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开门。
正撞上男人望过来的深邃目光。
他的瞳色很衬雪景,是一种灰度很高的蓝。
被那样的眼睛长而久地直视后,会让人心底莫名压抑,甚至紧张到无所遁形。
室外的寒风将他那身大廓形皮夹克的毛领吹得起起伏伏,这种衣服只有他这种宽肩的高大身形才能撑起来,极有熟男的魅力。
顾意浓也一直觉得。
冬天是最衬原弈迟的季节,冷峻、凛冽、阴郁,和他本人的气质极度贴合。
她瞥过眼睛,同男人错开视线,淡声道:“先进来。
女儿穿得严严实实,就站在原弈迟身前,被那样高大颀长的身形一衬,愈发像个可爱娇小的糯米团子。
因为生得太矮。
女娃无法看见大人之间复杂的眼神波动。
昭宁跑进雪屋,小鼻子嗅了嗅,好奇地问道:“妈妈,你刚才吃的什么啊?”
“闻起来好香啊~”
说着话。
女娃已经摘掉帽子,仰起小胖脸,眼巴巴地央求起她:“给昭昭也吃一口吧~昭昭也好想吃啊~”
顾意浓看向女儿。
发现她今天竟然梳了个双丸子的发型。
来R国后,为了打理方便,她没让昭宁将头发留得太长,平时为小团子弄得造型也以朝天揪居多。
看来这个双丸子头又是某人的手笔。
顾意浓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问向站在不远处,缄默看着她们母女的男人:“你没给她吃饭吗?”
“早上让她吃饭了。”
男人嗓音低淡地解释:“但现在也到中午了,昭昭应该又饿了。”
顾意浓无奈道:“我还没来得及洗漱,你去给她盛饭,但不要给她太多。”
“煲仔饭的米还是有些硬,等我出来再给她做些米糊。”
“好。”
原弈迟已经发觉出,自从顾意浓带着女儿来到R国后,一直都在有意控制昭宁的食量,避免她因胡乱吃东西而伤食。
但女儿和所有小孩一样。
是个很贪吃的小馋虫。
视线又一次映入顾意浓走向主卧时的单薄背影。
他的心底也有阴暗的情愫发酵。
就为躲开他。
那么金尊玉贵,被娇养到大的千金小姐,竟然和女儿一起躲在这种破地方。
还那样艰难地生活着。
好在昭宁是个有主意的小孩。
贪吃归贪吃,却不至于被外人用一两块糖就骗走。
男人走到厨房的壁橱前,刚要拿碗,觉出女儿脚步哒哒地跑了过来,还伸出小胖手,制止道:“这个不是昭昭吃饭的碗!”
原弈迟极有耐心。
又指向旁边粉红色的卡通辅食盘,温声问道:“是这个吗?”
女娃点了点小脑袋。
原弈迟托着辅食盘,揭开电饭煲的盖子,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拖拽的声响。
他循声看去。
昭宁将平时用来站立垫高的小板凳推到了他的腿旁。
没等男人反应过来。
女娃已经熟稔地踩在上边。
站稳后,她用两只小胖手扒在岛台的边缘,倒也没央求他给她多盛一些饭,只是眼巴巴地瞅着他的一举一动。
原弈迟被她的小模样弄得忍俊不禁,稍微给女儿多盛了些饭。
顾意浓洗漱完,回到客厅。
昭宁已经坐在宝宝餐椅,右手举着方便婴幼儿自主进食的环形硅胶勺,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昭宁真的是个很好带的宝宝。
在吃饭的问题上就没怎么让顾意浓费过心思。
男人一只手肘撑住桌面,指背抵住颧骨,姿态稍显慵懒,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女儿进食,左手的无名指处还戴着那枚婚戒,满满的人夫味道。
顾意浓站在那里。
被眼前的画面弄得一阵恍惚。
原弈迟的视线已经越过女儿,移到她的身上,唤道:“老婆。”
顾意浓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
男人嗓音低沉地又说:“等昭昭吃完中饭,我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谈谈,可以吗?”
顾意浓并没有搞清楚状况。
也根本就没料到,原弈迟竟然能带着女儿回来,看向原弈迟的眼神逐渐流露出防备。
她走到餐桌旁,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昭昭,你待会儿先进房间,让妈妈和…爸爸单独谈一谈,好吗?“
昭宁点头:“好~”
原弈迟看着她:“太太,我需要昭宁也在场。”
顾意浓抛了他一记明利的眼刀,试图传递出威胁的信号。
男人的眼神却透出诚恳和央求的意味。
顾意浓的表情僵住。
听见他语气郑重地又说道:“身为丈夫和父亲,我做错了很多事。”
“我想正式向太太和昭昭道个歉。”
昭宁没再往嘴里塞饭。
有些懵懂地抬起小脑袋,看向对面的男人,突然举起小勺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向妈妈和昭昭道歉!”
男人低眼,看向女娃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嗯,爸爸要向妈妈和昭昭好好道歉。”
又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顾意浓,放低声音问道:“太太可以答应我吗?”
顾意浓不清楚原弈迟的葫芦里到底装着什么药,但也没有拒绝。
等昭宁吃完饭。
原弈迟的助理走进雪屋,手里提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包。
男人接过,从包里拿出他们的结婚证、两枚戒指,以及她在沪城公馆交予他的婚书,还有一份纸页新簇的文件。
顾意浓看见了文件扉页上的文字。
离婚协议书。
那几个字让她心脏一揪,瞳孔也有些刺痛。
昭宁坐在他对面,从宝宝餐椅探出身体,用小胖手将婚书的卷轴拉开,像模像样地看了起来。
男人温声问道:“昭昭已经能识字了吗?”
女娃摇了摇小脑袋:“但妈妈已经在教我认拼音啦~”
顾意浓走过去,坐在女儿旁边,看着原弈迟将录音笔打开。
再开口。
男人的语气稍显凝重:“我再一次向太太和昭昭正式道歉。”
“我不该自以为是地控制太太的生活,不该违背太太的意志,逼迫太太戴戒指。”
“更不该将昭昭抱走,用她来控制太太。”
男人说话时的眼神很平静,无法辨出真实的情绪,也让顾意浓心底的揪痛感在加剧,“至于太太的心意,顾家的长辈在去年就告诉我了。”
“刚才在游艇,昭昭也向我说了。”
——“你想要和我分开,同我离婚,是么?”
顾意浓的睫毛轻颤。
她没有想到,离婚这两个字,从原弈迟的嘴里说出来后,会让她这么难受。
他凭什么能这么云淡风轻地就说出这两个字?
只有她是有资格说出这两个字的人。
男人低头,苦笑道:“但是我不想和太太分开,也不想和太太离婚。”
他自动隐去不适合让昭宁听的往事:“当年你带着女儿不告而别,确实都怨我。”
“是我太固执,也太偏激,让太太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男人撩开眼皮,直视着她:“但我还是想请太太和昭昭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能好好弥补你们。”
他将那份离婚协议书推到顾意浓的面前:“考察的期限为一年。”
“考察人除了你和昭昭,还包括我们的父母和顾家的长辈。”
“等回到国内,我会在昭昭的房间安装一个保险箱,将我们的结婚证,你的婚戒,还有离婚协议书都交给女儿保管。”
他稍稍侧头,不无自嘲地又说:“只是在考察期间,还请太太答应我一件事。”
顾意浓抱起双臂:“什么事?”
“我真的好想你,太太。”
“我现在真的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
“能不能不要同我分居,最好也不要和我分房睡觉?”
顾意浓被这番话震到头皮发麻。
也气到快要炸毛。
不分居的话还叫什么考察期?
她瞪向男人,斥声说道:“你在女儿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昭宁看了妈妈一眼。
立即伸出小手,用软小透粉的食指指向男人的鼻尖。
女娃的小脸气鼓鼓的,奶声奶气地跟着学:“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这话将顾意浓和原弈迟都弄得一怔。
顾意浓立即伸出手,制止女儿道:“昭昭,不能乱用手指指人,尤其是不能对长辈这样,答应妈妈,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好吗?”
女娃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妈妈,昭昭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做了。”
顾意浓无法得知原弈迟的那番诚恳道歉是否掺杂着假意。
但她很想爸爸,很想姐姐,也想哥哥和外公,还有在国内的朋友们。
她给姐姐添了那么多麻烦。
也让婆婆对孙女牵肠挂肚那么久,也该带着昭宁再向她们郑重道歉。
这里的峡湾小镇很美。
但她还是很想念在国内的一切。
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她不想再逃跑,也不想再躲着原弈迟了。
当年一定要逃跑。
也是因为恨透了原弈迟太过游刃有余的高位者姿态。
她想要报复他,想要将他打倒。
也知道只有真正地跑掉一次,才能让男人落败。
可原弈迟这个男人实在是可怕。
也不知道到底在这九个月里做了什么,竟然还是疏通了关系,让人将他的名字从永久禁止入境名单上划掉。
更让她心底涌起微妙恐慌感的是。
在他那么轻淡地说出离婚两个字时,她的心脏竟然泛起了强烈的刺痛。
三日后。
顾意浓和原弈迟带着昭宁,同劳娜一家告别。
从不冻港旁的码头登上游艇,竟见到了一位令她很意外的人——著名的音乐家Bellini。
Bellini的父母都是R国人,但他却是在意大利佛罗伦萨出生,才华横溢,曾和多位好莱坞知名导演合作过,为他们的电影原创过无数极富情感张力的配乐,还两度荣获过奥斯卡最佳配乐奖。
老爷子今年七十几岁。
本人看着比近年媒体流出的照片要显得瘦弱些,身量也不算高,精气神却很足。
原弈迟只让侍者留在游艇主厅,好让顾意浓能和这位音乐大师单独交流。
Bellini提起她没拍完的电影,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道:“我这些年很少和导演合作,但原先生特意找到我,还给我看了《蓝焰》的部分样片。”
“电影里的那个海滨城市,让我想起了幼年时父母带我来故乡度假的经历,这边的夏天很短,而且很少出太阳。”
“我很喜欢你拍演员的方式,有着不同于男性导演的细腻。”
顾意浓难掩欣喜:“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您真能屈尊和我合作吗?”
她知道Bellini不是在意钱财的音乐家。
很多大导砸钱,也不一定就能同他成功合作。
Bellini用双手拄着拐杖,和蔼地笑了:“之前我确实有在犹豫。”
“但你拍摄的一些镜头,还有想要传递出来的情绪,让我很有灵感,这几天已经写出了一些旋律。”
好的配乐能让电影里的视觉元素得以重现,如果Bellini真能为《蓝焰》量身定制原创配乐,势必也能让电影的整体观感提升一个层次。
《蓝焰》还差几天就能杀青。
却因为陈靳野爆雷,没有拍完。
顾意浓原本的想法也是在初剪全部完成之后,再拿着样片去找合适的配乐师。
她没想到。
原弈迟竟然能帮她请来Bellini这种级别的大师。
Bellini只会在R国的这座峡湾小镇短住一两个月的时间,等入夏后,依然会回到意大利闭关创作。
顾意浓加上了Bellini助理的联系方式。
重新打开在国内的微信。
也收到了周静发来的消息——
《蓝焰》的备案申请已经过审。
之前的一些素材还可以重新复用。
只是这一次,男主演的人选都交由她定。
游艇正连夜开往R国的首都。
原弈迟在内舱也为女儿安排了玩具房。
女娃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新奇玩具,还有成摞的儿童绘本和有声书,更是连妈妈都不黏了,宛若一只扎进米缸里的小老鼠。
顾意浓喊她去睡觉时。
女娃仍然恋恋不舍,仰着小胖脸,用亮晶晶的眼睛央求道:“妈妈,昭昭还想在这里再玩一会儿嘛~”
顾意浓将双手搭在膝处,弯腰说道:“如果昭昭要在这里继续玩,妈妈就不能哄你睡觉了。”
昭宁的右手拽着一只长臂猴的玩偶,抿了抿小嘴:“那昭昭今晚自己睡好了~”
顾意浓温声说道:“晚上游艇可能会晃动,昭昭不害怕吗?”
女娃毫不犹豫:“昭昭不怕!”
顾意浓:“好吧,那今晚就让昭昭试着自己睡一晚。”
女娃笑眯眯地点起脑袋:“嗯嗯,妈妈快去休息吧~昭昭再玩一会儿就去睡觉。”
顾意浓独自回到船舱的主卧。
男人正好从淋浴房走出,短发沾着潮淡的湿气,颀长高大的身体也被包裹在浴袍之下,分开这么久,他长了一岁,但无论皮相还是身材都维持得极好,依然养眼到过分。
气质虽比从前更阴郁难近。
但顾意浓在少女时期,也正是被他的复杂莫测吸引。
原弈迟就是这样的男人。
她十九岁时就很清醒地知道,如果尝试靠近他,她或许会感到痛苦,但还是会忍不住地想要接近他。
视野冷不丁映入那样英俊的侧脸,心脏也依然会泛起生理性的悸动。
顾意浓径直走向床边。
安慰自己,那种反应是人类的本能,不怪她。
她揭开被子,躺在床上,说道:“我困了,先睡了。”
“昭宁还要继续在玩具房玩,待会儿你去叮嘱她按时睡觉。”
没想到刚阖上双眼。
整个人已经被他从身后抱住。
男人冷冽好闻的气息也喷在肩窝,弄得她有些痒,头皮也随之一麻。
“宝宝。”他醇重动听的声音落在耳边,叹息般地唤道,“你瘦太多了,脸上的血色也不及从前多。”
顾意浓的月经还没有走。
痛经的症状也在。
说着话,男人宽厚分明的大手已经覆在她的小腹,又絮絮地低语:“回去后,我想带你去看看中医,我们将身体调养调养,好吗?”
顾意浓曲起胳膊肘,向后怼了怼男人。
又从他的怀里翻了个身,仰起脸,看向他。
这几天她有在好好吃饭。
但那张艳丽的小脸瞧着还是巴掌般大。
只剩下那双经常会凝出水光的大眼睛。
完全沦为落难美人。
让他的保护欲无限膨胀,也激出了骨子里恶劣的独占欲。
男人捧起她的脸颊,低望过来的目光温柔又晦暗,看得顾意浓有些害怕。
单薄的脊梁骨都随之一僵。
他的眼神让她又产生了在被缓慢蚕食的悚然。
直到他捧着她的脸颊,向前倾身,吻住她的唇瓣,顾意浓阖上双眼,神经才不那么紧绷,逐渐松懈下来。
男人的手掌摊开后,几乎能覆住她整张脸,气息低郁地吮住她唇瓣。
他修长分明的五根手指沿着脸颊,稍稍向下移动,让她产生了在被他掐脖索吻的错觉。
觉出顾意浓又在他怀里发抖。
原弈迟终于将她松开。
他的眸光流露出熟悉的怜惜和宠溺,用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拇指随之划过她的颧骨,声音低醇地央求道:“宝宝,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顾意浓抿起唇角:“你不是说过,要我看你在这一年的表现吗?”
“嗯,我会好好表现,可以不要再离开我了吗?”
“……”
顾意浓抬手抓住他左边的手臂,没好气地说道:“那我问你,你之前为什么那么害怕打针?”
她眼神明利地盯着他:“我要你和我讲实话,不许再对我有隐瞒。”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背,慢慢收拢,将她往怀里拥得更紧。
他稍微低下头颈,右手也捧起女人的后脑勺,发出一声稍显无奈的深长鼻息。
刚要开口。
主卧外就传来一道急切的敲门声。
女娃稚声稚气的小奶音也从外边传出:“妈妈妈妈~昭昭害怕了,昭昭不想自己一个人睡了。”
因为原弈迟待会儿还要去玩具房唤女儿睡觉,并没有将门上锁。
女娃踮起小脚,径直旋开门柄,没等床上的父母反应过来,就哒哒地跑到床边,熟稔地拱着软小的身子,爬到了床上,径直奔到了顾意浓旁边。
原弈迟早在昭宁推门进来时,就将怀中的妻子松开。
女娃躺在两个人中间,小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嘻嘻地说道:“妈妈,昭昭还是想和你一起睡。”
原弈迟忍俊不禁,也有些无可奈何:“昭昭,你不是说要自己睡的吗?”
昭宁的小胖脸有些委屈,直往妈妈的怀里钻:“哼~我不要自己睡,我就是要和妈妈睡。”
男人险些被气笑。
小电灯泡长大了,功率也比从前更大了。
他故作失落:“你和妈妈一起睡,那爸爸该怎么办?”
女娃翻了个身,乌黑柔软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折腾,显得有些凌乱,像顶了个鸡窝在发顶,她撇着小嘴,小手小脚并用着,将男人往床外推,气鼓鼓地说道:“那就让爸爸走,爸爸快走~”
第132章 完:最喜欢你,只会喜欢你
顾意浓只同男人在雪屋达成了初步的协议,很多条目都未谈拢,其中最主要的,自然是要不要在考察的期间内,和他分居。
回国后。
顾意浓还是想带昭宁搬回从前的寓所住。
原弈迟给出折中的方案。
在考察期间,他会住在一楼的客房,二楼和地下室的空间都给顾意浓,只是偶尔会去三楼的书房办公,或是在健身房作训。
平时绝不会打扰到她,这样两个人照料起女儿来更方便。
顾意浓仔细考虑过后。
最终同意按照他讲的方式,先试验一段时间。
然而,真实情况却是。
即使没有这个考察期,她也和原弈迟和好如初,回到感情最甜蜜的那阵子,但因为昭宁的存在,她和男人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如胶似漆,得空就黏在一起。
顾意浓没有真和原弈迟离婚。
和他依然是合法夫妻。
回国后的这段时间,她偶尔也会有需求,想让男人来主卧陪她睡一晚。
但昭宁很黏她,也一直都没有养成独立入睡的习惯。
顾意浓有时会很怀念在R国的那段时光,虽然她和昭宁的生活有些清苦,却也温馨幸福。
那九个月,她和昭宁睡在同一间卧室。
女儿的小床就在旁边,每晚都会听女娃叽叽喳喳地讲起从童书里读到的故事,或是谈及劳娜和马克西姆家的那对双胞胎。
所以,即使在回国后,顾意浓想渐渐培养昭宁独自入睡的习惯,但一迎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便再也无法狠下心肠。
每次女娃耍赖,在半夜光着小脚跑来,喊着要找妈妈,她都会将她抱到主卧的大床,同意让她和她一起睡。
顾意浓有些害怕,这样惯孩子下去,早晚会出问题。
某次趁女娃入睡,她决定让原弈迟上楼,来她这个女主人的房间,在复婚考察期先尽一尽人夫的义务。
果不其然。
女娃半夜起身被保姆抱起去上厕所,发现妈妈已经离开,抿起小嘴,很不开心。
昭宁抱着最喜欢的小狗玩偶,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主卧外,用软小却很有力气的胖手敲门,小奶音听上去格外可怜,唤道:“妈妈~妈妈~”
“昭昭又害怕了,昭昭做噩梦梦见被大脑斧追了,再陪我睡一晚吧~”
好在那晚原弈迟接到一通来自北美的重要电话,肯放顾意浓独自进浴室,没有按照往常的习惯,和她一起在玻璃房淋浴。
见没有人应。
女娃踮起踩着拖鞋的小脚,刚要探手,按下门柄,里面顷刻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微声响。
门被拉开后。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低望过来的温淡目光。
他穿着随适慵懒的深蓝色家居服,佩戴婚戒的左手指骨分明,将手机举在耳边,似乎刚才还在同人打商务电话。
昭宁如今的身高才刚过九十厘米。
每次仰起小胖脸,看向净身高一米九的爸爸,都仿佛是在看巨人。
男人用英语对电话那边的投委会成员说道:“Wait for a minute.”
