小奶音。
“让爸爸抱抱你好吗?”男人极尽耐心,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顾意浓这时将女儿软软小小的身子托起,尝试往原弈迟的怀里送。
昭宁的小脸鼓起来:“啊咕#>_<~呜%”
虽然模样瞧着不太情愿,昭宁还是很乖巧地任由身材高大伟岸的男人将她抱进了怀里。
原弈迟学什么都奇快,对于学习怎样抱婴儿也不在话下,甚至比顾意浓抱孩子的动作要标准,由于女儿太小了,男人的动作格外小心,仿佛昭宁是件易碎的瓷器。
昭宁被原弈迟抱起来后,便不再那么爱笑了,肉嘟嘟的小脸反而显得有些严肃,嘴角向下抿着,小手也忽上忽下地做出敲打的动作,在空气晃出虚影。
处于口欲期的小女娃将男人的西装弄得全是口水,还用小手攥住了他的拇指,抓握的得力度很大,也很有劲,显得生龙活虎的。
这时昭宁发出了一个顾意浓从未听过的音节,原弈迟也听见了,但他有些不确信,便低声问道:“女儿刚才在说什么?”
“da~da!”昭宁又发出了小奶音。
顾意浓表情微变,随口应付他道:“可能是听见钟表的动静了吧,跟着模仿呢。”
她没有和原弈迟讲实话。
昭宁刚才发出的音节,真的很像“打”这个字。
第95章 董事会
有了原弈迟在,拍摄全家福的过程变得格外顺利,就连摄影师都感到惊奇,没想到昭宁这个刚满三月龄的小女娃竟然能那么乖。
摄影师一开始打算让妈妈来抱婴儿,但昭宁被顾意浓抱在膝上后,就会好奇地抬起小脑袋,呃呃啊啊地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小手和小脚也会兴奋地乱晃。
换爸爸来抱,昭宁很快就安分了。
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却显得蔫哒哒的,甚至像小大人般很严肃。
无论摄影师的助理怎样逗她,昭宁都闷闷不乐地拉着小脸,小手也攥成粉拳头,又开始做出捶打的动作。
顾意浓侧过头,去逗女儿,昭宁才咿咿呀呀地咧开小嘴,轻脆又响亮地笑出了声。
她伸出食指,示意昭宁去看摄像头:“昭昭,看那里。”
昭宁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摄影师也在这时找准角度,按下了快门。
拍完全家福后。
保姆将昭宁抱走,顾意浓则独自回到主卧,坐在梳妆镜前,侧着脑袋,将那对有些沉重的水晶花束半环形的天然玉耳环摘掉。
原弈迟倚在门边,沉默地注视着妻子。
女人穿着水光缎面的连衣裙,浅浅的蓝色,那样清透的质地会让人联想起清冷的月光,更衬得肌骨莹润,雪肤花貌。
那头浓长的卷发也低绾起来,做了母亲后,她偶尔会散发出柔媚感,也愈发风情万种。
镜子映出女人绝美的脸。
但她的表情却有些落寞,甚至透出淡淡的伤怀。
顾意浓摘掉耳环后,还没撩开眼皮,就觉察出来自身后的那道深邃的目光。
她娇纵地嗤了声,伤感的表情已经不复存在,又朝伫立在不远处的男人翻了个白眼。
透过镜子,那道高大身影没有动,姿态依旧慵懒松弛,表情也没有变化。
莫名地挨了那记眼刀后,男人非但没有生气,被衬衫包裹住的身体反而散发出愉悦的气息。
顾意浓的心底愈发不爽。
她朝他翻了个白眼后,原弈迟似乎很开心,甚至有些爽到了。
靠。
狗东西还是这么变态。
原弈迟自己都隐晦地承认过,他就是喜欢她任性一些,刁蛮一些,她越作,他就越爽,如果无缘无故朝他发脾气,使使小性子,狗男人非但不嫌麻烦,反而会很愉悦。
原弈迟的癖好怪异得很。
在床以外的地方,都有点那个受虐的倾向。
顾意浓懒得搭理他,干脆走到休息室,坐在采光井下边的白色沙发,修长的腿并拢,手肘也搭在扶手处,心事重重地支起下巴。
原弈迟坐在她身旁后,顾意浓抿起唇角,恶劣心思顿起,干脆将双脚都搭在了他剪裁考究的西裤上,作贱般地用后脚跟踩了踩。
他的表情平淡,甚至没有任何波澜,低声询问道:“昭宁被保姆抱走后,你好像很不开心。”
“是对黄家为你选的保姆不满意吗?”
男人微微弓着肩背,仅用一只手,就能攥住她的两只脚腕,仔细观察着女人的表情,灰蓝色的眼眸如海雾般,像要侦破她的伪装。
他似乎已经将她看穿了。
顾意浓忽然有些恐慌,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昭宁软小的轮廓,心脏也因为那个视象牵扯出了生理性的痛楚,泪腺都有些发酸。
分离焦虑的滋味是锥心的。
她恨不能变成袋鼠,将女儿装进育儿袋里,随时随地都将她带在身边。
不管是因为激素在作祟,还是她的母性本能有些过火,顾意浓就是放心不下女儿。
在深圳出差的那几天。
她想昭宁想到快要疯了,也只有昭宁,才能让她体会到什么叫心碎的滋味。
所以当年顾楚青将她送到宁城,并被迫放弃她的抚养权后,应该也体会过类似的滋味吧,而且那种滋味只会成倍地叠加。
看见妻子的眼眶有些泛红,原弈迟眉心微折,将她抱到腿上,女人的缎面连衣裙垂坠下来,和他西裤的面料交叠在了一处,发出很轻微的厮磨声响。
他无奈地低叹:“我又有哪里惹到你了吗?”
顾意浓咬住唇瓣,把内心的犹豫用赌气般的口吻说了出来:“我要是留家里做全职太太了,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这个时代的女性会受到多种多样价值观的冲击,诸如宝妈或者娇妻这类的词汇也被蒙上一层污名化的色彩。
顾意浓热爱自己的工作,想闯出一番天地,却也舍不得离开女儿,她想要无时不刻地陪在昭宁的身边。
但那个想法一旦占据上风。
她就仿佛承受了某种来自于集体的凝视和审判,其实那种凝视和审判是不存在的,却又像无形的枷锁般,束缚着她的思维。
母性的本能和社会为她塑造的意识形态总在博弈和缠斗,让她无以为继。
如果全然接受现在的意识形态,东亚女性骨子里的传统又会让她觉得愧对女儿。
耳边划过男人温淡的声音:“你说的全职太太是指哪种?”
“我们所在的阶层,不需要你做饭做家务,照顾昭宁,也有保姆在。”
“我也并不需要你像传统妻子那样,将丈夫照顾得无微不至。”
男人无奈失笑,接着说道:“毕竟我更喜欢像管家一样,照顾你的日常起居。”
“不过如果你能学会系领带,作为夫妻间的情趣,偶尔帮我几次,我会很开心。”
顾意浓朝他翻白眼:“你想得美!”
“是舍不得昭宁么?”男人直接了当地问出早就知晓的答案。
顾意浓长睫轻颤,没有否认。
男人语气低醇地说道:“不要太苛责自己,宝宝。”
“想女儿的话,就随时去看。”
“你想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都可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有用不完的试错成本。”
“至于我的想法,你不需要考虑。”
“因为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快乐,我希望你在我身边时是幸福的。”
昭宁出生后。
原弈迟才具象化地体验到了幸福这两个字的滋味,而这一切都是顾意浓带给他的。
他出生不到半年,母亲黄令仪就和生父离婚,并回到了港岛的娘家黄公馆。
婚姻失败后,母亲一头扎进工作里,她确实出色能干,几年的功夫就担任特区要职,居于高位后,她也更忙碌了。
管家的妻子康姨陪伴他的时间更久,但原弈迟虽然感念她的养育,却和她算不上亲近。
母亲再婚后,原弈迟被接到伦敦,和继父Barclay一起生活,Barclay是个傲慢又古板的绅士,但待他视如己出,对他也很严格。
黄令仪自始自终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事业,在伦敦的生活依然忙碌。Barclay那时是金融城的市长,同样忙碌。
他在幼年时,和管家相处的日子更长。
再后来,原弈迟一直读私立的寄宿学校,黄令仪和Barclay也像所有上流精英父母一样,竭尽全力地托举他。
伦敦的重组家庭是稳定的。
给他安全感,也给他赋能。
但他似乎没有体会过具象化的幸福,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从小就做不到和父母真正地亲近。
是顾意浓和昭宁真正给了他一个家。
他的想法也在昭宁出世后,早就发生了质的改变——他不仅需要顾意浓在他的身边,永远都不离开他,还需要她是幸福的。
他不希望任何人损害她的幸福。
——
顾意浓在第二天就彻底打消了做全职太太的念头,一是因为原弈迟帮她设计的工作室太符合她的审美和喜好,仅是为了去城市花房坐一会儿,她就有了去国贸工作室的动力。
二则是在辰熙董事会上的遭遇彻底激起了她的怒火。
这天的董事会并不是季度的董事会,而是小规模的项目审议。
由于辰熙不仅是影视制作公司,旗下还有很多签约艺人,不管是一线的还是二线的,都在娱乐圈颇有流量,话题度不断,辰熙每年也都要面临多次突发的公关危机。
投资较大的影视项目如果有主演闹出绯闻,需要临时换人,也要经由董事成员集体商讨。
沈长海在身体出状况前,就放权给了两位同样任着董事职位的副总裁——顾意浓的叔叔沈桐,和另一位能力更出众的常务副总裁韩睿。
这类的小型董事会,有两位副总裁在就足够了,所以他并没有出席。
顾意浓在孕期就出席过董事会,所以在出席这次会议前,并未觉得紧张,前晚也认真地研究过会议的内容。
但她收到的会议时间,是错误的会议时间,负责通知的助理告诉她的时间,比正常的时间延后了半小时。
好在顾意浓有早到的习惯,只比正确的出席时间晚了十分钟,不过在落座前,她还是感觉有些资历比较老的董事的表情透出了不满。
有人在背后使小手段,阴她。
通知错误时间的助理大概率会是背锅侠,就算她找她算账,她也只会说是自己错发了时间,不会供出真正的幕后主谋。
好在助理发的会议内容没有错误,这里也不好做手脚。
太明显了,被追责后大概率保不住饭碗。
顾意浓准备得很充分,但在沈长海不在的情况下,董事会的派系之分也变得更明显,虽然有爸爸的心腹在,但对方起到的作用不大。
在这场董事会上,顾意浓还是遭受到了刻意的忽视和排挤。
她想争取一番。
常务副总裁韩睿却说:“顾小姐的年龄尚轻,而且是今年才进的董事会,这之间因为结婚生子还缺席了几场重要的会议,太缺乏经验了。”
“叔叔也是为了你好,没有别的意思,你毕竟没有真正参与过公司的管理,很多事情还是要以多看多听为主。”
沈桐和韩睿不睦多年,习惯性呛他,便说道:“我这个侄女的年纪也不小了,已经二十六岁了,你怎么说得像她是个未成年似的?”
