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意浓让家政阿姨将那束白花丢到附近街道的公用垃圾桶,并叮嘱她,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原弈迟。
毕竟男人昨日就受了些刺激。
神经也一直过分紧绷,以至于,昨晚在抱她去浴室清洗后,罕见地埋了一整晚。
自从醒来。
顾意浓总会想起他打来的93通未接电话,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消息。
没有一句是重话,也都是温柔的质询,但每一条都极具侵入性,稍稍回想,仍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心底也会涌起微妙的惊悚感。
尤其是最后的那句话:
【你现在的这种行为对我来说,也是逃跑。】
回想起这句话。
她的脑海中就仿佛响起了定时的警铃。
顾意浓的心脏又开始重跳。
就像被蟒类遍及着湿鳞的脑袋撞了下。
她独自回到卧室,坐在床边。
一席淡金色针织衫,叠戴了珍珠和白贝母的锁骨链,和小巧的金色环状耳环,乌发低低挽起,露出姣美的颈部线条。
因为皮肤白皙莹润。
简单戴些饰品,就显得很娇贵宝气。
顾意浓微微低着眼睫,将手绕到腰后,没什么章法地帮自己按揉着,试图缓解那些酸痛的不适感。
刚按了没几下。
手背就突然一热。
男人宽厚有力的掌心已经将她那里包裹住。
他坐在旁边,关切地询问道:“不舒服么?”
顾意浓还没来得及回话。
便感觉他的鼻息不易察觉地变深了些。
“是不是换香水了?”他放轻声音,叙叙地在她耳旁低语,“一股鲜花的味道,和你之前用的香水都不一样。“
顾意浓的眼皮轻跳。
心底多少有些震惊。
原弈迟鼻子的灵敏度简直不亚于他养的猎犬巴克。
他到底是怎么闻出来的?!
顾意浓想将这个话题遮掩过去。
便道:“我在这边就有几十瓶香水,偶尔换一瓶,也换换心情嘛。”
男人没再说话,慢慢埋下脑袋,又一次深深地嗅闻起来。
他额前散乱的黑发擦过她的脸颊,有些发凉的鼻息也喷在那里。
就像在通过气味标记猎物一般。
让她的背脊不由自主绷紧,那阵若有似无的黏着感,让骨头缝都渗进湿腻。
顾意浓的天灵盖蹿过一阵麻意。
头发丝也在一根又一根地往上掀,他却仍然在耐心十足地闻她,嗅她。
顾意浓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但却不敢将原弈迟推开,只好安静地等他嗅闻够了,主动将她松开。
孕期结束后。
他便不及那几个月般克制绅士,在私底下反而很恶劣,特别混蛋。
但凡她做出任何推搡的动作,肯定要被变本加厉地欺负。
——
得知润怡生病后。
顾意浓一直想去探望,便在中午给她发了消息。
润怡却说,冬季流感频发,医院人又杂乱,最好不要过来,以免沾上病气,再过给还年幼的小昭宁。
同她在微信聊天时。
顾意浓收到一条令她很意外的消息——
顾润怡:【我同齐瀚提分手了。】
顾意浓:【什么时候的事?!】
顾润怡:【你和姐夫刚到宁城那几天的事情了。】
顾润怡:【他应该和岑姝有不正当的关系。】
看见岑姝的名字。
顾意浓的眼神明利了些,用指尖敲击屏幕键盘的动作也变重:【齐瀚竟然敢这么对你?】
【这件事我一定要告诉老爷子!】
她趁机将积聚在心底的恶气都发泄了出来,干脆发了条语音:“我早就看这个小子不顺眼了,没想到他还挺能装。”
“我说他怎么这么殷切地让我去参加岑姝的婚礼,原来他一直都在脚踏两只船。”
顾意浓刚想询问润怡更多的细节。
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已经告诉老爷子了。】
顾润怡:【其实齐瀚若只是单纯同岑姝有暧昧关系,我应该不会告诉老爷子,也会把这件事当成秘密。】
顾润怡:【但齐瀚和岑姝之间远没有那么简单。】
听到这里。
顾意浓有些不明所以,大脑也有一瞬间的短路。
她干脆给润怡拨了通电话。
顾润怡接通后,无奈地叹气,细致地同她解释起来:“齐瀚在同我交往的那半年,偶尔会谈起自己的工作,自然也包括济言的药物研发。”
“我的专业同药理学强相关,对他说的东西很感兴趣。”
“但他提起的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齐瀚的能力很出众,老爷子也很倚重他,这些年,他在济言医疗的权柄越来越大。”
“新研发的药品在送交药监局前的质量受权人,也是齐瀚。”
润怡接下来说出的话。
让顾意浓的心底涌起一阵恶寒:“也就是说,他可以命人伪造临床实验结果,让那些副作用存疑的药品顺利上市。”
济言医疗只是天舸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在此之前,顾意浓对这家药企并不了解。
但结合岑姝从研发人员,再转岗到医药代表的职业变动,已经能够确认——她在公司帮齐瀚动了不少手脚,包括伪造实验报告、贿赂医生和带金销售。
顾意浓搞不懂齐瀚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年纪轻轻,已经是济言的首席运营官,又在老爷子的属意下,同润怡在交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未来可期,前程似锦。
齐瀚怎会如此短视和愚蠢?
难道只是为了钱吗?
他不像是个会为了眼前利益去冒那么大风险的人。
那些药物上市后,早晚会出问题。
他和济言都难辞其咎。
齐瀚的种种作法,都像是要毁掉济言。
想到这里。
顾意浓警铃大作,慌忙问道:“那世面上岂不是已经有济言生产的那些有问题的药品了?”
顾润怡:“嗯。”
顾意浓的眼皮重重一跳。
顾润怡宽慰她道:“你别紧张,今天的新闻你看了吗?”
顾意浓:“什么新闻?”
顾润怡:“济言新任的负责人已经宣布要召回那批次的药品,并为病患做出赔偿,也发布了公开的道歉声明。”
“那些药刚上市不到一个月,还没有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齐瀚和岑姝也已经被警方立案调查了。”
顾意浓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也多亏你眼尖,及时发现那对狗男女有问题。”
顾润怡并没有同顾意浓说。
其实齐瀚和岑姝之间的那些蛛丝马迹,大多是原弈迟察觉的。
选在岑姝婚礼那天派调查小组去济言一事,也是他向老爷子建议的。
顾润怡自小体弱多病。
直到现在,还总要随身携带装着各种各样药片和胶囊的药盒。
在得知齐瀚和岑姝让那些有问题的药品流于市面后,顾润怡异常愤怒,她无法想象,为什么他们会为了一己之私,做出那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而那晚。
她被砂锅盖子掉在地面的声响惊醒,又发现煤气警报器被拔掉的场面,仍如梦魇般,让她每晚都难以入睡。
即使表哥顾砚卿已经派人将她保护起来。
顾润怡还是很害怕。
帮她煲党参鸡汤的阿姨坚称是自己马虎大意。
顾家虽然以杀人未遂罪将她起诉,但警察在审问室里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也平安无事,只是精神受到些打击。
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那位家政阿姨已经照顾了她两年。
顾润怡一直都很信任她。
但现在,她深深地怀疑,有人在背后指使她对煤气动手脚。
至于是谁,顾润怡心底已经有了几乎可以确信的猜想。
一想到那人对她动过杀心。
顾润怡的脊梁骨就蹿过一阵又一阵的恶寒。
险些被人谋杀的经历太过耸人听闻。
顾润怡很想向人倾诉。
表姐顾意浓和她感情亲厚,也是为数不多的,她能够信任的同龄人。
但原弈迟曾向她叮嘱过。
顾意浓最近状态不佳,经常失眠,不要向她传递那些令人紧张不安的消息。
听着表姐宽慰她的话语。
顾润怡泫然欲泣,眼底的恐惧也在无可自抑地扩散。
她的唇瓣止不住地发抖。
最终,还是将想要同顾意浓倾诉的念头,都憋回了肚子里。
——
下午。
顾意浓和原弈迟一起去淮海路的老洋房看昭宁。
这两天,她的情绪可谓跌宕起伏,急需抱抱女儿软小的身体来疗愈自己。
昭宁很亲奶奶。
被黄令仪和Barclay带的这两天,也很听话,没过分哭闹。
女娃穿着奶黄色的连体棉袄,脖子系了同色口水巾,像个肉嘟嘟的糯米团子,小脸却蔫蔫哒哒的,有些犯困。
看见妈妈向她走过来。
女娃终于咧开嘴,异常兴奋地笑出声,小手和小脚也胡乱地蹬了起来,边晃出虚影,边发出呼呼的声音,急不可耐地想让妈妈抱。
顾意浓抱起小昭宁。
感觉她好像比前几天变重了些。
女娃响亮地笑着,粉嫩的小嘴吐出几个泡泡,许是因为最近在练习抓握,被顾意浓竖着抱起来后,便开始用攥起拳头的小手,频繁地揪她肩膀上的毛衣。
昭宁是健康的宝宝,晃手踢脚时的力气也很大,顾意浓因为腰痛,有些吃不上力。
刚要让女儿别乱动。
一道浓廓的阴影忽然将她笼罩住,冷冽好闻的乌木气息也从发顶压覆下来,对方的身形比她高大了太多,突然凑近时,也会让人顿生压迫感。
男人嗓音低淡道:“昭昭的力气很大,长期抱她会让你腰肌受损,让我抱吧。”
顾意浓的表情还有些错愕。
女儿已经被原弈迟从怀里抱走了。
昭宁坐在男人的臂弯处,扭过小脸,傻呵呵地朝她乐。
顾意浓的后脑勺却瞬间血液逆流,泛起了大片大片的胀麻。
无论是和他力量上的巨大悬殊,还是男人冷峻如刃的身形,亦或是他漫不经心瞥来,却流露出被权势浸淫之后的有着极淡侵略感的目光,都让她产生了生理性的悚然。
男人轻松将昭宁从她怀里抢走的举动,让顾意浓有些应激。
这让她想起婚后不久,他曾对她说过的那句威慑意味极强的话——他想和她一起将孩子抚养长大,而不是单独抚养它。
换言之。
如果她再敢逃跑,或者真敢破釜沉舟,和他打离婚官司,他肯定要同她争抚养权。
她一直被原弈迟宠溺惯纵着。
时常忘记,他骨子里是个极其残忍冷血的人。
但在哄女儿时。
男人眉眼温柔,英俊成熟,怎么看都像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丈夫。
这样的场面也是极温馨的。
顾意浓的心跳却在突突加快。
“给我抱。”她唇瓣发颤,因为无法压下那阵惊悚和恶寒,声音也有些艰涩,重复着说道,“我能抱她,把女儿给我。”
男人掀开眼帘,目露疑惑地看向她,觉察出了妻子语气中的异样。
没等他开口。
顾意浓已经急不可耐地走过来,要将咬着手指的女儿从他怀里抱走。
男人眉宇轻皱,没有立即放手。
等看见顾意浓眼底流露出的淡淡恐慌,心脏也开始绞痛起来。
妻子为什么又在害怕他?
一时间,他弄不清是何样的行为,让她产生了恐惧。
男人的眸色瞬间沉黯几分。
但还是放手,让她抱走了女儿。
昭宁重新回到妈妈的怀抱后,终于安分。
还歪过小脑袋,乖巧地将侧脸贴在她的肩膀,小嘴淌着口水,唔唔诶诶地说起婴语。
嗅见女儿身上的奶香味后。
顾意浓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但仍然不想和原弈迟对视或讲话。
哄昭宁时,也背对着他。
视阈神经却能敏锐地觉察出。
男人落在她身后的视线如有实质,片刻不离,且越来越黏重。
那种快被盯穿的感觉。
让她的心脏像在被挤压,无可自抑地重跳起来。
这时。
黄令仪回到客厅,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原弈迟和顾意浓并没有发生争吵。
但彼此之间,却存在着一种凝重的氛围感。
男人鸦睫微垂,眼底稍显空洞。
又一次涌动出令她细思极恐的阴暗情愫。
黄令仪不禁蹙起眉头。
她强压下心底的恶寒,平声唤住他:“Marcus,你陪我去趟厨房。”
“帮我给昭昭做些婴儿辅食。”
——
黄令仪和Barclay在上海暂居的洋房年代久远,于开埠后建成,前主人是英籍犹太人,每隔几年就要精心翻修。
两世纪前的建筑不流行开放式厨房,而是单独成室。
原弈迟随母亲走进去。
看见不锈钢的三眼烟灶上,用白色砂锅煲着她在香港常喝的山药羊肚菌瘦肉水。
旁边的料理台光可鉴人,很干净,摆着Barclay常吃的茄豆罐头和切达干酪。
男人目光寡淡地收回视线:“您没雇保姆吗?”
黄令仪从冰箱拿出事先给孙女备好的苹果。
“我们身体很康健,本来也是来上海暂住,有昭昭的保姆在,再偶尔叫家政过来打扫卫生就够了。”
原弈迟示意母亲将苹果递给他:“我帮您。”
昭宁已经可以吃些米糊或果糊。
男人细致地处理着食材,动作有条不紊,透着股熟稔的优雅感。
原弈迟小时候的自理能力便很强。
看着他在结婚后越来越擅长烹饪,黄令仪并未觉得多新奇。
她缄默地思忖着,该同儿子如何沟通。
原弈迟已经成家立业。
他和顾意浓以及昭宁是独立的家庭,即使她是他的母亲,也不该对他们的家庭过多干预。
但男人在成婚后的几次表现,都让她既陌生又惊恐。
顾家那位明艳动人的千金小妹完全将他迷住了。
他对她的感情也越来越激重。
古话讲,这是情根深种。
按现在流行的话讲,则叫恋爱脑。
粤语的说法,可能更贴切他此时的状态。
痴线。
儿子和儿媳相处时,就像个昏头脑胀,经常发瘟的痴线佬。
他本来就比顾意浓年长。
性格阴冷寡言,掌控欲还那么强,再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瘟,怎么能得了?
原弈迟这时将果泥做完。
他将它们倒入碗中,淡声道:“如果您有话要问,不妨直说。”
黄令仪不再纠结,问道:“你刚才和意浓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男人面无表情,同母亲说话时的态度礼貌且恭敬,“她在生产后盆底肌出了问题,经常会腰痛。”
“昭宁力气太大,总在她怀里乱扭,我便想帮她多抱抱女儿。”
黄令仪感觉他在含糊其辞。
语气凛正地又问:“那你刚才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表情寡淡,眸底也如寻常般无波无澜,佯装不解:“什么眼神?”
黄令仪:“你们结婚的那天,你用同样的眼神看过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是么。”
半晌,又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低笑,“那您在担心什么呢?”
原弈迟的口吻很轻松,像在聊叙家常。
但字里行间,却浸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感。
黄令仪不禁蹙起了眉头。
男人笑得很温文,但眼底却毫无笑意:“我和她在婚前的事,您应该还不知道吧。”
黄令仪警觉地睨向他:“你做了什么?”
男人的指骨修长分明,匀亭又雅致,耐心地将水龙头拧开,冲洗起沾有果液的刀刃,“您放心,倒是没做犯法的事。”
“就是她在年初谈了个男朋友,是个演员。”
“您应知道他,叫梁燕回,您从前还看过他的美剧。”
黄令仪当然认识梁燕回。
五六年前,他可是好莱坞里最炙手可热的华裔男演员,扮演反派Doctor White时,风头不亚于上世纪末出演《霹雳娇娃》的刘玉玲。
在她的印象里,梁燕回还拿过戛纳影帝。
“年初?”黄令仪有些震惊,“年初意浓不是已经怀上昭宁了吗?”
黄令仪感到一头雾水。
男人接着说道:“嗯。”
“昭宁出世的那晚,您不是还在劝我,说什么感情之事不能强求。”
“那我不妨告诉您。”
“我和意浓的这段婚姻就是强求而来的。”
“她那时候还是梁燕回的女朋友,是您儿子使手段将她抢过来的。”
黄令仪严厉地看向他:“这么说,你把人家女朋友抢了,你还很得意?”
