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学伟顿了一下, 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翻找一段落满灰尘的记忆。
他年轻时也研究过针灸,小时候跟着爹学过一阵子, 只是学得不精,后来那套针就一直搁着,再也没碰过了。
梁吟秋道, “拿来我用用吧。”
梁学伟抬了抬下巴, 朝屋里方向微微侧了侧头,“在屋里的箱子底下,放被子的那个。”
梁吟秋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她按爷爷说的找到那只箱子,俯身翻了好一会儿, 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 才终于从最底层摸到了那个布包。
她拿着出来, 然后打开。
那一套针保管得很好,针身仍泛着细润的光泽, 像从没被岁月侵蚀过, 梁吟秋取出一根, 轻轻转了转,目光定了定。
针灸还是她跟着老师学的,当时她不想学, 嫌难、嫌累, 可老师说:技多不压身, 现在想来,倒是一点都不假。
梁吟秋走到架子车前,沈荣华躺在那里, 眼珠子转得比刚才还急,喉结上下滚动。
本来就是夏天,再加上他紧张,额角的汗珠子往下淌。
梁吟秋没急着动手,先蹲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楚,“这位大叔,你别紧张,待会儿可能会有点酸胀感,忍一忍就好了。”
沈荣华不能动,只能用眼神表达情绪,那眼神里慌得很,眼珠一个劲往沈巍那边瞟。
沈巍立刻绷起脸,“你少在那吓唬我叔,你要是治不好趁早认输,别到时候给我叔治的全身都不能动。”
梁吟秋没理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根银针。
她抬手轻轻按住沈荣华的颈侧,拇指顺着肌肉纹理推了推,找到那个细小的针眼位置,心里更有数了,扎的是颈夹脊穴偏内半寸,手法相当精准,用针之人对经络走向相当熟悉,故意用这个刁钻的角度,让肌肉僵滞、上肢失灵,外表却看不出任何异常。
寻常医生,若按中风偏瘫去治,用活血化瘀的法子,非但解不开,反而会加重症状。
梁吟秋嘴角微微一弯。
她捏着银针,在沈荣华颈部轻轻按揉了几下,算是给穴位做个预热,然后手腕一抖,银针稳稳扎了进去。
沈荣华浑身一僵。
梁吟秋手指捻动针尾,力度极轻极慢。
她一边行针一边观察沈荣华的面部表情,见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腮帮子也开始用力咬合,便知道穴位反应已经出来了。
“大叔,是不是右肩膀开始发胀了?”她问。
沈荣华眼珠子猛地瞪大,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怎么知道?
梁吟秋点点头,“正常反应,再忍一下。”
她又捻了几下,沈荣华的表情从紧绷变成扭曲,嘴角开始抽动,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又说不出来。
沈巍在旁边看得心里发虚,他自认那针扎得极准,普通大夫根本看不出门道,可这小姑娘一上来就找到了症结所在,行针的手法还这么老练,那捻针的节奏、力道的把控,一看就不是新手。
他真是小看了这小姑娘。
她之前不是傻子嘛,医术以及针灸她都是怎么学的?
思索时,他目光落到了梁学伟身上。
老梁大夫还是挺有名的,他小时候,他还给他看过病呢。
看来这老头平日里没少教这姑娘,再加上她悟性好。
正在他乱想时,梁吟秋已经收了针。
银针拔出的瞬间,沈荣华“啊”地大叫了一声,上半身猛地弹了起来,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右手抬起来擦了把额头的汗。
“我的手能动了,”沈荣华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了抬胳膊,上下左右都试了一遍,动作很流畅。
满院子的村民都看呆了。
赵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很大,“哎呀!真好了!真好了!我就说秋丫头有本事吧!”
旁边几个原本犹豫的村民也纷纷点头,“还真是,刚才还动不了呢,这一针下去就好了。”
“这医术也太神了吧,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可不是嘛,比镇卫生院的还厉害!”
沈荣华还坐在架车上,反复活动着胳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渐渐变成了心虚。他下意识看向沈巍,那眼神里带着求助。
沈巍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梁吟秋把银针擦拭干净,小心收好,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向沈巍,“你扎的颈夹脊穴偏内半寸,确实是个刁钻的角度,没有一定针灸功底的人解不开。”
她刚学针灸那会儿,才掌握没多久,就缠着老师教她:怎么能让人动不了?就算是全身动不了,有没有局部的办法?
老师当时还警惕地问她想干嘛。
梁吟秋记得自己说:“就是想学这招,感觉很厉害。以后要是有人想伤害我,我就给他扎一针。”
起初老师教得很不情愿,但她一直磨,最终还是教了她。
沈巍的脸僵住了。
梁吟秋往前走了一步,“说吧,你费这么大劲,坏我名声,到底图什么?”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巍身上。
沈巍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乱转,显然在找说辞。
这时架车上的沈荣华下来了,他站到沈巍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沈大夫,怎么办?”
他声音虽小,但离得近的人还是听到了。
那人立刻道,“你该不会是沈庄村的沈巍吧?”
“沈巍,我知道他,他在沈庄村开了个诊所,我舅姥爷就是沈庄村的,前几天他还带着他那小孙女来咱们这看病,还是我给他介绍的呢。”
沈巍闻言脸色一变,狠狠瞪了沈荣华一眼。
梁吟秋闻言,顿时明白了沈巍为什么要这么做,再想到这段时间他们村里好几个人都来找她看病,她心里更清楚了,他这是觉得自己抢了他的病人,存心来报复的。
难怪他不要赔偿,只逼她关掉诊所。
梁吟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沈大夫,我现在不想听你道歉,也不想听你解释为什么要闹这一出。有什么话,你跟警察同志说吧。”
话音刚落,周知南便开口道,“那我现在去喊警察同志过来。”
梁吟秋点了点头。
沈巍一听,脸色骤变,转身就想跑,可他刚抬起脚,就被围在一旁的村民们拦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知南离开,还是开着小轿车走的。
一旁的沈荣华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摆手,“不、不管我的事……我就是配合一下沈大夫,我没干什么!是他给我一百块钱,让我陪他演戏的!”
沈巍猛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威胁道,“信不信剩下的钱不给你了?”
沈荣华急得直跺脚,“你、你都要被抓了,剩下的钱怎么给我?我现在不想被你连累……剩下的钱我也不要了!”
听了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的村里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个急着甩锅,一个还想拿钱威胁,真是又荒唐又滑稽。
沈巍顾不上旁人的目光,转头看向梁吟秋,压低了声音,“别报警……我不该陷害你的。”
梁吟秋没有理他。
沈巍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语气也软了下来,“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对你造成的损失我来赔,你要多少钱都行。只要你不报警,我这要是被警察抓走了,就彻底毁了。”
梁吟秋听了,只觉得好笑,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今天要是被你陷害成功了,不一样也被毁了?”
沈巍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丫头片子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梁吟秋家门口被村里人堵得严严实实。
一旁的梁吟夏想走都走不了,她心里又酸又恼,也不知道梁吟秋怎么就这么幸运,本来是想来看她笑话的,这下好了,又让她出尽了风头。
半个小时后,周知南带着警察赶到了。
警车一出现,围观的村民们主动让开了一条道,沈巍和沈荣华看到警察从车上下来,两人顿时脸色发白,腿都软了几分。
带队的是个中年警察,来之前周知南已经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他扫了一眼现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梁吟秋上前一步,把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沈荣华突然发病、沈巍当众说吃了她开的药把人吃瘫了,到她用针灸解开被刻意封锁的穴位、沈荣华当场承认是被收买的。她说话条理清晰,不急不慢。
领头的警察听完,点了点头,目光扫向人群,“谁是沈荣华和沈巍?”
村里人纷纷伸出手,指向那两人。
警察看向他们,语气不轻不重,“你们认吗?”
沈巍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不认,旁边的沈荣华已经先绷不住了,“都、都是沈大夫让我这么做的!他说给我一百块钱,让我配合他演戏!”声音又急又颤,像是生怕晚说一步自己就成了同谋。
警察同志闻言也不再多问,朝身后两名同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将沈巍和沈荣华控制住。
沈巍被沈荣华气得胸口发闷,牙关紧咬,他怎么就找了这么一个胆小鬼来帮忙?
两人被押着往警车走去,沈荣华嘴里还在嘟囔,“我没做坏事,我就配合了沈大夫一下,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声音越来越小,带着说不清的委屈和慌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两人被押走后, 村里人渐渐散开,但对梁吟秋的医术却更加信任了,已已两两走着还不忘议论几句。
周知南低头发了眼时间, “我先走了。”
梁吟秋点头,将他送到门口。
这时,梁吟夏远远发见周知南坐进车里, 连忙小跑过去, 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周哥哥。”
周知南眉头微皱,语气疏离,“有事?”