顾意浓刚觉得沈桐肯帮她说话有些蹊跷,果不其然,他随后说的话看似在感慨往事,其实又当着其余董事成员的面,阴阳了她一番:“但是她和沈星怡那代人,和我们这代人不一样。”
“我嫂子还在人世的时候,像她这个年纪,已经拿了好几个影后奖杯了。”
“我哥虽然大器晚成,但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自编自导了人生中的第一部 电影,虽然是小成本电影,却拿了金鸡奖。”
“她们这代人的条件好,又大多是独生子女,被父母宠惯,成器的时间只会更晚。”
“星怡也是个不成器的,虽然拍了几部戏,但只是空有些流量和拥护她的粉丝罢了。”
顾意浓:“……”
虽然在董事会上被两个老登当面排挤,憋了一肚子的闷火,但当着别的董事的面,顾意浓不好立即发作。
况且她目前给董事会的印象没有那么好扭转,如果再朝长辈发火,只会坐实了她就是个纨绔子弟的名头,彻底被边缘化。
顾意浓是大股东,但如果想进入核心的管理层,仅凭手里的那些股份和沈长海独女的身份是不够的。
她态度谦逊地说道:“两位叔叔说的都对,我确实经验不足,也虚心接受。”
“但你们不妨抽出几分钟的时间,再听听我对这个项目的想法,如果我的观点不够好,也请两位叔叔和其余的董事成员多指教。”
指教这个帽子扣上后,两个中年男人便也不好再让顾意浓禁言,既然摆出对晚辈好的架子,自然也要给晚辈机会。
顾意浓对于这个影视项目是做足了功课的,分析得也鞭辟入里,毕竟是科班出身,言谈中的专业性很强,有理有据,眼光也很独到。
在她发表完看法后,其余那几位董事成员的面色微微一变,对她的态度也稍稍有了转观,不再像刚才那般,透着不宜察觉的鄙夷或审视。
虽然公司内部有派系之分,但既然是董事会的成员,大家都希望辰熙能够更好地长远发展,如果顾意浓真得有能力,董事会的成员自然会对她更尊敬一些。
会议结束后。
顾意浓踩着高跟鞋,另只手托着文件夹,表情微愠地走进电梯间,那张美丽的脸蛋多了些怒态后,整个人也愈发艳光四射。
散会后她没有给沈长海打电话,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身体刚恢复的爸爸担心,而是主动找到可以信任的那位董事叔叔。
通过这位叔叔告诉她的信息可以确认,那位助理其实是韩睿的人,但韩睿虽然颇有能力,性格却有些骄狂,在对待下属的方式上也有些简单粗暴。
那位助理因为一些事对韩睿产生了怨怼,但这件事不是所有人都知情。
顾意浓猜测,对方大概率是被沈桐收买了,事情成功后,不仅能陷害她迟到,还可以将这个锅甩给韩睿,一箭双雕。
她倒不知道自己的亲叔叔竟然有这么多心机。
虽然那个害她迟到的助理一定会说是自己糊涂了,公司大概率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辞退她,但顾意浓也不会将这件事大事化小。
董事会的会议室在60楼。
按完助理所在的楼层键23。
电梯在50层停了下来。
沈星怡带着助理走了进来,看见顾意浓站在里面,她的表情透出淡淡的惊讶。
顾意浓刚受完她爸爸的气。
自然懒得装模作样再和她寒暄。
她没说话。
沈星怡却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问道:“姐,我听说你今天出席董事会时迟到了?”
顾意浓微微眯起眼眸,看向她:“你又没进入管理层,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我刚才去看我爸爸了。”沈星怡的眼神有些闪躲,但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而且还在走廊里遇见几个公司的长辈,他们好像在谈论你呢。”
“我听着他们对你的评价,似乎不太好的样子,他们是不是对你有误解啊?”
顾意浓抱起双臂,冷声嗤道:“公司的一些助理尸位素餐,连些基础的小事都做不好,竟然把开会的时间都通知错了。”
“我不管是她糊涂了,还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点过,这件事我都不会轻易翻篇。”
沈星怡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用关切的口吻又说道:“姐,是不是就是你记错了啊?”
“毕竟你还在哺乳期,我听说哺乳期的女人脑力都会退化。”
顾意浓的目光已经变得凌厉,然而沈星怡仍然不知所畏地继续说道:“还有个说法叫一孕傻三年,外甥女还没满周岁呢,姐姐你也别太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后边的剧情是甜爽文的感觉,之前一版的文案那个带崽跑的情节会有,但是个小波折,浓是光芒万丈千金大小姐,不会让她像强取豪夺文里的小白花女主一样那么东躲西藏,该搞事业搞事业,不能被她逃他追耽误了,大概30%左右的墙纸爱风味,大房哥还是以进修大房学为主哈
第96章 暖床丈夫
电梯在23楼停下。
银色的金属门也朝两侧拉开。
沈星怡的唇角噙着抹衅意,却故作善意地提醒道:“姐,你要去的楼层到了。”
然而顾意浓没有走出电梯间,而是嗓音平淡地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消息?”
“什么消息啊?”沈星怡故意装糊涂。
顾意浓穿着高跟鞋,身量比沈星怡高上半头,她抱起双臂,稍微低头,以一种好整以暇的姿态注视着她。
原以为顾意浓要朝她发火。
但她只是适当地沉默了几秒。
沈星怡被女人审视般的目光扫射得如芒在背,头皮都有些发麻。
顾意浓的眼睛生得极美,瞳孔是浅淡又剔透的琥珀色,睫毛生来就稠密浓长,无须化妆,就很艳丽,眨眼间,也会透出摄夺的光芒。
依然是那头风情万种的卷发。
让沈星怡想起了传说中的女妖美杜莎,仿佛和她对视之后,就会石化,尤其顾意浓今天还穿了蛇纹的衬衫,面料是丝质的,很轻柔,却也衬得腰身更窈窕,透出几分野性和妖媚。
那样的美貌太有攻击性。
让她忽然不敢直视。
沈星怡向来喜欢在讨厌之人的面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毕竟对方抓不到实质,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可今天却有些后悔。
她不应该招惹顾意浓。
电梯门很快关上。
沈星怡刚要再去按开门键。
顾意浓这时终于开口,瞥着眼睛问道:“你刚才说了,哺乳期的女人大脑会退化,还有一孕傻三年,这些话你不记得了吗?”
沈星怡掩饰着心底的慌乱,小声回答道:“就是看网上,网上都是这么说的。”
“网上说的?”顾意浓站直身体,没再打量她看,轻笑道,“网上说什么你都信啊。”
——“所以说妹妹你高考考了三次,都没考上京市的那两所艺术院校。”
沈星怡语塞:“我……”
“也是。”顾意浓伸出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叹息般地又说,“但凡你这里能灵光些,文化课的分数就能过线。”
“叔叔也不用将你送到美国去读预科,你的那些黑粉也不会总拿你的学历说事。”
“……”
沈星怡被戳到了痛楚,顿时哑口无言,脸颊也涨得通红,她攥起拳头,气到快要在电梯间里发起抖。
她最烦别人拿她本科院校的背景说事了,但落得个被羞辱的场面,却是她自己找的。
“哺乳期的女性是会发生一些生理变化,大脑的灰质减少,但也是神经可塑性巅峰,所以一些女性在生产之后,不仅会有更强的洞察力,情绪调节能力也会更好。”
“当然。”顾意浓顿了顿,笑着又说道,“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毕竟如果没有往好的方向的话,大脑的功能或许真的会发生退化。”
“所以妹妹,保护好自己。”
“你可千万别怀孕,不然姐姐真的担心你的脑子会不够用。”
沈星怡:“……”
顾意浓看着旁边的女人被怼到近乎失语,才懒懒地收回视线,而电梯间已经在她们谈话的功夫,往一层的方向降。
生完昭宁后。
她的情绪调节能力确实变强了,不然早就动手煽沈星怡一个巴掌了。
这小妮子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
自从她从宁城回京读大学后,每次见面,都阴阳怪气的。
沈星怡年纪比她小几岁,顾意浓不忍心过分苛责,倒把这个堂妹惯得变本加厉了。
顾意浓确实也不好在公司动手教训沈星怡,自己本来就在董事会风评不佳,如果真的动手把辰熙的当红小花给打了,沈桐必然会借着这个由头大做文章。
在外人面前。
她怎么也要和沈星怡做一对塑料姐妹花。
于是电梯在一楼停下后,顾意浓抬手握住沈星怡的胳膊,在她诧异的目光下,笑意盈盈地将她牵出了电梯间。
这时正好进来几个高管。
他们进去后,看见顾意浓微微偏过头,表情温柔地帮沈星怡整理起衣物,一副温柔大姐姐的模样。
沈星怡显然因她的举动怔住了。
顾意浓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后,才目送她离开了辰熙影业的大厅。
电梯门再次关上后。
几个高管谈论起这件事——
“那就是沈总的独女吧。”
“长得好美啊,比她妈妈顾楚青还美,有这种长相,怎么没进娱乐圈?”
“她和沈星怡这个堂妹的关系看着不错啊。”
“你听没听说,沈星怡最近也变成辰熙的股东了?”
“沈副总在顾小姐进董事会后,就一直在悄悄回购辰熙的散股,又把自己的份额拨了1%,一共凑了3%的股票,做为沈星怡二十四周岁的生日礼物送给了她,这比例可当真不低啊。”
——
沈星怡的团队并没有将她成为辰熙影业股东的事买上热搜,但早就买了大量的软文和通稿,发布在各大自媒体平台上。
也雇佣了吹捧她并引导舆论的水军,专注于塑造她千金大小姐的身份。
软文或笔记后面带的词条,也会带着诸如#娱乐圈是我家#、#辰熙皇太女#、#爽文女主本人#之类的字眼。
还会煞有介事地附上股权变更表。
果然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沈星怡也借着成为辰熙大股东的事,吸引了一波热度,虽然不能抬咖,但她希望借着这次的风头,成功撕下一个高奢品牌的代言。
营销自己是千金大小姐,沈星怡并不心虚,毕竟自从沈桐辞掉公务员的工作,来到京市投奔大伯沈长海,并成为辰熙影业的初创管理者之后,她的家庭就发生了变化。
那也是阶层改变的开端。
然而家里真正产生质的飞跃时,是在顾意浓被送到宁城后的那几年。
那个时候沈星怡还在读小学六年级。
而沈长海赌上全部身家的电影赔了个底朝天,都说他欠债太多,再也翻不了身,辰熙影业就快要被破产清算。
沈星怡也以为沈桐就快带她回山东老家了。
但事情很快就迎来了转机。
爸爸说公司保住了,但是你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堂姐了。
沈星怡那个时候对顾意浓这个姐姐很有好感,她刚和沈桐搬到这座城市后,堂姐很热情,对她也很好,但是顾意浓的发小玩伴太多,偶尔会顾不上她这个外地来的妹妹。
她惊讶地问道:“堂姐怎么了?我为什么再也看不见她了?”