男人用餐巾擦拭刀刃水痕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又说:“抢这个说法,不完全准确。”
“因为意浓向我提分手时,我并没有同意。”
“……”
黄令仪倒吸一口凉气,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样庞大的信息量。
也没想到。
原弈迟在感情方面,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更极端疯狂。
“您可能觉得是我掌控欲过强了。”
男人自嘲般的低笑:“但她年龄小,在婚前心性也不定,今天还在同我谈交往,明天又心血来潮换想法,要同别的男人谈恋爱。”
“怀着昭宁,却还要和梁燕回单独去国外旅游。”
“又长了张那样招摇的脸。”
“自从上大学后,就有无数的苍蝇围着她乱飞,赶都赶不走。”
“那些苍蝇还都是些油腔滑调,装腔作势的戏子。”
——“到现在,我们连女儿都有了,我怎么可能不将她看得更紧一些?”
不知何时。
男人讲话的咬音变重了几分,尤其是提到苍蝇和戏子这类贬损的字眼。
他的语气也是平淡的,字里行间却涌动着一股渊默的癫狂。
原弈迟说服她的言语看似有条有理。
实则是蛮不讲理,强盗逻辑。
如此霸道,如此偏激。
听得黄令仪心惊肉跳,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这时。
顾意浓抱着昭宁来到厨房外,打断了母子二人的谈话。
“妈,昭昭好像饿了。”她偏过头,看向女娃犯困的小胖脸,“这时间也该吃些东西了。”
黄令仪平复着纷繁杂乱的心思,说道:“正好Marcus刚做完辅食。”
原弈迟拿起做好的果泥,朝妻子的方向走去。
女人也看向他。
她的眼底已经没了几分钟前的恐慌,只有脉脉的温情。
他的脸色随之和缓。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浑身的气息也不再那么阴冷难近。
黄令仪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中。
看来,这两个年轻人只是闹了些矛盾。
肢体语言不能出卖人,顾意浓并不抗拒原弈迟。
依照Marcus刚才的叙述。
他在婚前的手段确实低劣了些。
但他们已经有了孩子,是被法律承认的夫妻。
偶尔有些冲突,需要磨合,也是正常的。
虽然儿子的言行,偏执到让黄令仪恶寒。
但原弈迟和顾意浓都是成年人,她最好还是作壁上观,不要对小辈的感情过多干涉。
回到客厅。
原弈迟拿起婴儿辅食勺,一口又一口地喂昭宁吃苹果泥。
女娃在喝奶或吃辅食这方面,一贯让大人省心,基本不用太怎么哄,就会嗷呜一声,自己张开小嘴,还会伸出两只小胖手主动去抓握奶瓶。
每次看着粉雕玉琢,糯米团子般的女儿。
原弈迟都会有一种不甚真切的恍惚感。
顾意浓竟然为他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昭宁吃完一勺果泥。
便抬起小脑袋,眼睛亮亮的,等待爸爸继续喂她。
顾意浓则站在一旁,用手机给女儿拍照。
看着咂巴着小嘴的女儿。
男人有些忍俊不禁。
昭宁吃完辅食后,嘴角和下巴都沾上了果糊。
原弈迟拿起纸巾,为女儿细致地擦拭。
算起来,他同顾意浓只独处了两天。
下午来到淮海路的洋房,便要将她这个小电灯泡接回去了。
虽然昭宁是个小电灯泡。
但有她在,便可以帮他拴牢妻子的心。
这时,昭宁的脸颊突然变鼓。
嫣粉色的小嘴也撅了起来,显得气鼓鼓的。
女娃挥舞着很有气力的小胖手,差点儿将辅食碗拍落,奶声奶气地说道:“da~da!”
顾意浓耐心地教女儿学说话:“叫爸爸,昭昭。”
昭宁噙着小奶音,响亮地喊道:“da!”
顾意浓失笑:“昭昭,那你再跟妈妈学唤daddy试一试。”
顾意浓又教她:“叫Daddy,昭昭。”
昭宁仰起小胖脸,继续嚷道:“da!”
让还未满四个月的小女娃学讲话未满太为难她了。
顾意浓没再要求昭宁学舌。
也希望女儿能再慢一点长大。
原弈迟却漫不经心地瞥了女儿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
昭宁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心声。
女娃也是在他暗自唤她小电灯泡,还产生了想用她拴住顾意浓的念头后,才撅起小嘴,开始用婴语嚷叫。
出乎他意料的是。
顾意浓并未打算带昭宁一起回公馆。
还刻意避开昭宁,用耳语同他小声说道:“我看昭昭快困了,我们等她睡着后再走。”
男人不解:“不带她回去吗?”
顾意浓狡黠地朝他眨了下右眼,“你不是说想过几天二人世界吗,百日宴前,再让妈帮忙带昭昭几天吧。”
这么说,难免有做忘崽夫妇的嫌疑。
但顾意浓今晚备好了哄原弈迟的惊喜。
看着男人细致温文地帮昭宁准备辅食,喂她喝奶,帮她擦口水,精心照料着她。
顾意浓的心底不免涌起淡淡的愧疚。
自从女儿出世,她就已经决定不计前嫌。
是她不该有那种反应。
本来就不想男人再因她而神经紧绷,也想让在婚姻里更有安全感。
吃饱喝足后。
昭宁的眼皮起起合合,很快睡下。
顾意浓动作小心地将女儿放回婴儿床。
刚转过身。
发现男人已经站在身后,沉静地注视着她,虽然同她隔着段距离,却像用眼神将她锁定在了视线范围之内。
顾意浓的心跳短暂地跌停了一秒。
好在早就习惯,他总是不声不响突然站在她身后。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气息。
类似于兽类侵近时,洁净而浓烈且让人生理性战栗的氛围感。
男人倚着门边。
别无旁骛,目不转睛,仍在缄默地看着她。
顾意浓被他看得心跳越来越剧烈。
耳蜗都被震到发麻。
原弈迟向来情绪不外露。
但她能感知到,他有些兴奋。
男人穿着款式简约的高领黑毛衣,裹住锻炼痕迹明显的胸肌,薄薄的衣料随着均匀的呼吸轻微起伏,他穿常服就没西装那么禁欲沉冷,虽然依旧很显成熟,却也有种莫名的欲气和性感。
他的眼窝太过深邃,长而久地注视着一个人,多少会有侵略性。
顾意浓的心口突然紧紧一缩。
像被男人的目光烫到般,有些发热。
原弈迟明显是在因为她说的那句一起过二人世界而兴奋。
顾意浓的心底涌起古怪的快慰。
他在房事上很贪婪,但在感情的层面又好像很容易被满足。
她稍稍示好,或者朝他撒撒娇。
原弈迟就会很开心。
这让她产生了可以操纵,甚至是主宰他情绪的感觉。
也让顾意浓觉得很有成就感。
以至于,在离开婴儿房前。
顾意浓心猿意马地凑到他身旁,忍不住踮起脚,很轻柔地吻了下他的唇角。
被她偷吻之后。
男人的眼底有些怔忡。
他的鼻息也在不易察觉地变重。
就要用骨节清晰的大手紧扣她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更深地回吻。
顾意浓怕会有人过来,慌忙伸手推他。
男人的唇角几未可察地动了动。
旋即用虎口卡住她腕骨,拇指指腹顺势移至她手心中央,不轻不重地向下按了按,霸道又恶劣地挟制住,使她无法挣脱。
顾意浓扭过脸,小声埋怨道:“你别这样。”
他也刻意压低声音,听上去极有磁性,“那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是不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宝宝。”
顾意浓咬住唇瓣。
男人微微低下头颈,冷冽好闻的气息也压覆而来,抬手扳起她下巴,作势又要索吻。
顾意浓急到快要炸毛。
再一次扭过脸,也瞪向他:“会被妈和Barclay看到。”
男人仍然捏着她小巧的下巴,低声:“那回去后,能不能让我亲个够?”
顾意浓简直要羞疯。
她果然不该招惹原弈迟。
在洋房吃完晚饭,正好避开晚高峰。
刚走进公馆的大门。
顾意浓就被男人推到墙边,他的动作虽然有些急不可耐,但依然妥善且有分寸,宽厚分明的大手也捧起她的后脑勺,防止她被磕碰到。
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近乎发狠地吮住她唇瓣,吻技一如既往地高超,虽然有些粗鲁,却也不失章法,很快就让她意乱情迷。
在她忍不住张嘴,像要汲取氧气时,鼻间溢满的那股浓烈好闻的男性荷尔蒙气息,也强势地滑入喉咙,让她的五脏六腑都随之战栗发麻。
顾意浓的大脑突然有些昏沉。
像失血过多后产生的眩晕症状。
隐约感觉。
有什么东西像钝重的雨滴般落了下来。
她被亲得泪眼灼灼,发出可怜的唔声。
男人终于止住亲吻,额头抵着额头蹭了蹭她,仍然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嗓音喑哑地问道:“是不是来月经了?宝宝。”
顾意浓也觉得自己应该是来月经了。
但原弈迟是怎么觉察出来的?
婚前她很少痛经,但在生产后的这几个月,经常会觉得茹房胀痛,因为前段时间吃了避孕药,一直没用母乳喂昭宁,这几天也格外难受。
好在每晚睡前,原弈迟都会帮她疏通不畅的地方。
想到男人帮她时的那些画面。
顾意浓的心跳又是一阵加快,耳根也变得通红。
他温声哄她:“先去卫生间看看是不是,好吗?”
结婚前,原弈迟就有记顾意浓的日子,同她开始有固定的两周一次后,也想要更了解她。
有一次,她虽然没来月经。
但在帮她清洁时,他发现了轻微的出血症状。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粗鲁了。
后来才知道,女性在排卵期容易有那种症状。
想到她在生产后的种种不适。
他的心底就涌起了无限的疼惜。
和他比。
顾意浓太过娇小。
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摧毁。
她今日的不舒服,也和他昨晚的索要脱不开干系。
往后顾意浓每次来生理期。
他都要更宠她,更惯她。
到了卫生间。
顾意浓还在回想男人描摹她脸颊的温柔目光。
她好喜欢他用那种疼惜的眼神看着她。
不仅有宠溺,还有爱意。
虽然已经离开了男人的视线范围内,心脏却仍然悸动到胀麻。
顾意浓褪下裤装。
发现自己确实是来月经了。
刚苦恼于公馆里没有卫生巾,余光就瞥见了在洗手台旁的铁艺框。
原弈迟已经帮她准备好了。
买的也都是她喜欢用的品牌和型号。
男人清晨甚至亲自去了趟附近的菜场。
买了新鲜的雪梨、马蹄、莲子、银耳和红豆等食材,要帮她熬暖宫的糖水。
顾意浓去的是一楼的卫生间。
向上攀环形楼梯,去二楼找他时,才突然想起,自己让家政阿姨帮忙,趁他们下午去看昭宁,将主卧布悄悄布置一番,要给原弈迟惊喜的事。
顾意浓懊悔地拍了下脑门。
完蛋了。
原弈迟应该已经走进主卧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扮作新嫁娘,换上那件立领的琵琶袖褂子,那件褂子是妆花缎的,去年着人定制的,一直挂在衣帽间里,还没正式穿过。
主色是泛着淡金色的杏仁黄,辅以蟹壳橘的织锦,雍容又华丽的一款明制汉服。
到了二楼。
顾意浓急步朝主卧走去。
刚推开门,气息还有些紊乱,心跳也在鼓噪,便听见,空气里响起火柴划过砂纸时“嚓”的一声响。
室内没有开灯。
男人低敛着眉目,站在红木玄关桌后,骨节分明的右手持着那根火柴,依次将纹样为凤穿牡丹和龙戏金珠的思南花烛点燃。
火光跃动间,更衬他眉眼深邃。
男人的外貌极其英俊,但在觉察出她进室,缓缓掀开眼帘看过来时,却流露出一股侵略性。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也越来越浓烈。
顾意浓被男人看得异常紧张。
仿佛真的又结了次婚,也又一次要和他共度花烛夜般,慌乱又不安。
她也走到玄关桌旁,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拉开上边的卷轴。
红色的纸张随之摊开,最右侧用烫金的古文字体写着两个字——
婚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次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顾意浓、原弈迟
火光将她的眼睛熏热。
也让那里泛起酸涩的湿意,她咬住唇瓣,小声说道:“这是我补给你的新婚夜。”
“之前是我太任性。”
“分明答应同你结婚,却在婚礼那天又逃跑。”
说话时。
她一直低着脑袋,不敢同原弈迟对视。
却能觉察出。
男人的视线片刻不离,也越来越黏重,一直落在她身上。
尽管没有靠近她,却像拥有红外感应器官的蟒类一般,能够感知到她呼吸和心跳的震动。
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缠绞住她。
她因他的盯视而头皮发麻。
心跳也漏了几拍,接着说道:“我以后会好好做你的妻子,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会跑掉了。”
说完这句话。
顾意浓才敢抬起头,去观察他的表情。
烛光忽明忽暗。
男人的身形颀长高大,冷峻如刃。
她踩着平底的拖鞋,在安静注视她看时,他需要略微低头,或是垂下眼睫,而顾意浓则需要仰起脸去看他。
在看清他的眼神后。
顾意浓的心跳短瞬地跌停了一秒。
男人的眼神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温情或动容。
反而透出过于震惊之后的怔忡和空洞。
空洞到显得极端。
甚至有几分扭曲,仿佛潜藏着暂时静滞,实则异常汹涌的暗流。
顾意浓的呼吸也凝滞住。
等回过神,她有些不知所措,讷声说道:“还有,我想让你陪我去挑一个新的戒指。”
她举起右手,示意她看向无名指处的鸽子蛋,无奈道:“婚戒的钻太大了,日常戴起来不方便。”
原弈迟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出乎顾意浓意料的是。
他竟然早就提前备好了一枚副戒,并一直都将它随身携带。
男人亲自为她戴好那枚副戒。
像在遵循某种优雅的礼节,他风度翩翩地俯身,姿态异常虔诚,低头,吻了吻她的手指。
他的唇瓣有些冰凉。
顾意浓的心脏也随之战栗了一下。
耳边已经落下他低沉好听的声音:“答应我的,就要做到。“
“以后再也不要逃跑。”
“如果没有我的允许,这枚戒指也不要摘,好吗?”
顾意浓的头皮一麻。
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完全挣脱不开。
男人丝毫没有要将她松开的意图。
她的心脏突然产生了在被挤压的感觉。
他拽着她的手腕,让她陷入他的怀抱,薄唇贴近她的耳朵,用征询般的口吻同她商量道,
“摘一次,就关宝宝一天,怎么样?”
顾意浓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难以置信地瞪向他,眼底凝出水光:“你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
他缄默了几秒钟。
鼻音很轻地笑了声,低低沉沉的,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胸腔共振:“不能。”
顾意浓的睫毛飞快地眨动起来。
男人既然说了不能。
应该就是在开玩笑的意思。
刚松了口气。
便感觉,男人被黑毛衣包裹住的手臂正绕过她单薄的肩背。
如有生命力一般,让人不禁想起粗壮的巨蟒,缓而慢地收束着肌理,就像要将她绑缚住。
他抱住她的姿势温存又依恋,仿若对待珍宝一般,又开始像白天那样嗅闻她,病态又迷恋,鼻梁偶尔会蹭过她的侧颈。
仿佛她是能让对他起到镇静作用的药物。
顾意浓忍不住发起抖。
心脏也产生了在被勒紧的窒息感。
他的鼻息是冷的,细若游丝般,喷在她的皮肤,“我没有骗你,宝宝。”
男人的语气存着刻意为之的温柔。
吻她脸颊时也很亲昵宠溺,却充斥着让她心生战栗的掌控欲,骨头缝都渗进一阵黏滑的湿凉,“如果敢摘,我真的会惩罚你的,宝宝。”
第112章 黑入
到了夜晚。
顾意浓仍然有些入睡困难。
最近她养成了个小习惯,每次失眠,就会睁开眼睛,去偷看原弈迟的睡颜。
刚要扭过身体,故技重施。
耳朵就被一只大手罩住,并用掌根搓了搓。
独属于成年男性的微热体温,伴随着落在发顶的低沉声音,惹得她打了个激灵,
“睡不着么?”