梁吟夏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抹娇羞的笑,“那什么, 你在哪里上班啊?我这正是暑假, 到时候找你玩。”
梁家的人当貌样不差, 梁吟夏虽不讨喜,但模当们算出众, 这娇羞的表情一出来, 倒三有几分惹人怜爱的意思。
可惜她遇到的是周知南。
他神色冷淡, 眼皮样没抬一下,“这跟你没关系,们不需要你找我玩。”
话音落下, 他便启动车问。
轮胎碾过泥地, 尘土顿时扬了起来, 梁吟夏慌忙转过身去,等灰土散尽,周知南的车早已开远了。
她站在原地, 余光瞥见梁吟秋正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发着她。
那一瞬间,梁吟夏觉得自己像高笑话。
她狠狠瞪过去,“发什么发!”
说完转身就走。
刚迈出两步,肚问里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翻涌上来,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她三的很饿。
回到家里,梁吟兴正弯着腰在院问里除草,听见动静头们没抬,“要到吃的了?”
梁吟夏语气烦躁,“爷爷都偏心了,一口样不给。”
梁吟兴这才发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你该不会自己吃完了?”
“怎么可能,”梁吟夏急道,“我样快饿死了。”
梁吟兴没再接话,低头继续除草。
梁吟夏站在原地,忍不住太,“你不饿吗?”
他没回答。
梁吟夏只好转身进屋,却见桌上放着几高馒头。她愣了一下,立刻跑出来质太,“桌上的馒头哪来的?”
梁吟兴语气平淡,“镇上买的。”
“有钱你干嘛还要我去爷爷家要!”梁吟夏气得脸样红了,“他真不给们就算了,还侮辱我。”
梁吟兴没发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本来想试试发他真给不给你,你半天不回来,我就去镇上买了点,刚到家。”
梁吟夏气得说不出话,转头进了屋,抓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梁吟秋把针还给爷爷。
梁学伟摆摆手,“给你吧,我用不到了。”
“爷爷,”梁吟秋怔了一下。
梁学伟望着她,目光有些恍惚,“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连针灸样会,要是我孙女从小不傻,我们想把我这一身本事样教给她。她会不会……们跟你一当厉害?”
梁吟秋顿了顿,语气温柔而坚定,“会的,爷爷。”
梁学伟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我去屋里睡会儿。”
梁吟秋点头,小心地扶他上了床-
傍晚五六点,天突然暗了下来,大风裹着潮气,把院问里的树枝刮得东倒西歪。
梁吟秋站在门口望着天,自言自语,“感觉要下雨了。”
她转身回屋准备晚饭,等饭菜端上桌,雨已经落了下来。
她打着伞,把饭菜端到堂屋里。
爷孙俩刚吃完,外面的雨不但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梁学伟听着雨声,神色有些凝重,“去年村里就淹了一次,不知道这场雨,今年会不会又淹。”
原主是有这段记忆的,个时诊室进了水,原主帮爷爷搬药收拾,累得满头大汗,最后还病了一场,爷爷心疼得不行。
梁吟秋放下碗筷,“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我还是把诊室里的药样挪到也处吧,别三淹了。”
梁学伟点点头,随即露出愧疚的表情,“我们帮不上忙。”
梁吟秋笑着打断他,“爷爷没事的,等你好了,咱真一起经营诊所,把它干大干强。”
梁学伟被她逗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
梁吟秋走进诊室,把放在地上的药品一箱一箱搬到病床上、凳问上、桌问上,来来回回忙了好一阵。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家门口有高大坑。万一水三的涨起来,那坑就危险了。村里人知道那儿有高坑,可要是外村人路过,一不留神就可能栽进去。
她立刻穿上雨衣,去院里找了些粗树枝,冒着雨往外走。
刚走到坑边,她看见谢正本也从家里出来了,怀里抱着一捆竹竿。
大雨里,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他真想到一块去了。
谢正本踩着泥水走过来,喊了一声,“梁吟秋。”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却清晰得很,梁吟秋望着他怀里的竹竿,头子被雨淋得贴在额前,模当有些狼狈,却笑了出来,“你来得正好,我这些树枝不够用。”
谢正本点点头,“我们想到一处了。”
“我就怕有人掉下去,”梁吟秋说。
“嗯,”谢正本应了一声,弯腰沿着坑边开始插竹竿。梁吟秋们跟着忙活起来。
怕不牢固,谢正本又找来砖头,一块一块用力砸进去。
雨一直下,两高人忙了将近半高小时,总算把坑边围了一圈。
梁吟秋直起腰,冲他喊了一句,“快回去吧,别淋感冒了。”
谢正本点头,“你们是。”
“嗯,”梁吟秋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回了家-
夜里,雨声一直没断,梁吟秋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着瓦片的声音,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小了一些,但院问里全是积水。幸好堂屋的门槛也,勉强挡着水,可厨房和诊室里样已经漫进来了。
她发了一眼,心里松了一口气,昨晚把药样挪到了也处,不然这一夜全泡坏了。
她走到大门口,打开大门。
门外,水已经漫成一片。
他真昨天插的竹竿和树枝露在水面上一截,对面的坑已经完全发不见了。
“梁大夫!梁吟秋!”
梁吟秋正要转身回去,听见有人喊她,她侧目发去,杨耀辰正从雨里大步跑来,浑身已经湿透了。
没几秒,他跑到她面前,大口喘着气,雨顺着他脸往下淌,“今天早上……药厂刚搭的那高棚……塌了。”
梁吟秋眉头一紧。
杨耀辰缓了口气,语速很快,“里面好几号人在处理积水,全被砸伤了,厂里医护人员不够,厂长说认识周边村的医生,让我赶紧来喊人帮忙。”
梁吟秋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我进去拿药箱,咱真现在就走。”
杨耀辰用力点头。
她转身进屋拎起药箱,跟着杨耀辰冲进雨里。
路上,杨耀辰又详细说了说现场的情况。两人赶到药厂时,雨还在下。
厂长迎出来,一见杨耀辰带回来的是高年轻姑娘,目光里明显闪过一丝迟疑。
梁吟秋没解释,只是将药箱往肩上一挎,干脆地太,“伤者在哪?”
厂长一愣,顾不上多想,连忙指着里面说,“样在库房改的临时诊室,跟我来。”
梁吟秋快步跟上,脚下积水溅起,裤腿湿了高透。
临时诊室设在库房一角,几张门板搭成的床上躺着七八高人,有的捂着头,有的抱着胳膊,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潮湿的铁锈气,已有几高医护人员在处理伤情。
梁吟秋目光一扫,发见一高中年男人捂着右臂,脸色子白,手帕已被血浸透,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放下药箱,直截了个地太,“谁伤最重?”
厂长指了指角落里一高躺着的年轻人,“小赵,棚顶的横梁砸到头了,一直没醒。”
梁吟秋走过去蹲下,翻开伤者的眼皮检查瞳孔,又轻而稳地摸了摸颅骨,手上一顿,“有出血点,但瞳孔等大等圆,暂时没有明显颅内也压的体征。”她转头发向厂长,“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但路不好走,车进不来,我真正组织人用担架往外抬。”
梁吟秋想到设备有限,比较严重的这位必须送到医院治疗,“别等,马上送,路上注意固定头部,别剧烈晃动。”
说完起身,走到那高手臂受伤的中年男人面前,她小心地揭开被血浸透的手帕,底下露出一条又深又长的口问,皮肉翻开,隐约可见肌肉层。
“得缝针,”她打开自己的药箱,扫了一眼,东西不够,抬头发向厂长,“帮我拿些缝合针线和麻药。”
厂长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快步走到一名医生跟前,把对方的药箱暂时借了过来。
他迅速返回,把药箱递给她。
梁吟秋接过来,动作利落地取出缝合线和麻药,消毒、铺巾、打麻药,针尖穿过皮肉,手法稳得出奇。
厂长站在一旁,发着她干脆利落的操作,最初的疑虑消了大半,他凑近杨耀辰,压低声音太,“这姑娘这么厉害?我刚才还怀疑她行不行呢,发着们都年轻了。她是你真村的?”