沈桐的语气是无奈的,但沈星怡却从男人的脸上窥见了如释重负的欣慰:“你大伯和伯母放弃了她的抚养权,但是换来五个亿的现金支票,辰熙终于有救了。”
“顾老爷子偏要让她入籍也情有可原,毕竟你堂姐姓顾,没有随我们沈家的姓。”
沈星怡那个时候心性稚嫩,又问道:“爸爸,那堂姐还会回来看大伯和伯母吗?”
沈桐说道:“那要看顾家的那位老爷子肯不肯让她回来。”
“不过就算他肯让她回来,我估计,你堂姐也没那么容易原谅她的父母。”
“这不就是卖女儿吗?”
“不过也多亏了你的堂姐,换来那五个亿,不至于让辰熙被破产清算。”
回忆到这儿。
其实沈星怡的内心深处觉得,如果沈长海想让顾意浓做辰熙的继承人,是无可厚非的。
毕竟是她在青春期付出了与亲生父母分别的代价,才换来了让辰熙起死回生的机会。
但谁让顾老爷子到现在都不肯承认沈长海的女婿身份?
本该属于顾意浓的风头或名号,也只能被她先来借用,去立人设了。
沈星怡听沈桐说,顾意浓在婚礼当天,是顾老爷子陪她走的红毯,他根本就不允许沈长海陪顾意浓走,为此,顾意浓还和他吵了一架。
红毯都不允许沈长海陪女儿走。
顾老爷子自然也不肯让沈长海大张旗鼓地宣扬她是他女儿的身份。
顾老爷子只要不认沈长海。
顾意浓在外界就没有正式的名分,她这个继承人的身份也难以服众。
——
沈桐赠沈星怡股份的事没有提前和沈长海商量,是先斩后奏。
便打算于今晚带女儿去看看哥哥。
他们的父母早就去世。
沈长海身边还有往来的亲戚并不多,他也很珍惜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对于沈星怡这个侄女,也是竭尽所能地托举,辰熙最好的资源都可着她先挑,就连和公司签约的那几个前辈女明星,都要敬沈星怡三分薄面,其中不乏影后和大花。
但沈桐在下午给哥哥打电话时,却被告知如果今晚来,尽量在晚七点半之后到访。
沈星怡便和爸爸在公司附近吃了个便饭,才驱车前往沈长海住的家属院。
父女二人比沈长海定下的拜访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司机在倒车时,沈星怡透过车窗,看见了停在路旁的那辆S级迈巴赫,化着时兴妆容的娇美脸蛋有了明显的变化。
晚间京市就飘了些小雪。
那辆车身偏长的昂贵豪车也如拥有它的主人般,沉穆地伫立在昏黄的路灯旁,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普尔曼系的迈巴赫定价接近两千万,私密性极好,从这个距离,完全窥不见车里的状况。
沈星怡的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直到司机从驾驶舱走下来,从后备箱拿出一把漆黑的雨伞,小跑到楼道口,将那把形状优雅的长柄伞撑开。
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款款走出,他接过司机递来的伞,指骨分明的右手被黑色的皮质手套包裹住,羊毛大衣也逐渐沾染上风雪的气息。
只是姿态懒怠地站在那里等候,都散发出阶层之上的魅力和吸引力。
沈桐说道:“那个男人就是你姐夫,他和你堂姐的婚礼没有邀请我们,你还没见过他吧?”
沈星怡随口应付他道:“那个就是姐夫啊,看着没比姐姐大太多岁啊。”
爸爸并不知道。
她早就单独见过原弈迟。
那是在某星级酒店的晚宴上,她被侍者请到私人酒窖里,那个时候男人的情绪不太好,表情浸着淡淡的薄怒,也不怎么绅士,问她问题时还在气息阴郁地抽雪茄。
过后沈星怡经常会回忆起那时的场景。
也总会觉得怅然若失。
那晚她原以为,自己会和原弈迟发生些什么事的,没想到他将她叫过来后,却一直都在问姐姐的事,沈星怡也终于惊觉,姐姐怀的孩子,大概率就是这个男人的。
隔着十余米的距离。
难以看清男人的表情,况且伞檐也遮住了他上半张脸,透过飘扬的飞雪,只能看见硬朗分明的颌骨线条和下巴,再往下是被打成温莎结的领带,雅贵又端方。
他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又无关痛痒地收回了视线。
成熟,英俊,强势。
将上位者的模样具象化。
沈星怡完全想象不到,这样高不可攀的男人会怎样和自己的妻子或是情妇相处。
沈桐说道:“我们等你姐夫走了再进去,免得见面尴尬。”
“好。”沈星怡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知道爸爸多少有些怵原弈迟。
又过了不到一分钟。
楼道里又出来一道窈窕靓丽的身影,是姐姐顾意浓。
沈星怡在看见她后,心底忽然发酵出一些莫名的情绪,让她难以形容,只能分辨出其中有刺痛,也有酸涩。
男人也在这时,将整个伞面朝她的方向倾斜,他的肩膀几秒钟就落上积雪,然而表情却透着与气质完全不符的温柔。
这种绅士又体贴的举动,是年上者独有的特质,或许也是丈夫对妻子的照顾,但出现在他的身上,总归让人觉得很违和。
顾意浓则完全将他的举动视为理所应当,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踩着高跟鞋,脸色微愠地朝那辆迈巴赫径直走去。
但男人只是纵着她的任性,脸上没有展露出任何的不悦,甚至还有几分甘之如饴的感觉,继续为她撑着伞,极尽耐心与呵护。
那辆迈巴赫开远后。
沈星怡才和爸爸下了车,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姐姐还真是大小姐脾气。”
“结婚生子后,人也越来越娇纵任性,脾气还是那么坏。”
沈桐还以为沈星怡又在抱怨今天和顾意浓在电梯间里发生的事,便劝道:“今天这事是你做得不太对,以后在她面前少说话。”
“待会儿看完你大伯,记得给你堂姐打个电话,再和她好好道歉,这种时候,不能让她对你有什么看法。”
沈星怡虽然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说道:“好吧。”
——
虽然在公司憋了一肚子闷火,但在和原弈迟看望爸爸的时候,顾意浓仍然选择报喜不报忧,什么都没有说。
回家的路上,她犹豫着要不要和原弈迟说说公司最近发生的事,又担心狗男人像从前那样,会暗暗地嘲讽她青嫩,这么容易就落了叔叔设下的小圈套。
于是心里又憋了股火。
怎样看他都不顺眼,甚至想找茬挑衅,将他惹恼。
又没有很好的由头。
顾意浓打算让原弈迟今晚给她加餐。
明天他就要去私人医院存蝌蚪,以免正式做结扎手术后,会有复通失败的可能性。
在冻蝌蚪之前,他需要禁欲一周,以保证蝌蚪的活性和质量。
但顾意浓在这周并没有旷着。
原弈迟在孕期用的方法于她而言就足够受用,而且她最多十分钟也就够了。
方便,高效,快捷。
她想让原弈迟这个暖床丈夫今晚再加钟服务她一次,以此来缓解她最近的工作压力。
不过这种事不太方便开口。
也容易被他钻空子,趁机提出别的要求。
顾意浓又犹豫起来。
总感觉一旦提了这个要求,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回到家,看见昭宁后。
顾意浓积压在心底的不良情绪尽数消散,整个人都被咿咿呀呀的小团子治愈了,刚将女儿放在婴儿床上,要拿摇铃逗她,手机的铃声就响了。
她唤保姆过来,继续看着昭宁,看见来电的人是沈星怡后,顾意浓犹豫了一秒,还是蹙着眉头,按下了接听键。
“姐,我过后想了想。”
“今天是我说错了话,但我真的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呀。”
顾意浓的脸色仍然不太好看,也懒得再趁机摆姐姐架子,教训沈星怡一顿,便应付她道:“以后多注意分寸吧。”
昭宁见妈妈不理她了,便挥着小手,开始嘤嘤呜呜地哭闹起来。
顾意浓趁机说道:“先不和你说了,昭宁哭了,我要去看看情况。”
她将手机随便放进阔腿裤的侧兜里,立即走到婴儿床边,将哭闹的女儿竖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扣住她扎着朝天揪的小脑袋,边上上下下地掂着她,边哄着她,温声说道:“昭昭不哭,妈妈在这儿呢,妈妈不走。”
昭宁很快就安分下来。
没过多久,就抬起小脑袋,眼睛亮亮地看向顾意浓,啊咕啊咕地笑起来。
“你怎么又假哭啊?”顾意浓抱着女儿,用食指点了下她的小鼻子。
昭宁张着嫣粉的小嘴,边流着口水,边乐呵呵地发出动静:“wuwei~er~~”
顾意浓边哄着女儿,边暗暗感慨,昭宁还真是像她亲爸爸,打小就腹黑,会耍小心思。
却未察觉,她刚才撂电话时太匆忙,并没有按下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键。
而沈星怡在看见堂姐并没有撂断后,刚要自己去按结束通话的键,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几秒后,又缩回了手。
昭宁攥着小拳头,安安静静地睡下后,顾意浓乘电梯回到二楼,打算去衣帽间将职业装换掉。
刚进去。
就撞见原弈迟站在储物格前的高大背影。
他低着头,正松解起鳄鱼皮的表带,从她的这个角度看,男人的肩膀格外宽厚,透出股成稳又可靠的感觉。
自从昭宁出世后。
顾意浓看原弈迟也越来越顺眼,在心中也默默将他从房间男仆,升级成了暖床丈夫。
她抿起唇角,沉默地端详着男人的背影,心底突然有些痒,还是想找茬惹惹他。
男人觉察出她的到来,也听见那道又浅又娇气的呼吸声,忍俊不禁地哂笑道:“怎么了?”