隔着昏昧的夜色。
她抬起眼,正撞上男人望过来的深倦目光。
和她同床共枕时,他整个人完全柔和下来,没有过分沉穆的上位者气质,也没有危险的侵略感,散发出慵懒随适的人夫味道。
大抵是被抓包后有些心虚。
顾意浓的心跳也扑通扑通的,漏了好几拍。
“肚子还痛吗?宝宝。”
男人的嗓音略透着哑意,有些颗粒感,在静籁无声的夜晚里听上去极有磁性,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低低沉沉地絮语。
顾意浓被他好听的声音震到鼓膜有些痒。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耳朵,眼睛也难耐地眯起一只。
她摇了摇头,小声道:“不那么痛了。”
时间已过凌晨两点。
但顾意浓还是没有什么困意。
反正原弈迟已经被彻底弄醒。
她抿起唇角,干脆用手指胡乱地去揪他的家居服。
这种心思类似于家猫想对主人踩乃,或是围着他的腿打转。
她和原弈迟越亲密。
就越想对他撒娇,也越不厌其烦地想做出捣乱的举动。
除了喜欢扯他的衣服。
她还喜欢咬原弈迟。
不仅咬过他的下巴、手掌的虎口、凸起的喉结,还故意在上边留过牙印。
除了耳朵。
原弈迟都随便让她咬。
将卷发拉直后。
顾意浓的头发几乎垂至腰际,男人抱着她睡时,也很容易压到。
现在这个姿势,就压到了大部分的发丝,但他的手臂仍然环着她腰身,毫无要松开的意图。
顾意浓顽劣的心思顿起。
干脆抬起脑袋,又去扯拽他的头发。
因为被扰醒,男人再次阖眼后,眉宇微微蹙起,脸也显得冷淡寡情。
觉出顾意浓在他怀里乱扭,下意识地用胳膊将她朝怀中收束得更紧,却没有出言制止。
而是将额头凑近她,纵着她随意。
得到默许后。
顾意浓变本加厉,又要去揪他的耳朵。
手刚凑到他的颧骨旁。
就被一只大手漫不经心地捉住,抓了回来。
顾意浓的眼神微变。
还未来得及挣脱,男人已经重新从身后抱住她。
他浅淡的鼻息喷在肩膀,对着她的耳朵,既低又沉地嗯了声,听上去有些难耐,又透着成熟男人的性感。
她被那道低嗯的声息彻底扰坏。
大脑就像蹿进一道黏连的电流,痒到瞬间空白,思绪也近乎停摆。
顾意浓的瞳孔却失去了焦距。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男人的语气存着刻意为之的温柔,压得很低,但也有威慑和警告:“宝宝,你生理期过几天就走了,不要太招惹我,好吗?”
顾意浓还没从那类似于耳孕般的余韵里缓过来。
又听见他用醇重的意文低嗤:“Piccola.”
顾意浓打了个激灵。
也终于回过神。
原弈迟这个老东西!
还以为她听不懂他在用意大利语骂她小东西呢。
她早就问过Ezio那个词的含义。
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
她在心底又骂了男人好几遍。
既然会讲意大利文。
却不知道同她说些好听的。
有bellissima和signorina那样撩人的情话,他偏要唤她piccola!
顾意浓的心情莫名有些失落。
原弈迟的嗓音很好听。
类似于大提琴的音质醇厚又动听,成熟且莫名有欲感。
他精通很多种语言。
她还想听他用粤语和法语同她讲情话。
狗男人除了用英语唤过babygirl,只用过意大利语唤她小东西。
还不肯让她摸耳朵。
虽然有些忿忿不平。
但顾意浓很快就有了睡意。
有男人帮忙焐肚子,小腹也不再那么痛,只剩下淡淡的酸胀。
他的手掌足够宽大,几乎能完全罩住她不适的地方,另只手则覆在她右手的手背,叠在无名指处那枚新的副戒。
新戒指的尺寸很合适。
但自从原弈迟强调不许摘掉后,她手指边缘的肌肤总会有轻微的勒印感。
男人握住她右手的动作不轻亦不重。
但姿态显然充斥着束缚的意味。
他的指节和自己身体的比例协调,修长又分明,但和她比要粗粝太多。
仿佛湿冷又沉重的蟒身一般,不动声色地施展着掌控欲,也将她整只小手都缠绕住。
顾意浓想要甩开他。
但因为清楚自己无法挣脱,最终并没有采取行动。
心脏也产生了在被沉重又湿冷的巨蟒无声无息地盘绕住的诡异错觉。
那种过分的挤胀感,让她觉得有些窒息。
好在原弈迟带给她的甜蜜滋味更多,暂时可以忽视掉那阵不适。
——
顾意浓睡得很酣甜。
原弈迟拥着她,却罕见地开始做梦。
梦中的场景,是在顾家的中式庄园,他从湖心亭走向曲桥,又来到长长的游廊之下。
天光黯淡,全无人迹。
许是因为梅雨的缘故,眼前的一切都置于朦胧的雾气中,无论亭台水榭,还是假山叠翠,都不甚真切。
雨水沿着乌黑的廊檐,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他踩在青石板地的声响,也悉数湮没在雨声里。
通往鹭园的抄手游廊虽然长。
但不过几百米,这次走来,却漫无尽头,甚至变得错综复杂。
就像被困在了永远都走不出去的箱庭世界。
原弈迟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还是有些阴湿,森然又压抑,会让人心生悚然的微小梦魇。
但他没有着急醒来,心底也没有任何恐惧,只有想找到一个人时的焦急。
因为梅雨的景象,和他二十七岁那年初来顾家时很像。
他直觉或许能在梦里见到十九岁的顾意浓。
原弈迟仍记得刚到宁城的几天,同顾意浓在花房里的争吵。
也清晰地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妻子的语气有埋怨,也有恼恨。
指责他在和她发生关系后,却将她一个人丢到这里。
想起这句话。
他的心脏就会泛起不容忽视的刺痛感。
他也很懊悔。
当年为什么没有将顾意浓带走。
女孩虽然娇纵任性。
但只是一只小纸老虎罢了,她骨子里很善解人意,没有他预想地那么难以应付。
无论是来自顾伯钦的压力,还是年龄上的差距,也都并非不可逾越。
只要顾意浓肯愿意和他走。
不,哪怕她不愿意,他也要带她走。
从第一眼看见她。
他就知道不可能再放过她。
想要见到她,想要找到她。
他要将他的女孩带离这个压抑的地方。
这时,一只野猫突然映入他的眼帘,并从游廊下方飞速蹿过,在跑远后,不知道钻进何处。
那几年顾宅来了一些野猫。
顾意浓和顾润怡便趁周末,在假山后面安了猫舍,将五六只野猫都安置下来。
原弈迟终于走出游廊。
他按照记忆,去寻有猫舍的假山,果然在后面见到了一抹娇小的身影。
女孩穿着一袭浅金色的褂子,雪肤乌发,明艳动人,却跌坐在潮湿的石子地面,她抱着双膝,无措地垂着脑袋,情绪很低落地啜泣着。
男人的眼神瞬间沉黯到可怕。
无论是她被雨水浸湿的单薄轮廓。
还是那道细弱的哭泣声,都让他的心脏像被撕碎般剧痛无比。
他慌忙走过去,蹲身托起女孩的两个肘弯,低头,仔细查看起来。
在看见女孩胳膊的多了几道血痕后。
男人的眼神有短暂的怔忡,随即便空洞到有些极端。
他的宝宝怎么能受这么重的伤?是那些被豢在猫舍里的畜生抓的吗?
鲜血淋漓的画面,让他的梦彻底沦为梦魇。
但他已经分不清是梦境和现实的边界。
只觉得有暴虐的怒火和杀意在心底疾速膨胀。
女孩白皙的胳膊还在止不住地淌血。
他的心脏也好像被刀割了千遍万遍,汩汩地流出腥冷又黏稠的血。
女孩泪眼灼灼,绝望又悲痛地看着他。
“别怕。”他呼吸紊乱地说着,忍受着心脏传来的阵痛,不忘安慰她,“别怕宝宝,不会有事,我带你去医院。“
刚要将顾意浓抱起来。
怀里的女孩却变成了一团没有实质的空气,让他不仅没抓住,还扑了个空。
伴随着一股浓重的绝望感。
男人的心肺骤停。
惊醒后。
原弈迟下意识想抱紧身边的女人,再一次扑了个空。
顾意浓并不在床上。
他喊了几遍她的名字,没有人应。
顾意浓今日竟比他早醒。
男人气息阴沉地起身,坐在床边,低头,揉了揉眉心,又拿起床柜托盘里的腕表,戴上后,发现时间是晨间六点半。
与此同时。
顾意浓正在楼下的厨房研究怎么做早餐。
公馆的厨具一应俱全。
她却对此毫无头绪,既不会开三眼灶,也不会用烤箱,更没自己动手切过菜。
她在留学时最常使用的几个厨具是微波炉,全自动烤吐司机,再加上从国内某购物软件转运到北美的空气炸锅。
都很适合她这种全无厨艺的懒人。
顾意浓打算先学下怎么用榨汁机。
她打开冰箱,刚拿出枚橙子。
便感觉脊梁骨忽然一僵,视域神经已先她感知出,有人已经站在她的身后,正用黏重的目光盯着她看。
顾意浓转过身。
果然看见原弈迟就站在不远处。
男人的眸色沉黯到让她有些害怕。
像捕食者瞄准猎物一般,流露出支配和锁定的意图,似乎要用视线,将她圈禁在有限的范围之内。
他的脸色很阴冷,周身的氛围也异常凝重,显然情绪不佳。
顾意浓惊讶道:“你怎么了?”
男人没有答话,快步走过来,拽起她握着橙子的手,低头,将她睡袍的袖子撸到肘弯,沉着眉眼,翻来覆去的检查。
顾意浓正觉错愕。
他又攥起她另只手腕,重复起同样的步骤。
她回过神后。
便看见了男人唇角的牙膏渍,心底又是一阵震惊。
原弈迟同所有英伦绅士一样,向来在乎仪容仪表,从来都不会以狼狈的面貌示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洗漱时那么心不在焉。
竟然连脸上有牙膏渍,都没发现。
趁男人莫名其妙地检查她的手腕。
顾意浓踮起脚,抬手去触碰他的唇角,轻声问道:“你刷牙时为什么那么急啊?”
他侧过眼睛,抱拳擦掉那里的痕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没有正面回答她,语气沉淡地反问:“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顾意浓什么食物都没做出来。
却将厨房弄得乱糟糟的。
她有些难为情地别过眼睛,故作如常地说道:“啊,我有些饿了,想随便做些早餐。”
男人夺过她手里的橙子,低声道:“你不需要做这些事。”
他又强调:“你的手本来就容易受伤,以后不要动刀,也不要再靠近有油烟的地方。”
妻子本来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就算没被接到顾家,也是被顾楚青和沈长海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和他结婚后,他只会千倍万倍地更惯她。
更不需要她像所谓的传统妻子一样,要为丈夫洗手作羹汤。
顾意浓多少有些赧然。
虽然女人不一定就要精于厨艺,但自己刚才的表现,就像缺乏自理能力似的。
她讷声说道:“可是…我也想学着,给你做个爱心早餐什么的……”
男人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些。
气息也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看向她的眼神流露出年上者独有的温和。
他低声失笑:“原来太太是有这种想法。”
顾意浓抿起唇角,有些不敢看他。
半晌,才信誓旦旦地说道:“不光是给你做,将来昭宁上幼儿园或者小学,我也要给她做。”
“总不能让她在别的小朋友面前丢脸,让别人认为自己的妈妈做菜难吃。”
男人看着她,语气温淡:“那等昭宁长大后,我也会告诉她。”
“妈妈是一名出色的导演,妈妈的双手要用来写剧本,摸拍摄设备,或指导演员。”
“家里的琐事都是爸爸自愿承担,永远都不需要妈妈做饭。”
“也会让她告诉别的小朋友,我们家就是爸爸做饭。”
听到原弈迟这么说,还提起了女儿。
顾意浓突然意识到,等昭宁长大懂事后,肯定会好奇,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样相爱的。
想到这里。
顾意浓就觉得特别头大。
她和原弈迟的真实情况肯定不能同女儿说。
无论是婚前的,还是婚后的,都没法照实说。
这几年,她还得编造一个能同女儿讲述的版本,再和原弈迟统一好口径,绝对不能穿帮了。
吃早餐时。
顾意浓突然想起,公馆的无线网络还坏着,她忘记差人来修,便让原弈迟帮忙去看看。
她吃掉瓷盘里的最后一块烤吐司,又拿起玻璃杯喝橙汁。
男人这时已经将路由器调试完。
客厅的沙发区域,也遥遥传来他极有磁性的声音,“应该能连上网了,你试试。”
顾意浓拿起手机,连上公馆的局域网。
又点进常刷的短视频软件刷了刷,很顺畅也很快。
原弈迟这么快就将网络搞定。
身为人夫,在处理家庭琐务这方面,简直可以交满分答卷。
顾意浓打算夸他几句。
适当地提供提供情绪价值。
男人已经折回餐桌旁,低声问道:“麻烦太太将Wi-Fi域名和密码告诉我。”
他冷不丁提出要联公馆的网络。
让顾意浓短瞬地恍惚了一秒。
原弈迟刚搬入京中寓所和她同居时,并未问过家里的无线局域网,那阵子她很排斥和他单独相处,应该是家里的阿姨告诉他的。
原弈迟也要连Wi-Fi的这件事。
让顾意浓觉得很违和。
但转念一想,身为现代人,哪有不需要连Wi-Fi的?
哪怕他之前古板到用按键手机。
也是要联网回复工作邮件的。
顾意浓很快将局域名及密码告知他。
原弈迟有些意味不明地问道:“太太将自己的生日设成局域网的密码吗?”
顾意浓抿起唇角:“那怎么了?这样简单好记。”
原弈迟:“太太知不知道,将无线网络的密码设置成自己的生日,是件很有风险的事情?”
顾意浓微愣,有些不明所以。
男人语气低淡,接着说道:“而且无论是京中家里的网络,还是这边的网络,都是防御等级很低的网。”
“假如太太从事一些需要保密度的工作,这样做非常不安全感。”
听他这么一说。
顾意浓不明觉厉,心底终于起了些警觉。
她不禁想起了美国的棱镜计划。
还有近些年来,让人觉得越来越可怕的大数据监控。
顾意浓:“那等回京后,我们就把家里的网络换成安全等级高的吧!”
“好。”他表示赞同,拇指随之抚过她唇角,帮她抹掉残留的面包屑,细致入微又体贴的完美人夫模样,望向她的目光也流露出极淡的温情。
但或许是因为她坐着的缘故。
男人站在大理石餐桌边,看她也呈着俯视的姿态,衬上过于深邃的眼窝,低垂的漆黑睫毛,仿佛遮掩住了一些晦暗又沉重的情愫。
他的目光极其温柔,也黏稠到密不透风。
让顾意浓有些细思极恐,心脏像陷进了湿腻的蜘蛛网般。
仿佛挣跳一下,就会被更紧实地缠缚住。
这让她产生了微小的慌乱。
却又觉得是自己在瞎想。
顾意浓举起玻璃杯,又喝了口酸甜的果汁。
想将那阵不安压下去。
早九点。
家政阿姨来到公馆,敛掉餐桌上的杯盘,并将它们悉数放进洗碗机。
原弈迟脸色寡淡,独自坐在沙发区,拿起已经连上局域网的手机。
很快。
手机屏幕上就出现一行暗红色的字体:
"You have successfully hacked into the other persons phone."