为了方便和女儿讲话。
他刻意蹲下,平视着她,问道:“怎么了?昭昭。”
女娃抱着玩偶,打量着爸爸看:“你怎么在这里啊?我妈妈呢?”
原弈迟无奈失笑,反问道:“爸爸为什么就不能在这里?”
昭宁做出稍显严肃的小表情:“爸爸不是应该睡在楼下嘛?”
原弈迟抬起手,摸了摸女儿乱蓬蓬的发顶,耐心地解释道:“爸爸偶尔也会来这边陪妈妈睡觉。”
昭宁撅起小嘴,也收起下颌,失落道:“不是还有考嚓期的嘛?”
女娃在讲中文时,偶尔会分不清平翘舌。
但她的模样太可爱,竟让原弈迟短瞬克服了强迫症,甚至没有纠正她的发音。
“嗯。”他语气温和地又说,“在考察期内,爸爸只是偶尔会过来。”
“等爸爸通过考察,昭昭也又长大一岁。”
“到时候你就能学会独自入睡,爸爸也不会再和妈妈分房睡觉了。”
女娃扭过小胖脸,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斜着他看,气鼓鼓地说道:“不好!”
“我要让妈妈将你的考嚓期延长!”
顾意浓那时恰好从浴室走出。
也听见了父女二人之间的对话,顿觉头皮一紧,就快要炸毛,也没了任何旖旎的心思。
原弈迟又在和女儿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立即按照女娃的要求。
又将原弈迟赶回了别墅一楼的客房。
自从回到国内。
这种事情便不胜枚举。
昭宁是活泼好动的宝宝,一楼客厅的爬爬垫也一直没撤,还被原弈迟命佣人换上新的,增扩了区域,又摆上新的过家家玩具,整片区域都变成小团子的领地。
别墅内安有电梯。
按键的高度女娃踮脚就能够到,经常就会从一楼跑到二楼,又或者跑到地下室。
顾意浓怕被昭宁撞见。
只要在家里,甚至不允许原弈迟亲她,连在公共空间抱她都不可以。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顾意浓进组,为《蓝焰》进行补拍工作。
顾意浓试镜了部分来自八大艺术院校的新人学生演员,考虑到商业性,也接触了选角制片递来的,已经在圈里拥有一定知名度的演员名单。
最终,她将秀森这一角色定给了很有实力,且性格早熟的童星司柏也。
司柏也在十一岁那年,便凭借在某上星年代剧中的角色在圈里崭露头角。
顾意浓对他的印象很深。
总感觉司柏也就是男版的童倩,不仅在表演上天赋出众,还和童倩一样,都算半个星二代。
只不过童倩的母亲是不太出名的演员。
而司柏也的父母都是常年在娱乐园从事幕后工作的高管,家里的关系网和资源很强大。
但司柏也为人很低调。
虽然年少成名,说话做事却很谦逊。
自从一年前原弈迟向她摊牌,顾意浓便猜出,陈靳野被定性为劣迹艺人之事,大概率有男人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另个猜想则令她有些恶寒。
或许陈靳野被封杀的整件事,都是原弈迟一手促成的。
补拍秀森的戏份时,也不知司柏也是不是从哪儿听到了风声,又或许是他父母叮嘱过。
只要出现在顾意浓视线范围之内,无论是单独讲戏,还是几个演员凑一起,司柏也都像封建时期讲究礼教的古代人一样,好像和她有男女大防。
后来顾意浓才知道。
陈靳野被搞的事在圈里广为流传。
人人都知道她背后有个背景成谜的大佬,绝不能轻易招惹。
虽说如此。
顾意浓也觉得司柏也太过夸张,没必要那样风声鹤唳。
顾意浓对陈靳野的戏份很满意。
也一直觉得,让他的全部镜头都沦为废片,是她职业生涯的最大遗憾。
却未曾想,看似不及他更符合秀森气质的司柏也竟发挥得更出色。
和陈靳野不同。
司柏也的年龄更符合原著小说的设定,整个人也更有清爽的少年气。
同样有阴郁的气质,目光中的侵略性虽不及陈靳野,需要通过表演来展现,但他的眼神更澄净,给到特写镜头时,却更有脆弱感,比陈靳野的表演要更有张力,也更有层次。
Bellini在顾意浓刚回国不久,就发来了配乐的小样,那些触人心肠的旋律,也让顾意浓对电影的叙事,及镜头语言有了新的想法。
时间虽过一年。
但《蓝焰》整体的出片效果确实比之前的更好。
——
电影的初剪完成后。
黄令仪和Barclay从伦敦飞到京中,两个人准备在什刹海附近的四合院小住两月的时间。
主要还是为了能多见昭昭。
昭宁刚出生的那几个月,被奶奶带过很长时间,以至于去年黄令仪回到英国后,隔几天就要打来视频电话,一天见不到孙女都想得紧。
初夏的某一天。
顾意浓和原弈迟带女儿来婆婆在京中的家中聚餐。
长达几个月的只能看,不能碰。
让男人那双冷淡寡情的眼睛都变了味道,在饭桌上随意瞥来的目光,都让顾意浓觉得特别的欲,止不住地心悸。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但顾意浓却认为,那是在用眼神和她开车。
那样的目光甚至让她联想起饥饿的郊狼,是充斥着危险和侵略感的,仿佛在发绿光。
帮她夹菜时、注视她说话时、帮昭宁擦口水时,男人的目光时不时地就会越过女儿的朝天揪,不经意地和她交汇在一处。
顾意浓怕被他父母看出端倪,总会抛一记眼刀,或是偷偷剜他一眼。
好在黄令仪和Barclay的注意力都在昭昭身上,并没有觉察出她和原弈迟之间的小动作。
原弈迟确实总忍不住看妻子。
今天来见长辈,女人精心打扮了一番。
浓长的头发烫成更曲度更柔媚的卷发,慵慵恹恹地垂在肩际,姜黄色的蝴蝶结领衬衫,粗花呢半身裙,娇贵宝气,肤如凝脂,明艳到不可方物。
那样光彩照人的美貌。
甚至会让人忽视掉她实际戴了对会闪出火彩的黄钻耳坠。
顾意浓的脸和气质还是更适合千金大小姐风的穿着,躲在R国时那样素简质朴的落难美人模样也让他心动,但还是更喜欢她本来的面貌。
妻子的工作性质免不了要接触很多人。
每次见她打扮地如此美丽,走出家门,不是去工作室,就是回辰熙总部开董事会,身边总会萦绕数不清的人。
无论男女,无论年纪多大。
只要有人靠近她,他的心脏还是会如潮湿的苔藓般,无限制地滋长出阴暗的独占欲。
顾意浓是他的珍宝。
他仍然会有私心,想要将她藏在最名贵的匣中,不被任何人看见。
顾意浓瞪了他好几眼。
但男人依然在用那样令人无端发慌的目光看着她,只好起身,佯装要帮昭宁再做些饭后吃的果泥。
刚将切好的苹果块丢进搅拌机。
男人不知何时也走到这边,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
落在地面的浓廓阴影,伴随着冷冽好闻的乌木气息,悉数将她笼罩,让她的头皮不禁一麻。
他似乎只是要取走岛台上的餐勺。
却刻意捱她很近,浅蓝色衬衫的面料,随之擦过手臂的皮肤,掀连起一阵痒意,让她的肩膀不自觉绷紧,耳根也有些烧热。
落在她耳边的声音却很低淡:“要我帮忙么?”
顾意浓的心跳乱了节拍。
因为无论是皮肤、发丝、毛孔,还是后背单薄脆弱的脊梁骨,都因为他的靠近,而产生大量的生理记忆。
原弈迟这个狗男人,老东西。
他绝对是故意的!
考察期才刚过几个月。
她绝无可能让他这么容易就亲近她。
顾意浓咬牙切齿:“你休想。”
男人偏过头,看向她的侧脸,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顾意浓冷哼:“就是不给碰,连亲都不给你,你休想像以前那样诱惑我。”
一声漫不经心的低笑落在她发顶。
顾意浓单薄的后背都能感到来自成熟男性独有的胸腔共振。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莫名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我没有那样做,宝宝。”
顾意浓:“……”
她抿起唇角,曲起后胳膊肘,狠狠撞了下他的肋骨。
顾意浓没好气地催促道:“起开,你父母待会儿可能会过来。”
男人明显被她打痛,低头,气息有了明显的变化。
顾意浓没去看他此时的表情,径直离开了岛台。
下午。
黄令仪要带昭昭在什刹海景区散步。
顾意浓独自来到西跨院的客房,走进卫生间,从手包翻出粉饼,口红,对着镜子补妆。
这里的家装风格仿古,菱花窗外,夏风习习,将槐树的枝叶吹动。
隐约听见外边的青石板地落下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熟悉的节奏,由远及近,迈入西跨院的如意门。
她眼神微变。
转过头,发现卫生间的门还没来及关。
撂下手中的粉饼盒,刚要走过去,然而已经来不及,还被男人顺势捉住,稍显粗旷的麂皮孟克鞋擦过她的脚边,不无霸道地被推挤着,整个人也被按在门板。
他捧起她脸颊,气息深重地吮住她的唇瓣,另只手臂托起那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因为体型上的差距,顾意浓感觉双脚都快悬空。
这个吻浓烈到让她觉得在被他吞吃。
顾意浓清楚自己刚刚太过火,有将原弈迟彻底惹怒,害怕到反剪右手,要去拉门柄,却又被一只筋骨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及时捉回。
“喀嚓”一声。
男人顺势将门落锁,气息低郁地叹息道:“对我这么狠心呢,宝宝。”
他淡嗤道:“连亲都不让亲。”
顾意浓抬起手,又去推他的肩膀,“是你说会好好表现的。”
掌根触及的肌肉硬邦邦的,锻炼痕迹明显,充斥着成熟男性的力量感,丝毫都推不动。
她气到攥起拳头,锤打起他:“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还敢锁门,把我关起来强吻。”
顾意浓快要炸毛。
男人低望过来的目光逐渐褪掉晦色,透出淡淡的宠溺。
那样温柔又充满欲望感的眼神让她心脏一麻。
他不紧不慢地反问:“你上个月不是也邀我去主卧了吗,宝宝。”
顾意浓咬住唇瓣:“我可以邀请你,但你不可以亲我。”
“谁让你还在考察期!”
原弈迟的表情没变:“那太太要让昭昭给我扣分吗?”
顾意浓瞪向他:“扣分!”
“那我可以将这件事的经过如实转述给昭宁,再让她扣分吗?”
顾意浓眼皮轻跳:“你混蛋!不准你在女儿面前乱讲话。”
“宝宝。”他抬手,叹息着将人揽入怀中,用近乎央求的声音说道,“正好妈回国,我们把昭昭扔给她几天,过过二人世界,好吗?”
顾意浓阖上眼睛,却用不忿的语气说道:“考察期都还没过半,你凭什么想过——”
话还没说完。
便听见外边传来了几声轻脆的扣门声。
女娃稚嫩又清亮的声音也从门外响起:“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要躲在里面啊?”
两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几分钟前还在接吻,自然没觉察出昭宁已经提前回来,还找到了这里。
好在原弈迟将卫生间的门锁上。
没让小团子踮起脚,将门柄旋开。
顾意浓屏住呼吸,决定装死。
同时用眼神勒令原弈迟,让他也不要出声。
女娃见没人应,在门外气鼓鼓地插起小腰,哼唧道:“你们是在躲猫猫吗?”
“为什么不带上昭昭啊?”
“哼,昭昭也想玩,妈妈爸爸快开门!”
原弈迟无奈低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来他的女儿是件漏风的小棉袄。
他真的该拜托母亲黄令仪帮忙带几天昭宁了。
——
电影的混音工作完成后,便将样片移交给了相关部门。
等待过审的期间。
顾意浓犹豫起要将《蓝焰》送到哪个电影节首映。
自己已经错过了四月京中的电影节,和五月份的戛纳国际电影节,她想让《蓝焰》在国庆的档期排片,明年二月份的柏林电影节又太过遥远。
好在今年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在九月,时间正合适。
顾意浓恰好可以卡在征片的时间节点,将样片提交给主办方。
工作之事暂时告一段落。
她也想腾出时间陪陪女儿。
恰好京中最近经常办展,顾意浓在纽约留学时就很喜欢的设计师也在西城区的大型活动中心办了孟菲斯风格家具展。
她打算带昭宁一起去看。
展区是商业性质,可以购买展品,顺带着也给女儿的房间添一件色块明亮的灯具。
逛完展,同相关工作人员办完购买手续,却在展馆外见到一道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
顾意浓的右手牵着女儿的小手,看见梁燕回站在不远处,也注意到她们母女二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打招呼。
和梁燕回的那段过往,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再次重逢,他于她而言,已经变成过去的一个老朋友。
顾意浓牵着女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梁燕回注意到了小团子。
也觉出女娃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心底不禁涌起很奇异的感觉。
曾经,他也有想过,如果顾意浓愿意,他也可以做这个孩子的父亲。
他就是被父母收养的弃婴。
对待她的孩子,也定会视若己出。
但顾意浓的孩子,长得真的好像原弈迟。
如果真是那样,每次看见她和那个男人极其相似的稚嫩脸庞,他的内心一定会有波动。
血缘的关系是斩断不掉的。
原弈迟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到最后。
出局的人依然会是他。
昭宁侧过小身子,仰头看向妈妈,奶声奶气地问道;“妈妈,这位叔叔是谁啊?”
顾意浓解释道:“这是妈妈在纽约留学时的表演教师,你也可以叫他梁老师。”
昭宁扭过脸,看向梁燕回:“梁老师好!”
梁燕回俯身,目光温柔地看向小团子:“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娃开朗地回答道:“我叫顾昭宁,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两岁啦~”
梁燕回:“你好,昭宁。”
他站起身,同顾意浓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慨道:“昭宁长得真的很像她爸爸。”
这话立刻让女娃不满地嘟起了小嘴。
她更用力地抓紧了顾意浓的手指,往妈妈身后躲了躲,哼唧道:“昭昭长得才不像爸爸呢!”
“昭昭长得更像妈妈!”
这番话将两人都逗笑。
昭宁很像顾意浓小时候,其实沈长海年轻时浓眉大眼的,虽然有些土气,但五官确实很周正,标准的山东浓颜帅哥。
但她就是不喜欢被别人说长得更像爸爸。
昭宁自然也是。
她安慰女儿道:“嗯,昭昭这段时间越来越像妈妈了。”
顾意浓又和梁燕回在场外寒暄了几句。
谈话的过程中。
总觉得心脏异常的闷,也很堵,仿佛在被重物挤压。
后脑勺也如过电般微微发麻,像在被一道不知名的目光强烈地注视着。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太累,才有了这种症状,但又不清楚那阵莫名其妙的不安感是从何而来。
傍晚亲自将昭宁送到婆婆的住所。
顾意浓独自回到在京中的寓所,打算过几天不被打扰的独居生活。
考察期的提议真是妙。
剪片子的这段时间她偶尔会来寓所独住。
若要在从前。
原弈迟肯定会想方设法过来,挤占掉她全部的空间,还会诱骗她,将她弄哭好几次。
现在就算他有那种想法,也只能给她忍着。
顾意浓想想就觉得快慰。
她打算挑两部没什么营养的爆米花电影,开瓶起泡酒,顺便叫份小龙虾外卖。
昭宁贪吃,而且还爱模仿妈妈。
顾意浓回国后从不会在女儿面前吃不健康的垃圾食品。
她犹豫着要不要彻底放纵一回,再叫份刚开到家附近的韩式网红炸鸡。
客厅玄关外突然响起了电子门铃的声音。
顾意浓撂下手机。
不知道这个时间会是谁来。
走到挂有电子猫眼监控屏的墙边,眼帘顷刻映入了那张冷淡分明的脸,心跳蓦地一滞。
她站在那里。
犹豫着要不要将原弈迟放进来。
他的表情寡淡,看不出实际的情绪,再次按向门铃的动作却透着催促意味。
顾意浓头皮一麻。
还是将男人放了进来。
门刚被开了条缝,手腕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容挣脱地拽住。
他将她拉进怀中,用双手捧起她的脸,俯身,气息低郁地在她的唇角辗转。
仿若破笼而出的野兽一般。
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诡异的侵略感,吻她也吻得很深重,让她的心脏止不住地乱跳。
柔嫩的指肚随之覆上男人纹在左臂上的那枚刺青。
她长睫轻颤,泪腺忽然发酸。
那晚在游艇,原弈迟终于向他解释了从前会对针头应激的来源。
她知道绑架他的人靠走私毒品为生,之前也有朝那个方向猜过,但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做这种事,还是太反人性,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顾意浓都在那里止步。
不敢再往下继续深想。
直到他说出,那里曾被注射过海洛因和冰毒的混浊溶液后,心脏才顷刻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剧烈绞痛。
他遭受的折辱比她想得还要可怕。
虽然原弈迟一再向她强调,他已经彻底戒掉了那种瘾。
但顾意浓清楚,他可以将毒瘾戒掉,却无法戒掉永恒的心瘾。
总要通过依赖别的外物来缓解。
她找精神类的医生咨询过,了解到那种瘾有一定概率会转变为x瘾,但原弈迟似乎不是那种,他只是单纯地y望强烈。
这让顾意浓观感复杂。
分不清是有x瘾可怕,还是单纯的重欲更可怕。
但他如瘾症般的需索,仿佛只是针对她这个人。
男人仍在捧着她脸颊,低头向她索吻。
一股熟悉的感觉瞬间遍及全身,掀连起一股战栗感。
顾意浓一直存着怀疑。
到现在,那个想法已经呼之欲出。
原弈迟根本就没有改变。
他也根本不会变。
男人对她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激重极端,占有欲也依然强烈。
但他那么善于伪装。
回国后已经装了好几个月,今天又为什么突然发疯?
顾意浓想起在展馆外,被那道不知名目光强烈注视的诡异感,恍然大悟。
她和梁燕回之间的对话被他看见了!
顾意浓直接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原弈迟没否认,松开她后,淡声应道:“嗯,那男人还挺阴魂不散的,竟然还敢回国。”
顾意浓:“……”
他和梁燕回之间到底谁才阴魂不散?