“你转过来。”顾意浓命令道。
原弈迟表情未变,按照妻子的要求转过身体,眼神沉静地看向她。
顾意浓眯起眼角,又微微歪过脑袋,端详了他几秒,才走到他身前,她抬起手,主动帮他解起领带,动作透着些许的生涩。
男人低着眼睫,看向那两只莹润白皙,又在他锁骨处掀弄着领带的小手。
他的呼吸不宜察觉地变深了些,被衬衫包裹住的胸膛丰厚隆美,锻炼痕迹明显,也极为隐忍地控制着起伏的弧度。
然而踩着拖鞋,身量堪堪到他肩头的女人,丝毫没觉察出空气中弥漫出的危险因子,反而不知所畏地在心里感慨:狗东西的乃也挺大的。
用史密斯机作训时,不仅能练背,让斜方肌和背阔肌看着更发达,胸肌也能随之扩展。
他抱着她躺下后,通常处于松弛状态,触感是比较有弹性的,枕起来睡觉还挺舒服的。
狗东西前段时间将专门接送他的车换了,车厢的前后座完全是隔离的,不用将挡板拉下,司机就看不见后座的情况。
还不是为了方便他随时随地都能耍流氓。
她的导演工作室就在华臻大楼附近,偶尔会搭他的顺风车,他在下班后就不像在总裁办里那么一丝不苟,严肃正经了。
狗东西总是动手动脚的,最近她可没少被他占过便宜。
她不可能让他白白占便宜。
而且狗东西不仅占便宜,还会动手煽打。
想到这里,顾意浓越来越不服气,帮男人解领带的动作也格外烦躁。
终于将领带解开后。
原弈迟抬起肘部,将双手绕到颈后,刚要自己将领带从衬衫的领缘拽出来。
忽然感觉女人的表情变得顽劣了些,正觉得奇怪,她抿着唇角,动作快准狠,已经朝垂坠下来的领带旁边煽打了下。
他的眉心随之轻微折起。
“你要做什么?”男人捏住她使坏的小手,嗓音醇厚地问道,“为什么要煽我那里?”
顾意浓甩开他,娇纵地说道:“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他被气笑了。
顾意浓有些心虚地说道:“就是你欠我的,我没向你全找回来,你应该庆幸。”
说完,她忽然感觉耳根有些热,便拧过身体,走到了放置珠宝的玻璃储物格,侧着脑袋,摘掉那对珐琅耳环时,心跳还是乱的。
她在这方面并没有那种癖好。
虽然想报复原弈迟,但做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刚要离开衣帽间,一道浓廓的阴影已经压覆下来,顷刻将她笼罩住,顾意浓眼神微变,整个人已经被他抱坐在了玻璃储物格上。
她的裤兜还塞着手机,“哐当”一声,撞在面板,发出沉钝的音效。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骨修长分明,扳起她小巧的下巴,呼吸沉闷地低头,吻住她的唇,另只手则掰过她的膝弯,整个人也更往身量有些娇小的女人的方向倾俯和捱近。
“选好了吗?”男人吮着她的唇瓣,语气喑哑地唤道,“宝宝。”
顾意浓被吻得有些迷糊。
但也知道他在说什么,存蝌蚪前,他想带一件她的贴身衣物,她总觉得这样太羞耻了。
她推搡道:“你可以不带吗?”
“不可以。”男人回答得斩钉截铁,在这件事上异常强势,他抵着她的额头,用蛊惑般的语调又说,“除非你陪我一起进小房间。”
顾意浓躲着他即将袭至颊边的吻,闷闷地说道:“那你自己去挑……”
“我要你也在我旁边看着。”他扳过她的下巴,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
顾意浓用手推他,却摸到了贴着他层次分明的黑发,摸起来的手感像绒软的狮毛,干脆恶劣地薅了一把,气鼓鼓地埋怨道:“你又欺负我。”
“谁让宝宝今晚动手打我了?”他的嗓音醇厚又有磁性,透出成年男人的性感,震得她心脏都发麻。
在谈判上他像来是高手,揪住她有漏洞的话后,就不会再轻易放过,压低声音又问:“你刚才说我欠你了是么?”
顾意浓的眼皮轻跳。
男人偏头,咬了下她的耳垂,又刻意对着她的鼓膜,用气音说道:“那这周你是不是已经欠我两次了。”
她忍不住发起抖,眼神迷离,却还要瞪他:“这周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他的眼底透着极淡的温和,拇指也抚过她的唇角,“宝宝不是很享受么?”
顾意浓:“……”
他将她从玻璃储物柜上横着身子抱起来,朝衣帽间外走去:“从香港回来后还没到一个月,明晚都灌进去,好不好?”
顾意浓没吭声,攥起拳头捶了他一下。
狗东西果然早就惦记上这个了。
等她被放在麂皮绒的躺椅上后,便朝男人比了个手势,约法三章道:“两个小时。”
“我已经买好计时器了。”顾意浓强调道,“超过这个时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得给我停。”
男人的表情平静无澜,注视她的灰蓝色眼眸却如海雾般,潜藏着危险又汹涌的风浪,淡声问道:“那如果是宝宝求我不要停呢?”
顾意浓炸了:“那绝对不可能!”
“是么。”男人意味不明地问道。
隔着手机的交流电,音筒很快就响起了清晰又磁沉的闷重喘声,间或夹杂着女人娇弱的喁喁声,和男人叹息般的babygirl,听上去宠溺且温柔。
沈星怡面红耳赤,僵坐在沙发上,终于关掉了手机,因为再听下去,不仅少儿不宜,她也不想再继续听了。
撂下电话许久后。
沈星怡的心跳还是乱的,泛起的滋味也很复杂。
姐夫竟然是那种会在私底下唤女人宝宝,或者babygirl的男人。
而通过他们的对话,她还可以获知一个确信的消息——
姐夫的欲望很重。
姐姐却无法让他满足。
第97章 解语花
浴室。
顾意浓披着睡袍,站在洗手台前,做起最后的脸部保养,卸掉全部妆容后,肌肤像剥了壳的鸡蛋般,泛着清透净润的质地。
发顶忽然一麻。
男人冷冽好闻的气息已经从上方压覆下来,他也穿着浴袍,沉默不语,站在她身后,指骨修长分明,动作熟稔地帮她绑起发辫。
顾意浓踩着平底拖鞋,比他矮了太多,脑袋几乎只到他肩膀那里,身高的天然差距,让背脊不自觉变僵,心脏也体会到淡淡的压迫感。
橡皮筋绕了几下,将发尾扎固住。
男人顺势捋了下那条羊角辫,随即抬起佩戴婚戒的左手,要去扳她的肩膀。
结婚快满一年,顾意浓自然能通过气息的变化,判断出原弈迟想做什么,为了不让他刚进来就将她浴袍褪掉,及时往后退了几步。
她事先在浴缸备好了热水。
上边积聚着厚实绵密的泡泡,也氤氲着泛出玫瑰和海盐香气的热雾。
原弈迟上午刚从私人医院弄好了冻蝌蚪的全部程序,自从回京后,他就积极主动地配合她做避孕的工作,今晚顾意浓也想奖励他一下。
顾意浓抱起双臂,以一种防守的姿态,声如蚊讷地命令道:“你先进去。”
“那你呢?”男人抬手摸了下她泛红的耳朵,目光隐忍又晦淡,但没有过分侵近。
顾意浓偏过脑袋:“我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待会儿就进去。”
她忽然有些不敢和原弈迟对视。
只是单纯被他注视,都感到了浓重的危险,他的目光有种伪装的温柔,敛藏起了侵略性,也暂时掩饰住了让她难以消化的需索和欲求。
“还要什么准备?”男人突然俯身,咬住她的耳垂,含混不清地低声问道。
顾意浓骨髓都被咬酥,抬手推他,掌心按在宽厚的肩膀处,却推不开,只好忿忿地说道:“你别管,反正你先进浴缸里。”
“好。”他的嗓音有些哑,纵溺地失笑,在顾意浓离开前,摸了摸她脑袋。
三分钟后。
顾意浓搬来一个银色的浴缸置物架,放在泡沫的上方,上边摆了燃烧中的蜡烛,车厘子,两枚装着气泡水的酒杯。
男人姿态慵懒地仰躺在水里,左手搭在浴缸的边缘,无名指被那枚银色的戒圈禁锢住。
他视线寡淡地扫过去,在看见那个长方形的计时器后,唇角几未可察地动了动。
顾意浓褪掉浴袍,进水里。
绵密的泡泡刚覆过锁骨,就感觉耳珠被他的拇指捏了几下,无可奈何地轻唤道:“小东西。”
“越来越会玩心眼。”他粗粝的指腹移向她的耳廓,惩戒般地按揉着。
顾意浓被这声小东西惹恼。
她回过头,瞪向身后的男人,娇纵地冷嗤,边用挑衅般的目光睨着他,边抬手按向计时器。
“滴”的一声。
液晶屏显示出的120min正式开始倒计时,他姿态闲散地端详她的这段时间,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流逝了三十秒。
“从现在就开始算。”她回过头,得意扬扬地捏起酒杯的玻璃颈,仰头喝了起来。
原弈迟没有说什么,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波澜,异常安静地帮她按摩起肩膀。
他的手摊开后,宽大到可以完完整整地覆住她的肩头,找得穴位也很准,疏通着酸痛感,缓解起她最近工作上的辛劳。
置物架上的烛光明明灭灭。
顾意浓像只被主人捋毛捋舒服的波斯猫般,很快就微微眯起了美眸,酒精的加持下,大脑也很快泛起晕眩感。
她往嘴里塞了颗车厘子。
刚咬开果肉,还没来得及嚼,就被男人气息深沉地堵住了嘴,他厚实有力的舌也探进来,贪婪又霸道地攫取起酒红色的甜蜜果汁。
在他捻玩起碗里的另两颗车厘子时,顾意浓的眼神骤然生变,刚要躲开,也想将嘴里的果核吐出来,但浴缸白色的泡泡上,仍然摆着被她亲手搁放起来的银色置物架。
蜡烛的火光还在摇。
一旁的意式大理石瓷砖晃着它的影,计时器也在以秒为单位,精准地进行着倒计时,她曼妙美好的身体则被禁锢在水里,大有种作茧自缚的狼狈感。
“别这样……”她发出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娇软声音,音调都变了。
原弈迟不为所动,吻了吻她的脸颊,语调寡淡地问道:“别哪样?”
“唔。”顾意浓忍不住闭起眼睛。
他这才抬手将置物架向下推了推,不再恶劣地欺负她,却不忘询问道:“下次还敢不敢和我玩心眼?”
“……”顾意浓缓过来后,气急败坏地又瞪向他,脸蛋顽劣又张狂,也愈发艳光四射。
原弈迟的眼神顷刻变深。
浴缸里的泡泡晃了晃,他的表情强势又冷漠,喉结微微滚动:“说话。”
“我不想再泡澡了。”顾意浓拒不低头,倔强地咬住唇瓣。
一只手绕到她的身前,银色的戒圈也映出烛火的光弧,男人扳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声音醇沉地说道:“自己去玻璃房等我。”
——
晚八点,原弈迟在浴室帮她扎辫子,快到凌晨一点,才抱着她阖眼入睡,整个过程,早就超出了计时器定下的那两个小时。
但顾意浓并没理由去埋怨他。
狗东西的心机太深沉,有的是法子让她哭着央求他。
男人蓬勃又强势的热息仍然环着她,以一种禁锢的姿态,占有欲十足地将她圈护在怀里,他的呼吸声是平静又有力量感的,如潮水般拂过她的耳边,让她的心脏泛起酥麻的涟漪。
顾意浓很累,却又睡不下。
她捂住肚子,觉得那里涨涨的,这种感受几乎和怀上昭宁的那天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在港岛打的针剂还有效力,她感觉这次又要被男人的DNA强势入侵。
身后的男人应该也没睡。
刚才的那些对他而言,仿佛只是热身运动,并没有废多少体能,就败兴而归。
顾意浓的心脏突然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像脱线的珠子般,混乱地弹起弹落,甚至有些失控。
她忽然想起了在曼哈顿四季酒店看见的那个金发女人Emma,突然觉得有些酸。
狗东西在这个年纪需求都旺盛成这个样子,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真的没有别的女人吗?