——您已成功黑进对方的手机。
自从顾意浓在孕期晕倒,近一个月内又经常一声不吭地跑到别的城市,他便在手机里事先装好了一个特殊的黑客软件。
只要顾意浓同他共连一个网络。
软件的病毒就会如吐着黏稠白丝的狼蛛般,悄无声息地黑进她的手机里的每个角落。
除了手机,还能黑进电脑等一切电子设备。
她同谁通了电话、说了什么、发了什么信息、搜索了什么词条、通过AI询问了什么内容、以及购物消费记录……
只要黑进去,他便可以将她的一切都了然如胸。
如果顾意浓的脸,进入了手机摄像头的取景框,他也可以通过这台手机,清晰地描摹她的五官和表情。
有了这个软件,他的目光和视线就如菌丝般,没有形状,也无法摆脱,将她的一切都异常牢固地网罗住,黏缠住。
她的任何心思或想法,在他的面前,都无限制地接近透明。
也再也无法逃出他的掌控。
仅仅在她经常出入的区域安装监控,已经无法满足他日渐膨胀的占有欲。
顾意浓于他而言,就像可以镇静情绪的药物,服用的时间长了,不仅戒不掉,还需要加大剂量,才能让他濒临发作的瘾症得到平息。
怎样占有都觉得不够。
他无法接受她再逃跑。
亦或是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动摇。
更不能接受她像梦里那般,受伤流血,或是有任何抱恙。
黑客软件已经侵入了她的手机。
男人却在即将按下确认键时,止住了动作。
他阖上眼眸,颌骨的线条崩得很紧。
朝沙发靠背方向仰头,沉默地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即使知道晨间的噩梦并非真实。
心脏仍然频繁地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像有刀片在缓慢地割着血肉。
好在顾意浓没事。
那只是梦。
他应该给自己一些冷静的时间。
好好思量权衡,再决定要不要彻底黑进顾意浓的手机。
暂时不黑进去,也没有关系。
毕竟昨晚,他亲手为女人戴到无名指处的副戒里,早就安装了一枚极其袖珍的GPS芯片。
——
济言医疗在大前天宣布召回有问题的那批次药品,并将首席运营官齐瀚及医药销售代表岑姝移至检方调查,及时将事态控制住,没造成无法补救的局面。
但天舸集团的股价多少因这件事遭受动荡,董事会也决定临时召开会议,安抚股东心情。
顾意浓在沪市小住了不到三天。
便要同原弈迟折回宁城,去天舸总部参加年末的股东大会。
顾意浓在天舸没有挂职,只持有百分之三的股票,仅次于哥姐,出席大会的前一晚,她如常收到了来自董事会秘书的提醒邮件,以及加密的财报信息。
有一件事却引起了她的警惕。
不仅在心底掀起了波澜,还让她多少有些恶寒。
原弈迟在天舸集团的持股比例仍然是微妙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比她还多两个点。
而且男人但凡再购买天舸的一些散股,就会立即引起证监会的注意。
因着黄家的缘故。
原弈迟在两年前还成为了天舸集团的董事。
虽然在婚前的那场饭局,男人就向姐姐承诺过,他对围猎天舸或吞掉它都没有兴趣,但在结婚后,还是悄无声息地将股票的比例提到了百分之五。
这让顾意浓有些不舒服。
也很难不去多想。
以至于在车里睡着时,频繁地回想起之前发生过的一些事。
有男人意味不明的威慑和严正的告诫、他使出的种种用来挟制住她的手段、被迫困在北海道那间酒店套房的压抑和无助。
以及婚礼那天逃无可逃,被围追堵截,又被他气息阴冷地抱回化妆间时,那阵灭顶般的绝望和恐惧。
即使现在的她深爱着原弈迟。
但如果再让她回想从前的场景,仍会感到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她还想起执意要同梁燕回去北海道前,童倩对她的劝谏——
“你也知道,在结婚前,公司虽然将我保护得很好,但有些人的饭局,我是不得不去的。”
“毕竟如果不给那些人面子,人家一句话,就能轻飘飘地断送掉我十几年的事业。”
“但我要周旋的那些权贵,在原弈迟的面前,全都要俯首称臣。”
“他是真真正正站在金字塔尖之上的人。”
“浓浓,我知道,你被送到宁城后,便有了顾家这个靠山。”
“但我也知道你更在乎沈叔叔。”
“如果辰熙影业出事,顾家绝对会袖手旁观。”
“你同我讲过,你外公恨你爸爸,这些年没对辰熙出手,全是看在顾老师和你的面子上。”
“况且,顾家的手也不太能伸到所谓的京圈势力范围内。”
“原弈迟如果想动辰熙,就和推倒手边的酒杯一样简单。”
“浓浓,如果让他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还和别的男人去国外旅游,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她听得后脑勺蹿过一阵麻意。
如同血液逆流般,变得木肤肤的。
但那时的她也很轻狂。
天真到以为自己可以蒙混过关,骗过原弈迟。
普尔曼迈巴赫即将驶离高速公路,进入市区。
顾意浓就快要苏醒。
心脏却像被湿冷黏滑的的绳索捆束住,越是剧烈地跳动,就越无法挣脱。
直到被一道无比温柔的气息笼罩住。
男人满浸着安慰意味的吻也落在眼角,嗓音温醇地问道,“怎么了?”
他修长分明的右手随之抬起,落在她的发顶,宠溺又怜爱地揉了揉,
“是哪里不舒服吗,宝宝。”
顾意浓的眼眶忽然发酸。
整个人已经被他用胳膊揽进怀中,低声细语地继续安抚着,哄着,拍着后背。
她真的好想彻底忘记那些令她不快或痛苦的旧事。
把那些事彻彻底底地忘掉。
她要和原弈迟一辈子都在一起。
再和他一起将昭宁抚养长大。
没什么好不能原谅的。
原弈迟说过她是小纸老虎。
其实她真是。
刚被送到宁城的那段时间,也有顾家的一些旁系亲戚贬损过她的父母,说他们的行为同卖女儿无异。
她不允许任何人那样说他的父母。
但在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承认,父母确实是为了那笔钱,放弃了她的抚养权。
她能原谅父母。
自然也可以原谅原弈迟。
彻底清醒后。
迈巴赫已经快开到天舸集团总部。
顾意浓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进口矿泉水。
余光又瞥见了脚上穿的那双厚底且保暖的马丁靴。
顾意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从公馆出发前。
她又同原弈迟闹了场小别扭。
起因是他又开始管束她的穿着。
不许她穿高跟鞋,还要让她穿又丑又笨重的雪地靴。
无论她怎么撒泼,作弄。
男人的态度都没有任何转寰的余地。
望向她的眼神虽然寡淡,却浸着警告的意味,看得她头皮有些发麻,不敢再继续顶嘴。
最后。
顾意浓只能不情不愿地穿了这双马丁靴。
无论怎么看,都和那身职业装不搭配。
她爱美,越看这身穿搭越不爽。
只恨这次没从京中的寓所带过来那几双平底的长筒靴。
以至于车子停稳,司机下车绕到后座,帮原弈迟拉车门时。
顾意浓还抱着双臂,偏头看向窗外,一副赌气的模样。
女人的侧脸明艳又宝气。
她微微梗着脖子,越任性发脾气,就越漂亮到不像话。
原弈迟有些忍俊不禁。
他无奈地问:“太太还在因为鞋子的事情和我生气吗?”
“哼。”顾意浓嗤声,娇纵道,“反正这双鞋子是你挑的,假如路上鞋带开了,无论旁边有谁在,你都得给本小姐弯下腰,亲自给我系。”
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好,我帮你系。”
“……”
顾意浓感觉一拳头打在了空气上,更窝火了。
男人出席完股东大会,下午还要参加集团的董事会,同年初来上海考察华臻分部一样,有高管及助理随行。
超大型集团的等级向来分明。
总裁的车队也是如此。
普尔曼迈巴赫前后各一辆车,同属迈巴赫体系,高管坐普通S级迈巴赫,助理则坐奔驰S级,两辆随行车辆都是蓝色牌照。
而顾意浓同原弈迟坐的普尔曼车身超六米,开车的司机要持A1驾照,牌照是罕见的黄色连号牌照,车队抵达天舸大厦时,引得经行的路人频繁侧目。
一行人乘座特殊权限的电梯来到大型会议间所在的楼层。
马丁靴的鞋带却突然松了。
顾意浓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乌鸦嘴。
她抿起唇角,悄无声息地将右脚往后挪了挪,打算待会儿进会议间自己系上。
原弈迟的下属都在,她又不能真让他给她系。
电梯门朝两侧拉开。
走廊那边的董事会助理留意到了入场的两位股东——顾家最小的千金,和她的丈夫,那位位高权重的华臻总裁。
男人身量很高,外貌也极其优越。
遥遥的轮廓都冷淡分明,一袭来自萨维尔街高级定制的沉黑色西装,挺拓雅贵的大衣则交由身后的助理保管,风度翩翩,高不可攀。
他绅士地侧过头,朝妻子方向曲起肘弯,示意她来搀。
顾意浓抬起胳膊,刚要将手穿进去。
男人寡淡的目光已经留意到她松开的鞋带。
没等她开口。
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躬身低头,细致又温文地帮她重新系好,颇有几分心甘情愿,为她折腰的娇惯意味。
会议间旁的几位助理面露震惊。
顾意浓的头皮一麻,也觉得很尴尬。
但还是抿起唇角,故作娇蛮地说:“这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你自己乐意伺候我的。”
身后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响。
又有人从里面走出,顾意浓用余光看清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后,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外公顾伯钦、长姐顾俪卿、及哥哥顾砚卿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看着原弈迟躬身帮她系鞋带的场面,面色也都有些震惊。
而男人这时才起身站稳,也漫不经心地瞥向他们。
“!!!”
顾意浓尬到快要炸毛。
啊啊啊怎么能这么丢人,她说的话肯定也被长辈们都听见了!
一想到她刚才的表现还同婚前一样,娇纵任性,毫无长进,她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哥哥轻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
姐姐看着像是想笑。
外公顾伯钦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老者出席股东大会的服饰,仍旧是奉帮裁缝量身定制的西式正装,虽已年过七旬,但身形依然清落儒雅。
他望过来的目光平淡,但也有对小辈独有的和蔼,还唤了江浙沪这边对女孩常见的昵称:“囡囡。”
“等弈迟开完董事会,你和他一起来鹭园,陪我吃晚餐,你哥哥姐姐也会过来。”
第113章 深渊
鹭园,酒酽夜浓。
家宴的主厨是甬府菜的第七代传人郑师傅,从前还为省里某位退下来的人物做过几年私厨。
菜式以海鲜居多,都是家常烧法,追求本味,做法都不繁琐,但选用的食材大都暗藏玄机。
譬如那道宁城百姓餐桌上常见的葱油蒸带鱼,用的是渤海刀鱼。
由于渤海刀过于稀少,市面上从无定价,还是当天出水,便立即空运到顾宅后厨的。
还有那道炸制的茶香虾,用的茶叶是武夷山母树上的大红袍,这种茶已经禁采,属于国家保护文物,郑师傅用的,是顾砚卿在拍卖行拍来送老爷子的,一两就接近百万。
济言的事态刚刚平息。
姐姐顾俪卿也大病初愈,大家都想通过昭宁百日宴的喜庆,来冲冲最近的晦气。
席间自然提到了百日宴的安排。
顾意浓却全程心不在焉。
也没什么食欲,原弈迟用公筷帮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直到听班姨同哥姐提起,宴上会来的几位重要贵客时,才打起些精神。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
顾意浓恰好坐在外公顾伯钦的对面,时不时地悄悄观察起他的表情。
老爷子默默吃着菜,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整个人看似抽离于小辈们的谈话或嬉笑声之外,实则耳聪目明,不动声色地统揽着局面。
觉察出顾意浓的目光。
老者漫不经心地掀开眼帘,也看向她。
那双眸子稍显浑浊,却又带着洞穿力,看得她头皮一紧。
“囡囡。”顾伯钦唤住她,“你怎么不吃菜?”
顾伯钦在席间基本没怎么说过话。
冷不丁一出声,周遭的交谈声响都戛然而止,大人们的表情还好,孩子们都吓得坐直了身体,连姐姐那个正值青春期的初中生儿子都不感再低头刷手机了。
齐刷刷的目光都朝她这儿望过来。
顾意浓的心跳也有些加快。
想到即将要向老爷子开口提的请求,便紧张到喉咙发干。
她咽了下口水,组织着语言。
一只修长分明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从桌下覆在她的手背,宽厚的,有力量感的,沉稳又可靠地传递着温暖,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
“外公。”她抿起唇角,终于开腔,“我想让我爸也来宁城参加昭昭的百日宴。”
顾伯钦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不是前阵子才做完换肝手术吗?”
顾意浓:“我爸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再说京市和宁城离得又不远,坐飞机也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老爷子撂下筷箸,不知何时,语气已变得极为冷漠:“别让他折腾这一趟了,就让他在京中好好养身体吧。”
对待顾意浓,顾伯钦会比别的小辈多几分慈爱,说出的话也较为委婉,没那么直接。
但传递出的意图仍然强硬且不容置喙。
顾意浓的呼吸微有起伏,还算镇静地说道:“没关系的,我爸他可以过来的。”
老者的脸色终于显露出威严:“不管他能不能过来,想不想过来,我都希望自己曾外孙女的百日宴上,不要出现会令我不愉快的人。”
虽然预料到会得到这种答复。
顾意浓积聚的怒火还是腾地一声蹿到了心口。
余光已经瞥见哥姐在用目光制止她,不要在这时和老爷子吵。
但想起婚礼那天的场面。
顾意浓便很难遏制住对顾伯钦的怨念,眼神明利地质问道,“婚礼那天,您不同意他陪我走红毯也就罢了,我自己女儿的百日宴您还要插手吗?”
“您是我的外公,他是昭宁的外公,同样都是外公,您凭什么不允许我爸在场?”
顾伯钦凝着她,不为所动。
皱纹横生的眼角却抽搐了下,显然在强忍怒意。
“婚礼那天,我有不允许沈长海陪你走红毯吗?”
“是他在你丈夫都为他伸张之后还怯懦退缩,最后是他自己说的,让我陪着你走就够了。”
顾意浓眼眶泛红,声音也忍不住拔高几分:“您为什么总在这种事上逼我,就像当年逼我妈妈那样!”
“啪”的一声。
突如其来的重响,惹得在场多数人的身体都僵住。
顾伯钦从未当着小辈的面如此失态,竟然将手边的和田玉筷箸摔在了地上。
顾意浓被那动静吓到,险些惊呼出声。
老者微微觑目,咬音极重地斥道:“是我在逼你和你妈妈吗?”
“是他和你妈妈收了我的钱,把你送到这里,你怎么还这么亲近那个男人?”
“不是我在逼你妈妈,是你妈妈和爸爸为了自己的公司,为了那一亿的现金流不要你!”
不要你这三个字,像一颗最锐利的子弹般,穿进了顾意浓心脏最脆弱的要害。
顾意浓的眼睛瞪圆,眸子也凝出水光。
她的唇瓣止不住地发颤,大脑却如宕机般,陷入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顾伯钦的话戳破了她这么多年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和真相,她全部的勇气和坚强,也被那句你爸爸妈妈不要你彻底击碎。
原弈迟已经起身,站在顾意浓身后。
他的手臂随之搭放在红木餐椅的靠背,刚将眼眶泛红的女人圈护在视线范围之内,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出正厅。
原弈迟刚要出去追她。
顾伯钦沉着声音道:“让她走!出去冷静冷静也好。”
这话一落。
围着餐桌的众人看着那道冷峻挺拔的身影停在了正厅的拱形门框外。
他没再向前走,而是转过身,伴随着落在地毯上的浓廓阴影,再次折回餐桌旁。
“外公。”
男人的语气低淡且不失凛正,“您刚才对意浓说的话,未免太重了。”
他站着,老爷子坐着。
姿态难免呈着俯视,目光也沁出几分被权势浸养出的压迫感。
顾伯钦目光冷厉地瞥向他:“我是她外公。”
“就算我同意她嫁给你,身为长辈,她在我面前不恭顺,我批评她几句不对吗?”
男人低眼,微微收敛下巴,几未可察地冷笑了声:“原来您觉得,您刚才的话只是在批评她。”
再次掀开眼帘。
他的目光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嗓音也重了几分,“可我如果不允许你批评她呢?”
顾伯钦同原弈迟在婚礼上就因沈长海陪同顾意浓走红毯之事有过冲突,当时,他就拿长辈身份压过他,但男人用有理有据且逻辑缜密的言语将他驳得哑口无言。
他自然不能再用长辈的身份压制他。
况且现如今,除了长辈的这层身份,凭借原弈迟的权势和地位,也没什么好忌惮他的了。
顾俪卿和顾砚卿面面相觑。
都不知道该怎样规劝顾伯钦和原弈迟。
尤其是顾俪卿。
她也觉得老爷子说话太重,那种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家人的面,揭到明面上?
那是小妹内心深处最痛楚,也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另一方面。
她身为顾家这一代的长女,对于原弈迟目无尊长,甚至有些狂傲的态度多少是看不顺眼的。
顾俪卿一时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
好在老爷子身旁的班姨出言规劝:“小原,你冷静冷静,不要这样对长辈说话。”
但原弈迟并没有分给她视线。
班姨的表情没变化,仍然是想平息事态的愕然和局促,但眼底闪过的那丝情愫却有些微妙。
男人的唇线绷得很直,近乎咄咄地连声质问:“您说您没逼她的父母。”
“那是谁,让她们放弃意浓的抚养权?”
“又是谁,让她被迫离开自小生活的地方?”
“是谁,让她在这座城市上个高中,都被造谣,被隐形霸凌?”