那个在幕后窥伺时,浑身都散发出森然鬼气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你骗我。”顾意浓咬牙看向他,“你在R国说的话,都是骗我的,你根本就做不到放手。”
其实原弈迟知道,顾意浓在和梁燕回交谈时,很有分寸。
但那个男人像是一根永恒的芒刺,深深地扎在理智的边缘。
顾意浓每看他一眼,每和他讲一句话,他的心脏都会泛起剧烈的绞痛感,连呼吸都失去控制,烦躁,嫉妒,杀意都随着血液,瞬间输送到大脑,胀得他再一次濒临癫狂的边缘。
谁让她喜欢过他。
谁让顾意浓就是为了那个男人才抛弃过他。
他这辈子最恨的人有三个。
第一个是齐瀚,第二个人是梁燕回,第三个才是将他绑架的毒枭。
他恨不能让梁燕回这个美籍华裔也上中国的永久禁止入境名单。
男人的大脑泛过一阵昏眩的白光,视野逐渐失去焦点,眼神也稍显空洞,宛若蛇类的竖瞳般,不带情绪却支配欲满满地盯住她的脸。
他将语气放得很低,并没有否认:“是的宝贝,那是缓兵之计。”
“离婚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但我说的考察期是真的,我会好好表现,努力弥补你和女儿。”
“要不然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将女儿抚养长大,要不然就做好被我纠缠一辈子的准备。”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你,宝宝。”
最后这句话的语气稍显激重。
他望过来的眼神在那瞬间也稍显扭曲,看得她心跳跌停。
但也莫名其妙地爽到。
对,竟然是爽到了。
顾意浓头一次因他偏激霸道的纠缠态度产生了这种心理。
因为原弈迟打消了她潜藏在心底良久的不安和不满。
在雪屋时,她因他如此轻淡地说出离婚那两个字而心脏刺痛。
她无法接受从他的口中听到那两个字。
她要他这辈子都强烈又坚定地选择她,爱着她。
正常人无法永远都保持那样的情感浓度。
但疯子可以。
即使有因他的那番发言而爽到。
顾意浓还是被他的阴险弄得心底发悚。
抬起手,又朝他侧脸甩了个巴掌。
男人没有躲开。
但许是因为她今天和梁燕回说了话,流露出的表情总让她觉得有些落寞。
顾意浓心跳鼓噪。
她走上前,也踮起脚,用双手捧起男人的脸颊,动作轻柔地吻住他的唇角。
男人的眼神微怔。
抬起手,刚要低头回吻。
便听见顾意浓说道:“我不能否认,当年确实喜欢过他。”
听见喜欢这两个字。
男人的眸光顷刻沉黯下来,但仍然专注地听着她讲话。
“你一直都没有追求我,后来我才知道,你受了枪伤,才没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但你的伤好后,也没有再对我出手。”
“我那时才二十岁出头,花花世界就放在眼前,又不能保证永远都不会喜欢上别人。”
原弈迟的心脏在剧烈的搏动。
那阵如被刀刃割肉般的绞痛感也在加剧。
他不觉得顾意浓这番话是渣女发言。
而是懊悔于当年的自己。
当年他为什么要等?
为什么没对她出手?
反正到最后都不会做人。
早不做人,和晚不做人又有什么区别。
顾意浓的那双大眼睛凝出水光,认真地说道:“但即使我喜欢过他,但在喜欢他时,也永远都没有喜欢你时强烈,深刻。”
她闭上眼睛,又吻住他的唇角,轻声说道:“我早就不再喜欢他了,也一直都最喜欢你,只会喜欢你,Marcus.”
原弈迟也阖上眼睛,回吻住她。
男人漆黑的睫毛颤动起来,剧烈又鼓噪的心跳仍然没有止息的迹象,但这次他不再感到痛苦,而是被兴奋和狂喜充盈。
顾意浓说的那句话彻底令他满足。
每一个字眼都戳到了他的爽点。
他就是如此庸俗。
需要她做出比较,需要她亲口说出她更喜欢他,她最喜欢他。
男人止住亲吻,仍然捧着她的脸颊,同她鼻尖抵着鼻尖,用低醇好听的声音郑重地回应道:“我也最喜欢你,意浓。”
第133章 痴线佬
顾意浓离开的这段时间。
寓所的陈设一如从前,一看便是有人时常维护,精心打理。
从R国回来后。
原弈迟一直都住在别墅,从未造访过这里。
他为人低调内敛,气场却很强。
每每进入某个空间,甚至能让整个场域的氛围发生很明显的变化,就像捕食者的突然侵近。
那种没有形态,洁净而浓烈的气息,总会让顾意浓肌肤变紧,头皮微微发麻。
她分不清是因为男人危险的秉性。
还是因为他于她而言,一直都拥有最强烈的性吸引力。
身体也像过电一般。
汗毛都会随之不易察觉地掀起来,类似于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恍惚间。
两个人好像回到了领证后刚同居的那段时间。
昭宁马上就快要满两周岁。
再有几个月,就快到她原弈迟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时间过得太快。
她中途逃了九个月,回来后又一直都和原弈迟分居。
和他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好短暂。
正走神,右手突然被原弈迟牵起,他的拇指随之探进虎口,将她引向玄关旁的墙边。
顾意浓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已经俯身,蓦地又吮住她的唇。
他的鼻息有些深重,阖着眼继续索吻。
修长分明的两只大手沿着她的肩膀,缓而慢地移向上臂的位置,指肚用力地将她紧紧抓住,那姿态满浸着束缚的意味,仿佛要用手臂将她绑住。
许是怕她会往后躲。
男人宽大的掌心不时划过她的脊柱,或是扣住她单薄的肩胛骨,掌控着她,固定住她,确保接吻时,她能一直贴近他。
就算是在她没逃跑之前。
原弈迟也很少用这种方式亲她。
顾意浓心跳加快,呼吸也开始失控。
她抬起胳膊,用手指胡乱地揪起他衬衫的衣料,不知道是该投以同样的热情回抱住他,还是该将他推开。
但原弈迟的肩膀和后背都太宽阔,肌理有着明显的锻炼痕迹,摸上去硬邦邦的,让她无从下手。
寓所很安静,双唇相接时的水声异常粘稠,顾意浓的心跳声也在无限制地放大。
他吻得太深,太急。
让顾意浓有些呼吸不过来,眼尾很快洇红一片,泪腺也生理性地泛酸,很快便流出了眼泪。
这样的亲法让她感觉像要被男人吃掉。
大脑也开始缺氧,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天旋地转。
本来还打算赶他回去。
却被一个吻搞到头昏脑胀,意志力也早就软弱下来。
就算待会儿原弈迟主动说要离开。
她也不想再放人,想让他继续陪着她。
结婚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事,她还是喜欢原弈迟。
好喜欢他,最喜欢他,
以至于和他在一起时,心脏甚至会有酸楚感,还会泛起强烈的刺痛。
顾意浓的双腿发软,后背却没有贴住墙面,有些害怕自己随时都能摔倒。
男人及时将她横身抱起,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他将她放到沙发,调整起圈抱她的姿势,手臂习惯性地环住腰身,又开始吻她。
修长分明的一只手掰过她下巴,拇指按在唇角边缘,吻得很怜惜克制,也很轻柔,反反复复,啄起她的眼皮、额心、耳垂。
每被他亲一下。
顾意浓的心脏就像过电般,掠过阵阵的麻意。
从前受过重伤的手臂也被他捏起来,仔细地察看。
她带着昭宁跑到R国之前,原弈迟就让瑞士的那位医生飞到京中,帮她做了祛疤手术,那道丑陋的瘢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臂上的肌肤也完全恢复如初,白皙莹润,且泛着健康自然的光泽。
男人低着眼睫,用拇指轻轻划过那里,似乎还能完整记住当时的痕迹。
随后才抬起另只手,五根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捧起脸颊,细致温文地端详起她的脸。
他将扣住她腕骨的手缓缓上移,覆在手背,逐渐和她十指紧扣。
两只手交叠的姿势被顾意浓用余光瞥见,不免有些面红心跳。
自从和她结婚后,那枚戒圈就一直牢牢地卡在他左手的无名指处,再也没摘掉过。
男人望过来的眼神并没欲感,却像漩涡般,看得她很慌张。
顾意浓刚才就被亲到泪光盈盈,眼角也有些泛湿,睫毛看着愈发稠密,却低垂下来,不敢看他。
她将脸颊朝男人宽大的掌心偏过角度,像小猫撒娇般,无意识地蹭了蹭那里。
原弈迟的眼神有了变化。
每次她流露出这样无所依的情态,他心底的阴暗都会无限制地发酵。
上次见顾意浓同他这样撒娇。
还是昭宁刚出世的那阵。
但他现在的想法比那时还要极端。
如果妻子的这种模样真被别的男人看见,他或许会杀了那个男人,再将这么可爱的宝贝彻底关起来。
顾意浓刚要抬眼看他。
额头却被倾身吻住,耳边也落下男人温淡的声音:“宝贝,你是不是应该去卫生间看看。”
顾意浓懵住,不解道:“怎么了?”
他低声道:“你好像来月经了。”
这话让顾意浓瞬间炸毛,以为是自己将原弈迟的西裤弄脏,才被他察觉。
刚要从他怀里起身。
立即被男人抬手按住,失笑着说道:“因为你比平时脸红得更快,宝宝。”
他们恩爱过,切切实实地做过一阵子蜜里调油的夫妻。
对于彼此之间的反应也都熟悉。
原弈迟知道怎样亲她,能让顾意浓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也知道该怎样做,能让她更乖,也会在那时更听话。
顾意浓顿时明白他的话意。
攥起拳头,狠狠地捶了下男人的肩膀,才耳根发热地去了洗手间查看。
回国后,她的生理期依然紊乱,至今都没有准确的日子,也没有固定在具体的周期。
顾意浓在原弈迟的要求下去医院做过检查,倒是没有多囊或别的毛病,医生只说是她心理压力大,影响了内分泌和免疫力,也和她在短期内突然暴瘦脱不开干系。
虽然她这几个月胖了三四斤。
但因为一直都在忙电影的后期制作,并没有恢复到从前的那种健康体重。
原弈迟一直都有让王阿姨帮她早晚熬药,药方是从京里有名的中医世家南家开的。
但顾意浓嫌苦,总会漏喝,如果心情不好,便干脆不喝。
等换完卫生巾。
她折回客厅,看见原弈迟站在落地窗前在和人打电话。
遥遥望去,那道背影透着浓重的成熟魅力,原弈迟一直都是从头到脚都很贵气的男人。
那袭深蓝色的衬衫泛着自然的褶痕,掖进熨烫齐整的西裤,那双长腿兼具力量感和匀称感,入夏后,为了能将衣角固定住,他时常会将衬衫夹固定在大腿根部。
原弈迟身上性感的地方有很多。
但背影最性感的地方绝对是肩背的那片区域。
他的背阔肌极为发达,既有荷尔蒙,也散发着沉稳可靠和安全感。
让顾意浓心猿意马,也有些哆嗦。
男人的背影总会让她联想起豹类扑向猎物时的强悍后躯,是充斥着危险感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顾意浓觉得原弈迟好像在生气。
或许是气息的变化。
又或许是他的后脑勺朝左稍稍偏了些角度,不及平时端正。
男人虽然喜怒不形于色。
但也不怒自威,如果情绪真有变化,会让靠近他的人觉得很可怕。
落地窗那边传来他低淡的声音:“所以你认为,是我太太没有按时将药喝掉。”
顾意浓的心底咯噔一声。
那边又说:“嗯,我知道了。”
顾意浓的头皮不禁一麻。
分明是原弈迟在考察期,她应该更肆无忌惮,可现在好像又回到从前被他各种管教的那种状态。
顾意浓抿起唇角。
如果原弈迟今晚还敢像从前那样管东管西,她就直接将他从这里赶出去。
反正她今晚也来月经了。
将他赶走是不亏的。
男人转过身,才刚撂下手机,眼神也浸着极淡的侵略感,甚至有些阴沉,见是顾意浓站在不远处,脸色稍稍和缓。
他走过来。
同她说话的语气存着刻意为之的温柔,询问道:“是不是饿了,宝宝。”
男人低头,看向手腕的积家翻转腕表,“还没到晚八点,要不要带你去外边的餐厅吃东西?”
顾意浓抿唇:“我要叫小龙虾外卖。”
原弈迟看着她:“我们之前总去的那家在亮马河附近的酒店的龙虾很不错,我带你过去吃,或是派人送过来好吗?”
“我有记住你的喜好,这次不会再切成你不喜欢的小块。”
“……”
顾意浓忍不住朝他翻白眼:“我要吃的是小龙虾,不是波龙或者澳龙。”
他望过来的眼神很平淡:“但你想吃的东西很不卫生。”
顾意浓抱起双臂,嗤声道:“我不管,我今晚就要吃那个,你要是看不惯就回别墅,别来打扰我过独居生活。”
又眼神明利地瞪向男人:“别忘了你还在考察期,要是惹我生气就给你扣分!”
他无奈失笑,纵溺道:“好,那就吃你想吃的。”
顾意浓叫了簋街的一家龙虾外卖。
算起来已经快两年没吃过这种食物,便叫了三种口味的,十三香的金沙咸蛋黄的和冰镇花雕口味的小龙虾各叫了二十只。
她本来不打算再吃别的东西。
但原弈迟坚持要让她再吃些碳水,想要再帮她煮碗餐蛋面,好能将体重尽早养回来。
大概不到半小时。
外卖就送到了家门口。
原弈迟眉宇微皱,帮她逐次揭开盖子。
顾意浓盯着那些色泽红亮,个头饱满的小龙虾,眼睛很亮,目光也流露出垂涎。
她的反应自然被男人注意到,忍俊不禁地说道:“这种食物竟然能让你这么开心,我突然觉得,看它们顺眼了许多。”
原弈迟这话说的很真诚。
也让顾意浓会心一击。
她有些赧然地偏过脸,别扭地说道:“那当然,有谁会不喜欢小龙虾呢。”
但在要戴塑料手套时。
顾意浓低头,瞧着前几天刚做完的美甲,又犹豫起来。
指甲的表面是清冷的裸杏色,像月光石一样,在灯光下会泛出类似于猫眼的温润光泽。
顾意浓去美甲店前,还带上了昭宁。
女娃的小指甲盖也就几毫米宽,但在专业美甲师的技术下,也涂满了可爱又俏皮的小花朵、小熊、猫咪头和星星的图样。
美甲师当时还夸了昭宁。
说她很乖,坐了快一个多小时也就是前前后后地踢了踢小脚,没哭没闹,比同龄的小宝宝都更安静有耐心。
看着妻子颦起眉目,一直盯着指甲看,表情明显有些懊丧。
原弈迟鼻音很轻地笑出声:“我帮你剥,宝宝。”
顾意浓没推拒。
毕竟这本来就是原弈迟身为人夫的义务。
在考察期他本来也该好好表现。
只是她吃小龙虾时,更享受亲自动手剥壳的过程。
刚剥了几只。
沙发旁的大理石矮案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顾意浓边吃虾,边瞥过眼睛看去。
看见原弈迟给那人的备注是黄俊羲三个字。
她对这人有印象。
黄俊羲是港岛志晟集团的公子哥,也是原弈迟的表弟。
顾意浓说道:“你表弟给你打电话了,你接一下吧。”
男人的指骨匀亭分明,很专注地帮她剥虾,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淡声道:“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不管他。”
“……”
顾意浓无奈道:“是不是黄家那边出什么事了?你还是接一下吧。”
原弈迟:“如果真有事,会是管家和我外公的秘书来通知,我妈也会比我更早知道,她会第一时间转述给我。”
“况且,如果是黄俊羲打来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那边还没有撩断。
顾意浓又说:“你还是接一下吧。”
也不知是不是嫌麻烦,原弈迟的态度很坚决:“我没带耳返过来,不方便。”
“……”
顾意浓拿起他的手机,凑到原弈迟身边。
女人浓长的卷发随之擦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好闻的淡香。
他感受着那阵馨软和芬芳,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耳边也落下她柔细的声音:“接吧接吧,我帮你举手机。”
顾意浓就这样捱近他。
无论让他答应什么事,他都会同意。
等接通表弟黄俊羲的电话,简单询问了一番,得知是要就近来接受的家族事务向他取经。
这么多年,黄俊羲依然是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做派。
原弈迟本就有些不耐烦。
看着妻子乖巧地帮他举手机,似乎因为听不懂音筒传出的粤语,还抿起了唇角。
对那边的语气也透出淡淡的威沉,打断道:“你讲普通话。”
“我太太在帮我举手机,她听不懂粤语。”
电话另一边的黄俊羲被表兄冷不丁地呵斥后,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慌忙同顾意浓打招呼:“表嫂好!”
虽然有些难为情。
顾意浓也遵循着基本的礼貌,同黄俊羲说道:“你好。”
黄俊羲回过味来后。
才对顾意浓帮忙举手机这事感到费解,忍不住问道:“Marcus哥,你为什么要让表嫂帮你举手机啊。”
男人的面色罕见透出几分不虞:“我在剥小龙虾。”
黄俊羲有些震惊:“原来是在喂你们的女儿吃饭啊。”
原弈迟似乎耐心告罄,也完全丧失了绅士风度,沉着声音又说:“我女儿在我妈家,我现在在帮我老婆剥虾,你不要耽误她吃东西。”
“以后直接给我发邮件,我看见会回,不要占用我的私人时间。”
音筒传出的男音语气告诫,听得黄俊羲心底直发毛。
顾家的千金小妹携女逃跑,并托顾家人对原家人撂下要离婚的话后,都说他这位表兄原弈迟自此性情大变,格外的阴郁难近,浑身都沾着冷刺,完全不像从前那样温雅持重,情绪稳定。
但现在,他的老婆女儿都找回来了,他怎么还是这么阴郁古怪,仿佛照顾他妻子进食是天大的事情,如果谁敢误他,随时都要濒临暴怒。
真的好可怕。
他姨母黄令仪说的真对。
一遇见顾意浓的事,她儿子就是痴线佬,像只瘟鸡一样,随时都要发癫。
第134章 怨夫
吃完小龙虾,又吃了男人煮的餐蛋面。
饱暖之后,顾意浓难免会产生一些别的想法。
但自从她生理期出问题,原弈迟又不知从哪儿听来些说法,哪怕她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他依然不肯像以前那样提供服务。
顾意浓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和他分床。
两个人也好久都没有像以前那样相拥入睡。
他从背后抱住她。
她的身体也依循着从前的记忆,将脑袋向后仰,寻找起最舒适的躺姿。
男人将下巴稍稍搁放在她的肩膀,有意控制着力道,避免会让她负重太多,手臂也习惯性地穿过腰肢,和她覆在小腹处的右手叠放在一起。
因为捱得太近,彼此的心跳声几乎都能清晰听闻,耳边也掠过他绵长均匀的呼吸声,遵循着一定的节奏感,透着成熟的磁性。
原弈迟的姿态很温柔。
但顾意浓的心脏却像在水母的触须电击般,莫名其妙地泛起大片的悸麻,甚至有些压抑。
她明显感觉出男人周身的气压有些低,仿佛仍有郁结堵在心间。
那只指骨分明的大手也将她的小手握得很牢固,充斥着满满的禁锢意味。
顾意浓无奈地垂下眼睫。
也想起男人在刚进门时,和她说起的那些偏激又霸道的言语,眼皮不禁轻跳了几下。
自从她受了重伤。
男人的内心确实发生了根本性的质变,那种变化是不可逆转的。
她意识到原弈迟根本不可能改变。
他能做到的,只是用意志力和信念来约束自己的行为。
他肯约束自己。
顾意浓已经觉得足够。
但他偶尔散发出的阴郁和冷戾气焰,总让她觉得他比她逃跑之前的那阵子还要更极端、可怕。
这么想着。
圈住她腰肢的手臂也如巨蟒般在缓慢收拢,那阵不轻不重的勒紧感,让她的心脏像在被重物挤压。
顾意浓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发起抖,天灵盖也突然一麻。
视域神经已经先她觉察出,身后的男人已经掀开眼帘,那道稍显黏重的目光随之落在发顶,且透出警觉和防御的色泽。
“睡不着么。”
男人的声音低醇好听,在耳畔轻声问道,“还是我这样抱你,觉得不舒服。”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尖,“那让老公换个姿势抱你,好吗?“
顾意浓从他怀里翻了个身。
稍稍抬起胳膊,将掌根抵在她的肩膀,侧过头,将脸颊贴在男人心口的位置。
那种和他亲密无间的模样让原弈迟很受用,眼底也终于多了抹淡淡的温情。
觉察出男人的气息恢复了熟悉的温柔。
顾意浓趁机和他提要求:“能不能让从前照顾我的李阿姨回来啊?”
原弈迟抬手抚起她的长发,语调有些漫不经心:“现在照顾你的刘阿姨不好吗?”