想到这里,心脏就像被塞了块粗糙的麻布,堵得她胸口发闷,顾意浓咬着唇瓣,不爽到干脆伸脚,踹向他的小腿。
“哪里不舒服吗?”男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听上去愈发磁沉,质地是偏厚重的,透出成熟的魅力。
顾意浓没好气地问道:“你的欲望这么强,在华尔街那几年真的没有别的伴侣吗?”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他的语气不宜察觉地变重了几分,气息也浸了薄怒。
顾意浓又去踹他,小脚却被他夹住,再也动不了,她泄气般地说道:“不然你都是自己解决的吗?”
原弈迟气息深沉地安静了几秒。
半晌,才有些自嘲般地说道:“说了你应该会不信。”
“但在遇见你之前,我一度怀疑自己可能对俗世中的男女关系没有任何欲望。”
顾意浓的眼神微变。
失落的情绪也淡了些。
“我在二十六岁之前,甚至和僧侣一样,可以说是清心寡欲,虽然每早起来,都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但是我的心底并没有欲求。”
原弈迟并没有说。
那和他在船上的经历有关,毒枭过于靡乱的生活让青春期的他发自内心地觉得那种事脏,也生理性地对那种事排斥和厌恶。
他疏解的方式来自于杀戮,嗅见猛兽的气息或者浓重的血腥味,便能填补因为瘾源而造成的缺口。
在顾意浓又曲起胳膊肘,要向后怼他的时候,耳边忽然掠过男人低沉的声音,无可奈何地唤道:“宝宝。”
“我真的只有过你一个女人。”他的态度格外郑重,认真地和她强调道。
在宁城的雨夜,是十九岁的少女亲手打开了他被禁锢住的阀门,从那个晚上开始,她的软热和美好便日日夜夜地萦绕在他的心头。
也是自那之后,他总会幻想着她的轮廓,尝试自己疏解。
偶尔也会产生急不可耐的念头。
不想再等她大学毕业,想要立即得到她,让她和他一起生活。
但未婚妻太青嫩,也太小了。
那个时候,原弈迟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
——
顾意浓第二天起来还是不太舒服。
早上吃饭时,也没给原弈迟什么好脸色看,但无论她怎样娇蛮任性,男人都像没有脾气似的,也会用温柔又纵容的目光注视着她。
自从昭宁出世后,原弈迟这个暖床丈夫的表现也让顾意浓越来越无可挑剔,在床以外的地方,快要把她惯成小祖宗。
如果他在那种时候不那么凶的话,甚至可以接近完美的标准。
到了国贸的工作室。
上午,顾意浓和员工在会议室针对IP开发的事项进行探讨,临近中午才回到办公室。
她的腰骨有些泛酸,仰着脑袋,眯起眼睛,靠在大班椅处缓了会儿。
又懒恹恹地重新坐直身体,边计划着将大班椅改换成更实用的人体工学椅,边捞起手机,打算刷刷自媒体软件,观望观望最近比较热门的影视作品的市场反馈。
没看多久。
就刷到了有关沈星怡的软文,虽然不明显,但还是能看出营销的痕迹。
顾意浓的表情平淡。
但心底还是掀起了波澜,前几天在董事会的遭遇至今让她憋闷,甚至是愤懑。
助理这时何乔打来内线电话,询问顾意浓要订什么样的餐食。
她耷拉着稠密的睫毛,说道:“在附近的茶餐厅帮我叫份菠萝包和冻柠茶吧。”
“你在节食吗?”何乔关切地问道。
顾意浓无奈地说道:“没什么胃口。”
然而到了中午十二点。
进办公室送餐的却不是何乔,带进来的食物也不是过分简单的黄油菠萝包。
而是一家高档餐厅的药膳。
有花旗参炖竹丝鸡,腊味煲仔饭,乌梅小排,翡翠白菜卷和芦笋炒羊肚菌,还有一道桂花酒酿元宵作为甜品。
顾意浓坐在办公桌后。
在助理布完菜后,她撩开眼皮,看向款款走过来的原弈迟。
男人绅贵考究的深灰色大衣沾染着冬日的寒凉气息,显然是从对面的华臻大楼步行过来的,并没有乘车。
“你过来做什么?”顾意浓问道。
男人径直牵起她的手,走向用餐的地方,嗓音温淡地说道:“来陪太太一起吃午餐。”
顾意浓的心情还是不太好,难免想故意挑他的刺,便说道:“弄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搞得我像个刚出院的病人似的。”
“出完月子后,你的免疫力还是很低。”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用温柔又耐心的目光注视着她,“况且昨晚我又让你累到了。”
顾意浓:“……”
递给她筷子前,原弈迟抬起手,抚了抚女人嫣红的唇瓣,眉心微折地叮嘱道:“嘴还肿着,这几天先别涂口红了。”
“那怪谁!”她愤懑不平,高跟鞋的鞋尖在桌底动了动,恶狠地踢向他的西裤。
他帮她从瓷盅舀鸡汤,隔着升腾的热雾,那只持着长柄勺的大手修长分明,有种赏心悦目的雅致感,大衣和西装外套都敛正地搭在椅背。
在伺候她吃饭前,还将衬衫的袖口往上挽了挽,满满的人夫味道。
顾意浓的眼睛不宜察觉地变直。
心脏的最深处也像煮沸的热水般,不断地翻涌起细密的泡泡,也牵扯出越来越也压抑不住的悸动感。
顾意浓突然唤住他:“原弈迟。”
“怎么了?”他漫不经心地应道,语气也透出仅有和她相处时的放松。
顾意浓犹豫了片刻,在男人望过来的目光下,抿起唇角,叽里咕噜地说道:“Ятебялюблю.”
我爱你。
她用中文将这句话又在心底说了一遍。
在纽约参加完毕业典礼后。
顾意浓决定将喜欢还给他。
而在昭宁出世后。
她已经确认,那个词语可以进化成爱这个字。
男人有些不解,又有些忍俊不禁:“你刚才说的是俄语么?”
“你学过俄语吗?”她的心跳变得惴惴不安,声音也不宜察觉地变小了。
原弈迟摇头道:“不会,我弟弟的生母是俄罗斯的画家,但是我没有学过这门语言。”
“突然说俄语做什么?”他的眼睛很深邃,像要望进她心脏的最深处,“我记得在香港那天,你放的短片也用了俄语歌吧?”
顾意浓别扭地偏过脸,耳根也有些红了,闷闷地说道:“吃饭。”
她以为原弈迟已经隐晦地接受了她的表达,原来他并不懂那句话的含义。
现在不是再将那句话说出口的合适契机,况且狗东西从来都没对她说过那句话。
顾意浓在感情上并不是矜持的女生,确认喜欢后,就忍不住想表达,但在面对原弈迟时,总归有些别扭,甚至总想和他较劲。
她不想让他太得意了。
见喝汤时,妻子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原弈迟低声询问道:“是对药膳的味道不满意么?”
顾意浓摇头:“我又不挑食。”
“但你最近的心情很不好。”他耐心地又问,“尤其是那天从辰熙开完董事会后。”
“那天我陪你看完岳父,出来时也撞见了你的叔叔和堂妹,你在看见那两个人后,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顾意浓撂下手里的汤勺,说道:“我有件事想问你,但是你不许嘲笑我。”
“我不会嘲笑你,宝宝。”男人的笑意透出些许苦涩,眼角也折出极淡的纹路。
但知道之前对待顾意浓的方式有些过分,妻子也没那么容易放下芥蒂。
他只能慢慢弥补,重新取得她的信任。
顾意浓叹了口气,还是觉得这件事有些丢人,无奈地说道:“我在董事会被针对了。”
“叔叔和韩睿那两位副总裁,明显都在打压我,试图将我边缘化。”
原弈迟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忽然有些自暴自弃:“算了,这件事我还是和我爸爸商量商量吧。”
“为什么不继续和我讲?”
男人已经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见她欲言又止,不禁皱起了眉宇,嗓音沉淡地说道:“我答应过你,不会再给你设置任何考题,请你放心大胆地依赖我。”
——“帮助你解决问题,是我这个丈夫应该做的事。”
顾意浓摆弄着桌沿的纸巾,在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渐渐卸下了心墙,说道:“我是不是该让我爸爸在辰熙内部也安排一个职位?”
“再尝试建立我自己的势力,逐渐分掉韩睿和我叔叔的公司里的影响力。”
男人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态度认真地倾听着,但顾意浓总觉得他注视她的目光又浸着某种怜爱的意味。
她被那种眼神看得很不爽。
总觉得原弈迟这个老东西又在心底嘲讽她青嫩。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的大手就伸了过来,以一种年上者的姿态摸着她的发顶,嗓音低沉地说道:“暂时先不要进入辰熙的管理层,宝宝。”
顾意浓瞪向他。
在去推男人的手腕时,听见他耐心地又说:“如果你展露出想夺权的态度,你叔叔肯定会立即和另一名副总裁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你。”
顾意浓的眸色微变。
“你叔叔和那位副总裁之间,本来就是敌对的关系,你只要按兵不动,做好你该做的事情,以导演的身份慢慢做出实绩就好。”
“董事会的成员也会更信任你。”
“至于他们,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适当用一些二桃杀三士的小手段,提前催化他们内部分化的过程。”
“但其实不用也可以。”男人平静地说着话,忽然让顾意浓联想起解语花这三个字,“因为那两个人是一定会斗到两败俱伤的。”
第98章 奶爸
上午在华臻总部开完例会。
Ezio跟随原弈迟驱车折回顾意浓在京的私寓,接昭宁去打疫苗。
在带娃时,男人的掌控欲也会不动声色地彰显出来,譬如他一定要亲自摆放女儿的安全座椅,从不肯让司机或助理去做。
到了婴儿房。
保姆已经帮小昭宁换上了顾俪卿送的拜年服,喜庆的大红色,领处有明制的重工刺绣云肩,袖口和衣角都滚着雪白的棉花。
外边天寒,昭宁的小脑袋还戴了顶虎头帽,更衬得小脸圆嘟嘟的,眼睛也愈发乌黑漆亮。
她的额心还被妈妈在上班前抹了一点红,像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正好奇地咬着奶嘴,乖巧地盯着Ezio那张陌生的面孔瞧。
原弈迟竖抱着女儿,走进电梯间,Ezio帮忙拎着育儿包,和保姆紧随其后。
电梯在二十几楼停下。
一位体态偏胖的中年女性走进来,穿着皮草大衣,拎着爱马仕包,在瞧见眼前的场景后,脸色多少有些发怔。
男人姿态沉穆地站在那里,暗门襟的考究大衣衬得身形峻挺颀长,在看见有人走进来后,绅士地往旁边移了两步,他的外貌极为英俊养眼,气质散发出阶层之上的尊贵感。
但最吸引眼球的,还是他抱着的小女娃,像个雪团子般,看得人心肠发软。
阔太太不禁感慨道:“你女儿也太可爱了!”