“你为什么没把伤害过她的人找出来?让他们受到惩罚?”
或许是因为顾伯钦刚刚将这个家族无法言说的所谓的“秘辛”都揭在了台面上,原弈迟的话语也不再有任何遮掩或避讳。
“是谁在当年给她下了那种药?”
“你们为什么不派人继续查下去?真的是为了保护她吗,还是只是为了顾及你最在乎的世家颜面?”
听到这里。
顾俪卿终于出声:“原弈迟!你别再说了。”
男人的眼神沉黯到可怕。
他凝视着主位之上的老者,淡嗤的语气夹杂着几分痛惜:“你把我的女孩养得这么差。”
——“又凭什么说那种话伤害她?”
原弈迟撂下那席话,及满脸惊愕的顾家人,头也不回,疾步离开鹭园。
更深露重,夜色渐沉,偌大的中式庄园灯火阑珊,他身影寥落地站在游廊下给妻子打电话,结果并不出所料,顾意浓并没有接。
负责在顾宅西区的小洋楼照料顾意浓饮食起居的阿姨的电话他也打过,对方告知,小姐并没有回去。
因为今日要出席股东大会。
出门前,女人在他的注视下,摘掉了副戒,换上了更正式的婚戒。
但婚戒并未来得及安装芯片,他无法通过GPS获知她的位置。
一切都如那晚的噩梦。
他只能机械地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原弈迟在假山后的石桌旁找到了顾意浓。
女人形单影只地枯坐着,埋头抱着双臂,跑出来时太匆忙,仅穿了件毛衣,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本就单薄的轮廓,更显娇弱无助。
男人的眼神瞬间沉黯几分。
顾意浓还在月经期,这几天经常腹痛,却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快步走过去,脱下西装,为她披上。
尽管很生气,但不想让妻子觉得他严厉,还是刻意放轻声音,叮嘱道,“别着凉。“
伴随着那道熟悉又低沉的声音,他的体温和气息也将顾意浓萦绕住。
她阖上双眼,睫毛还坠挂着泪珠,近乎贪婪地深深地嗅着令她心安的乌木古龙水味。
刚才被冷风吹了会儿,本来已经止住哭泣,但在男人出现后,她的泪腺又忍不住开始发酸。
男人走到她身前,不顾青石板地的冰冷和灰尘,单膝跪在上边。
身上仅一件薄薄的沉黑色衬衫,被夜风吹出凌乱的褶皱,一只手自然地垂放在膝处,另只手则捧起她脸颊。
他低头,安慰般地蹭着她的额心。
“不哭了宝贝。”他怜爱地叹息道,声音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磁性,醇重又动听。
听得她心脏泛起大片悸意,指尖也微微麻痹。
顾意浓垂着眼睛。
听见他用征询的口吻问道:“先和我回去,好吗?”
男人耐心地唤道:“宝宝。”
顾意浓还是不肯吭声。
他的拇指刮过她的颧骨,移至被泪水洇湿的下巴,身体微微朝她方向倾俯,吻住她的眼角,叹声又唤:“浓浓。“
大滴大滴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
顾意浓这段时间积聚的负面情绪也在这瞬间倾泻而出。
她咬住唇瓣,固执地重复道:“女儿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不要谁…也不可能不要她!”
“就算你像之前那样,威胁我…调出那些就诊记录也没有用。”
“你休想从我这里把她抢走!”
刚结婚的那几个月,原弈迟曾隐晦地向顾意浓透露过,他知道她在准备高考和复读的那两年,服用过一些抗焦虑的药物和安眠药。
那些药物都属于精神类的药物,如果真走到要打离婚官司那天,这些都不利于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他清楚妻子的小心思。
之所以哭着向他提及过往,抛引出这个话头,是想让他向她承诺,不会再利用昭宁作为挟制她不逃离他的工具。
但他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就不会松口欺骗她,做出违心的承诺。
昭宁是他筹算中的最大底牌。
但就算已经有女儿这个致命武器,他也不可能没有另手准备。
只要顾意浓不再动离开他的打算。
他就不会打开那个为她量身设计的潘多拉魔盒。
顾意浓的眼眶泛湿,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编:“我不要谁也不能不要她。”
“嗯。”男人疼惜地蹙起眉宇,对她的怜爱暂时盖过了内心深处的阴暗情愫。
他哄着她,又说:“但我什么都不要,也不可能不要你。”
“哪怕不要她,也不能不要你。”
“我不许你这么说!”
顾意浓小声地朝他嚷,“我要你也和我一样,将女儿也放在第一位!”
但这次。
原弈迟并没有依顺她的话意,而是严正又认真地告知她:“这个我不能答应你,宝宝。”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其次才是昭宁。”
因为昭宁是顾意浓和他的结晶,他才会对她越来越喜爱。
顾意浓无助地紧紧闭眼。
但酸涩的泪水还是挡不住地从眼缝淌出来,哽声又说:“我的爸爸妈妈…没有…没有不要我。”
“他们…他们没有丢掉我……”
男人将她从石椅处扶起,“嗯,他们没有丢掉你,没有不要你。”
顾意浓没有再将他推开。
因为男人将自己的西装给她穿,她也怕他会着凉。
刚才在鹭园的家宴。
原弈迟将话锋都指向了顾老爷子。
但一个巴掌拍不响。
沈长海和顾楚青当年的做法,也实属狠心。
虽然是顾伯钦给出的选择。
但他们还是在公司与顾意浓之间,选择了公司。
双方都有过错。
最受其苦的,还是他的宝宝。
顾意浓真的是个好容易心软的女孩,这么多年,无论是对她的父母,还是对顾老爷子,都没有过多的怨怼。
在高中遭受那样的对待。
还能这么明媚开朗,没有消沉下去,坚持复读参加了第二次高考。
回到洋楼。
顾意浓和男人一起在淋浴间冲热水澡。
身体很快暖和起来。
男人仔细的帮她揉洗着发丝,他的指肚温热且有力量感,一下又一下地按在头皮,让顾意浓的心脏有些发悸。
稍稍睁眼,就是那副兼具匀称和高大的身体,被热水浇淋后,肌肉线条愈发凸显。
单站在那里,都能感受到浓烈的男性荷尔蒙。
无论是他指骨分明,形状很对她取向的手、被婚戒束缚住的无名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锻炼痕迹明显的胸肌;
还是男人隔着水帘,漫不经心望过来的眼神,都让她心跳加速,甚至有些意乱情迷。
平心而论。
原弈迟是她见过的最性感的男人。
她还在生理期。
男人很好地将欲望收敛,看她的目光是含温的,宠溺的,没有侵略性或危险的意图,但落在她肩处的呼吸声却明显有些深重。
隔着水声。
他的问询落在耳边,“太太想让岳父来参加昭宁的百日宴,对吗?”
顾意浓的情绪已经被他安抚好转。
她眯拢着眼缝,懒洋洋地问道:“你是要帮我再去劝劝外公吗?”
“嗯。”男人拿起可移动的浴头,试探好水温,浇向她布满泡沫的小脑袋。
顾意浓讷声:“那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外公的脾气最执拗了,尤其是在关于我爸爸的这件事上。”
他的唇角微微扯动,目光也流露出年上者独有的纵溺,“放心。”
“老公会帮你搞定。”
生理期的这几天,顾意浓的胃口总比平日大。
她还没走干净。
原弈迟本该拒绝,但看着女人用水盈盈的眸子看着他,期冀又羞赧的,欲拒还迎的,像在无声地向他邀约,便舍不得看见她流露出失落。
就算还在出血,娇惯她也不是难事。
他多少有些洁癖,就算不娇惯她,手部的每一处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包括既可以帮她清洗发丝,又可以按揉小珍珠的指肚。
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血腥味。
女人坐在铺平的昂贵白色衬衫之上,也被他从身后抱住。
她眼神涣散,忍不住张开双唇,嘴角却突然被他无名指处深勒着婚戒的左手捂住,小洋楼不隔音,阿姨就住在楼下的佣人房。
他的鼻息喷在她脸颊,让她不禁发起抖,嗓音隐忍又低哑:“别出声。”
顾意浓眼尾洇红,眸子也是润的。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但眼缝还是溢出了泪水。
不过几分钟。
他不再故意去捂她的嘴,她却无可自抑地哭了出来。
那声音如莺鸣一样,尖细又娇弱。
听得他的眸光逐渐晦暗下来,几分喧嚣的霸道呼之欲出。
他将人换了个姿势抱稳,掰过她下巴,低头,突然发狠地吻住她的唇,沿着脸颊的每一寸肌肤,将她的泪水悉数吻掉。
顾意浓的脸色还有些懵。
鼻息都是他浓烈好闻的味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搞不懂原弈迟为什么又要这样吻她。
只能抬起胳膊,无助地攀住他宽厚的肩膀。
孕期已经结束。
但她的体质还是和从前一样,很容易泪失禁。
她勉力睁开眼睛,视线却很模糊。
男人终于止住索吻,捧着她的脸颊,同她额头抵着额头,一起平复紊乱的呼吸。
他用拇指帮她拭掉眼角的泪珠,眼神晦暗又温柔,声音低醇地叹息:“还是这么不争气。”
几分钟就满足。
所以每次她才会恐慌,害怕大脑会因为频繁短路空白而彻底崩坏。
听到原弈迟用宠溺的口吻奚落她。
顾意浓的心底多少有些不爽。
眼泪终于不再流。
她抿起唇角,表情娇愠地瞪向男人。
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痴迷的,黏重的,隔着昏昧的夜色,宛若蛇类空洞的竖瞳,眼眸流露出一瞬不眨的静滞感。
那种看似无机质实则异常扭曲极端的情愫看得她心惊肉跳。
天灵盖也掠过一阵剧烈的麻意。
伴随着血液逆流的凉感,他用掌心托护起她的下巴,温柔又怜惜的吻随之印在唇角,却惹得她心脏战栗了下,“这次就算了。”
“下次记得多忍会儿,宝宝。”
他醇重动听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磁性,絮絮地低语,“别那么不争气,至少陪我一次,好吗?”
同她商量那种事时。
原弈迟看着一本正经的,其实坏透了。
老男人真是越来越闷骚了。
顾意浓气到朝他肩膀那里咬了一口。
——
次日傍晚。
原弈迟来到鹭园正厅,再一次帮顾意浓说情。
他在谈判桌上向来游刃有余,败绩为零。
但顾老爷子和妻子之间的事不能用商业的视角看待,这关乎到亲情伦理,而并非涉及利益。
他是顾意浓的丈夫。
也要唤顾伯钦一声外公,不能威逼。
至于利诱,老爷子这种世家掌权人又何从利诱。
顾伯钦在这件事上软硬不吃。
许是因为昨晚家宴的争吵,原弈迟今日再来鹭园,佣人并未给他上茶。
还是老爷子看他劝说了那么多,才使眼色,让阿姨倒了杯初泡的奇兰。
原弈迟表情阴沉地饮下。
老爷子的茶自然是极品。
茶香清冽又甘醇,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积聚的燥意和戾气。
他答应过妻子的。
要帮她将老爷子这边搞定。
无法满足顾意浓的心愿让原弈迟异常烦闷。
茶台博山炉中的塔香已经焚灭,檀木和陈化崖柏的气味沉稳又醇和。
老爷子把玩着建盏的茶盅,漠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男人的脸色已经恢复平日的淡然自若。
他莞尔哑笑,又撂下茶杯,稍稍坐正身体,即使在这种时候,动作仍然慢稳克制,有种赏心悦目的雅致感,贵公子的优渥修养尽显无余。
但望向老爷子的眼神却没有任何笑意。
“既然如此,那将来昭宁的周岁礼,就在京中办吧。”
原弈迟冷不丁提起快一年之后的事,让顾伯钦的表情几未可察地怔了下。
“到那时再请岳父来参加。”
“不过公平起见,既然您不让他来宁城,那您也不要来京中,免得双方都不愉快。”
他倒没有提起昭宁的成人礼。
毕竟那是快十八年之后的事情了,老爷子那时是否还在人世都未可知。
说完,懒得再去看顾伯钦愈发阴沉的表情,径直离开鹭园。
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顾宅西区,小洋楼的景观道旁,有一处西式花园,占地不大,但有罗马式许愿池及白色的欧式凉亭。
顾砚卿之前的住所就在附近,这里也是顾宅罕见有灭烟柱的区域。
男人从黑大衣的内兜,摸出一包半瘪的纸盒,里面是沉香细支型的苏烟。
他低头,薄唇衔起一根,划动打火机的砂轮,目光索淡地点燃。
一阵风刮来,将火光吹得明明灭灭。
他将苏烟夹在指间,接到一通来自安徽地区的电话。
“原总,您交代的事情我已经查完了。”
“这座县城确实有个叫班淑的女人,在三十岁出头就丧夫,成了寡妇,无儿无女,好像生育能力有些问题,结婚多年一直未孕。”
“她之前的邻居都还住在那个街区,说她长得漂亮,处事圆滑,人又八面玲珑的,跑到江浙沪地区给富人做保姆并不奇怪。”
“班淑曾经在县城最大的商场租了个柜台,卖些烟酒和槟榔什么的,她就职的档案我也派人调查过,照片啊年龄啊这些细节,都同您给我的资料对得上。”
原弈迟淡声:“知道了。”
这件事的结果不出他所料。
班姨在安徽的档案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顾老爷子也是个多疑的人。
就算班姨没做成他的情妇,之前也是贴身伺候他腿伤的保姆。
他肯定会将她的底细调查得很清楚。
但班姨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
在安徽老家的那些过往,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
国内还是纸质档案盛行,没有大数据的留存,想要篡改身份,或是冒用死者的信息,不是件难事,尤其是在县城这种小地方。
班淑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但她是老爷子的枕边人,又是个心细如发,绵里藏针的厉害角色。
他不想打草惊蛇。
且顾老爷子腿脚不便,原弈迟和他单独相处时,多是在鹭园的正厅。
那边的阿姨肯定有班姨的眼线。
这么多年过去。
原弈迟从未放弃过寻找给顾意浓下药的人。
除了嫌疑最大的齐瀚、班姨。
他甚至连顾意浓的表妹顾润怡都怀疑过。
但自从顾润怡险些被谋杀后,他已经彻底将她排除在了嫌疑之外。
班淑虽无正式名分,但在顾宅的权力同旧时的主母无异,无论是安排车辆通勤,还是派园丁打理庭园,亦或是后厨的采买、举办宴饮,都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她为人慈爱和蔼,很得顾意浓及顾润怡的信赖。
所以在顾润怡出事后。
原弈迟愈发怀疑班姨有问题。
而且,她在私下肯定同齐瀚有勾当。
这两个人或许还有些关系在。
昨日他和顾意浓回到洋楼住。
班姨又派阿姨送来了亲手熬制的小吊梨汤,但他没让顾意浓喝。
尽管知道那壶小吊梨汤不会有问题。
他也不想再让妻子吃下那个女人送来的任何食物。
原弈迟隐晦地问过顾意浓。
得知在他们发生关系的那一天,她确实喝了班姨熬的梨汤,但喝的时候,是在中午。
市面上所有的催情药物都会在30min内起效,且基本都是即时起效。
烟灰已经在烟尾积了长长的一截。
男人脸色凝重,没有去掸,直到那截灰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才气息阴郁地吸了几口。
他在吞云吐雾。
思绪也陷入了走不出的迷雾之中。
如果这件事确实是班姨做的。
最让他难以猜度的,是驱使她的动机。
老爷子虽没和她结婚。
但也算给了名分,还让佣人都唤她夫人,物质上也足够大方。
难道是顾伯钦在私下阴冷暴虐,才招致班姨怨恨?
可她为什么要动顾家的两个女孩?
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对顾伯钦给她的一切仍不满足。
男人将猩红的烟头按熄在身旁的灭烟柱,回过身,刚要再点燃一根烟,手机的强提醒铃音响起,是顾意浓给他发的消息。
【忘和你说了,我回上海了。】
【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
【位置共享。】
【昭宁晚间能清醒几小时,我着急去看她,就没等你。】
【这次你可别再像之前那样着急了,如果想过来找我,别自己开车,尽量坐高铁吧。】
他刚要给妻子拨过去。
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温柔的中年女音:“小原,你怎么独自在这儿?”