因为从前曾派王姓阿姨监视过妻子。
原弈迟便在找回顾意浓后,将别墅的阿姨换了一个,照顾昭宁的保姆还是从前的那位。
顾意浓闷声说道:“刘阿姨挺好的,但我还是想让李阿姨回来。”
本以为在考察期的这段时间,原弈迟会无条件答应她的全部要求。
却未曾想,却得到男人斩钉截铁的拒绝:“不可以,宝宝。”
他望过来的目光也带着严正的警告意味:“我不可能让李阿姨回来照顾你。”
顾意浓气到咬牙,攥拳捶了下他的肩膀,怒声道:“你不是说会好好表现吗?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不能答应我!”
原弈迟捧起她脸颊,用拇指划过她的颧骨,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也想尽全力满足你的一切,宝宝。”
“但并不代表我要丢掉底线。”
“李阿姨没有及时通知我齐瀚恶意挑衅,给你送白花的事。”
提到在宁城的那件事。
男人的声线不易察觉地变沉,甚至显得很冷厉,听得顾意浓心惊肉跳,呼吸也随之一滞。
顾意浓恼火地抬起头。
发现男人也在垂眸,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空洞,且没有焦距,却仿佛涌动着渊默的癫狂。
那样充斥着支配意图的目光,看得她头发丝都在一根又一根地往上掀。
顾意浓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她吞了吞口水,表情娇愠地往男人的怀里钻,又用手指揪起他的衣领。
原弈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
抬起手,将人拥进怀里,又稍稍低头,安慰般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的声音存着刻意为之的温和,同她解释道:“李阿姨今年五十几岁,中国的女性普遍会在六十几岁退休,我给了她三百万,相当于支付了她几十年的工资。”
“她是和你关系好,但她毕竟有自己的家庭,又不是京市本地人,谁不希望能早些退休呢。”
见顾意浓没吭声。
他又主动提起妻子喜欢的事情,想要将她的注意力转移。
“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你就要飞威尼斯参加电影节了。”
男人的声线在寂籁无声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磁性动听:“威尼斯都是些小岛,没有机场,你可以先坐我的猎鹰飞米兰。”
“等你忙完,我们再找航空经济公司预定一个新的机型,庞巴迪或湾流都随你挑,全当做是出去勘景时的商务机。”
“我已经从设计师那里挑了几个图样,也给了她们关于你体型的一些数据,这几天就会有团队来和你面谈沟通,虽然时间有些赶,但在电影节颁奖礼之前,肯定能让你穿上。”
“是你喜欢的那几个品牌,Elie Saab和Vera Wang的高定礼服。”
“反正以后会有很多类似的场合,这次就多做几件。”
顾意浓从他怀中探出脑袋,讷声说道:“我又不是需要在红毯上争奇斗艳的女明星,用不着穿高定。”
男人望过的目光透出令她悸乱的纵溺,温声道:“但那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仪式,不管能不能获奖,我都希望你能最光鲜亮丽。”
顾意浓不禁犹豫起来。
不知道到底是该在红毯穿干练的西装好,还是穿礼服裙。
女导演在穿着上的选择普遍要比女演员多,不论是穿得简单大气,还是精心打扮,都合乎情理。
虽然没有想好。
但既然有那种机会,她也想按照原弈迟的提议,从那两个品牌做几身高定礼服。
“电影节从开幕到闭幕至少要十天,再算上来回通勤的时间,怎么也要花上两周左右的时间。”
顾意浓抿起唇角:“我从前去过威尼斯,感觉那地方很乱,水体的味道也不好闻,我就不带昭昭去意大利了。”
“这阵子,就得你多花心思带带她了。”
这话一落。
男人的眼神不易察觉地沉黯了几分。
刚才提到高定礼服,他心底就有无尽的阴暗在不断发酵。
他看过那些礼服的图鉴。
妻子不仅貌美,身材也玲珑有致,虽然瘦了很多,不及从前丰腴有致,但也更有一种骨感美。
穿上那种礼服。
一定极为明艳动人。
他根本不想让那样的她暴露在那么多人和镜头的面前。
一想到那种场面。
心脏甚至会泛起剧烈的绞痛感。
为了对抗那些不断翻涌的恶念。
他的大脑开始频繁闪过令人昏眩的白光,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游蹿的电流,越是尝试压制,思维就越容易断片。
……关起来…意浓……他的宝宝…他要将他的宝宝关起来……
自从找回顾意浓。
原弈迟便觉得,自己的心态越来越接近于怨夫。
即使她就在他的眼前,也乖巧地被他抱着,他仍然嫌不够。
内心深处仿佛有个永远都无法填满的洞,只想更贪婪地嗅闻起她的味道,也想从深层次占有她。
他知道那还没到时机。
好不容易将她找回来,这三四个月的时间里,他只能在今晚拥她入眠。
明晚就要将小电灯泡从母亲家接回。
只要昭宁在家,顾意浓便不允许他亲她,也不允许他抱她。
原弈迟的太阳穴也开始狂跳。
想到顾意浓即将又要离开,便感到一阵难捱的焦灼,每根神经都饱受折磨。
他已经答应过妻子,不会再逼她佩戴任何饰品。
如果她不肯戴他们的婚戒,不肯让他在她身上放芯片,让他随时都能将她找到,那么他想在她离开前,在她的身体和肌肤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甚至想她的全身都留下吻痕。
他本就头痛欲裂,又感受到一阵恐怖的杀意刺入胸口,全部的理智就像多米诺骨牌般,触之即倒,濒临坍塌。
就在这时。
颌角突然覆上一阵温腻柔嫩的触觉。
他表情微变。
发现女人已经捧起他的脸,并朝前稍稍倾身,吻住他的唇角,温言软语地说道:“意大利男人都有些性缘脑,我到那边免不了要被搭讪。”
“虽然威尼斯是旅游城市,当地居民少,我在出去前还是会将婚戒带上。”
“主戒的钻石太大了,很容易被小偷盯上。”
“我还是会戴你之前送我的副戒。”
顾意浓无奈地又问:“里面的GPS芯片是不是还没拿掉?”
男人的目光一瞬不离地盯着她,却没有回话。
她叹气道:“你可以用戒指找我的位置,但不要像以前那样窃听——”
话还没说完。
脸已经被男人用双手捧起,他朝前倾身,含住她的唇瓣,气息稍深地吻住她,碾咬着。
顾意浓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
她分明是在用那种方式让他安心。
原弈迟怎么更疯了?
第135章 威尼斯(上)
顾意浓于开幕式前夕抵达水城威尼斯后,并没有按照原弈迟的提议,入住他在主岛投资的那几家高奢酒店,而是将酒店挑在电影宫所在的利多岛。
那间酒店虽不及他安排的规格高,但胜在靠海,周围的环境也更安静。
巧的是,童倩也携俞骁导演的新作来威尼斯电影节竞奖,并和主创团队入住了同一家酒店。
俞骁拍片子很慢。
顾意浓记得,童倩在她于港岛做月子时,便和俞骁见了面,但那时俞骁连剧本都没有磨出来。
转眼已过两年。
没想到她的《蓝焰》竟然要和童倩的电影一起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
两人见面后,便约好今天的晚餐要一起吃。
到了下午五点。
顾意浓和童倩都不太饿。
威尼斯入夏后的白昼很长,日落的时间要过晚八点,甚至接近九点。
天光仍然很亮。
她们决定先去外岛边缘的亚得利亚海滩散散步。
顾意浓戴宽沿草帽,淡妆红唇,卷发浓长,一袭白色针织镂空长裙,里面是cleanfit风的黑色比基尼,耳垂戴了一对复古金色耳环。
很休闲的度假穿着。
但从头到脚都浸着股极致的艳,从酒店大堂等候时,引得不少游客悄悄侧目。
童倩穿得更简单,宽大的白衬衫,白色阔腿裤,平底绑带凉鞋,接近素颜的白开水妆容,鼻子上架了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但朝顾意浓坐的沙发走来时,气质依然清冷出尘,难掩巨星风采。
威尼斯每年的游客数众多,近年甚至开始收登岛费,旺季物价极高,但每逢电影节,依然会有内地的狗仔过来蹲点。
好在岛上只能通船,放眼都看不见一辆汽车,甚至连自行车都没有。
童倩从巴黎坐火车抵达威尼斯后,直接包了辆水上巴士,一路从主岛沿水路开到了这边,并没有被游客或狗仔认出。
散完步。
顾意浓搜了搜大众点评,挑了间附近的意式家庭餐馆,入乡随俗点了墨汁意面,铺满鲜番茄、罗勒、马苏里拉芝士的玛格丽特比萨,炸海鲜拼盘,和两杯极富特色的spritz的鸡尾酒。
她们选在室外用餐。
菜一般,但胜在室外的风景很优美。
吃到一半。
顾意浓和童倩都停下聊天,安静地看了会儿这里的绝美日落。
这边的建筑普遍都是文艺复兴时期遗留下来的古迹,没有突兀高耸的现代化建筑,前阵子刚过完雨季,圣马可广场都被积水淹没,外墙表面总像泛着股湿潮。
顾意浓举起酒杯,调侃童倩道:“那这次,我们也算是不同阵营,有竞争关系了。”
童倩也持起高脚酒杯,同她碰杯。
听见顾意浓明媚大方地又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再捧回一座影后奖杯。”
童倩成名早,六七岁就出道的童星,虽然年龄还不到三十岁,却已是在圈子里混迹快二十年的老前辈,从前就拿过金马影后。
对于竞奖之事,也显得云淡风轻,并无太大的野心。
“看运气吧,今年的竞争还是很激烈的。”
“有韩国忠武路的那位天才女演员,还有德国那位传奇影后温特·伯格曼。
“温特今年也快六十岁了,之前没拿过威尼斯电影节的奖项,大概率会是她拿奖。”
服务员端来两杯新酒水。
童倩持起公用的银叉,挑了卷墨汁意面,放入顾意浓身前的餐盘,说道:“这次见到你,怎么感觉还是和刚回国那阵子一样瘦。”
这两年,顾意浓的变化很大。
虽然外表依然艳丽如初,但许是去年经历了太多事,从她的眉眼间,再也见不到从前的娇憨和天真感。
童倩坐在她的对面。
心底掀起了一阵波澜,有些怅然,也泛起恻隐。
她认识的同龄女孩里,顾意浓一直都是最晚熟的那一个,到了二十四五岁,心性仍像个有些幼稚的孩子。
但童倩一直都觉得,顾意浓就该这样下去,她也有资本一辈子都做个无忧无虑,不知愁为何滋味的小公主。
顾意浓的变化,或者说她迅速的成长,让童倩有些难过。
不知是该替她高兴,还是要为她因成长而付出的代价而伤怀。
她掀开眼睫,又问道:“你现在的体重有五十公斤吗?”
顾意浓无奈道:“我已经比几个月前胖很多了,主要是这段时间都在忙电影的后期制作,不然早就将体重养回来了。”
童倩在顾意浓面前,向来不讲究什么情商,有什么就说什么,张口就是吐槽,从不忌讳,和平时对外人的处事风格相差极大。
“你还是胖一点更美。”
“现在的脸太尖了,整张脸好像只剩下那双大眼睛了。”
“……”
顾意浓直接用那双大眼睛朝她翻了个白眼:“你的体重也就九十斤左右吧,还好意思说我。”
“而且你今晚就没怎么吃东西,比萨就咬了几口,面就吃了几根,炸物也就象征性地碰了几块。”
童倩用指背托腮,看向她:“那怎么能一样?”
“我从十几岁时就被我妈逼着节食,维持体型,胃一直都不好,还是低食欲的人。”
“电影镜头对于演员的脸考验很大,真人上镜至少是胖十几斤的效果。”
“现实生活里还是不一样,丰腴有致总比骨瘦如柴要好。”
顾意浓气鼓鼓地用叉子往嘴里塞了块炸鱿鱼。
童倩失笑道:“说真的,你这次回来可以说是暴瘦了,有仔细检查过身体吗?”
因为还在嚼食物。
顾意浓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没什么大碍,只是低血糖,生理期有些紊乱。”
“医生说是情绪和压力的问题。”
酒店离这间家庭餐馆不过二三百米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
顾意浓提议道:“我预定了最大的套房,里面有三间客房,你要不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童倩转头瞥向她,又收回视线:“还是不和你一起住了吧。“
顾意浓:“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住的那间房,家具有一股霉味吗?”
童倩:“我如果搬到你那边,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又要搬回去,太麻烦了,不折腾那一趟了。”
顾意浓:“?”
她不解道:“为什么又要搬回去?就一直住我那里呗。”
童倩有些好笑地看向她:“你才刚到威尼斯几天?万一你老公突然过来,那我岂不是成你们的电灯泡了?”
顾意浓微微歪过脑袋,抱起双臂:“他不能过来,我和他商量好了,这段时间他会留在国内带孩子。”
童倩:“你丈夫名下至少有两台私人飞机,把昭宁带过来又不是难事。”
顾意浓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她不想让原弈迟带女儿过来的原因,是因为男人曾在这个国度被绑架过,她怕会唤醒他不好的回忆,而不是不想让她们过来。
和童倩从电梯间告别后。
顾意浓独自回到套房,这边的建筑物普遍低矮,顶楼不过三层高。
她走到窗边,俯身望去,看见一名穿着低调,身量高大的欧美裔成人男性在四处逡巡,确认一切没有异样后,才扮作寻常的游客,折回酒店大堂。
来意大利之前。
原弈迟自然安排了保镖。
刚才她和童倩在海滩旁散步,就有两名保镖在匿踪跟随。
为了保护历史风貌,当地的政府不允许岛上的酒店过度装修,对于室内的家装也要求严格。
顾意浓虽然选了这家酒店最贵的房型,但套房却没有安装现代化的智控系统。
她手动拉上窗帘。
走回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气泡水。
京市那边是上午。
女儿刚醒几个小时,已经用小天才手表给她发了好几条语音消息。
昭昭:【妈妈,你这几天睡觉睡得怎么样啊?】
昭昭:【妈妈妈妈,要记得好好吃饭哦~】
昭昭:【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昭昭:【妈妈,我好爱你啊!!!】
昭昭:【妈妈,爸爸要送我去奶奶家了】
昭昭:【奶奶和亨利爷爷下周也要回英国了,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昭昭好想你啊~~~】
顾意浓看那边的时间是中午。
便给婆婆打了通电话,却得知女儿在午睡。
黄令仪叮嘱她别熬夜,等明早醒来再打电话也来得及,昭宁现在睡得比平时晚些,从前是晚八点睡觉,现在变成了晚九点。
因为没见到女儿。
顾意浓撂下电话,心情不免有些低落。
她翻出和原弈迟在微信的聊天界面。
最近的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小时前,她吐槽这边的比萨很一般,还不如国内某些意式Bistro做的炉烤比萨。
男人提及他在船上和厨师学过如何烤制传统的意式比萨,如果她很喜欢吃,别墅的厨房也足够宽敞,可以安一个窖炉,等她回国,他会亲自给她和昭宁烤。
对话停留在他的回复。
顾意浓躺在床上,将手机贴近心口。
来威尼斯之前,她就通过邮件,联系上几位国外的新锐导演,两女一男,有法国人也有西班牙人,已经和她们约好的聚餐时间。
身为辰熙的股东,她这次也充当起电影商的身份,打算好好观赏这次参加展映的电影,看看有没有适合引进国内的片子。
带着自己的作品参加电影节,是她刚上大学时就有的梦想。
但不知为何。
即使白天忙碌充实,状态也很兴奋,到了夜晚,她总会觉得异常落寞。
那九个月,只身带着昭宁在异国他乡虽然有些辛苦,但有姐姐的照应和帮扶,她和女儿的生活虽算不上优渥,但也是吃穿不愁的。
只有顾意浓自己知道。
她暴瘦的缘由从来都是心理因素。
一切都和原弈迟有关。
甚至连生理期紊乱都和原弈迟有关。
以至于入睡后,她在恍惚间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梦里她身在卫生间的梳妆镜前,男人站在她身后,用低沉且熟悉的声音引导她,用双手撑住大理石边缘的台面。
他只是朝她背脊方向稍稍倾俯。
她的发顶就随之一麻,无论是汗毛、皮肤、还是脊柱,都被唤醒了大量的生理记忆。
梦境也在那瞬间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
夜半顾意浓因口渴醒来,心里的空虚更加难以自抑。
她下了床,走到摊开的行李箱旁,翻出在国内背着男人买的小海豹。
顾意浓躺回床面,用佩戴着婚戒的右手将粉红色的小海豹握住。
掌心很快传来嗡嗡的震动声响。
她觉得虎口和拇指都很不舒服,抿起唇角,干脆将电源键关掉,自暴自弃地将它扔在了地上。
没过几秒,泪水忽然悄无声息地从眼眶溢出,将她的脸颊和浓长的卷发都沾湿。
顾意浓哭得很无助。
心口也随之一起一伏,在静籁无声的夜晚里,发出很细微的抽泣声。
原弈迟在她逃跑之前说的那句话没有错。
她确实在他的调弄之下,身与心都无法再离开他。
在R国的那九个月,也活得如戒毒一般,一边用信念和理智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和原弈迟结束这种病态又畸形的关系。
一边又怀念他落下来的手掌,指肚的薄茧,按压月复部的力度,怀念他充斥着欲感且让她心悸的眼神,低醇动听的声音,和将她拥进怀中时散发出的温柔气息。
在原弈迟的面前,顾意浓虽然总像个任性的小孩,会激怒他,也会闯祸,但如果他真的放弃她,或者对她的感情不及从前真浓烈,她会感到很不安,很慌乱,甚至感到绝望。
她确实违背了对他的承诺。
又带着女儿跑了第三回 ,还让顾家人撂下了要和他离婚的狠话。
原弈迟依然对她有执念,依然爱着她,也不会放过她。
但他对她的爱,好像和恨的浓度一样高。
想到这里。
顾意浓有些痛苦地阖上双眼,不多时,又进入了梦乡。
——
顾意浓离开京市已有三天。
昭宁最近一直都在什刹海附近的四合院和奶奶爷爷住,今天下午才被原弈迟接回别墅。
黄令仪对原弈迟感慨道:“昭昭学东西是真快,这孩子和你小时候一样,就喜欢听侦探冒险类的故事,每晚都缠着Henry给她讲故事。”
“昨晚Henry就给她讲了《东方快车谋杀案》,阿加莎的这本小说出场人物太多了,Henry边给女娃讲,还要戴上他那副链式眼镜,在纸上罗列罗列。”
“你女儿却对那些人的身份都记得一清二楚,听得Henry的眼睛都瞪圆了。”
原弈迟抬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那故事里有一条线,是三岁女孩被残忍杀害,她这么小,亨利怎么能给她讲这种故事?”
黄令仪无奈道:“这可不能怪我们,昭昭和你太像,从小就喜欢那些故事。”
“猜杀人犯是谁时还特别兴奋,也不知道是天生胆大,还是年龄太小,不知道人被杀害其实是件很残忍的事。”
男人的眉心很轻地皱了下,表情若有所思。
昭宁的与众不同,或许也与顾意浓在怀她那阵的胎教脱不开干系,在纽约的那几个月,他陪她看了太多悬疑题材的电影。
原弈迟牵着女娃的小胖手,从四合院出来时,却发现女儿有些闷闷不乐,时不时地就会撅起小嘴,或是向下抿起唇角,不及从前活泼。
但他能判断出那不是因为困倦。
昭宁犯困的时候,会连续打好几个哈欠。
女娃乌黑的头发被低扎成两个小揪揪,额前别了一大一小的蝴蝶结发卡,穿着碎花小裙子,踩了双颇有英伦风情的皮质凉鞋,因为夏天太热,肉嘟嘟的脸颊总是红扑扑的。
女儿的手还是很小,和他的手掌比更是显小,没比婴儿时期大太多。
顾意浓前阵子带她做的美甲已经长长。
女娃抬起如藕节般的小胖胳膊,去握他的手时,让原弈迟生出了在被小猫尖利的爪子挠了几下的错觉。
出来前,黄令仪还提醒他,要将昭昭的指甲剪一剪。
这事情很难办。
因为女娃舍不得那些小动物的图案。
所谓隔代亲,黄令仪和Barclay比他和顾意浓还要更溺爱昭宁。
原弈迟不免暗嘲。
母亲明显是要将最艰难的事推给他,让他做这个恶人。
但就算会被昭昭讨厌。
女儿的指甲今晚也必须要被他剪短。
回到别墅。
昭昭的情绪似乎好转了些,不再像回来的路上那么闷闷不乐,饭也吃得很香。
原弈迟在书房工作了一会儿,折回一楼的客厅。
昭昭坐在爬爬垫上,正在专心致志地搭积木。
他命保姆离开,走到女儿旁边,蹲身问道:“昭昭,让爸爸帮你将指甲剪一剪,好吗?”