“谢谢。”男人礼貌地说道。
阔太太又问:“她多大了啊?”
原弈迟瞥过眼眸,看向快要咬不住奶嘴的女儿,示意保姆递他一张纸巾。
“三个月。”男人的左手佩戴着婚戒,指骨修长明晰,边帮女儿擦口水,边回答道,“快要办百日宴了。”
昭宁自从进入三月龄后,便开始认人,对任何事物都充满着好奇,在觉察出阔太太友善又慈爱的目光后,忽然咧开小嘴,呵呵地乐出了声。
“Aw~”昭宁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边发出响亮的婴语,边指向阔太太。
阔太太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化了:“孩子的妈妈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孩子妈妈还在公司开会。”男人低头看向女儿攥起来的拳头,婴儿虽然小,但是力气大,为了避免她打到领居,他及时握住了她的小手。
阔太太感慨道:“现在像你这样知道分担育儿压力的好爸爸可不多了。”
去私人医院的路上。
昭宁坐在迈巴赫的安全椅里,脑袋上的虎头帽有些歪了,她的小脸也有些发蔫。
司机虽然开得很稳,但昭宁还是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浓长的睫毛也垂落下来,在瓷白的眼睑拓下积影,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刚被抱进医院。
昭宁就警觉起来,婴儿对外界的变化和气味都很敏感,在嗅见淡淡的消毒水味后,她的小脸不再懵然,反而透出了恐惧。
顾意浓看见原弈迟走过来时,女儿已经在男人的怀里哼唧起来,穿着喜庆拜年服的小身子不安分地扭动着,乌黑的眼睛也沁出水光。
女儿出生的那天。
原弈迟忙着照顾刚刚生产后的她,是婆婆黄令仪和姐姐顾俪卿看着小昭宁注射了人生中的第一株疫苗。
顾意浓在港岛做月子的时候,小昭宁在那边又打了乙肝疫苗,这次是她第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来医院打针。
诊室里突然响起婴儿的刺耳的啼哭声,听上去万分可怜,也是来打疫苗,刚捱了一针的新生宝宝。
婴儿的哭声会传染。
昭宁在听见别的宝宝的哭声后,也呜哇一声,咧开小嘴,嗷嗷地大哭起来。
“我来哄昭昭。”顾意浓心底一紧,示意原弈迟将女儿递给她来抱。
昭宁噙着眼泪,在看见妈妈后,边咧嘴啼哭,边朝她伸出了两只小胖手。
顾意浓抱起女儿后,发现男人的脸色透着沉郁,薄唇也紧紧地抿起,眼神复杂到让她的心脏又是一阵揪紧。
“我待会儿自己抱她进诊室吧。”顾意浓关切地看向对面的男人,说道,“你就别进去了。”
原弈迟的眉宇轻微皱起,复又很快松开,但脸色仍然是隐忍且紧张的。
“不。”他态度坚决地说道,“我要陪着我们的女儿打针。”
顾意浓欲言又止,又担心地看了男人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育儿袋里装着昭宁的玩具和立体书,顾意浓和原弈迟并肩坐在医院的公共椅处,一起哄女儿,转移她的注意力。
男人格外温柔,耐心十足,没过多久,昭宁就扬起小手,呃呃啊啊地拍打着立体童书上的小动物,不再哭闹不已。
原弈迟对待昭宁很有一套。
女儿刚出生时,还有些怕他,毕竟婴儿能感知到大人的气质,男人久居高位,又被权势浸淫多年,或多或少会流露出让她惧怕的特质。
然而最近,昭宁已经不再那么怕她亲爸爸了,但被原弈迟抱起来时,还是严肃的表情居多,并没有在妈妈怀里那么活泼爱笑。
但顾意浓也发现,原弈迟和她一样,都有些惯孩子,她是在孕期就打好了算盘,以后就让原弈迟扮演严父的角色,起到对昭宁的威慑作用,这样她就能一直做昭宁慈爱的妈妈。
等回去后,她一定要和狗男人做好家庭分工,这个红脸必须由他来唱。
昭宁被玩具迷惑住后,也渐渐适应了医院的气息,顾意浓趁她情绪尚好,抱她进了诊室,在看见护士后,小女娃也忘记了针头的尖锐,仰着小脸,看向顾意浓,还在咯咯地笑。
护士叮嘱道:“打针时尽量让爸爸抱宝宝。”
“宝宝痛了的时候会乱扭,妈妈的力气小,容易抱不住。”
顾意浓迟疑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耳边落下一道低沉的声音:“嗯,我来抱。”
“我抱得动昭宁。”
顾意浓眼睫轻颤,不放心地说道。
男人的态度依然坚决:“不用。”
他也看向她:“我来抱女儿。”
“好。”她沉默了一秒,没有再和原弈迟继续争论,将昭宁递到了他的怀中。
原弈迟抱着女儿坐下。
顾意浓则弯着腰,和护士一起转移女儿的注意力,昭宁不知所谓地呵呵乐着,脸颊泛起了两个小酒窝。
护士拿起棉签,开始往昭宁的小胳膊处擦酒精,顾意浓也颦起眉目,看向了抱着女儿的原弈迟,但男人的表情还算镇静。
然而在护士亮出针头后。
他忽然皱起眉,目光却没有躲闪,而是隐忍又复杂地注视着护士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昭宁的小胳膊里。
昭宁一开始还在看着顾意浓傻乐。
没过多久,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婴儿弱小,对于外界的刺激很敏感,更何况被扎针后体会到的痛觉是钻心的。
昭宁的眼角顷刻沁出晶莹的泪花,张开小嘴,呜哇呜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顾意浓刚要开口哄女儿。
看见男人虽然用手及时控制住了胡乱扭动的小昭宁,却姿态沉郁地弓着肩背。
他的头也挫败地低着,平日那么冷傲强势,现在却宛若一头负隅顽抗的大型狮兽,被西装包裹住的身体散发出消颓的气息。
顾意浓将嘤嘤啼哭的女儿从他怀里接过,竖抱着她,上上下下地颠起来。
余光中,男人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并抬起右手,抱拳抵住了额头。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察出他散发出的气息也是深重的,仿佛在努力调解着失控的情绪。
她从来都没见过原弈迟这副模样。
顾意浓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泛起压迫神经般的痛楚,女儿还在怀里哭,她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直觉告诉她。
原弈迟对针又应激了。
十指连心,这次扎得是他弱小的女儿,男人的反应也比之前要大。
“昭昭不哭了。”顾意浓边用棉花帮女儿堵着针孔,边亲着女儿的小脸。
又温声道:“都结束了,不会再痛了。”
昭宁仍然咧着嘴,但哭声渐渐的小了,脸皱巴着,抽抽搭搭地哼唧道:“yiwuwuwu~”
护士看原弈迟还坐在那里,关切地问道:“先生,你怎么了?”
男人已经调节过来,刚要回答她没什么,眼帘忽然映入女儿穿着拜年服的软小身影,顾意浓抱着昭宁,重新将她塞进了他的怀里。
他及时将女儿抱稳。
耳边也掠过顾意浓温柔的声音,鼓励女儿道:“昭昭真乖。”
“这么快就不哭了,真勇敢。”她赞赏般地又说道,“爸爸也和你一起难过呢。”
女儿的小脸还挂着泪辙,睫毛也被泪水缠结在了一处,却仰起小脑袋,看向了眼前轮廓硬朗的男人,他的眼圈不宜察觉地泛红,但是目光却很温柔。
昭宁听见妈妈说道:“去哄哄爸爸吧。”
“Aw~”昭宁很快扬起了小手,在男人的脑袋低下来时,摸了摸他挺直的鼻梁。
没过多久,小女娃就忘记了打针的滋味,由于这个时间是平日小憩的时间,昭宁的表情很快就有些呆,在男人将她抱起来后,便眯着眼睛,嘴角也开始淌口水。
原弈迟无奈失笑。
任由昭宁将他的领带弄得都是口水。
——
百日宴定在顾家在宁城的庄园。
顾意浓也于十二月初同原弈迟乘私人飞机,带着昭宁从京市飞往江南。
虽然航程只有不到三个小时。
但为了防止撞上颠簸,顾意浓还是打算带上婴儿腰凳,将昭宁绑在身上。
起飞前。
她坐在私人飞机的沙发上,先将腰凳穿上,对旁边的原弈迟说道:“帮我系一下。”
男人伸手,摸了摸妻子的凹起的腰窝,沉默地体会着令他迷恋的柔软度,淡声道:“我穿吧。”
“你出月子后,盆底肌才刚养好,最近腰又总是累到,不要长时间负重,昭宁也会乱动的。”
顾意浓:“……”
说着话,他已经将腰凳从顾意浓的肩膀处拽了下来,眼神寡淡地研究起它的构造,无须让别人帮忙,便轻车熟路地将它穿在了身上,整个过程,仅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顾意浓抱着昭宁。
新奇地看向穿着腰凳的男人。
漆黑的束带压住他西装的垫肩,然而系成温莎结的领带仍然一丝不苟地在衬衫的领缘下,再衬上他端方雅贵的坐姿,场面多少有些滑稽。
“你待会儿不是还要在飞机上开会吗?”今天是Polaris在北美总部的例行董事会,原弈迟人在国内,但可以在飞机上开视频会议。
男人抬起手,做出比量的姿势,嗓音温淡地说道:“应该不影响,我一般也只会在视频里露出领带结以上的位置,而且在不发言时,还可以开静音。”
他偏过头,又看向女儿的朝天揪,无奈失笑道:“就是她的发型,需要改造一下。”
第99章 first(上)
顾意浓从包里翻出立体童书。
在原弈迟低头,微微弓着肩背,神态专注地为女儿重新绑起头发时,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昭宁咿呀一声,用小胖手捏住布斑马的尾巴,又仰起肉嘟嘟的小脸,笑呵呵地看向顾意浓,短小的脖子围着嫩黄色的口水巾,格外冰雪可爱。
一只修长分明的大手捻起女婴柔软乌黑的胎发,动作小心地绕了几圈,很快就将她的朝天揪改造成了两个翘起的小揪揪,左右两边各一个,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还稍微做了辫发的处理。
猎鹰飞机进入平流层后。
男人坐在独立的座舱,空姐已经帮忙拉开小桌板,帮他摆好笔记本电脑。
昭宁则被固定在腰凳处,好奇地盯着眼前的陌生物体看,婴儿在接触到新鲜事物后往往会变得很兴奋,她的小脚和小手也乱蹬起来。
“啊咕咕~”昭宁咬着奶嘴,乖巧地看着原弈迟的操作,乌亮的瞳孔也映出荧光。
一只骨节清晰的大手移向笔记本电脑的操控区,点开视频会议的界面,无名指处深勒着婚戒,敛净的衬衫袖角下压着鳄鱼皮的定制腕表。
透过电脑的屏幕。
可以看见Polaris的董事会成员基本已经在会议室坐齐,多数都是西装革履的白人,还有一位印度裔的外部董事,以及阿布扎比王室派来的LP代表。
原弈迟是Polaris的合伙人。
但自从退出公司的管理层后,他在董事会的角色更像是一名可靠的顾问。
男人不仅对财务数据敏锐,也拥有极为独到的战略眼光,有他在,项目的基金管理人的心底就多了层托底。
“还是应该引入第三方机构,针对ESG的数据进行审计,再出一份令监管部门信服的报告。”
结束发言后,原弈迟刚要去按静音键,未曾想这时飞机恰好撞上一阵较为颠簸的气流。
机体晃动得不明显。
但昭宁还是受到了干扰,虽然没有哭闹,却绷着肉嘟嘟的小脸,边呃呃啊啊地表达着不满,边用小胖手拍打起键盘。
大洋彼岸的那间会议室里。
董事会的成员面面相觑,都透过大屏幕听见了那几声软糯的婴语。
而原弈迟并没有出言制止,只是及时夺过了女儿即将抛在地毯上的奶嘴。
昭宁不满地哼唧:“wueiwuei~”
董事会成员:“?!!”