夜色浓重,月明星稀。
景观灯的光线也不算明亮。
班姨站在枯零的玉兰树旁,遥遥地注视着他,身旁的陈阿姨则提了盏照路的煤气灯。
柔光朦胧。
映得班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很显和蔼可亲。
让人不禁想起寺院里供奉的观音相,细长而微垂的一双眼睛,流露出秒意不可言传的渊默感,慈悲又疏离地注视着前来祈愿的香客。
但观音相也可以有蛇蝎心。
再说《西游记》里,小雷音寺中供奉的观音,还是妖魔鬼怪幻化的。
原弈迟寡声:“这就回去了。”
刚要离开小花园,班姨又唤住他:“小原,我听洋楼的杜阿姨说,昨晚你将我送的小吊梨汤都倒掉了。”
男人的眼神瞬间沉黯下来,戒备又冰冷地看向她。
他有怀疑杜阿姨也是眼线。
但没想到偷偷将她准备的那些破梨汤倒掉,还是被发现。
班姨笑着宽慰他:“你别紧张。”
“顾家的人谁看不出来,你对浓浓爱护得紧。”
“连老爷子说她几句都要拍桌子,毕竟是年轻人,有些气盛,能理解的。”
原弈迟没有回身,眼中难掩厌恶,敷衍她道:“我该回去了,请您自便。”
班姨没再唤他。
而是站在原地,像在对他说话,又像在同旁边的陈阿姨说话:“浓浓十几岁时就有月经不调的毛病,润怡总是大病小病不断,这方面倒还好。”
陈阿姨附和道:“是啊,两位姑娘都托了您不少照顾,尤其是润怡,总要吃药……”
两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渐渐飘远了。
但在陈阿姨提及药这个字后。
男人的眼神怔忡了片刻,一股阴冷的寒意瞬间蹿至了脊梁骨,让他的大脑彻底警醒。
一个令他细思极恐的画面也浮现在眼前——
少女穿着娇艳的绑带红裙,独自坐在夜店吧台买醉,抽水烟,但无论是酒精还是尼古丁,都无法让她遏制住丧母的悲痛,以及对高考成绩未知的焦虑。
每当这种时候。
她都会想服用一片抗焦虑的药物,来缓解心底的苦楚。
顾意浓去看心理医生及服用抗焦虑的药物之事,老爷子是知情的。
为了让外孙女不对这类的药物成瘾,还叮嘱过班姨,在给她那种药物之前,一定要控制好分量,绝对不能多给。
顾意浓定期会从班姨那里拿药。
班姨也帮她准备了一个同顾润怡一样的小药盒。
每当顾意浓偷偷跑到夜店时,都有极大的概率会吃掉一片药。
而班姨完全可以控制给她药物的时间,还能大致计算出她吃掉药物的时间。
况且。
那片药是顾意浓自己吞下的。
任谁也想不到。
有人会在她携带了半年的药盒里动手脚。
这个猜测在他的心底越来越清晰,也几乎可以确定。
原弈迟想起妻子刚才发来的消息。
立即给她拨了通电话,得到的却是无人接听的AI女音。
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点开事先安装的黑客软件,寻找她的具体位置,却发现手机的定位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宁城郊外的某个地点,且不在国道。
根据分析,竟然在行道树的栅栏内。
顾意浓的手机竟被人丢到了那里!
他捏住手机的指骨发颤,心脏像被冻结般瞬间僵住,又一寸寸地碎裂掉,冰冷的痛觉牵扯着神经末梢,从未有过的绝望感也随着逆流的血液涌至大脑,让思绪陷入了短暂的停摆。
男人的眼中染上大片的猩红。
他揪了下额前的头发,期冀通过痛觉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忽然想起,今天顾意浓戴的是那枚安有GPS和窃听芯片的副戒。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眼神也空洞到有些扭曲极端,慌忙找到连通戒指的软件,点开定位以及窃听设备。
这枚芯片甚至可以记录顾意浓手指的运动轨迹。
手机屏幕里。
那枚小小的圆点在飞速地一起一伏,显然在奋力挣扎。
耳边传来的那道熟悉男音,却让他如坠地狱深渊——
“顾意浓,你还真是神经大条。”
“上车这么久,才发现司机不是陈叔,呵呵。”
“我劝你最好别挣扎。”
“哦,不过如果你偏要干扰我开车,也无所谓。”
“无非是早死或者晚死罢了。”
一道强劲的引擎声也通过他的手机清晰地传了出来。
齐瀚咻的一声,吹起口哨,猛地踩向油门,冷笑出声:“不过如果你能和我一起死在这辆车上,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毕竟比起顾润怡的命,我还是更想要你的。”
第114章 殉情
顾意浓昏厥之前的最后记忆。
是齐瀚将陈叔负责的那辆宾利开到了荒无人迹的郊外,他阴着脸,下了车,打开后门,用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纸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奋力挣扎过,也尝试过喊叫求助,但刚张开嘴,就吸入了更多的乙醚。
一股刺激性的气味直奔大脑,飞快地麻痹住重要的中枢神经。
紧接着,便两眼一黑,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清醒后。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泛着霉味的单人床上。
这张床显然有些年头了。
是上世纪流行的那种铁艺床。
室内没开灯,不远处有一豆昏黄又微弱的光源,是唯一的照明工具。
顾意浓的脑袋很痛。
但发现自己的手脚并没有被捆缚住,可以自如行动。
确认房间没有人后。
她用右手支着床面,动作艰涩地起身,下了地。
鼻腔里那股刺鼻的乙醚味道还未散去。
顾意浓捂着心口,刚才一直在憋气,现在才敢大声呼吸,肺活量已经快要逼近临界值。
光源似乎一盏户外煤气灯发出的。
刚要朝那边走。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细密又轻脆的敲击声。
顾意浓的身体猛地一僵。
等回过神,才发现是风沙扬在窗户最外那层玻璃的声音。
走到窗边,窗户竟然可以打开。
借着微弱的月光,朝下看去,能判断出,她大概在这座楼的三楼。
这种高度是可以跳下去的。
但许是为了防盗,窗户被金属栅栏封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暗又潮湿的霉味,和一些细微但不容忽视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四面八方倾轧过来的恐惧感,让她的头皮、肩膀,背脊都随之绷紧。
顾意浓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齐瀚在哪里,又会在什么时间折回来找她。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噩梦。
但令她感到绝望的是,这并不是梦。
齐瀚既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
应该也在这座楼里,而且已经做好了让她无法跑掉的准备。
顾意浓不想坐以待毙。
还是决定走出这个房间,看看情况。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按下手柄,确保它不会发出任何能引起注意的吱呀声。
齐瀚暂时不在这层楼。
她以同样的力度关上门。
提起那盏煤气灯,飞快地在房间寻找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可惜这里唯一能撑得上武器的,只有那个横倒在地面的大衣架,但她不可能拿这么沉的东西跑路。
这里应该是间办公室。
浙系生意人会喜欢的那种装修风格,有张实木大班桌,后面挂了副显目的字画,桌角有风水摆件,一块挡角煞的泰山石。
桌面散落着一些发黄变脆的纸质文件,水晶笔架上有几支德国派克的签字笔,靠窗边的位置,还摆了台同样年代久远的台式电脑。
她抿起唇角,拉开抽屉。
里面有两个小盒子,一个是塑料的,装着老式的图针,另一个的做工更精致些,似乎是名片盒。
顾意浓将图针盒塞进裤兜。
在煤气灯昏黄光线的照射下,她留意到地面的某张A4纸的标题,写着济言两个字。
另一边的老旧报纸,竟然是天舸在十几年前的集团周报。
看来齐瀚早就同天舸和济言有渊源了。
但顾意浓来不及细想齐瀚和办公室主人的关系,便提起煤气灯,离开了房间。
办公室所在的三楼是四方井的结构。
隔着栏杆,俯看下去,能看见一楼堆满了废弃的大型设备,有布满锈渍的反应罐和发酵罐,还有不锈钢操作台,及压片机和罐装机。
二楼则像是一些实验室。
这里应该是一座废弃的制药厂。
顾意浓刚从楼梯走到二楼。
忽然听见一阵拖拽金属重物的声响,像利刃的锯齿摩擦过地面般,尖锐的,粗糙的,在空荡荡的废弃厂房里格外刺耳。
这道来源不明的声音听得她心肺骤停,汗毛倒竖。
顾意浓慌忙将煤气灯关掉。
齐瀚绝对发现她了!
她陷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
回去不是,跑也不是。
顾意浓紧紧闭眼,从裤兜拿出那盒图针,还是决定搏一把。
她硬着头皮,飞快地朝一楼跑。
齐瀚顷刻停下搬运反应罐的动作,循着那道脚步声,去追逐顾意浓的身影。
没跑几步,脚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有不知名的锐物扎进了他的皮肤。
齐瀚不禁发出暴躁的痛呼。
终于觉察出,顾意浓一边跑,一边在往地上撒图钉。
废工厂里黑漆漆的。
只有不远处那盏用来照明的户外灯,他有极大概率还是会踩到她抛下的那些钉子。
顾意浓的心底涌起了暂时获胜的快慰。
然而齐瀚丝毫没顾脚伤,即使走得一瘸一拐,仍然快步追了上来。
顾意浓尝试拽开大门时。
忽然感觉侧颈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抵在那里,刀刃也不轻不重地压进了她细嫩的肌肤。
齐瀚气息阴戾,边挟制她回三楼,边将她逃跑时撒下的图钉踢开,冷嗤道:“你应该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拖那个铁罐吧?”
顾意浓呼吸剧烈,没说话。
齐瀚发出一声古怪又阴森的笑:“顾意浓,你猜一猜吧。”
顾意浓还是没吭声。
齐瀚突然低吼:“说话!”
顾意浓快要崩溃,也朝他吼:“我猜不出来!”
“猜你也不知道。”
齐瀚的气息有些紊乱,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因为脚伤。
男人接下来说出的话。
让顾意浓的心底涌起一阵恶寒,那双又大又美艳的眼睛也溢满了恐慌。
——“那铁罐儿,是用来装你的。“
齐瀚轻笑着,捻起她一缕黑直的长发,放在鼻间,病态又愉悦地嗅了嗅,“里面都是腐蚀性极强化学试剂。”
“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塞进里面。”
“让你那个眼高于顶的天龙人老公,连你一根头发丝,或是一丁点儿的骨灰末都找不到。”
听到齐瀚要将她装进罐子里。
顾意浓不光毛骨悚然,肠胃都随之痉挛,有胀热的酸水涌到胸口,比孕吐的感觉还要难耐。
她被齐瀚的变态和有些反社会的人格弄到想呕吐,也被骇到想尖叫。
不知何时。
已经被他用刀逼回醒过来的那间办公室。
齐瀚却像陷入某种哀怨的情绪般,呢喃道:“他好像真的很爱你啊。”
“不过这也能理解。”
齐瀚冷漠地撇下她的头发,盯着那张越是惊慌无措,越花容月貌的美艳脸蛋,自嘲般地说道,“毕竟很多男人终其一生,都想要得到像你这样的女人啊。”
顾意浓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早就该觉察出这个男人对她的怨气与杀意。
或许今晚的自己难逃一死。
但就算是死,她也不可能让齐瀚这种恶人太得意。
就算是死。
她也要使出那招曾经学过的防身术,做最后的奋力一搏,用手指将他的双眼戳瞎,让想要害死她的人这辈子都看不见任何光亮。
这么想着。
女人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也流露出了恨意,劲劲儿的,每当她流露出这样倔强不肯服输的神情,整个人也越活色生香,艳光四射。
齐瀚扳起她的下巴,欣赏起来,“顾意浓,其实我最喜欢你做出这种表情了。
“但我有多喜欢你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又有多讨厌你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变低了些:“我曾经也默默陪伴你很多年。”
“但在你的心里,是不是觉得,只有原弈迟那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
“陪伴?”顾意浓咬牙切齿,忍不住啐了他一口,“高中那几年,我和润怡的谣言都是你散播的吧?你也配提喜欢我?”
齐瀚的眼神转厉。
暂时将匕首从她的侧颈移开。
顾意浓又问:“你那么恨顾家,殃及池鱼,也恨我和润怡,想必同办公室的主人脱不开干系吧?”
她用余光瞥向男人克制不住发颤的手臂,伺机而动地寻找着将那把刀夺走的机会。
齐瀚似乎是在她提到了办公室的主人后,情绪才有了这么明显的变化。
她继续质问:“你和办公室的主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是同顾家有仇,那也是上一辈的恩怨,我和润怡又有什么——”
齐瀚突然喊道:“闭嘴!闭嘴!闭嘴!”
仿佛发疯一般,他挥起刀,边怒声吼叫,边朝她的脸胡乱划去。
顾意浓及时抬起胳膊,边挡护住脸,边往后躲,但小臂那里却捱了好几刀。
因为过于震惊和恐惧,她一时间竟丧失了痛觉,只知道湿黏又腥冷的血正沿着毛衣的织理,不断地往外渗着,淌着。
从未有过的大量失血,让后脑勺变得木肤肤的,支撑她的全部勇气也随之流逝,也快要分崩离析。
齐瀚近乎恶狠地捏起她的脸,将她的颌骨都捏痛,颤声道,“你又知道什么?”
“都是你那个狠心的外公!”
“当年我父亲不过是借助济言的资源链,在东阳这边办了个小药厂,被眼热他的同级举报给了你外公,你外公几句话,就让重要合作商全都同我爸爸毁约!”
“为了警示其余高管,明里暗里使了那么多的绊子!就是为了搞垮我爸爸的公司!”
“凭什么?凭什么他几句话就毁掉我爸爸那么多年的心血,逼得我爸跳楼自杀!”
“我爸在济言总归是功大于过的…你外公那么狠毒,你和顾润怡,还有你那两个哥哥姐姐,凭什么还能一直富贵无忧下去?”
“你们这些孽种为什么还没遭到报应!”
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
眼看着父仇就要得报,却被顾润怡发现端倪,还告知给了顾意浓的那个丈夫,那个和顾伯钦一样生来就能坐拥无数资源财富,也同样冷血薄情的男人。
害得他和自己的父亲一样。
同样被那种男人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毁掉了多年的苦心经营。
曾经,他也是家庭幸福,父母宠爱的独生子,他的家虽然没有顾家那么富裕,但也远比普通人优渥,有着光明又坦荡的前途。
有那样家庭的托举。
或许他在四十几岁时,也可以达到原弈迟那样的社会阶层。
是顾伯钦毁了他的爸爸,他的家。
为了复仇,母亲不惜更名改姓,用家里还完债务后仅剩下的积蓄,从安徽老家买了个新户籍,去韩国做了无数次的整容手术,完全变成另外一张脸,十余年都伪装成另一个人。
还狠下心,将他送到福利机构,让他被一个很普通的家庭收养。
为了完成复仇计划,他一年都见不了母亲几回,每次见她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还要避着人。
顾润怡和顾意浓却能活在顾伯钦提供的优渥环境里。
齐瀚依然记得,某一天的上学路上。
他看见一辆加长的豪华轿车停在路旁,两个和他同龄的女孩一前一后地从里面弯身下车。
她们都穿着国际校服的英式制服,长筒袜,格纹裙,和昂贵的黑皮鞋,也都是有说有笑的,无忧无虑的模样。
所有路过的学生都在悄悄地看那两个少女。
而最摄夺人视线的,自然是顾意浓。
那张脸是那样的艳丽夺目,气质又是那样的明媚,开朗。
她的光芒比那天的阳光还要耀眼。
不仅刺痛了他的双眼,还刺痛了他的心脏。
从看见顾意浓的第一眼。
他就想得到她的一切。
如果想要彻底地得到她,拥有她。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亲手了解掉她的生命。
齐瀚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边像自言自语般,喋喋不休起他惨痛的过往,边向后踉跄。
顾意浓犹豫着,要不要趁此时,再去尝试夺过他手里的匕首。
但受伤的左臂仍在啪嗒啪嗒地向下滴血。
出血量真的好多。
她心底的恐慌感也快要溢出来。
大脑也掠过一阵又一阵的晕眩感,感觉自己随时都能晕过去。
就这样了吗?
就到这里了吗?
她的人生就在这里画上句号了吗?