女娃用小胖手将积木块撂下,低下小脑袋,盯着指甲盖上的那些小动物,恋恋不舍地说道:“剪了的话,小熊和小兔子的耳朵就没有了,昭昭不要剪!”
原弈迟已经预料出女儿会这样说。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语气温和地又同她商量:“那你看这样好吗。”
“昭昭可以说出一个心愿,爸爸会帮你实现,但要拿剪指甲这件事做交换。”
女娃鼓起小胖脸,防备地看向男人,奶声奶气地问道:“真的嘛?”
“嗯。”他点头,失笑着说道,“真的。”
昭宁抿起小嘴,又瞧了瞧指甲上的小动物,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清亮地说道:“那爸爸让昭昭养一条小狗吧!”
原弈迟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已经从顾意浓那里得知,昭宁在R国时就想养一条小狗,每天都念叨着劳娜家的那条阿拉斯加犬有多可爱。
这件事不难。
他和顾意浓都喜欢狗,本来就打算养一只。
但养狗之事本该是对付女娃的最大砝码。
原弈迟还想将这个砝码留着,用来让昭宁学会独自入睡,不要总是在半夜跑到主卧找顾意浓,打扰他们之间的二人世界。
他已经感知出女娃闷闷不乐的原因是在想妈妈。
他又何尝不是。
但面上还要保持镇定自若,总不能当着女儿的面,说他其实想你妈妈想到快要疯掉了吧。
好在顾意浓这次出去,肯把女儿留在他身边,能让他们之间有个纽带。
见男人默不作声。
女娃撇着小嘴,催促道:“爸爸到底答应不答应嘛,那我的指甲就不剪了。”
原弈迟看向女儿。
差点被她那小模样气笑。
果然是他的女儿。
这么小就本能般地掌握了一定的谈判技巧。
第136章 威尼斯(中)
即使谈判对象是昭宁。
原弈迟也没那么容易抛掉底牌。
男人单膝跪地,右手自然地垂在膝处,竖条纹商务衬衫的最上松解了几颗扣子,姿态随适慵懒,有些忍俊不禁地看着坐在爬爬垫上的女儿。
这时。
女娃左手腕佩戴的电话手表响了起来,顾意浓的照片随之在小小的正方形屏幕上浮现。
昭宁兴奋道:“妈妈终于给我打电话啦!”
爬爬垫的另一边有她专用的iPad。
女娃虽已进入幼儿期,但很多时候,比起站起来走路,还是更喜欢像婴儿一样爬。
原弈迟起身,走过去,帮女儿拿起iPad,将视频通话的界面调试好。
威尼斯那边还是清晨。
顾意浓坐在酒店自助早餐区域喝咖啡。
昭宁用的iPad是型号最小的那款。
屏幕里,女人的卷发蓬松又浓密,应该是刚用风筒吹过,手机被放在餐桌上的支架,她则稍稍托着腮,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都被她做的风情万种。
视频通话的界面相当于给她开了特写镜头。
男人看着那张美艳的脸,和那双令他魂牵梦绕的大眼睛,想同女儿商量,让他也离iPad更近些。
但女娃的两只小胖手始终紧紧把着平板电脑的边缘,自从看见顾意浓后,就不肯松开。
两三岁的小孩本就离不了妈妈。
昭宁又和顾意浓在R国度过了相依为命的九个月,对妈妈是有些占有欲的。
虽然顾意浓一直都有给女儿看原弈迟的照片,并告诉女娃,男人是她的爸爸,但自从回国后,原弈迟还是感觉,女儿好像觉得他在和她抢顾意浓。
为了能离电脑屏幕更近一些。
原弈迟只能绕到幼儿栅栏外围,默不作声地听起母女二人的对话。
顾意浓问道:“昭昭,我怎么瞧着你好像闷闷不乐啊,是谁惹到你了。”
女娃的小嘴已经撅了起来,却摇了摇小脑袋。
顾意浓温声又问:“有没有好好学认拼音和字母啊?”
昭宁点头:“嗯,奶奶和亨利爷爷有教我学。”
屏幕里的顾意浓侧过脸,和女儿说话时,声音总是会忍不住变夹:“那昭昭亲妈妈一口吧。”
女娃捧着iPad,乖巧地低头,啵唧一声,立即对着屏幕里的妈妈亲了响亮的一口。
她噙着小奶音问道:“妈妈,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昭昭好想你啊~”
顾意浓表情微变,看着屏幕里的女儿说道:“妈妈不是和你说了吗,要来威尼斯参加电影节,至少要在意大利待十天。”
“现在才刚过去两天,昭昭就这么想妈妈了?”
女娃放下平板电脑,小嘴往下一抿,伸出两只如藕节般的小胖胳膊,就要对着屏幕里的妈妈求抱抱。
顾意浓表情一怔。
刚要做出回抱她的动作。
女娃却仰起小胖脸,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原弈迟也没料到女儿会突然嚎啕大哭,刚要将她从爬爬垫上抱起来,她已经伏倒在地,哭得来回打滚,小胖脸也涨得通红。
昭宁嘤声泣道:“呜呜呜,妈妈为什么要离开那么久?妈妈是不是不要昭昭了。”
所谓十指连心。
见女儿因思念她而如此大哭,顾意浓的泪意也随着呼吸往上涌,她强自憋住,知道原弈迟就在旁边,赶忙抬声说道:“原弈迟,你快把昭昭从地上抱起来,别让她打滚了。”
“快点儿帮我把女儿哄好!”
原弈迟用双手卡住女娃的胳肢窝,将她从爬爬垫上提起来。
昭宁来来回回地踢了几下小脚,很快就被男人放在餐厅的宝宝餐椅上。
保姆听到哭声,及时递来纸巾盒。
男人边帮女儿擦泪,边耐心说道:“昭昭,你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你妈妈最爱你了,她就算不要我,也不可能不要你。”
他抽出一张干净的新纸巾,摊开手掌捧起来,覆在女娃的鼻尖,示意她擤鼻涕,低声又说:“昭昭以后不能再说这种话了,好吗?”
昭宁配合地低下小脑袋,将鼻涕擤了出来。
她梗着小脖子,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嗯,昭昭以后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为了让顾意浓放心,原弈迟将iPad拿到了餐垫上。
昭宁从座椅探出小身子,又要去亲屏幕里的妈妈,奶声奶气地说道:“昭昭今天做错了,妈妈别生气,妈妈原谅我叭~”
顾意浓眼圈泛红,无奈道:“妈妈原谅你,妈妈压根就没生你的气。”
昭宁还在抽抽嗒嗒的吸着鼻子。
为了哄女儿,原弈迟拿出昨天就做好的Gelato,难能在睡前给她吃这种甜食。
国内做Gelato的店面越来越卷,尤以沪市的店面居多,每隔几月就要推出多款五花缭乱的新口味,譬如鹅肝或木姜子这种从未有过的创新口味。
到了农历新年,一些Gelato店甚至还会推出八宝饭和芝麻糖风味的的冰淇淋。
以至于很多餐饮界人士都觉得,国内的意式冰淇淋已经超过意大利本土的水平,但其实并没有。
每次路过冰淇淋店,昭宁也都会流露出垂涎的表情。
但原弈迟还是想亲手为女儿做。
因为外边的店面为了防化,通常会在冰淇淋里放很多稳定剂,吃多了对小孩很不好。
他将冰淇淋盒放在大理石纹岛台。
坐在餐椅上的女娃眼巴巴地瞅着他,边伸出小胖手比划,边稚声稚气地央求道:“爸爸爸爸~稍微多给我盛一点冰淇淋好嘛?”
昭宁双手合十:“多一点点就好~”
男人目光温和地看向那边:“嗯,但只能多盛一点,不然昭昭会肚子痛。”
趁着女娃拿起硅胶进食勺,嗷呜一声,往嘴里送冰淇淋时,他问道:“昭昭,你吃冰淇淋的时候,爸爸帮你把指甲剪掉,好么?”
昭宁沉醉于草莓乳酪冰淇淋的美味,两只小脚一前一后地踢着,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好~”
男人脸上波澜不惊,不动声色地掀开眼帘,瞥了女娃一脸。
趁女儿还没反应过来,
他及时捏起她软小的左手,右手拿着婴幼儿指甲刀,喀嚓喀嚓,先将小兔子的耳朵剪掉,又将小熊的脸剪到只剩四分之三。
意大利威尼斯。
利多岛某海滨酒店。
服务生见窗边的女人以手抵额,神情低落,特意走过去,询问了一番。
顾意浓勉力让自己恢复如常。
用英语对服务生说道:“我没事,谢谢。”
等服务生离开。
顾意浓有些犹豫,要不要在电影节期间抽空回一趟国。
也不知道原弈迟有没有将女儿哄好。
刚要拿起桌上的手机。
看见原弈迟已经打来视频电话。
她抬起胳膊,用手背随意拭了拭脸颊的泪痕,确认一切无恙后,才按下接听键。
顾意浓极少同原弈迟视频通话。
她不得不承认,狗男人还真是很上镜。
她拍毕业短片时。
男人曾在无意间闯入过她的镜头,他的骨相优越,五官精致,三百六十五度都没死角。
其实原弈迟的脸,就是圈内人士常说的有故事感的电影脸,像视频这样,拉特写镜头时,更是英俊到过分。
那双深邃的眼睛望过来时格外迷人,被他直视超过三秒钟,心跳也会生理性地漏几拍。
“宝宝。”男人刻意放轻声音,哄着她道,“女儿已经被哄好了,你不要再伤心了。”
顾意浓惊讶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快就将她哄好了。”
“我们的女儿很好哄,多给几块糖就能哄好。”
顾意浓:“……”
音筒传出的男音低沉且真挚:“我现在只想将我太太哄好。”
顾意浓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像昭宁那样的两岁小孩,不需要你哄。”
心脏却仿佛被温厚的掌心搓热,泛起一阵暖意。
——“我好想你,意浓。”
顾意浓的睫毛轻颤起来。
其实她的防御性很低,冷不丁被他抛了一记直球,心脏瞬间漏了好几拍。
近来积压的情绪,也像手边的那杯气泡矿泉水般,有数不清的泡泡在往上涌。
她咬住唇瓣,小声说道:“我也好想你,Marcus.”
唤他的英文名时,女人的语气明显有些哽咽。
原弈迟的心脏掠过一阵难以忽视的痛觉。
他最受不了顾意浓落泪。
却又离她那么远,甚至没和待在同一个国度,无法拥她入怀,亲自安慰她。
“不哭,宝贝。”
男人眉心微皱,低声说道:“开幕式在明天,《蓝焰》的首映礼在大后天。”
“我会带着昭宁,在首映礼前抵达威尼斯,去见你。”
顾意浓慌忙制止道:“你别带她过来了,昭昭还那么小,倒时差太累了。”
原弈迟:“昭昭在四五个月时,和我们一起飞过伦敦,还在你肚子里时,还和我们一起飞过纽约。”
“我们的女儿还是很厉害的,再说现在是夏令时,意大利只和中国差了六个小时。”
顾意浓启了启唇,欲言又止。
刚想询问原弈迟,来意大利会不会触发从前被绑架时的那段不好记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隔着屏幕。
男人伸手去触碰她的眉心,语气存着刻意为之的温柔:“《蓝焰》是太太指导的第一部 长片电影,我怎么能不去参加它的首映式?”
——
恰好Barclay刚给昭宁讲完《东方快车谋杀案》,原弈迟便带女儿从法国中转,于巴黎乘坐辛普伦东方快车,前往威尼斯主岛的圣露西亚火车站。
辛普伦东方快车就是原著小说中那列东方快车的原型。
列车上的全部房型都配备24h管家服务。
他包下最昂贵的L’Observatoire车厢,套房内不仅设有独立的卫浴、客厅、图书馆、车厢顶端的天花板甚至设有可供观星的天窗。*
登车前。
原弈迟带女儿在巴黎市中心的某家甜品店买了可颂、蒙布朗、柠檬挞等甜品。
昭宁贪吃归贪吃,却不贪婪。
每次带她买东西,女娃只会挑一两样,在顾意浓的教育下,从小就懂得分享,还为随行的保姆、保镖和助理等人买了点心。
抵达巴黎东站后。
这列拥有百年历史的古董火车已经停靠在铁路旁。
乘务员统一戴白手套,穿天蓝色长外套制服,说着流利却略带法国口音的英语。
厨师长、酒保、服务生也站在车外迎接乘客,还有员工在弹吉他,吹小号。
火车内部使用了大量的抛光红木,在暖金色顶灯照射下,能够清晰映出行人的身影。
银色的门柄、扶手和墙壁框饰也被擦得光可鉴人,地面铺着复古的墨绿色织花地毯,步入其中,就仿佛穿越回19世纪末的欧洲。
女娃在飞机上特意换上黄令仪为她在萨维尔街定制的福尔摩斯同款侦探服,量体裁身的弗内斯斗篷状风衣,小脑袋上戴了顶猎鹿帽。
进入车厢后。
昭宁忍不住用双手捂住小嘴,连连发出惊叹的哇声。
没发生那件事前。
原弈迟几乎每年都会在暑假和父母去意大利南部度假,黄令仪和Barclay也带他坐过这辆列车。
一晃快过去三十年。
这次竟换他带自己的孩子乘东方快车前往威尼斯。
套房的地面是质地偏软的拼木地板,没有铺地毯,昭宁坚持不让爸爸牵,要自己走,沙发也要自己爬上去。
女娃在沙发坐稳后。
列车上的侍者依次端上甜品和酒水。
原弈迟进来后,看见女儿正探出身体,要用小胖手将冰桶里的香槟拽出来,但她的力气太小,以至于两排小小的乳牙都呲了起来。
看见男人朝这边走来。
昭宁松开被金箔包裹住的瓶颈,好奇地问道:“爸爸,这是什么饮料啊,看着好好喝啊,你帮我倒一杯吧~”
原弈迟刚想说,你要长到十八周岁才能喝这种饮料,随后又想按照欧美国家的法律约定,改成到二十周岁才能喝酒。
话到了嘴边,却直接变成:“这是香槟酒,小孩子不能喝这种东西。”
“待会儿爸爸会让服务生将这瓶酒撤掉。”
昭宁坐正身体,仰起小胖脸又问:“那等昭昭长大了,就能喝这种叫香槟酒的饮料了吗?”
男人失笑:“可以喝。”
又稍稍敛正表情,说道:“但女孩子喝这种东西会变丑,昭昭如果不怕变丑的话,可以在大了后尝试。”
昭宁微收下颌,用打量的小表情看向他:“真的嘛?”
原弈迟面不改色:“嗯,真的。”
入夜后,餐车会举办晚宴,坐这趟列车前往威尼斯的,多是巴黎当地的上流人士,法国人在一些场合尤其注重着装。
带女儿去用晚餐前。
男人换上经由专人熨烫过后的无尾礼服,虽不及燕尾服那般过份隆重,但也足够优雅正式,有一定光泽感的纯黑缎纹面料,戴经典的黑领结,不需要再穿三粒扣的礼服马甲。
前阵子黄令仪刚为昭宁定做了几身小礼服,但女娃从穿上那身侦探服后,就摆出要将它们焊身上的架势,连帽子都是原弈迟劝了好久才肯摘。
所以在侍者拿来那件黑色的小礼服后,昭宁气鼓鼓地偏过脸,坚决不肯穿。
原弈迟并没有强求。
昭宁还是个小孩子,没必要像大人一样受那种场合的约束。
他带女儿乘东方快车,本来也是为了哄她开心,让她的童年多一些快乐的回忆。
在之前的人生中。
原弈迟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喜欢小孩子的。
却没想到,昭宁的出世能给他带来那么多的幸福。
尤其是一想到她是他和顾意浓的结晶,对她的喜爱就更多。
原弈迟已经下定决心,只和顾意浓要一个孩子,他想让昭宁成为他和顾意浓之间的独生女,把所有的宠爱都给她一个人。
餐车距离他们的车厢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昭宁蹦蹦哒哒地走在爸爸前面,笑嘻嘻地说道:“爸爸,我们既然都在东方快车上了,那么我来扮大侦探波洛,你来扮华生怎么样啊?”
原弈迟垂眼看向还不到一米高的小团子,忍俊不禁道:“波洛侦探和华生并不是一本书里的,也不是一个作者写的,昭昭。”
女娃扬声道:“那爸爸扮布克先生吧!”
原弈迟对这个角色有印象。
布克是侦探波洛的朋友,也是火车集团的董事成员。
他不想让昭宁的想象力受到限制。
他的女儿可以拥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也会拥有很多试错成本,他和顾意浓会尽全力托举她,永远为她兜底。
女娃听见身后的男人嗓音温淡地说道:“没关系,那爸爸今晚就扮演华生。”
“就算不是同一本书的角色也没关系。”
“只要那是你想象中的画面,他们就是可以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
——
因为太想女儿。
顾意浓在电影节开幕式的前一晚几乎彻夜失眠。
天蒙蒙亮时,才逐渐有了睡意。
她的生理期依然不准,但每次要来之前,都能敏锐觉察出身体的变化。
顾意浓感觉这几天自己似乎就进入了排卵期。
因为每晚都会做和原弈迟有关的绮梦。
梦里,男人将她抱在身上,无论是压覆住她的手臂的力度,还是他散发出的气息和笼罩她的温度,都很真实。
他的手掌宽大,指骨修长分明,从右边的臂侧扣住她,并在她的肩窝留下了一道吻痕。
但那里的皮肤却没有痛觉。
只泛起了令她心痒的淡淡酥麻。
就快要清醒时。
顾意浓总感觉似乎在被一道不知名的目光注视着。
她戴着睡眠眼罩,以为那是错觉。
直到头皮开始发麻,心跳也本能般地加快,才骤然转醒。
顾意浓刚要将手从被子里伸出。
有人已经帮她摘掉了眼罩。
伴随着落在额心的轻吻。
男人低醇好听的声音也落在耳边:“昨晚睡得好吗?宝贝。”
顾意浓蓦地起身,看见原弈迟已经坐在床边,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男人一袭随性不羁的蓝色意式衬衫,袖口折到肘弯处,威尼斯早已天光大亮,密织的窗帘也渗进些光,他的衣领解开了几颗纽扣,喉结微微滚动,既成熟又慵懒。
顾意浓:“!!!”
原弈迟这个狗男人!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不声不响出现在她身后,或者偷看她睡觉的狗毛病?
男人语气低淡地询问:“我可以将窗帘拉开了么?”