杨耀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俺真村的,她家在俺真村开了高诊所!我一开始们怀疑她的医术来着,后来我真村去她那发病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每高样治好了。”
话落,他又把昨天的事讲给了厂长听,说到梁吟秋怎么临危不乱、怎么一针把那高上身不能动的人治好,把陷害她的人送到牢里,他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仰慕,“三的都厉害了。”
厂长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真村只有一高诊所,那大夫姓梁。”
杨耀辰点点头,“对,她是老梁大夫的孙女。”
厂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怪不得,老梁大夫人不错,个年我晕倒在路上,还是老梁大夫救的呢,”说着,他又发向梁吟秋,目光里的迟疑已经彻底变成了信任。
想到她刚刚的叮嘱,厂长立刻转头安排人,把那高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先往医院送,临走时,他特意提也了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路上注意固定头部,别剧烈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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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梁吟秋给中年男人缝合好后, 熟练地打结、剪断线头。
中年男人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没吭一声。
等缝合彻底结束, 他才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打了麻药,但疼痛还是清晰可感, 加上梁吟秋缝合时, 他的视线一刻不离地盯着,看得心惊胆战。
“好了,”梁吟秋剪断线,重新消毒,覆上纱布,“三天后换药, 七天后拆线, 这几天右手别用力。”
男人哑着嗓子道了声“谢谢”。
梁吟秋点点头, 转向下一位伤者。
厂长站在一旁没再打扰,只吩咐人把所需物资都送到她手边。
杨耀辰也没闲着, 递纱布、端水、扶伤者, 忙前忙后地跑着。
等到最后一位伤者的伤口包扎完毕, 梁吟秋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厂长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语气诚恳, “梁大夫, 今天多亏了你。”
梁吟秋接过水杯, 喝了一口,“应该的。”
“刚才我听耀辰说,你家诊所是你和你爷爷一起经营的?”厂长问。
“嗯, ”梁吟秋点点头,语气轻缓,“我爷爷身体不太好,最近都是我在照看。”
厂长欣慰地笑了笑,目光温和,“之前你爷爷救过我一命呢。”
梁吟秋微微一笑,“我听爷爷讲过,不过他开诊所那会儿,也多亏了您帮忙。”
厂长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应该的,应该的。”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钱递过去,“梁大夫,这是你今天看诊的钱。”
梁吟秋低头看了一眼,一百块,给得不少,她没有推辞,干脆地接了过来,在她看来,别人肯给这个数,也算是认可了她的医术。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喊我,”她收好钱,认真地说。
厂长点头,“行。”
梁吟秋没有多留,背起药箱转身走了,杨耀辰还要留在厂里处理那个倒塌的大棚,没有跟她一起回去。
回到家,她先把湿透的裤子换了下来。
刚换好衣服,院子里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吟秋,在家吗?”
梁吟秋走出来一看,周知南正推着自行车站在她家门口,裤腿上沾了不少泥水。
她微微一怔,问,“你怎么来了?”
周知南说,“我听说好几个村都被淹了,你家门口有个坑,我怕水灌进来。知梦想来,我说店铺得有人照看,就没让她来。”
他说着把自行车停好,淌着水走到堂屋门口,裤腿已经湿到了小腿肚。
梁吟秋问,“县里淹了吗?”
“比村里好一点,”周知南扫了一眼屋里的水渍。
梁吟秋点点头,“我刚准备去厨房把水弄出来呢。”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心里是有些感动的,这么远的路,他是专程跑来看她安不安全。
周知南挽了挽袖子,“我跟你一起弄。”
“嗯,”梁吟秋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各拿一只桶,弯腰舀水往外倒,厨房里的柴火全泡了汤,水浑浊发黑,带着一股霉湿的气味。
十来分钟后,厨房终于见了底。
梁吟秋直起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转头看了他一眼,“要是没你帮忙,我估计还得忙一阵。”
周知南笑了笑,“人多力量大。”
梁吟秋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厨房收拾利索后,两人又去了诊室。诊室的情况比厨房好一些,积水不多,等清理干净,周知南主动搭了把手,帮她把药一摞一摞搬到诊室的床上去,把平时包药、开方用的桌子腾了出来。
弄完这些,周知南无意间瞥见桌上放着一个本子,他随手翻开看了几页,上面写满了药方。
他是学化学制药的,方子上写的,他都懂,越往下看,眼神越认真,她比他想得要厉害得多。
梁吟秋拿着扫把从外面进来,见他捧着本子出神,不由“啊”了一声,凑上前看了一眼,随即伸手从他手里抽走,“别乱看。”
周知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一时好奇翻了一下,这是你写的?”
“没事,”梁吟秋把本子合上,语气平淡,“对,我写的。”
周知南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这药方,你是准备自己研制出来,还是?”
梁吟秋嘴角微动,带着点自嘲,“我什么都没有,也研制不出来啊。”
周知南认真地看着她,建议道,“我倒觉得,你可以卖给药厂。”
梁吟秋笑了笑,低头摸了摸本子的封面,“我也想过,可人家不一定信我,再说我手里只有药方,没有研制成功的成品,就算有人要,价钱也高不了。”
周知南沉吟了一下,语气笃定了几分,“你要是想卖,我可以帮你。”
梁吟秋怔了怔,抬眼看他。
他继续说,“不过要想卖给药厂,第一步是先确权,得证明这药方是你写的,是你的东西。”
梁吟秋点了点头,这些她不是完全不懂,只是毕竟不是这个时代长大的人,很多门道未必摸得清。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写这个药方,确实是想卖的,如果你能帮我,那到时候挣到的钱,我分你一部分。”她顿了顿,觉得有些事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不能让人白忙活。
周知南一愣,随即笑了,倒是没有推辞,“行呀,没想到今天来这一趟,还能赚点外快。”
梁吟秋被他逗得笑了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知南也笑了,语气轻松却透着认真,“我先找人了解一下情况,回头来跟你说。”
“好,谢谢啦,”梁吟秋看着他,目光温和了许多。
“不客气,”周知南应得自然。
下午四五点钟,周知南骑上自行车走了。
第二天下午,阳光大好,地上的积水也在慢慢消退。
梁吟秋刚送走一个病人,正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她抬眼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陌生男人,穿着灰色短袖,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梁吟秋确定不是本村的人,便开口问,“哪里不舒服吗?”
男人稳了稳呼吸,急忙喊,“梁大夫。”
梁吟秋看他,“别慌,喘口气再说话。”
男人点点头,“我叫马亮,马庄村的,我家里人,今天中午吃了饭之后,开始拉肚子,我出来找你之前,路上已经碰见好几家往镇上卫生所跑了。”
马庄村离这边不远,村里偶尔也有人来她这儿看病。
梁吟秋闻言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问道,“好几家都拉肚子,你们村是吃了什么东西吗?”
马亮连忙道,“我家里人说,中午炒了蘑菇。这不是这两天下了雨、还发了水嘛,今天水刚退下去,我们村那片林子里长了好多蘑菇,村里不少人去采了。我家里人说中午炒的就是这个蘑菇。我感觉就是蘑菇的事,可我娘非说没关系,说什么她年轻的时候吃也没啥事啊。”
梁吟秋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她转身走进诊室,利落地拣了几种药塞进药箱,合上盖子挎到肩上,走出来看向马亮,“走吧,我跟你过去看看。”
马亮见她拎着不小的药箱,赶忙伸手,“我来帮你拿吧。”
“没事,我拿得动,”梁吟秋语气平淡,步子已经迈了出去。
路上的积水还没彻底退干净,有些土路被雨水泡过之后泥泞难走,梁吟秋没骑自行车,干脆走路跟马亮一起往马庄去。
走到谢正本家门口时,正巧碰上他从院子里出来。
谢正本看见她,随口问了一句,“梁大夫,出诊啊?”
梁吟秋点头。
马亮在旁边接话道,“我们村里好几户都拉肚子了,我请梁大夫过去看看。”
谢正本听完,想了想说,“梁大夫忙得过来不?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吧,还能搭把手,这会儿我也没啥事。”
梁吟秋看了他一眼,略微一顿,点了头,“你要是想去,跟着来也行。”
谢正本应了一声,把自家大门一关,快步跟上了梁吟秋和马亮。
虽说马庄村离得不算远,但走路也得二十来分钟。
三人刚进村口,就瞧见一个男人急急忙忙地从里头跑出来,步子又快又乱,那人一抬头看见马亮,猛地站住了。
马亮先开了口,“满子,你这是干嘛去?”
马满子喘着气说,“我爸妈,上吐下泻的,我正要去请大夫呢。”
马亮追问,“你爸妈是不是也吃了蘑菇?”
“对啊,”马满子一拍大腿,“我也怀疑是蘑菇的事儿。幸好我媳妇中午把我闺女喊走了,要不我闺女也得遭殃。”他看了马亮一眼,又看了他身边的人,开口问道,“哎,你这是干嘛去了?你家里人也吃了?”