可是女儿才几个月大。
她还不会叫妈妈,连爬都没有学会。
她不仅参加不了女儿的百日宴,连看着她长大都做不到了。
还有原弈迟。
想起他,心脏就涌起一阵夹杂着酸涩的痛楚。
她和他的婚姻还没满周年。
刚结婚那阵,他们几乎都在不断的争吵和冲突中,蜜里调油的日子是那么短暂,只有女儿出世后的短短几个月。
她还没有和他消除掉最后的那层隔阂,也没来得及向男人表明自己的心迹,就要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在齐瀚的手里了吗?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轰隆声响,惹得顾意浓和齐瀚的身体都僵住。
伴随着强劲又嚣野的大排量引擎声,一辆G型的越野车撞开了厂房一楼的大门,紧接着,空气里便响起了打转向加急刹车时,轮胎粗糙的人字花纹擦过水泥地的尖锐又刺耳的摩擦声。
齐瀚的眼神骤然一变。
他转过身,手里仍攥着那把匕首,似乎在犹豫是直接将顾意浓杀掉,还是下楼去查看情况。
顾意浓忍着手臂钻心的阵痛。
悄无声息地靠近齐瀚身后不远处的大衣架,弯身,将它持起,刚要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看样子不止原弈迟一个人,他们已经来到三楼,没有任何犹豫,直奔这个房间而来。
顾意浓的心底终于冉起希冀的火苗。
但也不免觉得奇怪。
原弈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分明她的手机已经被齐瀚扔掉,他应该不能通过手机定位到她的位置。
临时找警察帮忙是来不及的。
而且根据齐瀚刚才的说法,这座废弃的制药厂是在东阳,从宁城开到这里,怎么也要两个小时,原弈迟赶来的好迅速。
她刚才也没有喊他的名字,告知她在楼里的具体方位。
因为害怕齐瀚听见后,会直接挥动匕首,索了她的性命。
原弈迟已经冲进室内,身后跟着的人是Ezio。
顾意浓站在昏暗的光线下,因为失血过多,她突然失声,说不出任何话来,虽然明显在发抖,但看不出来受伤。
Ezio率先夺过齐瀚手里的匕首。
并用柔术里的绞技锁住他的颈脖,手臂的肌肉刚要发力,就要损伤他的迷走神经。
发顶上方。
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又阴冷的声音:“制住他,但不要将他弄晕。”
原弈迟俯身,拾起摔落的那枚匕首。
用命令的语气又说:“我没说允许前,不许将他松开。”
男人说的是意大利语,顾意浓听不懂。
只感觉Ezio被他浸满支配欲的气势震慑住。
Ezio的表情闪过一瞬的难以置信,但或许是因为和原弈迟在少年时期就存在着某种畸形的共生关系,还是按照男人的说法,用手臂挟制住了齐瀚,并用意文说了句是。
男人修长分明的右手持着那把匕首,一步又一步地逼近仰俯在地面上的那两个人。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依然冷峻颀长,黑色衬衫之下是张弛有度的肌线,充斥着浓烈的男性魅力,宛若豹类扑向猎物时蓄势待发的危险姿态。
男人的步伐看着冷静且优雅。
但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股异常残忍的气息,他的暴虐是无声的,疯狂也是无声的,却能精准地直击瞄准之人的要害。
顾意浓终于起了警觉。
在猜出原弈迟的意图后,正朝心脏输送的血液突然凝固住。
他要杀了齐瀚!
“原弈迟!”
顾意浓使出浑身解数,喊道,“你不能杀他!”
“齐瀚会受到惩罚的!但你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杀他,我不希望昭宁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男人的脚步顿住,仅是有些犹豫。
他没有回过头,也没有任何要收手的迹象。
顾意浓的气力快用光,声音也越来越弱,泣声说道:“我受伤了…你快来看看我……”
“啪嗒”一声。
男人手里的匕首终于掉在了地上。
顾意浓被他抱下楼时,已经神智不清,但隐约听见了救护车循环往复且尖锐的警笛声。
等被担架抬进车里,便彻底丧失了意识。
纵使医护人员见惯了各种情况。
但在帮顾意浓检查伤势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一看就是自小被家人金尊玉贵精心养到大的娇小姐,手臂却被罪犯砍了那么多刀。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才能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顾意浓的手臂有三处较深的割伤。
好在没有伤到致命的大动脉,她躲闪得也及时,有些地方是擦伤,但人的小臂有很多重要血管,譬如感知脉搏的桡动脉和尺动脉。
如果断裂,同样会引发大出血。
东阳是县级市,归金华市管辖。
原弈迟叫来的救护车也隶属于金华某三甲医院。
救护车在加速朝那家医院开。
医护人员已经为顾意浓绑了止血带,也为她戴上吸氧面罩。
又和另一位负责抢救的护士配合着,给她打留置针。
男人的眼神空洞而沉痛,看着长长的针头刺进女人手背上的那根青色血管,同一般的打针不同,留置针要扎进皮肤里几厘米。
以往顾意浓打针,他总要避开,不忍去看。
但这次却亲眼目睹了一切。
她穿的那件白色毛衣,还是他在清晨帮她挑的,眼下却浸上了血污。
白与红的极致反差,看得他双眼刺痛,也让他暂时丧失了分辨色彩的能力。
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全是血,全是鲜红的血。
他的宝宝怎么可以受这么重的伤,流这么多的血。
从亲耳从那枚窃听芯片听见齐瀚同顾意浓的对话,再到发现她被匕首割伤,他的身体就仿佛被锐物贯穿般,传来一阵放射状的剧痛。
伴随着他脉搏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牵扯着他每一根神经,他痛到呼吸困难,额角暴出青筋,胸口也是麻痹的。
思维也有一阵没一阵地断片。
像陷入了谵妄状态,无论听觉还是视觉,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骨髓像在被蚁虫啃噬,就快要濒临精神错乱。
从未有过的绝望感逐渐形变成了一股浓重的杀意。
杀了他。
他要杀掉齐瀚那个卑劣至极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顾意浓唤住他。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宝宝在被砍伤后,连哭喊都忘了,让他没觉察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一定会亲手杀了齐瀚。
顾意浓被齐瀚绑架后不久。
就有邻居发现司机陈叔晕在了自家的楼道,陈叔是被人从身后用电棒击晕的,所幸很快就清醒过来,没什么大碍。
顾家在宁城的庄园也在那个夜晚燃起大火。
好在顾砚卿收到了原弈迟驱车前往金华时发来的消息,及时赶回顾宅,才没酿成太过严重的火情。
但火源来自老爷子住的鹭园。
整座庄园都是基于鹭园的古建筑扩建的,这处本是清代文人的私家别苑,正厅的匾额还提着他亲自书写的兰雪堂三字,无论房梁,还是檐柱,都是纯木结构,沾上火星就会殃及大片。
他收藏的那些天价的文玩字画,孤本古籍,悉数被烈焰焚毁,灰飞烟灭。
消防人员将站在内院的老爷子平安救了出来。
班姨却被困在了里面。
或者说,班淑是有意将自己困在了里面。
前段时间,济言的事情并未损伤到天舸的根本,就算她能够同顾伯钦同归于尽,就算将来的掌权人不姓顾,天舸这种庞大的集团也会以另一种生命体继续存在下去。
顾砚卿实在无法想象。
平时那样温柔亲和的女人,真实的性格却那么阴毒决绝。
更让他不寒而栗的是。
为了报仇,班淑竟然隐忍了这么多年,前日聚餐时,她还同他的一双儿女相处得那么融洽,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也是那么的慈爱。
不仅瞒过了老爷子,还让顾家的那么多人都没看出她有异样。
顾砚卿将顾家的火情告知给原弈迟时。
也得知了顾意浓被齐瀚绑架,并受了严重的臂伤,还被推进急诊室抢救的事。
他震惊地撂下手机。
助理正扶着刚检查完身体的顾伯钦从急诊科室走出。
“砚卿。”老爷子的声音罕见透出焦急,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助理险些没扶住他,“你妹妹出什么事了?”
顾砚卿有些为难。
犹豫着要不要同老人讲实话。
毕竟今晚鹭园刚被焚毁。
待在身旁十几年的枕边人又暴露了真面孔,一直都想报复他,甚至要同他玉石俱焚。
顾砚卿怕顾伯钦无法承受接连的打击。
顾伯钦沉声催促;“快说!”
顾砚卿这才表情沉重地将事情如实转述。
顾伯钦听完,紧紧闭了下眼。
老者的神情流露出悲痛,身体也往后倾了倾,但很快便在助理的搀扶下重新站稳。
“备车。”老者对身边的助理命令道,“现在就往金华的那家医院赶。”
顾砚卿奉劝道:“外公,您年龄大了,不要这么奔波,您先去酒店好好休息,我和姐姐会赶到金华,小妹一定不会有事——”
老者心急如焚地打断他的话:“你妹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赶过去看她?”
又对助理催促:“还不快打电话让司机备车!”
助理立即应道:“是。”
另一边。
金华市某三甲医院。
由于顾意浓还在手术室抢救。
同警方的交涉都交由身在犯罪现场的Ezio,以及从上海赶到金华的黄令仪处理。
警察离开后。
黄令仪折回手术室外,坐在原弈迟的身边,宽慰道:“Marcus,意浓不会有事的。”
“我刚才问过护士,意浓在救护车里的情况就稳定住了,虽然是送进抢救室,但医生是在为她进行输血和缝合。”
说到这里。
黄令仪的语气变得有些哽咽,边拍着男人的后背,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在儿子面前先失态,重复道,“她不会有事。”
男人没说话,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手肘搁在膝处,仍然保持着低肩躬背的消颓姿势,掌心抵住额头,看不清表情,像受伤的野兽般,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阴郁的戾气。
看得黄令仪心脏随之揪紧,却也有些不寒而栗。
原弈迟全然没觉出母亲已经坐在身边。
也没听见她同他说了什么。
伴随着大脑深处一阵又一阵的,牵扯着神经末梢的钝痛,他的思绪也开始断片,无法组织成顺畅的逻辑。
只有断断续续的文字,如最恐怖的梦魇里才会有的低语般,循环往复地在他内心深处,不断回响:
意浓…针…血……全是血…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的宝宝…宝宝……
那么粗那么长的一根针…他的宝宝…浓浓……为什么留了那么多的血…为什么要伤害她…他要杀了齐瀚,他一定要杀了齐瀚……
不,只是杀了他,未免太过便宜那条贱狗。
伴随着逐渐恢复的意识。
男人的姿态有了变化,他稍稍坐直了身体,也听见了母亲担忧的声音。
黄令仪显然被他吓到:“Marcus,你同妈妈说句话好不好?”
男人的眼底流露出病败的色泽,用力地揪了下额前散乱的黑发,以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轻声说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他身上的气息阴戾到可怕,但声音却越来越悲痛,“如果不是我掉以轻心,她根本就不会遭受这样的劫难。”
顾意浓从小到大都没动过手术。
今年却动了两次手术,一次是产女,一次是被齐瀚划伤。
两次都是因为他。
是他强迫她留在他身边,却没有保护好她。
齐瀚既然对顾润怡都动了杀心。
他为什么没警觉?为什么没猜到他也想杀了顾意浓?
黄令仪:“这一切都是那些恶人的错,你怎么能将过错都揽在身上?”
顾意浓的手术还在进行中。
黄令仪无比悲痛地闭上双眼,又说道:“意浓下午给在公馆照料她的李阿姨发了消息,要和她一起去接昭宁。”
“李阿姨一小时前给我打了电话,询问出了什么状况,为什么小姐没回上海。”
“她告诉我,原来意浓早就在几天前收到了一束很晦气的白花,她命李阿姨丢掉了,是那些坏人早就别有居心,你怎么能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男人微微眯起眼眸,绷紧声线问道:“她收到了一束白花?”
黄令仪刚要回话。
Barclay同Ezio也走了过来。
老者将右手轻轻搁放在妻子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安慰的意图,那双犀利的蓝色眼眸望了过来,用英语说道:“Marcus,你要冷静。”
黄令仪抬手,摸了摸丈夫的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对原弈迟说道:“我们都会在这里陪着你,意浓也不会有事。”
“Marcus,你现在的身份不仅是一个丈夫,还是一个集团的掌舵人,更是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女婴的父亲。”
“你甚至可以不在乎我和Henry的感受,但你要想想昭宁,你要想想自己的女儿。”
“为了昭宁,你也要振作起来。”
提到昭宁。
男人的表情有了短瞬的怔忡。
他低着头,半晌,才语气艰涩地唤道:“妈。”
男人眼中的情愫越来越坚决,甚至有些极端:“如果意浓……”
他没有将话说完整,看向早就不再年轻的父母,郑重其事地请求道:“往后就麻烦你们多照顾昭宁了。”
黄令仪的肩膀蓦然僵沉。
也听出了原弈迟的言外之意。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
假如儿媳真的出事,他难道要为了她做出殉情的行为吗?
就在这时。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及助手、护士等人从里面走出,众人悬着的那颗心才平稳地落了地。
顾意浓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但被划伤的地方有筋腱断裂,修复手术做完,手臂还要打石膏。
这次的手术要进行全身麻醉。
还要继续留在ICU病房观察情况。
整个手术的过程。
顾意浓像是进入了浅层次的睡眠中。
但又能听见医生和护士的说话声。
虽然几乎丧失了痛觉,却能清晰感知到,主刀医生正在她手臂的肌肤里穿针引线,为她缝合。
这让她觉得有些吊诡。
但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应该是能活下来了。
手术完成后。
顾意浓才彻底昏睡过去。
她躺在ICU的病床上,感觉被打了石膏的左臂格外的沉重,整个人也像被那道重量缚在了床面,想要起身,也想要清醒过来,但却无法动弹。
比石膏还要让她觉得沉重的,是那道自上而下望过来的目光。
从她躺在这张床上后,那道目光似乎就没有移开过,像密不透风的网线一般,要黏缠在她的身上,也像要将她盯穿。
心脏都被那道黏重又强劲的引力牵拽住。
无论是他的视线,还是笼罩住她的气息,都倾轧着她全部的感官。
让她有些害怕,甚至觉得很窒息。
但同时又清楚。
男人的目光是无害的,只是夹杂的保护欲过于沉重极端。
ICU病房并不允许家属陪护。
她不知道原弈迟是怎样说服的院方。
顾意浓在中午清醒过来。
医院将她转到了普通的病房。
彻夜赶来的老爷子和哥姐在晨间探望过她,得知她醒了,又立即从医院赶到酒店。
原弈迟从始自终都待在她五米之内的地方。
但两个人一直没顾上说话。
男人的表情已恢复往昔的平静,但依然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她的一切。
顾意浓在同家人说话时。
偶尔会去悄悄观察他,迎上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时,也想要同他有眼神上的交汇。
但原弈迟却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男人的眼底并没有她想看见的温柔和安慰。
更没有熟悉的宠溺。
而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宛若蛇类空洞的竖瞳般,泛出无机制的晦淡色泽。
顾意浓的心脏瞬间揪紧。
难以言喻的委屈也涨满了整个胸腔。
齐瀚将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时,她都没有哭。
现在却难过得想哭。
原弈迟凭什么不过来哄她?他凭什么对她那么不温柔?
还敢摆出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她的脾性早就被他毫无底线的宠惯和纵容养刁了,完全接受不了任何形式的消费降级。
顾家的人离开后。
原弈迟走到病床边,动作小心地帮她穿鞋,又搀着她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男人还是没有同她讲话。
笼罩住她的气息依然阴郁冰冷,没有任何熟悉的温柔感觉。
甚至还夹杂着让她很陌生的戾气。
宛若极为锋利的棘刺一般,扎进了她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顾意浓的眼眶忽然发酸。
滚热的泪水也涌了出来,哭着说道:“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都不来哄哄我!一点都不温柔……”
她泣声朝他嚷:“你欺负我,你凶我!”
男人用右手制住她打了石膏,却在胡乱挥动的左臂,另只手则小心地挽住顾意浓的肩膀,将人揽进怀里,头颈也随之垂下。
他的气息终于渐渐温和下来,将语气放得很低,轻声问道:“我刚才很凶吗?”
顾意浓咬住唇瓣,点头:“嗯。”
“你觉得我不够温柔,是么?”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终于有了往昔的怜惜和疼爱,也让顾意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原弈迟变成另一个人了。
男人用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对待你,才能让你觉得更温柔?”