顾意浓还在震惊中,没吭声。
他已经起身,走到那边,将窗帘拉开过。
折回她身旁后。
男人的半边身子被日光照亮,衬得瞳色也更蓝,望过来的目光也让她有些心悸。
顾意浓的心口一起一伏。
还穿着丝质睡衣,曼妙的地方袒露无余。
他的视线稍稍偏倚,陡然沉黯了几分,又收回。
顾意浓下意识拢起被子,挡护住那里。
耳边突然响起男人意味不明的低问:“最近有自己弄过吗,宝宝。”
并不是审问的语气,而是自然的询问,但他的大半张脸都匿在阴影里,看不清实际的神情,总让顾意浓莫名发慌。
她扭过脸。
有些担忧会被他发现那枚小海豹。
但来威尼斯后,她并没有使用过它。
顾意浓依然没吭声。
却摇了摇头,给出了回应。
男人不吝惜于对她的夸奖,温热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心脏的位置,叹息道:“很棒,宝宝。”
他顺势捧起她的脸颊,用拇指抚过她的颧骨,低望过来的目光温柔又晦暗,絮声说道:“我想要给你最好的体验。”
“所以这几天你也要忍住。”
“绝对不要自己去弄,好吗?”
第137章 皮带扣
昭宁昨晚坐东方快车太兴奋,飞机落地欧洲后又需要倒时差。
刚从火车站进入主岛。
女娃的小脑袋就伏在爸爸的肩头,眼皮像打架般启启合合,很快就昏睡过去,现在还在楼下的房间补觉,由随行的保姆看顾着。
顾意浓打算简单洗漱过后,就去楼下看女儿。
进洗手间前。
她悄悄朝户外阳台外瞥了一眼。
男人双腿交叠,坐在那把皮质的狩猎椅,无名指处勒印着戒圈的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似乎在接北美那边的商务电话。
他的食指偶尔会轻点横木。
很上位者的一个姿态,顾意浓清楚那象征着男人的耐心即将告罄。
趁原弈迟接电话的时当。
顾意浓走到摊开的行李箱前,找出装有小海豹的绒布包,悄无声息地将它压在箱底,确保一切无恙后,才去卫生间洗漱。
从楼下看完昭宁,又乘电梯回来,原弈迟依然在阳台接电话,只是从手工制造的狩猎椅处起身,走到了窗台的边缘。
顾意浓的长裙和礼服都被酒店管家挂在了隔壁房间。
高定带了两身,一件为防红毯礼前出意外,留作备用,另几件夏装都是结婚第一年原弈迟去澳洲出差时带回来的旧款裙装。
男人那次给她买了几十件裙装,到现在顾意浓都没穿完,有好几身连吊牌都没拆。
她在孕初要比现在的体重胖二十斤左右,来之前特意托裁缝将裙子适当改了改。
如今再穿这类的裙装,虽不及从前骨肉匀亭,丰腴有致,但顾意浓却更喜欢自己现在的身材和状态。
她的净身高有一米六八。
穿上高跟鞋,便显得更高挑,整体的身材结构也更有高级感。
而且就算她瘦了很多,也还是有胸的,只是不及从前那么夸张。
原弈迟却明里暗里都表示过他不喜欢她太瘦。
顾意浓只想朝他翻白眼。
老男人的审美还是一如既往地庸俗,下流。
她绝对不会惯纵他的这种坏眼光。
自己觉得舒适才最重要
最终,她在细绑带设计、裙摆有大幅繁复水彩玫瑰的黑色束腰长裙,和白色刺绣亚麻长裙之间选择了后者。
因为穿黑裙要配红唇才更好看。
顾意浓这次存了些小心机。
嘴上没有口红更方便被原弈迟亲。
换上白裙,她走到落地镜前,刚要反剪双手,将拉链划上。
男人已经通完商务电话,走到这边,绅士体贴地主动帮忙。
那副骨架舒展,颀长高大的身体就站在她的背后,也和她捱得极近。
一切都和这几晚的迷梦贴合。
顾意浓的反应也远比梦境强烈,汗毛战栗,头皮发麻,心跳也在不自觉地加快。
男人将链头拉到最上。
又握起她受过伤的手腕,泛着一层粗粝薄茧的宽大掌心顷刻贴近肌肤,让她浑身发热。
他埋头,在她的肩窝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额前散乱的黑发随之刮过她极为敏软的侧颈。
顾意浓的心跳短瞬跌停一秒钟。
原弈迟的亲吻点到为止,让她有些意犹未尽。
她缓慢地阖上眼睛。
听见男人鼻音很浅,几未可察地低笑,用意文唤道:“Bellissima.”
他的声音醇重动听,又是刻意对着她的耳朵说出这句情话,不仅将她的鼓膜震到发麻,大脑也像过电一般,体会到类似于耳孕的效果。
或许是因为正处于排卵期。
顾意浓身体的激素有了变化,总比平常更容易脸红。
原弈迟看着妻子姣好的侧颜。
他一直都觉得,顾意浓是将Bellissima这个词具象化的美人。
顾意浓以为男人在笑话她。
向后伸出胳膊肘,将他推开,闷闷地说道:“我饿了。”
男人的眼眸含了几分温情,视线仍然落在她的发顶,轻声问:“想吃什么?”
顾意浓快中午才起床,早就错过酒店早餐自助时间,不打算再叫送餐服务。
来这边才三天。
她的中国胃早就受不了这边的饮食,很想吃些中国菜。
主岛的火车站附近有几家味道不错的中餐馆,她决定让原弈迟带她去那里吃。
男人包了一艘贡多拉,细长优雅的黑色小船,威尼斯水域随处可见的交通工具,还准备了能走高速水道的快艇。
但顾意浓并不清楚那两只船是他买的,还是租借的。
Polaris在欧洲是最大的私募股权巨头之一,商业触角延伸至方方面面,在威尼斯的产业和投资众多,资本势力的侵入就像空气般随处可见,偶尔想想,甚至会让顾意浓感到毛骨悚然。
当年她有想过带女儿逃到意大利。
幸好没逃到这边,不然肯定会被原弈迟以雷霆般的速度找到。
据说这边划贡多拉的船夫,多是子承父业,因为在威尼斯,这种行业很暴利,船夫们每年的收入甚至不亚于跨国集团高管,而且很多船夫为了规避税收,只收现金,赚得更多。
来到登船的岸边。
顾意浓看见贡多拉的中央摆了一束巨大的捧花。
花束大概扎了两百多支鲜花,有粉红的芍药、淡粉色的绣球、烟粉色的重瓣玫瑰、粉色的华沙非洲菊、大到比她身形宽两三倍,大到快赶上她一半高。
虽然结婚后经常收到原弈迟送的花,顾意浓还是感到很惊喜。
下午水城的日光有些晒。
男人和她并肩而坐,依然绅士温文地主动帮忙,为她撑着遮阳伞。
毒枭的余党虽然早就被清剿,威尼斯对于枪支的审查也很严格,但后边的那艘贡多拉依然坐了两名保镖,站着划浆的船夫Dante也和寻常船夫气质不太一样。
从利多岛,到主岛火车站附近,正好要绕S形的水城大环线,也会经过拥有白色穹顶的安康圣母教堂、学院桥、利亚多石桥等知名景观地。
来到中餐馆后。
顾意浓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
原弈迟将全部的菜都交由她定。
顾意浓点了鸡汤云吞,干锅虾,辣炒牛肉,炒空心菜,准备大吃特吃。
原弈迟带女儿来到威尼斯后。
她心脏的缺角仿佛自动被弥补,丧失的食欲也跟着回来了。
国外的中餐馆普遍重油重盐。
但厨师的水准很高,菜的味道不错,这几天顾意浓吃白人饭吃到烦厌,觉得这几道菜都特别美味。
在威尼斯买奢侈品比国内要便宜,还能退掉15%左右的税,有时去爱马仕店拿包甚至不用配货。
香奈儿门店里的Sales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即使进店的客人不是高级VIP,店员也会热情地从柜里拿包,提供试戴服务。
幸运的话,还能遇见不好碰的款,去罗马和米兰这样的大城市反而容易碰见缺货的情况。
顾意浓在香奈儿门店买了三只包,一双白色的平底凉鞋。
两只款式相同的口盖包,她自留一只,另只回利多岛后直接给童倩,还为昭宁买了个特别袖珍的小青蛙双肩书包。
梵克雅宝门店的客人有些多。
便去了另个不常买的珠宝门店,是意大利本土的品牌布契拉提。
雏菊系列的银饰很美,也很衬她今天穿的白裙。
顾意浓挑了该系列的戒指和耳环,付完款,直接戴在了右手中指和耳垂。
她没想到,这系列的饰品定价得还挺合理的,耳环和戒指都加上,再扣完税,才约合人民币一万多元。
顾意浓原本还想再逛逛卖工艺品的小店,再给昭宁买些礼物。
但今晚约了那几个新锐导演吃饭,餐馆离她这边的区域有些远,便想让原弈迟和保镖先乘另一艘贡多拉回利多岛。
男人垂眸不语,双手都帮她提着购物袋,瞧着并没有要答应的意思。
顾意浓无奈抿唇:“万一昭宁醒来后要找爸爸该怎么办?”
原弈迟:“女儿没有那么黏我。”
顾意浓:”……”
她梗起脖子,表情娇纵地瞪向男人:“那我偏要你回去呢。”
原弈迟缄默了两秒钟,最终答应。
抵达餐厅时。
两位青年法国导演已经落座,在朝她的方向招手,都很热情,也都是标准的E人。
顾意浓能用法语同人做简单交流。
还按照法国人的礼仪,和女导演做了贴面礼。
和那位戴黑框眼镜,身量瘦小的男导演也做了同样的贴面礼。
但不知道为什么。
在女导演身边落座之后,顾意浓后脑勺的大片肌肤都在微微发麻,仿佛在被一道不知名的目光盯视。
威尼斯入夏后,天黑得很晚,快到七点,白天的暑热也未消。
顾意浓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如坐针毡。
等服务生端上酒水。
她仰头喝了几口,那阵莫名其妙的不适感才被压下。
来自西班牙的那位女导演迟到近十分钟,但她并非有意,而是因为在蓝调时刻前后,威尼斯各处水道上的船只最多,也最容易堵船。
西班牙的女导演名唤Sonia,比顾意浓和另两位导演年长三岁,黑发棕瞳,身形健康,不过分瘦弱,一头茂密的浓长卷发,有着未经过分修饰的热烈和奔放,肤色是漂亮的古铜色。
Sonia望过来的眼神充满不羁与野性,极有地中海美人的风情。
在和顾意浓打招呼时,Sonia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她的目光似乎存着探究欲,甚至有些意味深长。
这让顾意浓有些不自在。
但Sonia在落座后,很快就将视线错开。
Sonia才华横溢,近年在影坛也颇具争议。
顾意浓看过她执导的两部电影,对她的个人风格印象极为深刻。
Sonia呈现出的画面往往色彩浓烈,饱和度极高,就像马蒂斯的画作,每一帧都能放进美术馆当展品。
法国女导演Eva在大学主修文学,写过诗,当过作家,出版过两本实验性质的小说,还做过剧场女演员,戴黑框眼镜的男导演Lucas和顾意浓一样,是学院派的导演。
除顾意浓之外的三名青年导演都有抽烟习惯,两位法国导演也很符合刻板印象,烟瘾极大,几乎烟不离手,端上来的食物就没怎么碰过,每过五分钟,就要点上一根烟。
Sonia也抽烟。
但没Eva和Lucas抽得勤。
在身边的Eva将银制烟盒递到顾意浓面前,示意她要不要拿时,顾意浓不禁犹豫起来。
她没有抽烟习惯。
顾楚青刚去世那阵倒是去酒吧抽过水烟,但水烟多是果香味型,很清爽,也没有任何焦油的味道。
最后她决定只象征性地抽一口。
顾意浓不会抽烟,也过不了肺。
反正都要吸二手烟,不如也在指间擎一支装装样子,也能更合群。
她用法语道谢,从烟盒拿出一支万宝路淡烟,叼在嘴边。
坐在对面的Sonia起身,很体贴地主动帮她拢火,点燃烟尾。
顾意浓假模假样地吸了一口。
险些被烟草苦涩的味道呛到,好在没咳嗽出来。
Sonia看着她,忽然用英语问道:“你是不是不会抽烟?”
她将肘部搭在餐桌边缘,修长纤细的手指夹着半根烟,薄白的雾随着晚风飘荡,也将她热烈的卷发吹拂。
Sonia看向顾意浓的眼神充满了风情,甚至还有几分微妙的撩拨和诱惑意味。
顾意浓浑身一紧。
顿觉警铃大作,也终于反应过来。
靠。
她到底是什么体质。
顾意浓一直都觉得她的长相不怎么对某些群体的胃口。
她怎么又招惹上这样的女性了。
还未来得及回答Sonia的问话。
对面的Lucas突然朝她和Eva使眼色,压低声音说道:“后边的座位有个戴墨镜的男人,好像一直在盯着我们看。”
“那男人的气场好可怕,好像mafia(黑手党)。”
长长的烟灰突地掉下来。
顾意浓的心跳也猛地跌停。
她姿势不太熟练地夹着那根烟,循着Lucas的视线回过头,看见原弈迟就坐在不远处的用餐区。
男人薄唇紧抿,还戴了副墨镜。
他的轮廓本就棱角分明,又因为多少有些英国血统,无论面骨颧弓,还是眉骨鼻型,亦或是微有中缝的下巴,都有些西方人的特点,就如古罗马的建筑般精致,匀称。
被镜片遮挡住眼睛后。
更是很难看出是亚裔人种。
他将双臂环抱在身前,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场,稍稍带些情绪,就能让附近场域的氛围发生变化。
顾意浓看不清他实际的眼神。
但能觉察出,男人好像一直都在盯着她右手夹的那支烟。
顾意浓的头皮一紧,
飞快回身,将烟按熄在桌面的玻璃烟灰缸内。
Eva用法语问道:“那男人是谁?你是不是认识他。”
顾意浓喝了口气泡矿泉水,但心跳仍然没有恢复如常,随口用法语敷衍道:“不认识。”
话音刚落。
身后就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嗤。
路过的游客熙熙攘攘。
顾意浓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几不可察的声音。
她薄薄的眼皮不禁轻颤起来,也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以至于和另三位导演探讨近些年的电影时,都有些不在状态。
很快就到晚十点。
威尼斯的天色全然黑沉下来,入夜后的水城和白天的水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一些辅路的墙壁遍及着凌乱的涂鸦,地面也都是游客乱扔的垃圾,甚至有滩不知名的水渍,好像是哪个不讲公德的人留下的尿液,水体的气味也有些难闻,泛着股苔藓的湿腥。
等被原弈迟牵着右手,乘上那束放有捧花的贡多拉,顾意浓的掌心微微出汗,将男人的指缝都弄湿。
但他却没有任何要将她松开的意图,反而用虎口掐住她的虎口,搁放在自己的膝处,动作间,满浸着束缚的意味。
水道旁有路灯照引。
顾意浓突然觉察出,贡多拉开往的方向和来时不同,明显是要拐进某个偏僻的水路,而不是要往利多岛开。
她心跳微滞,却强撑镇静地说道:“船开错了吧,这不是回去的路。”
耳边掠过男人意味不明的低笑,很轻,总像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
但同她说话的语气却存着刻意为之的温柔,无奈地唤道:“宝宝。”
“你既然敢做出今晚的这些行为,怎么还会觉得,我能让你回去?”
顾意浓头皮一麻。
她瞪向他,想要甩开桎梏住她的那只大手,却完全无法挣脱。
船夫Dante根本就不听她的指挥,只对原弈迟唯命是从。
贡多拉开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地点。
是威尼斯主岛某家级别很高的奢华酒店。
坐船的这一路。
顾意浓被男人身上如冷血动物般微妙又克制的恐怖意味吓到腿软,心底止不住地涌起生理性地悚然,后脑勺已经泛起大片的胀麻,又穿着五六厘米的高跟鞋,完全无法正常走路。
下船后,还是被原弈迟横身抱进了酒店大门。
她羞到将整张脸都埋进男人的怀里,手指也忍不住攥起他衬衫的衣料。
等被放下来。
她已经被抵在总统套房的门板。
男人浓烈到让她不安的吻也压覆下来,席卷起她一切的感官。
顾意浓被迫仰头,承受着他的索吻。
那双绅贵的双扣孟克鞋不无霸道地将她包裹在细高跟里的双脚别住,固定在他的胁控范围之内,让她完全无法逃脱。
不知道吻了多久。
直到顾意浓感到缺氧,原弈迟才将她松开,抬起右手,捧起她的脸颊,低望过来的眼神晦暗,又充斥着让她心惊的欲念。
他鼻息稍深:“是不是以为我听不懂法语呢,宝宝。”
“不认识我?”
伴随着耳边落下的温柔质询,她忽地听见金属卡扣弹开的喀哒声。
顾意浓的眼神微微生变。
原弈迟平日穿定制西装居多,裤装从来都不需要系皮带,今日穿的深灰色休闲西裤却系了一条马蹄扣的深棕色皮带。
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在无限制地放大,皮带扣则依循着惯性,突然抽到了肚脐眼的上方,惹得她不禁发生低呼。
坏男人。
原弈迟怎么能这么混蛋。
顾意浓羞到将脸别过脸一侧。
又被男人捏住下巴,扮正,迫着仰起脸,低嗤着问道:“所以你给不认识的男人生了个女儿,是么?”
第138章 扯坏
回国的这几个月,原弈迟伪装得太好,让顾意浓一度忘记他的掌控欲和危险性。
已经很久没被这样的对待过。
也久违地体会到一种类似于吊桥效应的感觉。
她的头皮微微发麻,心跳不自觉在加快,脊梁骨的汗毛都随之倒竖。
但顾意浓从来都没有讨厌过这种感觉,反而隐隐地有所期待。
平淡无澜的生活里,如果偶尔能出现这种让她战栗、悚然的要素,她反而会很兴奋。
或许她在这方面也有些病态。
就快要站不稳时。
男人修长分明的双手及时提起她的腿弯,指肚又沿着小腿,慢慢划向脚踝,摸到摇摇欲坠的高跟鞋边缘,将姿势摆正,也将她抱得更稳。
顾意浓知道他的意图。
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玩的那些芭比娃娃。
她表情娇愠,将脸别过一侧,不肯配合,坚决不让原弈迟太欺负她。
脑袋就快要撞到门板时。
男人及时用手臂箍住她的腰,没让她受伤,再一次低头,吻向她心脏的位置。
“啪嗒”一声。
右边的高跟鞋随着脚趾蜷缩的动作,瞬间掉在地上。
原本正朝心脏输送的血液仿佛也涌向大脑,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直到耳边掠过皮筋断裂的清脆声响。
顾意浓的月退侧也泛起一阵不容忽视的抽痛感,才惊到掀开眼帘。
昏暗的光线下。
那枚窄小的面料如纸屑般,被男人攥进掌心,又随手扔在了地面。
顾意浓终于回过神。
将近二百欧的白色蕾丝丁字裤,说断就断,也不知是质量和价格不符,还是原弈迟的手劲太大。
她异常恼火,毫不留情地揪了把他的耳朵。
刚要质问。
男人已经在她发顶落下低嗤,声音醇重动听:“谁准你平时也穿这种东西。”
顾意浓气到又用手指恶狠狠地薅向他利落分明的短发,咬牙切齿道:“我管你准不准。”
她瞪向他:“别忘了,你现在还在考察期。”
他托着她的膝弯,将她重新抱稳。
窗外有一条高速水道,这时间仍有船只在经行,隐约间能听见船夫的歌声,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紊乱,还在平复的过程中。
套房没有开灯。
隔着昏昧的夜色,男人低望过来的目光逐渐温和,周身也不再萦绕着让她慌乱的冷厉气焰。
原弈迟的理智也终于回笼。
他答应过妻子。
要给她最好的体验。
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又将人恶劣地按在门板索吻。
差一点就要功亏一篑。
刚要倾身,在她唇角印下安慰的轻吻,颌骨却被顾意浓抬手挥了一下。
女人没好气地说道:“我的换洗衣物都在利多岛,你手欠到把我那个都扯坏了,你让我今明两天穿什么?”