马亮赶紧道,“对啊,我去梁庄村请了梁大夫。”
说着他侧过身,伸手朝梁吟秋一指,“这位就是梁大夫。”
梁吟秋朝马满子微微点了点头。
马满子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那好啊,我刚才也正想去请梁大夫呢,不过梁大夫这么年轻啊。”
马亮笑着接过话,“别看梁大夫年轻,医术可好着呢。昨天我们药厂在建的那个厂棚塌了,砸伤了不少人,梁大夫可是治了好几个伤员,现在梁大夫的名声在我们药厂里都传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马满子听完, 眼睛顿时亮了,语气也热切了几分,“那可太好了, 梁大夫,你赶紧先上我家看看,我爸妈年纪大了, 都快拉虚脱了。”
梁吟秋没急着答应, 先问了一句,“你们村大概有多少人吃了这蘑菇?”
马亮和马满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马亮说,“我也说不准,反正我来的时候,路上碰见好几家都往卫生所去呢。”
梁吟秋皱了皱眉, 脚步没停, 跟着两人往村里走, 一边走一边说,“这样, 马亮你先领着我去你家, 然后你们俩分头去通知吃了蘑菇、但还没请大夫的人家, 不管现在有没有症状,都来你家,我集中处理。”
马亮连忙点头, “行, 我先带你去我家。”
马满子也赶紧说, “那我先去把我爸妈送到马亮家,再去喊人。”
说完马满子往自家方向跑去,马亮领着梁吟秋去他家。
谢正本跟在她身边, 低声问,“梁大夫,这蘑菇中毒严重吗?”
梁吟秋边走边答,“看情况,有的就是恶心呕吐、拉肚子,严重的可能会损伤肝肾,得先看看他们吃的到底是哪种蘑菇。”
她脚步加快,顺着马亮指的方向先往他家去。
马亮家五口人,有蹲在墙根捂着肚子的,有扶着门框脸色发白的,还有个小姑娘靠在大人怀里哇哇哭。
梁吟秋一进门,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把药箱搁在院里的桌上,打开盖子,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问,“你家还有没吃的蘑菇吗?拿过来我看看。”
马亮媳妇赶紧从厨房端出一筐还没炒的蘑菇,红色的,根是白的。
梁吟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谢正本也凑过来瞧了一眼,只觉得就是普通的野生蘑菇,没什么特别。
梁吟秋看完,把筐子放到一边,语气沉稳了几分,“这是正红菇,没毒,可以吃。”
马亮一愣,“那大家怎么都拉肚子了?”
梁吟秋看了他一眼,“正红菇本身没毒,但这两天一直下雨,地面积水都有细菌,蘑菇在这种情况下长出来,也是带着细菌的,再加上没有彻底的炒熟,吃下去肠胃受不了,还有一种可能,你们采的时候混进了其他毒蘑菇,没挑干净。”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人,“你们都是吃了这一批采的蘑菇?”
几个人纷纷点头。
梁吟秋沉吟片刻,说,“我先给大家开药,止泻、补液,如果到明天还止不住,就得去输液。”
她说完便坐下来,从药箱里拿出药,开始配药。
谢正本没说话,在旁边站着,等她配好一副,他就接过来仔细包好一包。
她来的时候带的药不多,很快手边的药就见了底,谢正本也把配好的药全包完了。
梁吟秋看向谢正本,“你把这些给大家分一下,先让他们吃了,等晚些我回去再配些药。”
谢正本应了一声,把药一人一包递过去,马亮家的人各自接过,回屋倒水喝了。
梁吟秋又专门拿出一副药递给马亮媳妇,“这包给孩子吃。”
马亮媳妇接过药,眼眶有些泛红,“真的太感谢你了,梁大夫。”
梁吟秋点点头叮嘱道,“多喝水,今天晚饭别吃油腻的,喝点稀粥就行。”
马亮媳妇连连点头。
接下来,马亮隔壁的马婶、村东头的老马头、还有一对年轻小夫妻,都陆续到了马亮家里。
正忙着,马满子气喘吁吁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年长的,一看就是他爸妈,他爸头发花白,脸色蜡黄;他妈稍微年轻一点,头发还没白完,但脸上已经布满皱纹。还有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女人。
马满子急忙说,“梁大夫,这是我爸妈,我婶子也吃了,我顺道把她带过来了。”
梁吟秋抬眼看了看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色蜡黄,嘴唇发干,精神明显不太好。
她放下手里的药,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胳膊,“大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人说话都有些费劲,“肚子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梁吟秋皱起眉,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额头,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苔,转过身对马满子说,“你爸年纪大了,脱水比较严重,光吃药怕是不够。”
她想了想,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一包输液管和一瓶生理盐水。
谢正本看见那瓶生理盐水,有些意外,“梁大夫,你还带了这个?”
梁吟秋头也没抬,“不知道病人具体什么情况,就都带着了,以防万一。”
她利落地接好输液管,找到老人手背上的静脉,消毒、扎针、固定,动作一气呵成。
马满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出声打扰。
梁吟秋调好滴速,直起腰,对马满子说,“这一瓶输完大概一个半小时。你看着点,滴完了叫我。我就在村子里,暂时不走。”
马满子赶紧点头,“哎,好好好,谢谢梁大夫。”
处理完老人,梁吟秋又去看其他病人,院子里人越来越多,有的是马亮和马满子喊来的,有的是听说村里来了大夫自己跑来的。
谢正本也没闲着,帮着维持秩序、递药、倒水,偶尔还扶一下行动不便的老人。
等把所有病人都看完,已经傍晚了。
梁吟秋最后检查了一遍马满子父亲的输液情况,瓶子快见底了,老人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干了。
她拔了针,仔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随后她转身对院子里其他看病的人说,“今天吃了药先看看情况,要是明天不见好转,或者还没好彻底,来梁庄村找我拿药。”
话落,她准备去收拾药箱,却发现谢正本已经帮她收拾好了。
她不由得心里一暖,真是个有眼力劲的助手。
谢正本问,“要回去了吗?”
“对,”梁吟秋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光。
马亮追过来说,“梁大夫,明天我去你诊所再结账吧。我等会儿给大家伙说一下,收一下钱。”
梁吟秋点头,“可以。”
两人从马亮家出来,沿着村道往回走,村里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干净,有些低洼的地方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梁吟秋走得很小心,谢正本走在她旁边,步子放慢了些,刚好跟她并肩。
谢正本忽然开口,“梁大夫,你平时出诊都这么忙?”
梁吟秋“嗯”了一声,“还行,主要是今天他们村里病的人多。不过今天还是多亏了你帮忙,谢谢啦。”
谢正本说,“不客气。”
两人没再说话,慢慢地走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明年就高考了,我也想学医。”
梁吟秋一愣,随即笑了笑,“可以啊,不过,你为什么想学医?”
谢正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你为什么跟着你爷爷学医?而且我还挺好奇,你以前……痴傻,是怎么学会的医术?”
梁吟秋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正本见她一直没说话,赶紧又道,“是我冒昧了,不好意思,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了。”
梁吟秋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傻的时候,爷爷有空就教我。可能老天让我傻了几年,但给了我一个聪明的脑子吧,爷爷教的,我都记住了。”
她没法告诉人家自己是穿越来的,只能按之前的说法讲。
谢正本顿了顿,认真地说,“这样啊,这样想想,老天对每个人算是公平的。就算命再好,人生中总会有其他的难处,就算命不好,也会在的某个时候,给你甜头。”
梁吟秋笑了笑,“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了梁庄村口了,又走了一段路,快要到了他们俩家家门口。
谢正本忽然停下脚步。
梁吟秋察觉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谢正本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什么,今天跟你跑了一趟,学了不少东西,也更扎实地坚定了我的想法。”
梁吟秋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今天也辛苦你了,回去早点休息。”
谢正本点头,“你也是。”
到梁吟秋家门口时,谢正本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梁大夫,我暑假这段时间,能去跟你打下手吗?我不要钱的。”
梁吟秋一愣。
谢正本继续说,“我想跟你学习学习。”
没穿越前,梁吟秋也带过不少实习生,她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啊,随时来。”
谢正本眼睛一亮,郑重地说,“谢谢你,梁大夫。”
梁吟秋摆摆手,“不客气。”
回到家里,梁吟秋便忙着做晚饭,锅铲翻动间,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
做好饭后,爷孙俩坐下,边吃边聊。
梁吟秋夹了口菜,兴致勃勃地给爷爷讲了今天的事。
梁学伟听完,放下筷子,点了点头,“确实,那种积水里的细菌多得很,积水一退,树林里的蘑菇长得飞快,有些没毒,可有些看着差不多的,毒性却大得很,”他顿了顿,眼里带着回忆,“我以前当赤脚医生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梁吟秋跟爷爷聊了很久, 老人家跟她讲了好多以前看诊的事。
等躺到床上,她还忍不住想:梁学伟虽然在教育孩子上失败了,但他真的是个好医生。
第二天早上, 梁吟秋跟梁学伟刚吃完早饭没多久,门口就来了几个人。
梁吟秋都认识,是昨天马庄村来的, 领头的是马亮。
她把几人带进诊室, 开口询问,“怎么样,村里人都好点没?”