“抱歉。”在关掉静音键前,男人嗓音沉淡地用英语解释道:“女儿太小,今天临时有状况,实在脱不开身。”
昭宁转过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圆脑袋,边流着口水,边咬着手指说道:“昂啊咕~”
仿佛是在附和自己的爸爸。
合伙人Ryan轻咳一声,硬生生地将想要发笑的念头憋了回去,故作淡定地帮他打圆场:“Marcus是个新手爸爸,大家多体谅。”
相熟的董事成员说道:“理解理解,Marcus真是个好爸爸啊。”
昭宁捣完乱后,没多久就困了。
趁飞机比较平稳时,原弈迟将腰凳和绑带重新调整了一番,让女儿顶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趴在他的怀里,睡得更舒服一些。
又眼神温淡地看向另一边的顾意浓。
妻子的身体陷进了宽敞的座舱里,膝上的睡毯垂落在长腿的两侧,他看不见她的脸,从这个角度去看,女人很像是和昭宁一样,也陷入了梦乡。
然而顾意浓并没有入睡。
她偏过脑袋,看向舷窗外的夜色,目光渐渐失去了焦距,想到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就要落地宁城,心情也变得有些郁闷。
顾意浓从来也不愿意用“回”这个字,来和那个地名放在一起,但自从怀上昭宁后,她也有一年多都没有去往这座城市了。
第一次去往这座城市时,是姐姐顾俪卿和哥哥顾砚卿亲自来京,将她接了过去。
那年顾意浓还在上初中。
虽然好奇妈妈为什么会突然和宁城的顾家联系上,但想到即将就要见到从未见过的外公,还是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顾楚青和沈长海为了辰熙影业,已经决定放弃她的抚养权。
——
八年前。
宁城,顾家的中式庄园。
顾意浓起床后已是中午。
虽然最近的作息极为不规律,但毕竟是十九岁的妙龄,哪怕刚醒时神情委顿,乌黑的头发也有些蓬乱,脸蛋依然明艳动人,灼若芙蕖。
那样的美貌,让来唤她去鹭院吃午饭的杜阿姨心脏都跟着一颤。
杜阿姨怕顾意浓又拒绝去那边,特意强调道:“小姐,顾董事长在总部开会,鹭院只有班夫人在,她刚才还去唤了润宜小姐,说是让她陪你一起吃,热闹些。”
“我外公真的不在吗?”顾意浓坐在床上,不放心地抬起头,又同她确认道。
杜阿姨笑着说道:“我不会骗您的。”
顾意浓简单梳洗了一番后,便步行前往顾老爷子和班姨所在的住所——鹭院。
霖霖的雨水沿着乌黑的瓦檐,淅淅沥沥地落进了旁边的景观池里,池心有方形的绿化区,栽植着低矮的罗汉松,水里的锦鲤色彩斑斓,但游动的姿态并不欢快。
穿过铺有青砖的临水廊桥,班姨的佣人已经在门厅外撑伞候着了。
顾意浓走进厅内。
看见班姨正站在紫檀圆桌旁,姿态娴静地亲自摆起碗筷,察觉到她进来,热情地说道:“快过来坐,浓浓。”
顾意浓落座后,发现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不解地问道:“润宜怎么没过来?”
顾润宜是顾家旁系的孩子。
算顾意浓的远方表妹,比她小了几个月,去年她父母出车祸,双双身故,顾老爷子得知顾润宜的遭遇后,便将她接来庄园一起生活。
两个女孩子一个被迫远离父母,一个被寄养在陌生的大庄园。
因为经历相似,也缔结了深厚的友谊。
班姨在顾意浓对面落座后,边帮她舀汤,边无奈地说道:“润宜又病了。”
“那孩子也是命苦。”班姨示意佣人,将汤碗递给顾意浓,“父母早亡不说,身体还不好,来这边还不到一年,都病了多少回了。”
顾意浓颦起眉目,关切地说道:“我待会儿去看看她吧。”
面对着一整桌的丰盛菜肴。
顾意浓毫无食欲,但班姨盛情难却,已经邀了她好几次,还特意选在外公不在的时间,她不好再拒绝。
“你瘦太多了,孩子。”
班姨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她,叮嘱道:“要注意身体,不然你妈妈在天上也会挂念你的。”
提到妈妈顾楚青,顾意浓的鼻腔突然发酸,拿着筷子的右手也有些发颤。
“你外公说了,这次再报志愿,他都会听从你的心愿,你想报考京市的艺术院校,他也不会再拦你了。”
顾意浓低着脑袋,努力调整起濒临失控的情绪,哽声道:“都没有出分呢,说不定今年还是考不上。”
“浓浓今年比去年更努力了。”班姨宽慰她道,又使眼色,让佣人递她纸巾,宽慰她道,“肯定会有好结果的。”
顾意浓勉力调整好状态,重新持起筷子,说道:“希望吧。”
味同嚼蜡地吃完一碗米。
班姨又留她吃水果,还为她留了亲手熬制的小吊梨汤,顾意浓很喜欢她熬的这道糖水,班姨会将银耳切得较碎,熬出来的口感也会更黏稠。
每次来月经的时候,她都特别想喝班姨做的小吊梨汤。
“我听杜阿姨说,你妈妈去世后,你的月经也好久都没来了?”
顾意浓点头:“嗯,已经迟了十几天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孩子。”
班姨担忧地说道:“不行吃几副中药调理调理,你应该是太伤心,内分泌都跟着紊乱了。”
“嗯。”顾意浓闷闷地喝着小吊梨汤。
班姨又提醒道:“还有,你哥哥前段时间找我问过你的状况。”
“你最近是不是去了夜店之类的场合?”
顾意浓眼神警觉地问道:“我哥竟然派人跟踪我了吗?”
“这个我不清楚。”班姨有些为难地说道,“但不管你去没去,我这边都会帮你瞒住你外公的。”
“不过浓浓,你是个女儿家,答应班姨,从今天开始,就再也不要去那种场合了好吗?”
“如果心里实在难过,就来找班姨,你如果不愿意待在庄园,我可以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换一换心情。”
顾意浓有些应付地说:“我知道了。”
提起哥哥顾砚卿。
顾意浓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一道冷淡英俊的轮廓,她的心脏忽然泛起揪痛,也被牵扯出莫名的酸楚感。
但那个人已经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快满一年,她也早就决定要把他忘记,专注于高考,却没想到,他竟然又回到了国内。
顾氏天舸集团和黄家的志晟集团要共同并购一家物流公司。
原弈迟身为黄家长女黄令仪的独子,又有华尔街的金融背景,这次也来到宁城,做为志晟的代表,和哥哥一起负责这次的并购案。
顾意浓犹豫了几秒,撂下手中装着小吊梨汤的瓷碗,还是问道:“哥哥读哈佛MBA时的那个同学,就是姓原的那个……有被外公请到庄园里吃过饭吗?”
“你哥哥的哈佛校友……”
班姨沉吟了片刻,像是一时间想不起这个人,半晌才说道:“哦,你黄令仪阿姨的儿子啊,老爷子应该会在并购案结束后再宴请他。”
“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人呢?”班姨笑意温柔地看着顾意浓,眼底流露出慈爱。
顾意浓结巴地说道:“就…就是去年他和哥哥在上海陪了我一段时间,所以…所以……”
班姨的笑意未变,她今年四十六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几岁的女性,肌肤白皙,面若银盘,外貌带着东方的古典美感。
举手投足也颇有风范,完全看不出之前是照料顾老爷子起居的保姆。
“我对你哥哥的朋友有些印象。”班姨说道,“那男孩的气质还挺独特的,我说不上来。”
顾意浓知道班姨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原弈迟的气质确实很复杂,既有世家公子哥的傲慢和骄矜,还会让人觉得阴沉难近。
班姨看着她,又说:“不过我记得那孩子应该早就订婚了吧?”
“还是老爷子告诉我的,说他那个英国的继父已经为他安排了相亲的对象,是公爵的女儿。”
“他快要二十七岁了,也到适婚年龄了,估计回去后,就要和那个外国女孩完婚了吧。”
顾意浓的心底咯噔一声。
大脑如宕机般,变得一片空白,她突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心脏麻木了几秒后,很快就泛起更为剧烈的痛楚感。
她睫毛轻颤,强忍着那些滋味,不想让班姨看出异样,很快就提出要走。
班姨站在廊檐下,目送着顾意浓远去的身影,听见身边的仆人说道:“小姐只喝了半碗小吊梨汤,看来最近的胃口确实很差。”
“还能吃下东西就是好事。”班姨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主厅,对仆人叮嘱道,“锅里还有些小吊梨汤,待会儿去给润宜小姐再送一碗。”
——
天舸总部大厦。
并购案的谈判过程暂时告一段落。
刚从会议间出来。
原弈迟就接到顾砚卿的电话。
“什么事?”他淡声问道。
顾砚卿:“并购案的进展怎么样?”