结婚快满三周年。
婚前协议里那件不能打脸已经被顾意浓彻底罢黜。
原弈迟也对偶尔会被打的这件事毫无怨尤。
他动作小心地将女人放下,又将她横身抱起,走进主卧,来到衣橱旁。
再次将她放下。
男人绅士体贴地扶住她的肘弯,低声问道:“还能站稳吗?”
“……”
顾意浓忍不住在吊灯亮起时,朝他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原弈迟是什么时候又将皮带扣好。
刚还将她抵在门板亲,衬衫却没泛起太多褶皱,西裤也很平整,打开橱柜时,男人的侧影矜贵冷淡,仿佛才出席完经济峰会,表情也很寡淡,甚至会让不知情的人觉得他很正经。
简直坏到没边。
也是斯文败类这一词的具象化。
瞧着他那副模样。
顾意浓更气了。
直到男人将柜门拉开。
最上边的衣杆挂着几件崭新的丝质睡裙,不知是不是有意,有一件几乎贴住了他熨烫平整的衬衫。
衣料蹭着衣料的画面,让顾意浓的体温莫名升高,呼吸也变得短促了些。
又看见他低头,打开那枚定制的小牛皮收纳箱,里边做了大小不一的隔断,文胸、内裤、袜子都被男人亲手叠放得整整齐齐,他的强迫症在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看得她头皮都随之发麻。
橱柜内的边缘摆了只纯黑色的皮质行李包,来自于英伦品牌巴宝莉,市面上已经停产。
原弈迟去华尔街前,买了十几只同款的提包,因为那时经常要在北美和欧洲出差,行李包很容易磨损。
男人在年轻时很追求效率,很少在穿着上考虑太多,这些年也一直都在用这款包,但提的并不是同一只。
拉链是关上的。
也不知都装了些什么。
顾意浓朝那边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随意挑了条纯棉的新内衣。
刚要走进卫生间。
又被男人低声唤住:“你的裙子应该也不能穿了吧。”
顾意浓紧紧闭眼。
又听见他说:“我帮你洗,宝宝。”
“不要将它交给酒店的工作人员。”
顾意浓咬住唇瓣。
表情虽然有些娇愠,但望向他的那双眼睛却凝出了水光。
欲语还休。
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眸色也稍深了些。
却还是无奈地说道:“再忍一忍,宝宝。”
男人捧起她的脸颊,哄着她又说:“我答应过,要给你最好的。”
顾意浓只好忿然地走进洗手间。
威尼斯的夏天很热,刚才聚餐时,她就出了身汗,也感觉自己沾上了青年导演身上的烟味,必须要好好淋个浴。
白金色的大理石洗手台上,摆满了原弈迟事先为顾意浓准备的常用化妆品,护肤的精粹水、乳液、面霜、精华,还有香水,彩妆都是全新的。
男人托人购买的款式也都挑到了顾意浓的心坎,向来对她的起居日常观察得细致入微。
女孩子总要更精致。
他的剃须刀、獾毛刷、雪松味型的须后水和古龙水等常用品只在洗手台占用小小的一隅,而她的瓶瓶罐罐是男人的十几倍。
看来原弈迟早就准备带她来这里。
顾意浓走进玻璃房。
任由热水浇淋,消受着心底的空虚和落寞。
原弈迟为什么要让她再等几天。
她现在根本不想延迟满足,只想及时行乐。
反正今晚原弈迟也要和她在这间酒店睡觉,肯定不会和她分床,她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在那种事上,他的意志力也很薄弱,略略施些小计,就足够让他破戒。
出来后却发现原弈迟在同女儿通电话。
女娃下午便睡醒了,一直都由保姆看顾,童倩和团队拍完几组照片后,也回酒店看了她一会儿。
昭宁那张肉嘟嘟,且充满胶原蛋白的脸映入手机屏幕后,显得愈发可爱。
却抿着小嘴,不太开心地哼唧道:“妈妈,你为什么不和爸爸回来住啊?”
顾意浓忍不住又朝旁边的原弈迟抛了记眼刀。
她面不改色地对女儿撒谎:“昭昭,妈妈和爸爸不是不想回去陪你,船突然坏了,我们只好在这边先住一晚。”
昭宁毕竟是个刚两岁的小孩,因为信任妈妈,也很好骗。
女娃的小表情格外惊讶:“那妈妈和爸爸明天怎么回来啊?”
顾意浓强压下心底的愧疚,也有些想笑:“我已经派人去修船了,昭昭今晚也要乖,要听话,要听阿姨的话早些睡觉,明天起床,就能看见我和你爸爸了。”
昭宁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又说;“那妈妈一定要在昭昭醒来后,就出现在我身边哦~”
顾意浓温声:“嗯,妈妈一定会在你醒来就出现在你身边。”
和女儿对话时。
顾意浓能明显觉出,男人的视线一直都落在她的身上,唇角也几未可察地动了动。
她不免有些心虚。
结束和昭宁的通话后。
男人从她掌心接过手机,眼眸含温地说道:“顾导演的育儿水平见长。”
顾意浓白了他一眼。
原弈迟这个老东西竟然还敢内涵她?
“还不是都怪你!谁让你偏要带我来这家酒店。”
男人抬起手,将她拦进怀中,微微低躬肩背,姿态满浸着怜爱的意味,娇惯得不像话。
无奈地说道:”如果不把小电灯泡搞定,你怎么能安心享受我想给你的一切。”
他刻意贴近她的耳朵说出这话。
顾意浓的鼓膜有些痒,想要扭头躲开,却被他捏起了下巴。
她有些赧然:“你怎么能说女儿是小电灯泡。”
他无奈失笑:“她都搞过多少次破坏了?说她一句小电灯泡也不为过吧。”
这晚顾意浓和原弈迟相拥而眠,一夜好梦。
次日在意大利时间清晨五点半起床,贡多拉中央的鲜花依然未败,船绕内岛大环线,行至安康圣母教堂时,还幸运地赶上日出,几只海鸥在白色穹顶旁盘旋,前面的几艘水上巴士划开长长的水波,宛若入画。
抵达利多岛的酒店后。
童倩已经帮昭宁这个干女儿换上她从法国买的黑色蓬蓬纱裙,配黑色小皮鞋,柔软乌黑的胎发分成两股,低扎成双丸子头。
但女娃的头发没那么长,脑袋上更像长了两个小啾啾,两只藕节般的小胖胳膊还戴了对蝴蝶结的银制童镯,粉雕玉琢的,可爱到让童倩总是忍不住想去亲她两口。
到底是在小孩子最好玩的那几年。
顾意浓甚至觉得,就算昭宁淘气到上房揭瓦,童倩都会觉得她可爱。
到酒店一楼吃自助早餐时。
和童倩搭戏的俞骁导演及男主演也在,顾意浓来电影节本也是为了和电影人交流,拓宽人脉,被俞骁主动邀请后,自然要过去和他们在一桌吃饭。
看顾昭宁吃饭的任务自然都交给了原弈迟。
女娃生得太矮,无法看见超一米高的自助台上的食物。
原弈迟不愿剥夺女儿的选择权,便将她竖身抱起,让随行的助理帮忙拿餐碟,以供昭宁自己挑选食物。
被爸爸抱起来后。
女娃的视野瞬间抬高,小嘴微微嘟起,肉脸带着自然的婴儿肥,有模有样地视察起自助区的食物。
才两岁的小孩子自然最先被水果区旁的巧克力瀑布和芝士瀑布吸引。
昭宁立即伸出软小透粉的食指,指向那里,又扭过脑袋看向原弈迟:“昭昭想吃那个。”
助理已经准备好了用长签扎好的水果和面包块,但巧克力瀑布在餐台的最里面,原弈迟无法让昭宁亲自尝试,只能交由助理代劳。
女娃的表情有些小失落,眼巴巴地看着助理将草莓放在巧克力酱下,但依然很乖巧地坐在男人的臂弯里,并未哭闹,还礼貌地对助理说道:“谢谢叔叔~”
早餐昭宁吃得很香。
原弈迟坐在女儿对面,视线偶尔会越过她,看向和俞骁交谈的顾意浓。
直到女娃撂下幼儿饭勺,朝他的方向挥了挥小短手:“爸爸~爸爸~爸爸~”
原弈迟终于收回视线,目光温和地看向女儿,问道:“怎么了,昭昭?”
昭宁歪过小脑袋,稚声稚气道:“等回国后,你就能让狗狗来我们家嘛?”
男人失笑着问道:“昭昭,养狗的事爸爸还没有答应你呢。”
女娃气鼓鼓地叉腰:“哼,爸爸说话不算话。”
“昭昭指甲上的小动物都被你剪掉了,又不答应我养狗狗了。”
原弈迟看着女儿。
面上虽然不显,却觉得,昭宁当真和寻常的小孩不同。
昭宁可没那么好唬弄。
剪指甲的事确实是他先斩后奏,女儿没有上当。
原弈迟不想让昭宁认为他是个言而无信的父亲,女儿也就这么个简单的愿望,他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不帮她实现。
就在女娃的小嘴撅到能挂油瓶时。
男人刻意放轻声音说道:“好,爸爸应该说话算话,等回国后就带昭昭去宠物店挑只你喜欢的狗。”
女娃的小胖脸立刻绽开笑颜。
小孩子的快乐来得简单,笑出来的动静也很响亮。
昭宁:“爸爸不用带我去宠物店,妈妈说你在德州寄养了一条叫巴克的狗狗,我要让巴克当我的狗狗!”
原弈迟表情微怔,有些难以置信:“你要养巴克?”
女娃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顾意浓竟然同女儿提起了巴克。
巴克今年已经十五周岁,和两三年前没什么变化,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对一切事务都显得兴致缺缺,平时不是睡觉,就是趴在牧场主脚边和他一起看电视。
所有人都以为它进入暮年后,再无多余的体力和精力,只是被他留在那边养老,也会在某一天自然地死去。
却未曾想,巴克在年初竟然帮牧场主咬死了一只钻进羊圈里的郊狼。
德州的很多牧场都会遭受野生动物的威胁,那天羊圈来了四五只狼,所有人都以为巴克老了,再也无法像年轻时能够和最危险强悍的野兽单打独斗。
但巴克那天几乎是以一己之身单挑五匹郊狼,咬断了领头狼的喉咙,吓跑了另几匹狼,浑身只有耳朵和鼻子旁边有些擦伤,而牧场主正值壮龄,身姿灵活的牧羊犬反而被狼咬成了重伤。
巴克怎样看都不是适合女儿的宠物。
他的体型是女儿的好几倍,既是野性难驯,且很凶悍的猎犬,还是步入垂暮之年的老犬。
原弈迟能为巴克取得在国内的大型犬狗证,别墅后身的花园也足够它活动,不会吓到周围的邻居。
但他依然不想让女儿亲自养它。
身为它的主人,他也要对巴克负责,原弈迟不确定巴克能否适应城市的环境,也不确定它能不能和女儿相处融洽,不会伤到他唯一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
他不想让女儿在那么小的年纪就面对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
女娃边嚼着面包,边来来回回踢着小脚,催促道:“爸爸到底答不答应我嘛。”
原弈迟掀开眼帘,温声道:“你妈妈和你提过巴克,但是不是没和你提过它长什么样子?”
“巴克很老了,身上都是被野兽咬的伤,脸也有疤,它的相貌有些难看,也很凶,昭昭不会喜欢它的。”
说着,男人直接拿起手机,并示意助理将幼儿餐椅推到他旁边,翻出邮箱里保存的巴克近照,供女儿翻看。
他确定昭宁看完巴克的照片后,一定会放弃要养它的念头。
长相可爱,更对小孩子胃口的犬种那么多,到时他会带昭宁买一只马尔济斯犬或雪纳瑞这类的中小型犬。
女娃有模有样地翻开起邮箱里的照片,没说话。
原弈迟:“爸爸说的没错吧,等回国后还是换一条狗养吧。”
女娃伸出软小透粉的食指,指向照片里的巴克,坚决道:“不,昭昭就要养巴克。”
“巴克一点都不难看,还很可爱,爸爸说的不对!”
男人眉心微折,同她确认:“它可爱?”
昭宁重重地点了点脑袋:“嗯,巴克可爱,昭昭就要养它,别的狗狗都不养。”
原弈迟瞥向女儿肉嘟嘟的小胖脸,心底的滋味有些难言。
昭宁真的是个性格很执拗的小孩。
这一点肯定不是随了顾意浓。
基因的影响力还是很大。
即使他在她的人生中缺席了九个月,女儿还是更像他。
不仅外貌更像他,脾气秉性也和他像到可怕。
第139章 威尼斯(下)
最终,原弈迟决定对昭宁采取拖延战术,对是否同意她养巴克一事按下不表,但答应回国后,会安排女娃同巴克先见一面,前提是巴克的体检结果要达到指标。
原弈迟有为巴克安排每月一次的固定的体检,前段时间还通过邮箱收到德州寄来的报告单,巴克的身体机能虽然比年轻时下降了很多,但并无基础疾病,整体的状态也很健康。
昭宁是善良且通情理的宝宝。
听完爸爸的解释,虽然失落地撅起了小嘴,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次日便是威尼斯电影节的开幕式。
顾意浓最后在两件Elie Saab高定之间,选中裙身及踝的香槟色礼服。
浅金色格外衬顾意浓的肤色。
礼服是真丝缎材质,走起路来,极有垂坠感,饰以珠光刺绣和钉珠羽毛,裙摆有若隐若现的透明设计,恰到好处地凸显出那双修长如玉砌般的美腿,搭同色丝缎绑带凉鞋。
浓密乌黑的卷发被造型师低绾成复古的法式盘发。
妆容是自然的雾面哑光底妆,涂饱和度偏低的裸杏色口红,添了几分智性美,很符合她女导演的身份。
定妆之后。
顾意浓发现身前的沟壑有些明显,便围了条很衬礼服款式的重工钉珠丝巾。
这倒不是羞于展现美好。
而是她不想当所谓的毯星,更不想拿外貌或身材吸引眼球,没必要特意将那处凸显出来。
造型师想为她拍几张照片。
顾意浓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走到光线更好的客厅。
随着她走路的动态,裙身珠光熠熠,整个人也愈发明艳夺目。
昭宁看见她后,立即从沙发上爬了下来,活泼到像条小狗般飞快地跑过来,围在她脚边打转。
女娃边用两只小胖手做手势,边用夸张的小表情说道:“妈妈好漂酿,好美啊~”
顾意浓低头,看向小团子,温声道:“谢谢昭昭。”
这时。
沙发旁的扶手椅处也投来一道笔直的目光。
从顾意浓踩着高跟鞋,走到客厅,那道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她朝那边看去。
原弈迟却微微错开视线,没让目光驻留太久。
顾意浓有些诧异。
男人双腿交叠,表情寡淡,肘部自然搭在扶手,另只手自然地垂在膝处,无名指处深勒着戒圈,一袭沉黑色定制西装,矜贵疏冷,沉穆自持。
随着叠腿而坐的姿态,如血般鲜红的牛津鞋鞋底随之露出,优雅又危险。
他的情绪看上去有些不对劲。
周身的气压也很低,会让试图靠近的人感到生理性的紧张。
怪不得那晚被Lucas说像mafia。
原弈迟的外貌极其英俊养眼。
但很多时候,都不怎么像个好人。
回到中国工作后,待人处事多少会有表演性质,将真实的个性敛藏得很深,不知情的人往往会被他的表象蒙蔽,觉得他是个温雅平和的绅士。
原弈迟今年三十五周岁。
四舍五入,他已经是奔四的老男人。
脾气秉性却越来越阴晴不定,古怪得很。
顾意浓抿起唇角。
也不知道他又在因为什么事抽疯,她才不要和他这种老东西计较。
等她离开套房。
昭宁飞快地朝沙发区跑去。
女娃一身红色格子短裙,像个糯米团子般,就要往男人怀里扑。
原弈迟及时俯身,接住女儿,并将她抱起。
昭宁的两只小胖脚穿着白色的花边袜,颇有气力地踩在男人的西裤上,抿着小嘴,生龙活虎地跺了几下脚,仿佛将自己爸爸的大腿当成了蹦床。
保姆恰好进门,看见了这一幕,惊到眼睛都瞪圆。
久居高位的男人只是纵溺地将女娃扶稳,没显露出任何的责怪。
昭宁到底是被千娇百宠的宝贝公主。
顾导演和原总这对夫妻也一个赛一个地惯孩子。
昭宁不再乱蹦,在原弈迟的膝处站稳,努着小嘴问道:“爸爸不开心嘛?”
男人的气息温和了些:“昭昭为什么觉得爸爸不开心?”
昭宁哼了一声:“妈妈刚才那么漂亮,爸爸都没有夸她。”
原弈迟莞尔,却没说话。
昭宁扬起小下巴,稚声稚气又问:“爸爸不觉得妈妈今天穿礼服很漂亮嘛?”
男人眼眸含温,认真地回答:“嗯,爸爸也觉得你妈妈今天很漂亮。”
昭宁的小胖脸鼓了起来,双手叉腰:“那你为什么不夸妈妈?一个字都没有和她讲!”
顾意浓今天真的很美。
美到他不敢多看,美到他心脏刺痛,有无数的恶欲丛生。
一想到妻子即将就要走上红毯,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被那么多摄影设备拍摄,他就恨不能将她藏起来,关起来,不被任何人看见。
为了压下那些念头,他连和顾意浓对视都不敢。
更何况是和她交流。
昭宁却还在用那双乌黑漆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瞧,神情透着孩童独有的天真和好奇。
从她出世,他就又多了个软肋。
他真是拿这个宝贝女儿无可奈何。
只好说道:“嗯,是爸爸做得不对,爸爸刚才也应该像昭昭一样,好好夸赞妈妈。”
——
顾意浓自从来到威尼斯,便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开幕式之后,一晃就过去七天,电影节也即将闭幕。
期间她看了多部参展的电影。
但平心而论,这届的作品质量普遍一般,并没有太多出彩的影片。
俞骁的电影也让她有些失望。
不知是曲高和寡,还是他想要表达的东西太多,没有将各类元素平衡好,总感觉影片被拍得不伦不类,白瞎了童倩在里面的演技。
看电影时,顾意浓偶尔会和Eva她们见面,也和Sonia撞见过几次。
虽然那晚Sonia只是在试探她,并没有将事情挑明,顾意浓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好在正常人之间的交际或恋爱都讲求个你情我愿,Sonia很有分寸,知道她性取向为男后,便没再越界。
顾意浓将日程安排得很满。
每天都要看三场电影,依据对导演或演员的喜好,偶尔还会出席映后交流会。
原弈迟似乎看出Sonia对她有意思。
每一场电影都会坐在她旁边,赔她一起看。
个别参展的电影实验性质太强,或是偏向于作家类型的独立电影,毫无叙事性可言,顾意浓即使带一部分专业的视角去观赏,也觉得那些片子很无聊。
原弈迟却看得很认真。
甚至会在映后发表很多令她惊讶的见地。
他的言辞一针见血,甚至有些犀利,不亚于任何专业的影评人,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卖弄。
顾意浓很喜欢和他在这方面进行交流,也觉得原弈迟观赏电影的视角很独特。
他在努力同她创造共同话题,也在取悦她。
比起金钱和性上的取悦,这方面的取悦更能打动她。
顾意浓走红毯时,也被国外的摄影师拍了很多张照片,还上传到了Getty Images的网站。
过后她在该网站查了查自己的照片,虽然都是0修的生图,但照片里的她既瘦又美,颜值非常能打。
顾意浓对那些照片很满意。
消费者可以在Getty Images自由购买公众人物的独家照片。
只是那些照片的售价通常不菲,每张至少要几百美刀。
顾意浓打算买几张自己的照片。
却未曾想,摄影师为她拍摄的七十几张红毯照,悉数都被某位神秘人士买走。
她的头皮不禁一麻。
把那些照片都买走的神秘人士到底是谁,已然不言而喻。
但顾意浓依然不太理解。
原弈迟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她的照片。
国内的各大自媒体平台,仿佛也像被谁知会过似的,没有泄出有关她的太多照片,媒体聚焦的对象也是有望获得威尼斯影帝的司柏也。
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并没有所谓的提名环节,司柏也之所以能够获得评选最佳男演员的资格,是因为《蓝焰》在一月多前就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前阵子司柏也的经纪人还特意打来道喜的电话,说顾意浓很旺她旗下的艺人,往后有机会还要合作。
电影节的闭幕式和奖项揭露是在同一天。
黄令仪和Barclay也于前晚从伦敦赶来,一方面表示对顾意浓事业的支持,一起见证她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里程碑,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想念昭宁。
沈长海也想抽空来一趟威尼斯。
但那部献礼片要在国庆档上映,由于某些z治因素,大使馆不一定能批准他的签证,顾意浓便没让爸爸折腾这一趟。
或许是因为原弈迟十几岁时,曾在这个国度被绑架过,这次在威尼斯见到他父母,顾意浓总感觉两个人都有些过分紧张,甚至可以说是风声鹤唳。
尤其是带昭宁去主岛逛街时,总要带着两三名欧美裔保镖,弄得比原弈迟的阵仗还要夸张。
被黄令仪送回套房后。
昭宁噙着小奶音,不解地问道:“为什么爷爷奶奶身后跟的叔叔比爸爸派过来的还要更多啊?”