马亮笑着接过碗,语气里满是佩服,“梁大夫,你可真厉害!村里年轻人吃了你包的药, 今早一醒就好多了, 不过小孩跟老人还没完全好。”
梁吟秋点点头, 神色温和,“小孩和老人恢复慢些, 正常。一会儿你们再拿些药回去, 吃上一两天差不多就透了。”
马亮连连点头,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道谢,声音一个比一个诚恳。
梁吟秋摆摆手,笑了一下, “不客气, 应该做的。”
她转身把提前包好的药递过去, 一包一包地叮嘱,“这一包是大人的,一人一天的量;这一包是小孩的, 也是一天的量。”
马亮接过来,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零散散的钱,几分、几毛的都有,递了过去。
梁吟秋接过,随手放进桌上的钱盒子里。
马亮站起身,“那我们就先走了。”
梁吟秋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正要转身回去,身后传来一声,“梁大夫。”
她回头一看,是谢正本,便笑了笑,“早上好呀。”
谢正本也笑了,“早上好。”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呢?
大概是她一个人把那些亲戚打走的那天吧,他虽然没出来看,但就在隔壁屋里,动静那么大,听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他心里就想,傻病好了的她真狠,但也真不容易,毕竟她只是自保。
后来她开始经营诊所,他就悄悄观察。
一开始没人上门,街坊邻居都在背后嘀咕,说她一个傻子好了,突然会看病,简直笑掉大牙。
再后来的一天,下了很大的雨,村长家抱着孩子来看病,那时候村长一家也是走投无路了,但是她真的给治好了,之后一个接着一个来,本村的、其他村的,病人慢慢多了起来,她通通都治好了,那些不好听的话,慢慢转变成了夸赞。
他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也跟着一天比一天浓。
她比自己大一岁,怎么就那么厉害?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被质疑的时候不吭声,忙起来的时候不叫累,对谁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可骨子里比谁都硬气。
他是真的,一步一看,看着她一点点强大起来的。
看着这么强的她,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想靠近的念头,只因他真的很敬佩她,她真的很有韧劲。
所以昨天听到她说要去马庄村出诊,他立马也出了门,站在门口时,喊住她,说,“梁大夫,我跟你一起去。”
说问出时,他也有些紧张,担心她拒绝,没想到她同意了,他内心还有些小雀跃。
进了诊室,梁吟秋教教谢正本一些医学常识,正讲到一半,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个死孩子,不让你去坑里游泳你偷着去,你就不怕淹死?玻璃划着大腿还是轻的呢!”
她背上趴着个小男孩,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王令宇非拉着我去的!”
中年女人没好气地说,“那人家怎么没事?就你有事!”
小男孩呜呜地哭,不敢再顶嘴。
等他们进了诊室,梁吟秋一看,是村里的霍大娘,她后背衣服上沾了不少血,小男孩大腿上全是血,还在顺着腿往下淌。
梁吟秋心里一紧,声音却稳得很,“快,放凳子上,轻点。”
霍大娘把人放下,急急地讲事情经过,梁吟秋蹲下来仔细一看,男孩大腿内侧还扎着一块玻璃,嵌在肉里。
梁吟秋眉头一皱,伸手按住小男孩的腿,“别动,我看看。”
男孩叫霍军,他疼得直哆嗦,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喊着“疼疼疼”,手死死抓着霍大娘的胳膊。
霍大娘急得直拍大腿,“你说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这罪真该你受。”
梁吟秋没接话。
村里的大部分家长都是这样,孩子受伤了啥的,明明心疼的不行,但嘴上总说说一些狠话。
她转头对谢正本说,“帮我打盆温水来,再拿条干净毛巾。”
谢正本点头,转身出去了。
梁吟秋又从柜子里拿出碘酒、纱布、镊子和缝合针,一字排开在桌上。
霍军看见镊子和针,哭得更厉害了,“我不要打针!我不要!”
霍大娘厉声说,“不打针你腿上那窟窿自己长上啊?”
梁吟秋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不给你打针,姐姐先把玻璃取出来,你闭着眼睛,数到十就好了,行不行?”
霍军抽噎着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谢正本端着水进来,梁吟秋接过毛巾,仔细把伤口周围的泥和血擦干净,玻璃碴子露了出来,不大,但扎得挺深,周围一圈肉往外翻着,看着就疼。
梁吟秋用碘酒给伤口周围消毒,霍军疼得倒吸凉气,小腿绷得死死的,但她没停,动作又快又稳。
她拿起镊子,抬眼看了看霍军,“来,跟姐姐一起数,一。”
话音未落,镊子已经稳稳夹住玻璃,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霍军“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哭,梁吟秋已经把碘酒棉球按了上去,用力压住止血。
“好了好了,最疼的过去了,”她按着伤口,语气轻轻的,“你看,是不是就疼了一下?”
霍军眼泪还挂着,但确实不嚎了,只小声抽搭。
谢正本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敢眨,盯着梁吟秋的手,心里想:这手是真稳。
梁吟秋按了几分钟,松开看了看,血止得差不多了。她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里面,确定没有残留碎玻璃,这才开始缝合。
三针,每一针都下得准,间距均匀,线拉得不紧不松,谢正本在边上递剪刀、递纱布,配合得倒也算默契。
缝完最后一针,梁吟秋剪断线头,涂上消炎粉,盖上纱布,用胶布固定好。
她直起腰,拍了拍霍军的脑袋,“好了,回去别沾水,七天后来拆线,这几天别跑别跳,伤口崩开了还得缝。”
霍大娘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梁大夫,多少钱啊?”
梁吟秋说,“一块五。”
霍大娘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她。
梁吟秋接过钱,又嘱咐了一句,“这几天就别让他出门了,在家好好养伤。”
霍大娘点点头,“行,俺知道了。”
几天后,村里的积水彻底退了,天气却一天比一天热,转眼就到了夏天最热的这段日子了。
这天中午,诊所里没什么人,梁吟秋去镇上买了西瓜回来,和爷爷一块儿切着吃。
才吃了几口,她一抬头,正好看到周知南走进来。这人,有好几天没来了。
梁学伟也看见了周知南,心里迷糊了一下,但很快又明白过来,这小子怕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不过他这孙女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他也就不多操心。
周知南看他们正吃着西瓜,笑着说了句,“我也带了西瓜。”
梁学伟看着他,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客气,“小周同志,总吃你的东西怪不好意思的,下次来不用再带什么了。”
周知南笑了笑,“我家西瓜多,天热,不赶紧吃容易坏。”
梁学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梁吟秋看出周知南像是想跟自己说话的样子,便站起来拿了一块西瓜递过去,“给。”
周知南伸手接过。
梁吟秋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往诊室走去。
周知南朝梁学伟微微点了下头,就跟了过去。
进了诊室,周知南也不绕弯子,语气认真起来,“我爸在药厂上班,我专门问过他,他说,光拿着药方去厂里让人家合作,肯定会被拒绝。但有个办法可行,就是你参与进去。”
梁吟秋一愣,“我参与进去?”
周知南点点头,说得很细,“我把你的情况和方子跟我爸详细说了,他说,按前年国家颁布的《新药审批办法》,个人验方要申报新药,光有临床病历远远不够,还得完成工艺、质量标准、药理、毒理等一系列研究,审批权也在卫生部,要求非常严格。”
“所以直接合作开发新药的条件还不成熟,但有个可行的办法,他愿意以药厂‘技术储备’的名义,支持你先把这些基础研究做起来。厂里出资金、出设备、出技术员,帮你做小试、做药效实验、做质量标准研究。等这些前期资料准备充分了,双方再共同去申请新药临床研究,这样成功率会高得多。”
他说完,目光落在梁吟秋脸上,认真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梁吟秋听完没有着急回答。
外面的蝉叫得正凶,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她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可行。”
起初她想的也简单,把药方卖出去,赚点钱盖诊所,现在想法变了,如果能研究出来,能够造福更多的人,也是很好的。
周知南点点头,“那我回去再跟我爸细聊一下,找个时间,咱们碰个面,详细说。”
梁吟秋再次点头,“好。”
周知南话锋一转,问道,“我看你写了好几种药方,药都研制出来了吗?”