“正常,不用担心。”
男人一向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是惜字如金,但能力极为优越,也异常可靠,顾砚卿早就习惯了他的个性。
他被顾老爷子调到京市的分部已有两年,这边在宁城要谈并购案,那边也不能长时间不坐镇,偶尔会有缺席的情况。
谈完公事,顾砚卿直接了当地问道:“你还在宁城,没走是吧?”
“怎么了?”原弈迟不解。
顾砚卿的语气有些苦恼,无奈地说道:“我可能要麻烦你一件事。”
“是我小妹的事,唉,我小姨上个月不是去世了吗,她最近总是偷偷跑去夜店那种场合。”
“是司机告诉我的,我知道后不放心,就一直让他帮我盯梢。”
“前几天她安分了些,没再去那种地方。”
“可今天又去了那种地方。”
“司机已经踩好点了,我人在京市,没个三四个小时回不去,没办法亲自逮她。”
顾砚卿叹息般地说道:“Marcus,这个忙你必须帮我,我待会儿把夜店的地址发给你。”
“无论我妹妹在里面做什么,都求你平安地把她带回顾家的庄园。”
第100章 first(中)
此番来到宁城和天舸参与并购案的人员,还有志晟的那位三公子——黄俊羲。
身为黄家那一脉的老幺,他不像接班人哥哥那般,自幼就被长辈寄予厚望,却也是家族信托的受益人,典型的富贵闲人。
今年留学归来,家里在总部为黄俊羲安排了个闲职,母亲不想让儿子太过游手好闲,便拜托表兄原弈迟带他去内地历练历练。
但来到宁城后。
黄俊羲虽然担了个主要负责人的名头,却没干什么实事,有表兄原弈迟坐镇,他只需要躲在他的身后,躺平划水便可。
只要他不惹乱子,原弈迟也懒得管他,等回到港岛,母亲那边也能应付过去。
漆黑的宾利雅致正匀速驶向夜色中的立交桥,进入七月,宁市步入溽热的暑夏,雨水都冲不淡空气里的燥意。
车厢的冷气开得很足。
黄俊羲叠着腿,姿态闲散地坐在原弈迟的身边,隐约听见了音筒传出的声响,语气透着焦急。
身边冷峻又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
他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寡淡地问道:“你妹妹的事,为什么要找我?”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老爷子知道。”电话那边的顾砚卿说道,“我姐最近在忙离婚的事,本来就够焦头烂额的。”
“这件事又不方便让太远的人知道。”
“单凭司机,是拿不住我妹妹的。”顾砚卿叹气道,“你要是今晚有事,我再拜托别人吧。”
刚要撂下电话。
那边立即给出了确信的答复:“我替你去。”
坐在原弈迟身边的黄俊羲:“……”
撂下电话后。
男人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衬衫袖角下方压着那块朗格的高定腕表,黯淡的微光下,仍能看见精密的陀飞轮在转动着。
表兄的神情并不显疲怠。
毕竟在接到那通电话前,他还打算去柔道馆,也唤了那位意大利人做陪练。
黄俊羲觉察出,男人似乎有些束手无策,面对那么大的并购案都有条不紊,气定神闲,但在处理顾家那位千金小妹的事之前,他明显有些理不清头绪。
正觉得惊奇。
耳边落下一道沉厚的嗓音,平着声线说道:“我有些急事,下桥后先把你放路边。”
黄俊羲:“?”
同原弈迟说话时,他也讲粤语:“点解唔畀我陪你去嗰位傍家嘅细妹?”
男人面无表情,偏头睨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道:“你去只会碍事。”
黄俊羲快在江南待烦,听见顾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自然起了凑热闹的心态,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又央求道:“就让我跟你去吧。”
“听说顾家的小妹长得很漂亮,我还没见过她的样子,我保证不添——”
话还没说完。
那边望过来的视线明显变得冷黯了几分,他的心脏突然泛起颤栗感,也被原弈迟给出的无声警告震慑住,及时将那些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黄Aunty和前夫的这位独子只比他大两岁,黄俊羲在和他相处时,却时常会产生对方比他大了快二十岁的气质。
原弈迟的年纪尚轻,却天生拥有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质,随意瞥过来的一个眼神,都对他有着压制力。
将黄俊羲放在路边后。
原弈迟命司机掉头,开往顾砚卿发来的地址,一路情绪都显得不太佳。
到了夜店,男人衣冠楚楚地走进灯红酒绿的内场,英俊高大的身形伫立在喧嚣熙攘之外,显得格格不入,他沉敛着眉眼,四处逡巡了一圈后,终于在吧台处找到了那道娇弱的背影。
少女穿着酒红色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被辫盘起来,露出了形状纤细的后颈,以及凝润白皙的美背,两条细细的肩带压在蝴蝶骨处,独自坐在高脚凳处。
一道光束自少女头顶上方投下来,那道姣好的轮廓也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不甚真切。
那对脆弱的蝴蝶骨,正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伏地耸动着。
原弈迟的心脏也仿佛钻进了一只乱飞的蝴蝶,连着血管的瓣膜被它的触角顶撞着,也被它的翅膀煽动着,但却不想将它赶走。
甚至产生了暴戾的念头,想要将它重重地按进血肉里,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一年后再看见这个女孩。
他竟然变得更不正常了。
顾意浓的表情寥落,纤白的右手握住狭长的玻璃管,正自虐般地深深地吸着水烟,肺里灌满了浆果味道的气体,突然呛住了。
她蹙眉,痛苦地咳嗽起来。
余光中有道峻挺的身影已经坐在旁边,对方望过来的目光深邃又沉黯,隐隐夹杂着怒火。
一只指骨分明的大手伸过来,强硬地夺过了她身前的水烟杆。
顾意浓不悦地转过头。
在看清那张冷淡分明的英俊脸庞后,她表情错愕,启开嫣红的双唇,显然难以置信。
男人微微眯起眼角,嗓音沉厚地说道:“水烟中的尼古丁含量比普通香烟多了几倍,焦油含量也比普通香烟要多二十几倍。”
“你吸完这个,相当于抽了好几包烟。”
“你怎么在这里?”顾意浓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惊讶地问道。
原弈迟的眉头仍然紧紧地锁着,抬手招来酒保,让他将水烟撤掉,说道:“跟我回去。”
“你哥哥拜托我接你回去。”他没有多费唇舌,上来就表达了意图。
顾意浓旋过高脚凳,顽劣地嗤了声:“你少替我哥管我。”
男人的右肘搭在吧台的边缘,深灰色的条纹西装随着这个姿态,泛出了几道褶痕,他的眉心仍然没有松弛开,语气却放低了些:“如果你还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可以陪着你。”
顾意浓的表情微变。
耳边已经落下男人沉淡的声音:“但只许你再点一杯无酒精的饮料。”
“喝完后,就跟我回去,好吗?”
顾意浓:“……”
这次再和原弈迟单独相处,她发现这个男人竟然这么喜欢管东管西的,才二十几岁,就有种老古板的感觉,沉闷又严肃。
抛开那张美好惑人的皮囊,他应该是个很无趣的男人。
顾意浓心气儿不顺,故意呛他:“我又不是未成年,你凭什么不让我喝带酒精的饮料?”
那边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深长鼻息,沉默了几秒后,他示意酒保递来酒单,掀开眼皮看向对方,询问起每杯调酒的度数。
随后在那几杯低酒精含量的酒水上方圈画了几下,嗓音多少透着纵容的意味,又说道:“你从这几杯里挑一杯,喝完后就跟我走。”
“……”
顾意浓最后点了杯玛格丽特。
酒保晃着雪克杯时,原弈迟暂时离开吧台,离开过于嘈杂的区域,给顾砚卿回了通电话。
酒保很快就将杯沿滚着海盐粒的玛格丽特递到了她的面前,顾意浓表情娇愠地饮了一口,咸涩的盐粒沾在柔嫩的唇边,也仿佛割破了她的心脏。
她默默消受起那阵痛楚,在原弈迟折回吧台,从旁边坐下后,轻嗤一声:“渣男。”
“什么?”原弈迟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意浓的语气越来越低落:“你就是个渣男,都已经有未婚妻了,还和别的小姑娘单独在酒吧喝酒。”
莫名奇妙捱了句骂后,男人虽然没说什么,双手仍然叠放在身前的吧台,肩膀也微微弓着,但散发出的气息却有些阴沉。
在听见顾意浓说出未婚妻这三个字后,男人的眉眼愈发沉凝,偏过头看向她,低声问道:“什么未婚妻?”
顾意浓哼了一声。
又仰头喝了口鸡尾酒酒,她掩饰着心底越来越无以为继的酸涩,故意摆出了副找茬的姿态。
隔着越来越嘈杂的DJ声响,近乎嚷着说道:“我外公都说了,你那个洋鬼子继父,想让你娶英国公爵的女儿。”
他仍然交叠着双手,在蹦迪区域稍稍安静些后,用一种严谨又认真的语调说道:“那也不代表,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未婚妻。”
这时顾意浓感觉大脑掠过一阵晕眩感,才喝了几口,自己竟然就有些上头。
但身边男人同她说出的话,却是清晰可闻的:“我不会和那个从来都没见过的女人结婚,我继父也摆布不了我的婚事。”
他似自嘲般,忽然低头嗤笑道:“哪儿来的什么未婚妻?”
他倒是想让旁边的那个青春期女孩成为他的未婚妻,也已经为了她改变了原有的生活轨迹。
譬如他现在本应该坐在曼哈顿中城的摩天大楼里,却在听闻志晟和天舸要一起并购那家物流公司后,主动向黄家提出要负责这次事项,只是为了能有个来宁城的借口。
又譬如他已经决定放弃英国国籍,考虑接手生父家族的集团。
亦或是打算在上海创立一家新的资产管理机构,顺便帮Ryan监管Polaris在中国的办事处。
毕竟顾家很可能会让顾意浓留在华东地区念大学,而叔父的集团是强弩之末,烂摊子一桩,真成为了那家公司的救场总裁,顾老爷子大概率会看不上眼。
心理医生说他可能是坠入爱河了。
原弈迟不信服这种说法。
但回到纽约后,他一直都无法忘记那个女孩,她的身影仿佛就像块灼烫的铸铁,烙进了他心脏的最深处。
无论怎样忽视,都无法磨灭掉。
虽然搞不懂自己对这个比他小八岁女孩到底怀有什么样的情感,但他确实像疯了般,做出了一个又一个连他自己都吃惊的举动。
可一年过后,情况变得更复杂了。
顾意浓高考失败,又要复读一年,一个月前,她的母亲又去世了。
高考的分数还没有出,她的去向也是不确定的,他虽然来到了宁城,却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去见她。
见到她了又能怎么样。
顾意浓比他小了那么多岁,还没有进入大学的校园,他身为比她年上八岁的男性,又不能对她发出成熟男女间的攻势和追求。
他只能等。
等她再大一点,心性再成熟些,才能正式对她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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