“我会改。”
他的声音低醇动听,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厚重和磁性,震得她心脏随之一麻,絮絮地贴近她的耳朵,哄着她又问:“告诉我,宝宝。”
第115章 告白
顾意浓昨晚不仅做了全身麻醉,还吸入了大量的乙醚,即使清醒,吃东西时,脑袋依然浑浑噩噩,没平时灵光。
她感觉自己很有可能变笨了。
护士过来帮她输液时,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金华已近傍晚。
顾意浓是被痛醒的。
石膏下的伤口还未愈合,敷了厚厚的一层药,防止出现炎症或感染。
被割伤后的疼痛是清晰的跳痛,牵扯着神经末梢,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搏动,不留任何余地侵扰着掌管平静的中枢,令她难以忍受。
生宝宝时,她都没受过这种罪。
顾意浓按照医嘱,吞服了用于消炎的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她从前有痛经的毛病,也经常随身备着布洛芬,吃个两片,症状基本就能得到缓解。
但针对筋腱断裂这种重伤。
这两种普通的止痛药毫无作用。
护士过来,又为她注射了一泵曲马多,用的剂量,大概能有效镇痛四到五个小时。
出乎顾意浓预料的是。
即使是在针头扎进她皮肤里的时候,原弈迟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将视线移开。
和从前的应激状态完全不同。
男人盯住她胳膊的眼神几乎一瞬不眨,不仅空洞无光,还有种诡异的静滞感。
他异常沉默地站在病床边,就像个拥有美好皮囊,但灵魂已然脱离肉身的躯壳。
顾意浓被那道目光看得心脏揪紧。
但也觉得后背发凉。
寒毛都在一根又一根地倒竖。
她能感知出原弈迟还是看不得她打针的场面
于是等值晚班的主刀医生过来查房。
顾意浓问道:“我不想再打止痛针了,改吃止痛药可以吗?”
主刀医生:“也可以。”
“不过服用型的曲马多也是弱阿片类的药物,剂量要严格控制。”
“你的伤口还在愈合,前几天服用的频率可以比较高。”
“但过后一定要控制药量,不然会出现药物依赖,甚至是成瘾的状况。”
原弈迟的表情有了变化。
主刀医生也感受到了落在他身上的冷峻目光,突觉如芒在背。
手术成功后,伤患的丈夫便派人送来一份让他极为震颤的谢礼,那张银行支票上的0,让他默默数了好几遍。
他是三甲公立医院的医生,再者顾意浓是抢救,按说不该收。
但那么大的一笔钱,就算坐到院长那个位置,这辈子也挣不到,内心不动摇,是反人性的。
主刀医生最后还是坚守住底线,婉拒了那笔巨额的馈赠。
原弈迟却亲自来到他休息的科室,给出折衷方案:“您救了我太太的命,无论回报多少金钱,都无法表达我的感激。
“如果您觉得为难,那这样。”
“这笔钱我会捐赠给医院,并以您的名义成立医疗基金,用做慈善,或是给贵医院的研究生做奖学金。”
“您无论是在科研,还是在临床,都建树颇丰,也早就该升主任医师了。”
“我岳家在浙江的医疗界是有些人脉在的,我妻子的外公也想好好感激您,已经和院长打过招呼了。”
过后主刀医生才知道。
伤患的外公竟然是天舸集团的董事长顾伯钦。
怪不得伤患的丈夫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权贵,只是不动声色地坐在那儿,都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三分敬畏的心思。
于是主刀医生直接问向原弈迟:“那您是要给您太太开缓释片的止痛药,还是普通片的。”
原弈迟:“普通片的就可以。”
顾意浓分不出普通片和缓释片的区别。
但对于主刀医生直接越过她同原弈迟交流的态度是有些不爽的。
不过她没多想。
只当是医生觉得,现在的她还是有些神智不清,和原弈迟沟通会更高效。
她的手机被齐瀚抛掉了。
金华虽然没有苹果直营店,但有授权店,原弈迟的助理下午去市中心买了台新的。
等拿到新手机。
顾意浓动作艰涩地用右手将常用的软件重新下载。
原弈迟晚间出了趟病房。
等他回来,顾意浓感觉几小时之前打的那甭曲马多在逐渐失去效用。
左臂的伤处又开始一下又一下地跳痛。
没有刚醒来时那么剧烈,但也是钻心又清晰的。
她颦起眉目,问向朝这边走来的男人:“医生给我开的止痛药呢?”
他坐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淡声道:“在我这里。”
顾意浓抿起唇角:“那你拿出来,我现在就要吃一片。”
“好。”男人答应得很干脆。
但没有立即拿出她急需的止痛药,而是持起旁边的折叠水果刀,又同她强调:“太太还记得今天医生都说了什么吗?”
“曲马多是弱阿片类的药物,有成瘾性。”
“所以我会帮助太太严格控制它的摄入量。”
男人的态度并不严厉,只是沉静地同她叙述事实,许是醒来后,她有埋怨他变得很凶,他便刻意将讲话的声音放得很轻。
可他的语气虽然很温柔。
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带着告诫的,冷意十足的,甚至浸着满满的支配意味。
顾意浓坐在病床。
因为和男人的距离足够近,能看见他下巴及颌骨处的那层薄薄的青茬,他今天只做了简单的洗漱,没有像平常那样做细致的刮面。
衬衫都没换,还是昨天的那件。
衣摆那里甚至有她的血,已经干涸变深,同黑色融为一体,他的肩膀依然很宽,但一夜之间,好像变瘦了很多。
尤其是颧骨那里,低头帮她削苹果皮时,凸起的很明显。
再衬上本就极为深邃的眼窝,虽然俊美如初,但多了些令她陌生的病败感,也比从前要阴郁难近百倍。
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望过来的目光却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有侵略性,问道:“记清楚了吗?宝宝。”
顾意浓的心脏瞬间揪紧。
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也有些可怕。
头皮也掠过一阵细微的战栗感,开始发麻。
原弈迟虽然唤她宝宝。
但完全没有平时的那种亲昵感,反而像在说礼节性的语气助词。
她眼眶发酸,咬住唇瓣:“我是成年人,我可以管好自己的药,你把那些止痛药交给我就好了。”
原弈迟不为所动。
只是侧过身,将那枚削好的苹果放在一边的托盘,直接将她的要求忽视掉。
左臂的跳痛随着情绪的波动愈发清晰,剧烈。
原弈迟不肯将止痛药给她管的行为,让她忽然很没安全感。
顾意浓的声音随之变高:“把药给我…给我!”
“你快给我!”
虽然知道原弈迟是为她好。
但她还是想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对他撒泼,朝他嚷叫,发泄伤痛带来的摧残和折磨。
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捧起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带着熟悉的疼惜和怜爱,她的泪水已经从眼眶大滴大滴溢出来,又咸又涩的,由热转凉的,渗进男人的指间的缝隙。
也将他的掌心弄得一片湿濡。
顾意浓的视野已经变得模糊。
完全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因为有些生他的气。
便扭过脸,想避开他的碰触。
但脑袋还是迷糊的。
方向感也缺失,不仅扭错角度,还将潮红的小脸偏进了他的手心。
女人娇纵又可怜地垂着睫毛。
泪光盈盈的大眼睛也显得迷离,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那边的脸颊也被他捧了起来。
原弈迟缄默地看着她。
哭过后,女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但没有恢复平常气血很好的那种白皙和莹透。
即使顾意浓就好好地坐在他的眼前。
有呼吸,有眼泪,有脾气,是活生生的她,他的心脏仍然在被那阵无可自抑的恐慌攫取住。
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
如果齐瀚发疯般冲她嚷的时候,没将匕首划破她的手臂,而是像那些骇人听闻的罪案般的场景一般,将锋利的锐器捅进她的身体里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时不时地就会在心中浮现。
伴随着太阳穴近乎暴躁的突跳。
他的思绪又开始一阵又一阵的断片,心脏也传来止不住的剧痛。
有极端的杀意和阴暗在深处暴涨。
就快要扭曲盘虬成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丑陋又不堪的怪物。
这一切确实都是他的错。
但顾意浓也有一些责任。
他的宝宝对他有隐瞒,没有将齐瀚派闪送骑手送她白花的事告知他。
他的宝宝做事莽撞,像刚被放出笼子,就迫不及待扑腾着翅膀乱飞的小鸟一样,总是不打招呼就跑到别的城市。
独自跑到深圳和香港。
背着他打避孕针,第二天就发了高烧。
独自从宁城跑到上海,迷糊到手机关机都没发现。
最近一次不打招呼跑掉。
就被齐瀚绑架,受了这么重的伤。
妻子有些任性,孩子气,他愿意惯着,也喜欢惯着。
可是她竟然敢让自己涉险。
有那么一瞬间。
男人的眼神沉黯到极端。
顾意浓的眼睛还是湿润的,全然没发现。
她软下声音,用央求的态度说道:“把止痛药交给我吧,好不好?”
得到的却是男人斩钉截铁的拒绝:“不可以。”
顾意浓豁地瞪大眼眸。
没想到原弈迟拒绝得这么直接。
男人宽大分明的右手仍然捧着她的脸颊,声音沉敛:“药由我保管,到时间自然会给你吃。”
顾意浓快被他强硬的态度气炸。
手臂的痛觉在逐渐扩散,憋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哭到泣不成声。
男人温柔到发溺的气息将她笼罩,怜惜意味的吻也落在唇边,“听话,宝宝。”
顾意浓抬起完好的那只胳膊。
右手也攥成拳头,想要用力捶打他。
男人仍然捧着她的脸颊,低躬肩膀,阖上双眼,又去吻她泛红的眼角,将她的泪水悉数吻掉。
顾意浓也忍不住闭上双眼。
心脏随之泛起大片大片的悸麻。
他温声细语地低哄道:“宝宝真的很棒。”
男人掀开眼帘,注视着她灼灼的泪眼。
恢复了熟悉的温柔年上者模样,毫不吝惜于对她的夸奖:“昨晚真的很勇敢,一直都没有哭。”
他扳起她的下巴,边夸她,边反复地在她唇边啄吻,叹息道:“我都没有想象到,你能那么勇敢。”
顾意浓被他的亲哄弄得心乱如麻。
男人同她额头抵着额头,循循善诱地又说:“如果伤处很痛,就放心大胆地哭出来。”
“哭没有关系,宝宝。”
“对我任性,朝我撒泼耍赖都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严肃了几分。
但隐藏得很好,没有让她发现,“但不要去依赖那种药,好吗?”
顾意浓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
从昨晚就积压的恐惧与绝望感也倾泻而出。
她几乎泣不成声:“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昭宁了。”
“我还以为自己会死掉——”
话没说完,她沾满泪水的唇瓣突然被用力堵住,两片温热的唇气息胶着地吮住那里,包裹住后,又碾咬着,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顾意浓的嘴皮被这种亲法弄到发麻。
但男人似乎仍嫌不够,指骨用力掐住她脸颊,迫使她张开牙关。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脸,连呜咽的机会都不肯给,厚实的舌头已经伸进来,强势又濡湿地压在她无力的小舌头上。
伴随着男人落在病床的浓廓阴影。
那股熟悉好闻的乌木气息也滑入喉间,倾轧住她全部的感官。
顾意浓仰着小脸。
动作艰涩地想要给出回应。
男人的大手从她脸颊移开,转而覆在床头的边缘做为支点,黑衬衫之下的手臂宛若粗壮的巨蟒一般,凑近看像要将衣料撑开。
仿佛稍微用力,就能将那根横亘的金属掰坏。
他是将她宠到极致,但物极必反,偶尔也会流露出微妙且克制的施虐欲。
顾意浓有些恐慌。
但和原弈迟在一起的感受就很像在走吊桥。
虽然危险,但也刺激,
那种会让头皮微微战栗发麻的感觉总让她感到上瘾。
她能觉出他其实更想进入她。
浑身流露出的占有欲也比寻常的任何时刻都要膨胀。
昨晚原弈迟应该也吓坏了。
如果是原弈迟被人用匕首砍伤,她或许会比他还要慌乱,说不定也会对齐瀚动杀心。
虽然现在不合时宜。
但她还是想将那句话说出来。
昨晚她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说不出这句话了。
顾意浓躲过他即将袭来的又一次深吻。
她的嗓音变得有些娇哑,小声说道:“喜欢你……”
男人的手落在她瘦弱的肩膀,顿住动作,表情有些怔然。
顾意浓小声又说:“喜欢Marcus.”
她的心跳异常鼓噪,又重复道:“原弈迟,我喜欢你。”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很复杂,虽然不再空洞,但深邃到有些显凶,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瞬不眨地凝着她的脸,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
顾意浓的心跳停滞了几秒钟。
全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也是,跟他这种男人交心本来就是在冒风险。
她没有后悔和他说出那种话。
但多少有些不敢去面对说出这种话后的结果。
顾意浓无措地别过脸。
又被他指骨分明的手掰住下巴,扭正。
“说什么呢。”
男人的语气依旧低沉磁性,却明显有些发颤,声音喑哑地又问,“你刚才在同我说什么,嗯?”
顾意浓从来都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
而是热烈又直接的。
她在心底默默埋怨。
如果不是原弈迟这个狗男人的性格太麻烦,她早就将那句话说出口了。
不管他认不认。
她就是喜欢他了。
从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他了。
顾意浓咬住唇瓣:“我喜欢你。”
男人的鼻息变重了几分。
偏过脸又去吻她的唇角,但却没有给她任何语言上的回应。
像是自言自语般。
他的语气近乎呢喃,听上去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差点儿快死了,还敢和我说这种话呢。”
顾意浓的眼皮轻颤。
心情也瞬间跌落到谷底。
这不是她第一次向男人告白了。
第一次还是在纽约的咖啡店,对梁燕回的告白。
那时的她虽然紧张。
但远没有面对原弈迟时紧张。
在那句话还没说出口时,她就在梁燕回的眼中看见了恻隐不忍,心脏泛起一阵抽痛,已经预先知道了他会拒绝的结果。
梁燕回是最顶尖的演员。
她却能很容易就将他看穿。
但对于原弈迟,即使和他已经同床共枕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依然像福尔摩斯面对的悬案一般,是错综复杂的,也是扑朔迷离的。
他或许可以宠她,惯她。
将她当成妻子来爱护。
但她想要的,恋人之间的那种交心,或许不会给她了吧,或者说,在他这种理性主义者的的世界里,那种东西是莫须有的,虚无缥缈的,是小女孩才渴望的幻物。
原弈迟可能根本就不信那个。
顾意浓很委屈,呼吸也变得困难。
想到或许无法从原弈迟的口中得到那个答复,她就痛苦到无可复加。
男人的拇指按在她唇角,扳起她的下巴,“怎么不说了?”
顾意浓憋住眼泪,没吭声。
他无奈地低叹:“清楚同我说出这些话后,意味着什么吗?”
顾意浓感觉心脏变成了一块湿抹布。
在被男人平静到近乎残酷的态度狠拧。
按照她以往的性格,到了这种时候,一定会说,本小姐喜欢你又能怎样,被她喜欢是他的福气,而且她今天喜欢,说不定明天就不喜欢了。
但不知怎么。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吻落在唇边,还是那么温柔,却让她心乱如麻,“清楚吗?宝宝。”
她掀开眼帘,用凝出水光的眸子瞪向他。
却听见他用极为严正的语气说道:“意味着,你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紧接着。
便听见他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说道:“我也喜欢你,意浓。”
她的大脑轰的一声。
整个人完全僵住,眼泪再一次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男人的目光隐忍又复杂:“不仅仅是喜欢,也不仅仅是爱,或许是你永远都无法理解的层次。”
也是会让你感到害怕的层次。
但这句话,他没有同她说出口。
顾意浓也完全没听懂弦外之音。
傍晚打的那泵曲马多已经完全失效,手臂的伤口痛到她神智不清。
她强撑着精神,想要向原弈迟索要止痛药。
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倔强的,透着小女孩娇糯的呓语:“我也爱你,Marcus。”
男人蹙眉,又一次吻住她。
心跳的速率早就快到无可复加。
从未有过的古怪兴奋感也在体内膨胀,滋养着盘踞在内心深处,本就病态扭曲到丑陋的怪物。
他的思绪又开始有一阵没一阵地断片,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大脑也频繁地闪过白光,或许他真的符合Barclay对他的评价。
是Psycho,是疯子。
在这种时刻,他的感受除了欣喜,竟然还有一股浓重的毁灭欲,但最强烈的,还是无所遁形的恐惧感。
他不可以再重新体会一遍失去顾意浓的滋味了。
他的宝宝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向他告白。
那么好,那么真挚。
他又怎么能放过她呢?
一个早就有了雏形的计划也在心底渐渐清晰。
他要将顾意浓关起来。
但会以一种软性且隐形的方式,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看不出来的方式,将她关起来。
让她永远都被囚禁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跑掉。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