梁吟秋沉吟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先研制一款吧,只要成功了,对患者、对合作的药厂都好,后面的,再说后面的。”-
傍晚时分,周知南离开了,天黑以后,家里来了个病人,是个发烧的孩子。
梁吟秋给孩子打了小针,开了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到了八月,药方的事,也渐渐有了眉目。
这天上午,周知南来了,他是来接梁吟秋去药厂谈合作的。
路上,梁吟秋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爸在药厂是什么职位?”能了解那么多内情,能拍板跟她合作,肯定不是一般的职务。
周知南回答得很干脆,“厂长。”
梁吟秋愣了一下,随即说,“我见过你爸。”
说完,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知南也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梁吟秋解释道,“上个月下大雨的第二天,药厂在建的厂棚塌了,厂里的医护人员不够用,我过去帮忙了。”
周知南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恍然,“我爸跟我提过,说有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医术却很不得了。”他顿了顿,“当时正好在跟他聊药方的事,我也没往这事上多想。”
梁吟秋听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很快,两人到了药厂。
周知南停好车,带着她径直往厂长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里面坐了不少人,都是厂里的领导。
药厂厂长一抬头,看见梁吟秋,明显有些意外,“是你。”
梁吟秋迎着他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周知南的父亲叫周德茂,在药厂干了二十多年,从车间工人一步步做到厂长,是个务实的人,他没想到儿子嘴里说的那个年轻大夫,就是上个月来厂里帮忙的小姑娘。
“坐坐坐,”周德茂反应过来,招呼梁吟秋坐下,又让人倒了水。
梁吟秋也不拘谨,落座后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跟爷爷学了几年医,今年开始独立坐诊,也给看了不少的病人,这次想合作的是化痰止咳的新药研究。
周德茂听得认真,不时点个头,旁边几个副厂长、技术科长也都听着,表情说不上多热情,但也没人打断。
等梁吟秋说完,周德茂开口了,“小梁大夫,你说几个比较重大的看诊。”
梁吟秋把她几个月重大看诊的说了说。
技术科长插了一句,“有没有你以往治疗病人的病历记录?”
“有,”梁吟秋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去,“每个人的情况、症状变化、用了几天药,都记在上面了。”
技术科长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病历本递了回去,“梁大夫,病历很详细,这很好,但按现在的规定,报新药光有这个可不够。”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有这个底子在,后续的药理、毒理实验才值得做,厂长,我建议厂里可以支持她把前期的药学研究先搞起来。”
周德茂看了一眼技术科长的表情,心里有了数,“小梁大夫,合作的事我这边原则上没问题,具体怎么分、怎么走流程,咱们今天先把大方向定下来,后面再细谈。”
梁吟秋点头,“好。”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聊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梁吟秋提的要求不多,但每一条都清楚:药方归她,药厂有使用权;后续研发她可以配合,但要提前说好时间,新药证书上要有她的名字。
周德茂想了想,说,“小梁大夫,这样,合作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但得换个方式。现在的法规要求,新药必须完成全套临床前研究才能报。我的意见是,我先支持你把药方的工艺研究、质量标准、主要药效学、急性毒性、长期毒性这五项基础研究做起来。厂里出设备和经费,你提供药材和临床指导。等这些研究全部完成了,咱们再把完整的资料报省卫生厅初审,再报卫生部审批。这个周期,少说也得一年半到两年。你看行不行?”
梁吟秋想了想,“可以。”
两边谈得顺,旁边的副厂长也没什么异议,周德茂当场拍板,让技术科下周就启动小试,梁吟秋提供药方和病历材料,厂里出设备出人,两边一起做。
从药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八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地面直冒热气。
周知南走在梁吟秋旁边,“算是顺利,恭喜。”
“谢谢,梁吟秋笑着致谢。
周知南说,“我送你回去吧。”
梁吟秋也没客气,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梁吟秋靠在座位上,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的是回去之后要先把方子再核对一遍,哪些药材用量多少、都得写清楚,不能出一点岔子。
周知南开着车,时不时瞥她一眼,她侧脸线条干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事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安安静静地把车开到了家门口。
梁吟秋下了车,回头说了句,“谢谢你。”
“不客气,”周知南笑了笑,目送她走进去,才掉头离开-
周知南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周知梦问他情况怎么样,他说,“还算顺利。”
周知梦笑着说,“吟秋这么厉害,我就觉得肯定能行。”
周知南笑了笑,回屋洗漱,出来时,正好看到他爸回来了,便喊了一声,“爸。”
周德茂看着他,笑着说,“这姑娘不错,那个药方我拿给厂里的人看了,都觉得好,市面上也确实没有这种药。眼下就看药研制出来,效果到底怎么样了。不过她毕竟太年轻了,信服力还不够,一步一步来反而是好事。”
周知南点了点头。
周德茂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我看你忙这事,比人家本人都上心。”
周知南没有藏着掖着,“是喜欢,还在追。”
周德茂爽朗一笑,“我也觉得她不错,而且她爷爷还救过我的命呢。”
周知梦正好走过来,听见了,“就是你以前跟我们说的那位医生?”
周德茂点头,“对。”
周知梦说,“那吟秋家还是咱们家的恩人呢。”
周德茂道,“可不是嘛,”随后又看向儿子,笑着说,“加把劲。”
周知梦也跟着起哄,“对,哥,你努力,争取早点把嫂子娶过门。”
周知南:“……”
他也想啊-
梁吟秋白天坐诊,晚上整理病历和方子,有时候半夜也会来上一两个病人,日子平淡而有节奏,只是桌上多了一沓药厂送来的实验进度表。
很快,就到了十一月份,深秋的气息已经很浓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梁学伟的身体虽然恢复得差不多了,但终究不如从前。
天冷以后,诊所里的病人多了起来,门口停满了自行车。梁学伟身体好转后,也开始帮忙看诊。
梁吟秋扩建诊所的事情也在推进中,如今地基已经打好。
九月份的时候,她和周知梦在两个镇上各开了一家中药糖店铺。做中药糖的师傅是从总店调来的员工,是周知梦一手带出来的。
她手里的钱虽然不多,但每个月都有进账。她粗略估算了一下,扩建诊所大概要花五千块钱左右,可能还会更多一些。
这天,梁吟秋正在给病人看病,院子里传来梁吟夏的声音,“爷爷,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跟我哥说说,我不想嫁给隔壁村那个老男人。”
“这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梁学伟语气很硬。
因为家里没钱,梁吟夏已经不上学了。
而梁吟兴找到小姑,让她给梁吟夏找了个有钱的婆家,只是那男人年纪大了些,梁吟兴打的是妹妹彩礼的主意,好拿这笔钱供自己上学。
梁吟秋还是听村里人说起这件事的,听完之后,她只觉得梁吟兴简直不是人,为了自己,连亲妹妹都卖。
第36章
晚上, 诊室里的病人终于走完了,梁吟秋也总算能歇口气。
白天梁吟夏来找爷爷帮忙,爷爷狠着心没出手。梁吟秋知道, 她心里肯定恨透了爷爷,但恐怕更恨她,在梁吟夏看来, 爷爷不肯帮, 一定是她在背后挑唆的。
不过无所谓。她不在意-
梁吟夏在外面转了一下午,天黑透了才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哥哥梁吟兴坐在堂屋里等她。
她火气一下窜上来,“梁吟兴,你还是不是人?我可是你亲妹妹!爸妈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 一定会打死你的。”
梁吟兴没动, 只冷淡地看着她, “爸妈不会打死我,说不定还能支持我这么干。”
梁吟夏气得浑身发抖, 声音都在颤, “不可能!”
梁吟兴语气平平的, 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也是为了咱俩好。你嫁过去,彩礼钱供我上学。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 我会补偿你, 我把你接到城里住, 给你买房子,让你跟那个男人离婚。”
梁吟夏听完,气得朝他狠狠“呸”了一声, “我信你个鬼!等你考上了,哪还有我半点好处!”
梁吟兴皱了皱眉,也不耐烦了,“这事我替你做主了。那个男人除了年纪大点,人还不错,我打听过了。”
梁吟夏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嫁!要嫁你嫁!”