顾意浓并没有对女儿提及过原弈迟被绑架的事,只好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那是因为爷爷奶奶很在乎你,昭昭。”
昭宁咬了下手指,似懂非懂,又问道:“妈妈什么时候才有时间陪我啊?妈妈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和爸爸看电影,已经好久都没有带过昭昭了。”
顾意浓在私下和原弈迟探讨过这次的评审机制,她感觉《蓝焰》拿奖的概率很大。
即使运气不好,评委团看在Bellini的面子上,也极大概率会颁个类似于最佳原创配乐的马赛尔·马索奖给《蓝焰》这部电影。
但俞骁凭借多年的声望和在业界的地位,也入围了几个重要的奖项,竞争依然激烈。
正是因为有希望。
顾意浓才感到焦虑。
童倩在颁奖前夕的心态也有些低落。
电影在威尼斯首映后,国内的一些影评人对俞骁的最新作品评价两极分化,负面的评价明显要盖过正面的声量。
虽然他们并没有将批判的矛头直至童倩,反而对她的演技大加赞美。
但俞骁的电影是童倩复出之后最倾注心血的作品,如果此番威尼斯之行颗粒无收,还是会感到沮丧。
顾意浓和童倩都急需放松。
便打算一起带昭宁乘贡多拉去主岛,先去Gelato店吃冰淇淋,再去预定的那家米其林餐厅吃几道漂亮菜。
顾意浓几天前刚带昭宁去购物村的拉夫·劳伦门店买了几身母女服,都是偏休闲的款式,外头的日头有些晒,出行前,她还仔细地为女娃的小胖脸和小胳膊都涂了层幼儿防晒霜。
涂完防晒霜后。
昭宁的小脸依然红扑扑的,透出自然又健康的血色。
顾意浓却感觉指缝被防晒霜弄得有些湿腻,很不舒服。
去卫生间洗手时。
她索性将左手无名指处的婚戒摘掉,“叮啷”一声,放进了旁边的骨瓷托盘。
——
原弈迟回到酒店套房。
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窗户开着,傍晚的微风将米白色的纱帘吹得起起伏伏。
外边的声响有些嘈杂。
电影节即将闭幕,主岛上的很多游客往来熙攘,都来这边凑热闹。
他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觉得这里安静到诡异,安静到甚至让他有些恐慌。
男人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四处搜寻起顾意浓的身影,她出门前忘记关掉洗手间的灯,他径直走进去,眼帘随之映入那枚被她摘掉的婚戒。
他眉宇微蹙,将那枚戒指拿起,紧紧地闭了下眼。
顾意浓将戒指摘掉的场面让他有些应激。
思绪也被一年前,在莫干山的那些回忆入侵。
那些画面让每一根牵连着心脉的神经都在跳痛,大脑也泛起一阵恐怖的胀痛,产生了剧烈的耳鸣,眼前也闪过几道令人几欲昏眩的白光。
他缓解着那阵不适,眸光一点点的沉黯下来。
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猜想,无可自抑地在内心深处疯狂涌现,耳边反复回响着一道如梦魇般的声音,仿佛是幻听,又仿佛陷入了某种类似于谵妄的状态,让他一时分不清是在威尼斯,还是又回到了莫干山的那间民宿。
跑……顾意浓又跑了么?
她是不是又跑了。
他的宝宝为什么又要离开他?
男人径直乘电梯下楼,又去楼下的套房找女儿。
保姆开门时,险些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到,震惊地说道:“顾导演和她的好友,就是那位大明星童倩乘船去主岛了,昭昭也被带走了。”
原弈迟:“知道了。”
保姆谨慎地问道:“原…原总,您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男人的气息有些低郁,声音却很平静:“没事。”
“我太太有同你说过,大概会在几点回来吗?”
保姆摇头:“这倒是没说,不过昭昭每晚都要在九点多钟睡觉,她应该会和童小姐在八点多钟折回利多岛吧。”
晚八点。
顾意浓准时回来,一袭靓丽的休闲风连衣裙,手里提着大包小裹,有在礼品店给昭宁买的纪念品,多是made in China,义乌制造的小玩意儿。
余下的都是去高档男装店,为原弈迟买的领带、袖扣、衬衫夹等小物件。
昭宁已经被她送回楼下。
顾意浓走到沙发边,看见大理石台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深蓝色万宝龙幼线笔,几张酒店提供的烫金信笺,上边的字迹冷峻有力,一如男人的性格。
原弈迟没在客厅。
顾意浓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会儿,他才从露天阳台接完电话。
等男人坐在她身边。
顾意浓罕见摆出献媚的态度,将给他买的那些小玩意儿一一拆盒,摆在他的面前:“怎么样,我还是挺有品味的吧。”
原弈迟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些礼物上,反而一直在看着她的脸。
“只要是你送的礼物,我都喜欢。”
他望过来的目光很温柔,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压抑。
顾意浓的心脏忽然紧紧一缩。
男人仍然在看她,并不是伴侣之间自然的注视,反而像蛇类瞄准猎物之前的锁定,也带着某种盯视般的辨认。
他的温柔明显是伪装。
虽然演技很高超,却还是被她看出来异样。
顾意浓隐隐觉得不安。
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走进主卧的卫生间,看见了那枚躺在骨瓷盘上的戒指,心脏才猛地一滞。
她微微颦眉,阖上双眼,将那枚戒圈握进了掌心,又贴向了心脏的位置,忍受着它越来越紊乱的跳动和起伏,鼻腔逐渐涌上一股酸意。
或许原弈迟还是在恨她吧。
不然他怎么会因为她无意间将戒指摘掉,就反应这么大。
毕竟在带着女儿逃跑之前。
男人就亲口说过,他是有些恨她的。
——
次日的颁奖礼上,评委团将电影节的首奖金狮奖搬给了某位德裔导演。
《蓝焰》最终荣获评审团大奖,也是威尼斯电影节仅次于金狮奖的大奖,又称银狮奖。
刚满二十周岁的司柏也荣摘影帝,拿下演艺生涯里最重要也最耀眼的实绩,媒体都赞赏顾意浓的才华,说她是司柏也的贵人。
第一次执导长片,就能在国际电影节拿下大奖,还将男主演捧成影帝,直接将司柏也抬了咖位,女导演的镜头果然更细腻,将司柏也的少年特质和魅力挖掘得淋漓尽至。
影后的奖杯果然不出童倩所料,被那位同样为德国人的女演员温特拿下。
她虽与奖杯擦肩而过,却得到了一位韩国知名导演的青睐,还未离开威尼斯,就得到了对方的邀约和递来的剧本。
媒体发布会,面对着各国媒体的镜头,顾意浓依然落落大方,光彩夺目,被一些明显不怀好意的西方媒体提出刁钻问题时,也回答得不卑不亢,让对方哑口无言,自讨没趣。
她在二十八周岁这一年,首战告捷,功成名就,本该尽情享受名利场的浮华,切身践行李白的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但离开人群,静下来后,心底却不断袭来如潮水般的落寞。
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那么圆满。
或许是她太过贪心了吧。
即使原弈迟一如既往地温柔,惯纵她,无底线地宠溺她,但只要一想到他仍然对她存有恨意,她依然痛苦到无可复加。
——
电影节结束后。
顾意浓和原弈迟决定带昭宁去罗马参观名胜古迹。
黄令仪和Barclay也参与了这次旅程,有婆婆在场,昭宁不至于太黏顾意浓,也让她轻松不少。
婆婆和她一样,也是中国胃。
Barclay和她结婚后,每到一处新地点旅游,都会主动查起当地的中餐馆,还会贴心地筛查,那家饭店的菜式是不是以粤菜为主。
那日参观完梵蒂冈博物馆,Barclay便找到一家在华人群体中口碑很好的粤菜馆,决定将晚餐的地点就定在那里。
其实Barclay的口味和饮食结构很单一,原弈迟这点就随了他,Barclay并不是很喜欢吃中餐,平日爱吃的不过是英国人常吃的茄豆或切达干酪,还有伦敦熟食店常卖的一种传统英式牛舌,却肯为了婆婆改变自己的喜好。
昭宁从R国回来后,也明显更喜欢中餐。
这家开在罗马市中心的粤菜馆有卖较为地道的肠粉,透薄的澄粉皮内,包裹着火腿和鸡蛋,酱汁也是偏甜口的。
昭宁尤其喜欢这道菜,嗷呜嗷呜地吃了好几口。
黄令仪忍俊不禁地看着孙女的吃相,又看向对面的年轻夫妻,温声说道:“昨天参观罗马斗兽场时,我和昭昭商量了一件事,等再在罗马待一两天,就让她陪我去米兰住一段时间。”
“Marcus,自从意浓回国,你和她就没有好好有过二人世界。”
“当年你就没带意浓度过蜜月,好不容易来这边,这次可要好好弥补人家,听到了没有?”
未等原弈迟回答。
女娃侧过小脑袋,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问道:“奶奶,爸爸当年为什么没带妈妈度蜜月啊?”
黄令仪表情一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总归不能向孙女讲实话。
说她爸爸让儿媳未婚先孕,还不择手段从别的男人手里将她抢走,不仅逼婚,还差点耽误儿媳念研究生,险些弄到延毕吧……
顾意浓的头皮瞬间发麻。
靠。
果然还是被女儿问到之前的那些事了。
第140章 罗马假日(上)
好在一直闷不作声的Barclay出言解围,将话题岔到待会儿要去哪家Gelato店吃冰淇淋,顾意浓才松了口气。
昭宁回话时讲了英语。
无论口音,还是语气,都特别像原弈迟,标准的RP英音,只是音色带着幼儿独有的稚嫩。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
昭宁满脑子都变成待会儿要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没再纠结妈妈爸爸当年为什么没有去度蜜月的问题。
在罗马,拿谷歌地图随便搜搜附近,就能找到好吃的Gelato店,且基本不会踩雷。
但离这家粤菜馆最近的一家店是近年在中国疾速扩张的老牌巧克力品牌Venchi,顾意浓并不是很喜欢Venchi的冰淇淋,总感觉口味太甜,但这家的巧克力确实不错,可以让昭宁适当吃一些。
饭后,婆婆和Barclay来到附近街区的伴手礼店闲逛,顾意浓则走进一家专卖意大利本土文具品牌的小店挑钢笔,看顾昭宁的任务又留给了原弈迟一个人。
在明档柜台挑冰淇淋时,女娃自然也要被爸爸竖身抱起,举到半空看口味。
昭宁最终要了芒果和覆盆子的双球蛋筒,伸出两只颇有气力的小胖手,接过店员递来的冰淇淋,还没被男人放在店里的沙发,便嗷呜咬了一大口,弄得嘴角都是果糊。
女儿的脑袋很圆,乌黑柔软的头发被扎成两个小揪揪,呈着翘起的姿态,怎么看怎么可爱。
小孩子很容易伤食。
所以在昭宁贪婪地舔着冰淇淋时,原弈迟一直在心底计算着女儿吞进肚子里的克数。
冰淇淋明显有了融化的迹象。
原弈迟温声道:“昭昭,冰淇淋吃多了肚子会痛,你最后再吃三口,就将剩下的给爸爸,好吗?”
昭宁扭过小身子,看向他:“可是妈妈说不能浪费食物!”
男人极有耐心:“那如果你晚上肚子痛怎么办?”
女娃恋恋不舍地看着手里的冰淇淋,软小的手指被化掉的果汁弄得黏黏糊糊的,眼睛却忽地一亮。
她将快化掉的冰淇淋举到男人身前,兴奋地说道:“那爸爸帮我吃掉吧!”
另一边的Ezio收到原弈迟瞥来的眼色,立即向店员要了纸盒,并将女娃手里的冰淇淋倒扣在里面。
原弈迟拆掉女儿脖子上的口水巾。
又从顾意浓抛给他的编织提包里拿出婴幼儿湿巾,为昭宁擦脸。
女娃全程都用那双乌黑漆亮的眼睛盯着Ezio手里的冰淇淋盒。
Ezio以为她又馋了。
却未曾想,女娃偏过柔嫩的小脸,稚声稚气地对旁边的男人强调道:“爸爸~你一定要说话算话,不要浪费食物喔~一定要将昭昭剩下的冰淇淋都吃掉!”
原弈迟无可奈何。
女儿的性格真的很执拗,但做事也很有内驱力,定下的目标一定要完成。
他回道:“嗯,爸爸会吃的。”
昭宁的肉脸干净如初后,又坐在沙发踢了踢小脚,噙着奶音又说:“明天我就要和奶奶去米兰了,爸爸也一定要和妈妈好好度蜜月哦~”
说着,还朝他伸出了小拇指,示意男人和她拉勾。
男人忍俊不禁,动作不太熟练地伸出小拇指,按照女娃的要求,和她拉勾:“嗯,爸爸答应你。”
——
这些年互联网流传着一个说法:成功人士大都是高精力人士。
顾意浓对这个说法很认同。
也觉得原弈迟和Barclay都是高精力人士的典型代表。
Barclay今年年近七十,在罗马的最后一天,还特意抽出两小时,和原弈迟参加了当地某巨鳄的早午餐会,对方的家族在意大利极有势力,到他这一代已传承超百年。
米兰和罗马在意大利的定位,有点对标国内的沪市和京市。
顾意浓几年前来这边旅游时,便听接车的华裔司机提到,米兰处于意大利城市鄙视链的最顶端,住房和生活成本最高,那边的有些人会比较排外,甚至看不起南部的很多城市。
黄令仪来这边度假时,却通常都会选米兰做落脚点,因为她最要好的女性友人选择在这边定居。
飞机的航线安排在下午。
婆婆没让顾意浓和原弈迟进航站楼,避免昭宁在最后一刻反悔。
普尔曼迈巴赫停在临时候车区。
顾意浓降下车窗,看着一蹦一跳,背着小青蛙书包的女儿。
昭宁的后脑勺圆圆的,耳旁翘着两个小揪,坚持不肯让爷爷奶奶牵手,而是要自己走进自动门。
但她心底涌起的情愫竟然不是舍不得。
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夹带着解除束缚之后的快意。
旁边的男人双腿交叠,专心致志地垂眼,在看Barclay派助理发来的意大利某本土奢侈品牌的财报。
她的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从未有过如此窃喜的时刻。
终于将昭昭这个小电灯泡送走了。
顾意浓表情微变。
意识到她也忍不住唤了女儿一声小电灯泡。
只好在心底默念:对不起昭昭,但妈妈真的很想和你爸爸过一过二人世界。
下午,罗马的阳光依然很晒,温度逼近三十摄氏度以上。
顾意浓今日穿紧身胸衣式连衣裙,裙长偏短,边缘甚至没有没过膝盖,两根细细的肩带,压住纤润的肩膀和漂亮的锁骨。
阔裙摆的桑蚕丝衣料压印着奶油色的玫瑰,很衬那身如凝脂般的肌肤,许是因为心情放松,整个人的姿态舒展又明媚。
车里的冷气很足。
她穿得又相对清凉,两只莹润的脚包裹在应景的浅金色罗马凉鞋中,被冻到不禁蜷了蜷脚趾。
迈巴赫从机场开往市区的过程中。
顾意浓时不时地余光瞟向旁边的原弈迟。
今日的早午餐会场合相对正式。
他穿了她最喜欢的深蓝色三件套式西装,绅贵温雅,极有腔调,敛净的衬衫袖口下压着块积家北宸系列的银表,散发出成熟男性的魅力。
顾意浓最喜欢原弈迟穿蓝色。
因为蓝色很衬男人的瞳色。
每次他穿蓝衣,再被那双眼睛注视,她的心脏都会止不住地涌起悸意。
女儿已经乘飞机上天,约莫已经离开罗马的空域。
她的思维也随之解禁,变得大胆,奔放,涌起了各种各样的绮念。
结婚快满三周年。
原弈迟对她依然有着最强烈的吸引力。
随着心灵的解禁,她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好像也跟着微微翕张,指尖仿佛触到了电流,掀连着肌肤都掠过一阵带着战栗的酥麻。
原弈迟却表情寡淡,依然在看财报。
比起她的穿着,他可谓被那身定制的西装包裹得严严实实,戒圈卡住无名指的地方是端正的,衬衫最上的纽扣也一丝不苟系到最上,喉结随之投下一道阴影。
无论处于何种环境,只要涉及到工作,他都心无旁骛,淡然自若。
说好的要陪她好好度蜜月。
却一直在看财报。
顾意浓恨不能将他的平板电脑摔了。
今晚她一定要让原弈迟兑现在威尼斯的承诺,绝对不允许他再找借口。
另一边。
原弈迟早就觉出,妻子一直在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他看。
余光也早就映入那双白皙又纤长的腿,以及那双足弓呈着新月状的漂亮的双脚。
他还算有定力,没让目光太过偏移。
但财报早已看不下去。
视网膜也被种种令他难消的视象入侵。
自从顾意浓今晨挑了这身裙装,他就担忧她又莽撞,将膝盖磕青或磕伤。
但早就答应过妻子,不会再干涉她的穿着。
女人如玉瓣般的脚趾又蜷了蜷,似乎被车里的冷气冻到。
原弈迟眸光转黯,却主动将西装脱下。
刚要递给身边的妻子,她却趁着车停,将安全带解开,径直跨过中控台,在他诧异表情的注视中,像小猫般扑向他的怀中。
软玉温香扑入怀中后。
男人的气息瞬间有了变化。
发顶也落下一道隐忍的闷哼。
醇重又低磁的声音,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胸腔共震,弄得顾意浓头皮一麻,眼睛也闭起一只。
她没想到。
原弈迟竟比两年前还要不禁撩,心底不免有些发慌。
也是,当年在纽约留学时,她以为他高不可攀又难折,想要攻陷他,一定要费上很多功夫。
但没成想,她只是佯装脚崴,故意跌坐在他的怀里,男人的眼神却瞬间沉黯到可怕,她仅是使了些再拙劣不过的伎俩,便钓出了他实际的本性。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