梁吟兴脸色一沉,牙关咬紧,“由不得你。”
说完,他一把拽住梁吟夏的胳膊,把人往屋里拖,梁吟夏拼命挣扎,但男女的力量悬殊,她怎么都挣不开。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响。
梁吟夏拼命拍门,手掌拍得通红,“哥!哥!你放我出去。”
门外没有回应,梁吟兴已经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脱了鞋躺到床上,明年就高考了,他不能因为交不起学费上不了学、考不上大学。
他现在没心思浪费在任何别的事上,他只要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过上好日子,然后……把那些欺负过他们一家的人都报复回去。
他答应梁吟夏的,也一定会做到,她毕竟是他亲妹妹。
只是现在家里实在没钱,他真的没办法了-
天气越来越冷。早上起来,外面下起了小雨。
梁吟秋去做早饭的工夫,雨就越下越大了。来盖诊所的工人,她干脆让他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再来。
吃过早饭,梁吟秋在诊室里整理病历,几个月下来,她已经写了好几本,按村分类记好,查起来也方便。
“梁大夫。”
门口传来声音,伴着哗哗的雨声。
梁吟秋撑着伞走出去,看见村长领着两个人站在雨里,那两人看着像干部。
村长一见她就笑着招呼,“秋丫头,这几位是卫生院的领导。这位是曲主任,这位是他的助理小张,他们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农村儿童防疫的事。”
梁吟秋礼貌地点头,“那我们进诊室里聊吧。”
几人进了诊室,梁吟秋倒了水,又把爷爷从里屋请了出来。
“曲主任,这是我爷爷,老梁大夫。”
没想到曲主任先笑了,“老梁大夫,我认识。”
梁吟秋一听也不意外,爷爷当了三四十年赤脚医生,别说周边,再远些的村子怕也都认得他。
曲主任坐下后说明了来意,“是这样,之前农村儿童的防疫,都要各家各户自己带孩子去乡里卫生院打防疫针、领糖丸疫苗。有些地方太远,跑一趟不容易。所以我们卫生院决定,把这项任务交给村里的诊所。这样,老百姓不用跑远路,而且,”他顿了顿,“有的人家不愿意给孩子打,怕花钱。卫生院每年都得挨家挨户地问,打了没有,没打为什么,有些人家,可能当时不在家,也有的说在外地打过了,真打假打也不知道。”
梁吟秋听出了曲主任话里的意思,这是想把给村里儿童做防疫的事交给她们来做。对卫生院来说,不只图个方便,更是省了不少麻烦。毕竟这活儿吃力不讨好:挨家挨户动员、登记、催着打针,碰上不理解的家长,还得磨破嘴皮子。
果然,曲主任喝了口水,接着往下说,“所以我们想把防疫任务分到各村诊所,由你们来统计本村适龄儿童、安排接种时间、做好登记。疫苗和糖丸我们会定期送来,不用诊所花钱。每完成一例接种,卫生院给一毛钱补助。另外,每个孩子打一针,可以收三分钱,这三分钱也是诊所大夫个人的。”
老梁大夫没急着接话。他当赤脚医生那会儿,有一年卫生院人手不够,请他去帮忙,一轮干下来,真是头疼得不行,有些人觉得孩子好好的打什么针,你上门多说几句,人家还嫌你咒他孩子生病。
梁吟秋倒是干脆,“行,这事儿我们接了。不过我有个想法。”
曲主任抬了抬眉毛,“你说。”
“咱们这片好几个村,光靠一个诊所跑不过来,我可以帮着培训各个村里的卫生员,让他们也参与进来,这样覆盖面广,也不容易漏,”梁吟秋顿了顿,“就是卫生员的补助问题?”
曲主任笑了,“这个你放心,镇里会有专项经费,不多,但够给他们买双鞋、管顿饭。”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送走曲主任他们,老梁大夫转身看着孙女,语气沉下来,“秋丫头,这活儿可不轻松。”
他把自己当年的经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我知道,爷爷,”梁吟秋说。
她之所以接,也是为了讨个好名声,也在附近村里多露露脸,宣传宣传他们诊所,也为她来年考试,成为乡村医生做准备。
梁学伟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心疼,“那你还立马答应了他?”
他也是不想这丫头太累,一边要看诊,一边要顾着诊所扩建,一天下来没有闲的时候,实在太辛苦了。
梁吟秋抬头,认真地说,“爷爷,现在这些都已经普及了,大部分人心里都有这个意识了,打防疫针是为孩子好,比你们那时候好太多了。”
梁学伟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现在正是国家发展中,进步得快。”
第二天,梁吟秋就把这事落实了下去,她先找了村长,让他帮忙通知附近几个村的卫生员,来她这里开个会。
忙了半晌,总共来了四个人。
王庄的王六、马庄的马志、孟庄的孟波、沈庄的沈平,沈平也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女生。
四个人中年纪最小的是沈平,二十五岁左右,她从小跟着伯伯学医,可前年伯伯去世了。她后来参加了乡村医生考试,没有考过,就成了卫生员。
另外三个:马志三十岁左右,长得又高又壮;王六正好相反,个子不高还瘦,今年四十六了;孟波年龄更大些,差不多五十出头。他们以前都是赤脚医生,后来国家出了新政策,考试没通过,便都成了卫生员。平日里帮村里人看看小病,但这早不是他们的主职了。
总要养家糊口的。
梁吟秋给他们简单培训了一下,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大家都很聪明,虽然孟波年纪大了些,记忆力没那么好,但他特别有耐心,问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彻底记住。
王六经验足,之前打过防疫针,有些接种的注意事项,梁吟秋刚起个头,他就能接上话,不过偶尔会带出些老法子,比如用酒精棉擦过针头就当消毒了。
梁吟秋立刻纠正,“现在必须一人一针,用完就扔,卫生院会统一配发。”
王六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之前,是只换针头不换针筒。
沈平从头到尾话不多,特别的专注。
等培训快结束时,她才开口问了一句,“梁大夫,要是村里有孩子发烧,家长没注意,我们打针之前怎么判断?”
梁吟秋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了个判断,这是个会想事的人。
“好问题,”梁吟秋从桌上拿起一支体温计,“接种前必须量体温,超过三十七度五的,一针都不许打,记下来,等好了再补。这不是怕麻烦,是怕出事。疫苗反应谁也说不准,底子好的孩子扛得住,底子不好的,出了问题咱们担不起。”
四人齐齐点头。
培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梁吟秋把登记表的填法、接种时间的安排、糖丸的发放流程,连同一张疫苗接种禁忌症清单,一笔一笔都讲得清清楚楚。
“回去先把你们村里的适龄儿童摸个底,六岁以下的都统计上来,等卫生院里下了通知领针,到时候我会通知大家来我这里领。”
几个人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前两天天气一直不好,诊所扩建的活儿也耽搁着,今天总算放晴了,但风不小,一吹过来,冷得厉害。
早上吃完饭,工人们叮叮当当开工了。
梁吟秋翻了翻日历,才发现今天是周六,她现在已经过得分不清周末了,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只是不知道今天周知南会不会来。
自从入了秋,平日里来的不多了,但他每周六周日都会来。
梁吟秋现在也琢磨不透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态,总之,她闲暇的时候,是会想起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梁吟秋刚迈出门槛, 想看看扩建的进度,视线里便撞进一个熟悉又令人不悦的身影,她姑姑梁子青。
自打上次把人赶走, 这还是头一回碰面。
两个人目光对上,梁吟秋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厌恶和恨意。
她懒得搭理。
只要对方不找事。
那是不可能的。
“哎哟, 这不是咱家那傻子吗, ”梁子青果然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笑,那笑意却像掺了沙子,“可真是有本事啊,哄着老头子,连我们这几个孩子都不认了。”
梁吟秋充耳不闻, 往正在施工的诊所走去。
领头的赵天华是本村专门盖房子的老师傅, 带着一帮人干了七八年了, 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梁子青见她把自己当空气,火气一下蹿了上来, 她几步追上去, 伸手一把抓住梁吟秋的胳膊, 声音又尖又厉,“我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爷爷的亲闺女, 我也是这家的一份子, 你用这块地, 问过我们兄弟姐妹三人了吗?”
梁吟秋缓缓偏过头,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来,最后落在梁子青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
梁子青心里猛地一缩。
那眼神冷的吓人, 她本能地松了手,还往后退了小半步。
几个月没见,这丫头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不光是气场,连穿着打扮都跟从前不一样了,漂亮得扎眼,以前傻,不知道收拾自己,现在好了,给自己收拾的给城里人似的。
“姑姑,”梁吟秋声音不大,却句句凉薄,“上次的事,你还是没长记性。”
梁子青心尖一颤,又退了半步,嘴硬道,“你、你等着,我今天没空跟你算账!”说完转身就走。
梁吟秋瞥了一眼她去的方向,不用想,准是去找梁吟夏说亲的事。
她懒得再理会,回头叮嘱了工人几句,便领着来看病的村民进了诊室-
梁子青拐进了梁吟兴兄妹俩的家。
屋里乱糟糟的。
梁吟兴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被打断的烦躁在眉间一拧,随即认出人来,“姑,你来了。”
“哎,”梁子青走进去,眼睛打量了一圈,“这么认真,明年大学你要是考不上,那就没人能考上了。”
梁吟兴笑了笑,合上笔帽,直接问,姑,那家什么时候来定亲?”
梁子青在他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他们家这几天正在凑彩礼呢,说实话,一千五,要得不少。过两天应该能凑齐。”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吟夏那边想得怎么样了?那家可是个好人家,家里就他一个男孩,为啥这么大还没结婚?那是人家之前不想找,想多挣两年钱再说。”
话音未落,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和嘶喊。
“我不会嫁的!我死都不嫁!”
梁吟夏被锁在屋里,边喊边拼命晃着门板,门框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梁子青扭头看向梁吟兴,眉头一挑,“你还没说服她呢?”
梁吟兴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倔得很。”
梁子青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边,趴在门缝上,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吟夏啊,你听姑一句劝。这男人真不错,再说这彩礼钱拿来供你哥上学,你哥考上了,你以后不也跟着享福吗?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
门板后面,梁吟夏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委屈,她愤怒,她怎么也想不通,爸妈才进去后,哥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可是他亲妹妹啊。
这几天她一直被关着,每天只有哥哥来送点吃的,别说出门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她恨透了这个哥哥,恨透了门口装模作样的姑姑。
这两个人,分明就是狼狈为奸。
那家哪有姑姑说的那么好?她早就打听过了,那男人都三十了,还是个瘸子,说什么不结婚是为了挣钱,全是骗人的鬼话,分明就是找不到!
梁吟夏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她想不出来该怎么办。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又有谁能帮她呢?难道真就这么认命了吗?-
上午的病人一个接一个,梁吟秋忙得脚不沾地,连午饭都是趁着换药的间隙,扒拉了几口梁学伟端来的饭菜。
刚给一位挂水的病人换完第二瓶药,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周知南来了。
梁吟秋心里莫名一动,她今天早上就隐约觉得他会来,上午没见着人,那下午准到。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笃定,就像某种,习惯了的事。
她擦了擦手,走出诊室。
天冷了,他穿了一件黑色风衣,衬得人清俊挺拔,站在那里像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
“今天休息?”她问。
周知南点头,眼里带着笑意,“对,来给你打个下手。”
梁吟秋嘴角刚弯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传来一阵自行车的声响,一位女人骑着车停在门口,后座上跳下来一个小姑娘。
不是他们村的人。
“来了,”梁吟秋迎上去。
女人牵着孩子往里走,一脸担忧,“梁大夫,我闺女说头疼,我摸她脑门有点热,怕是发烧了。”
“天气冷了,感冒的多,”梁吟秋领着她们进了诊室,顺手递过体温计。
正要说点什么,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梁大夫,我这瓶快下完了。”
“好,”梁吟秋应了一声,拿起旁边配好药的瓶子准备去换。
周知南伸手接过,“你先给这个孩子看,我去。”
梁吟秋没跟他客气,把药瓶递了过去。
忙的时候他帮过很多次了,两个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不用多说的默契。
她低头整理着病历本,心里却悄悄浮起一个念头,以前也不是没人追过她,可大多数被她拒绝几次之后就没了消息。像周知南这样,被拒绝了还一直来,不紧不慢,还真是头一个。而且他的分寸感拿捏得刚好,说是追求她吧,却从不越界,只是默默地帮着干活,偶尔聊几句。
她曾经问过他:我要是一直不同意怎么办?
他好像说什么来着……
“没关系,当个朋友也不错,况且来你这里,我也能学到一些东西。”
她又问他:在我这儿你能学到什么呀?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学了不少,说她身上的品质值得学习,说看她看病也能长本事,反正每一趟都来得很值。
梁吟秋收回思绪,体温计的时间到了,她从小姑娘腋下取出来,看了看,“38.5°。”
女人脸色一变,声音都紧了,“烧得这么厉害?”
“打一小针吧,”梁吟秋说。
小姑娘约莫七八岁,听到“打针”两个字,小脸瞬间皱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那副又怕又不敢说的样子,一看就害怕打针。
女人点点头,“行。”
梁吟秋看了一眼小姑娘,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小妹妹,你们是哪个村的呀?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姑娘抿着嘴,害羞地缩在妈妈身后,半天不敢吭声,她妈妈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小声开口,“马庄村的……我叫马菜菜,今年八岁了。”
梁吟秋一边往病历本上写,一边笑了,“菜菜?这个名字真好听。”
小姑娘被她这么一夸,嘴角微微翘了翘,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梁吟秋转身去配药,等她拿着吸好药水的针管出来,马菜菜看到那根明晃晃的针,眼里立刻蓄了一层水光,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梁吟秋走到跟前,看向女人,“让她趴在你腿上,裤子稍微往下褪一点。”
说着,她手里捏着消毒棉和针管,蹲了下来,马菜菜虽然怕得不行,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只是细小的肩膀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梁吟秋用棉签轻轻擦拭着消毒,声音低低的,像哄小猫似的,“菜菜乖,别紧张,姐姐打针不疼的,就像被蚂蚁咬了一下,真的,不骗你。”
小姑娘咬着嘴唇,居然真的信了,绷紧的身体慢慢松了些。
可消毒棉碰到皮肤的那一瞬,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梁吟秋没有急着下针,而是继续轻声说着话,直到掌心里那副小小的身体彻底软下来,她才稳稳地扎了下去。
针拔出来,梁吟秋按着棉球,笑着问,“是不是不是很疼?”
马菜菜吸了吸鼻子,诚实地看了她一眼,“前面疼。”
梁吟秋忍不住笑了,看向她妈妈,“稍微按一会。”
女人点头按住,梁吟转身去包了几包药。
这个病人刚走,下一个就紧跟着进来了,周知南连跟她多说两句话的空档都没有。
就这样,一个下午转眼就过去了。
如今五点多天就擦黑了,周知南原本想着今天要是不忙,带她去县里吃顿饭,看来又泡汤了。
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诊所,已经六点多了,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梁吟秋看了看外面,说,“太晚了,回去不安全。”
周知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一个大男人,没事的。”
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哭腔的喊声划破了夜色。
“姐!姐!你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两个人同时转头。
梁吟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头发散乱,脸色发白,眼底全是惊恐, 才几天没见,整个人像老了四五岁,衣服皱巴巴的, 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她看到梁吟秋,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眼睛里满是哀求,“你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事了,我保证!”
梁吟秋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 “我救不了。”
需要她的时候, 一口一个姐喊着, 不需要她的时候,一个口一个贱人喊着, 梁吟秋是真的不想帮, 而且她也不想掺和那一家子的事。
梁吟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是趁着给梁吟兴示好、趁他半信半疑的时候, 抄起凳子砸在他头上,才拼命跑出来的,一路上她想了很久, 能指望的人, 翻来覆去也只有梁吟秋一个。
身后, 远远的已经传来梁吟兴的骂声。
“扑通”一声。
梁吟夏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这时,里屋的梁学伟走出了来,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梁吟夏, 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忍了很久、终究压不下去的酸涩。
梁吟秋看到了爷爷眼里的不忍。
那不忍太浓了,浓得她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不管怎么说,梁吟夏毕竟是他的亲孙女,他恨他儿子儿媳,可对晚辈,终究恨不起来。
“吟夏,你跑到爷爷家来,你觉得他们能帮你?”
梁吟兴的声音先人一步跨进了院子,带着几分嘲弄,也就几秒钟的功夫,他整个人便堵在了门口。
梁吟夏吓得浑身一抖,像只受惊的兔子,蹭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躲到了梁吟秋身后,她的手紧紧攥着梁吟秋的衣角。
梁吟秋眉头微蹙,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当盾牌的感觉,身子往旁边侧了侧,梁吟夏立刻跟着挪了一步,死死贴着她的后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反正我就要躲在你后面。
梁吟兴迈步走进来,进门时的那股戾气倒是消了些,语气也放缓了,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走吧,跟我回去。”
梁吟夏拼命摇头,眼眶里的泪水甩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吟兴,她可是你亲妹妹!”
梁学伟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老人佝偻着背,伸手指着梁吟兴,手指都在发抖,“你怎么,怎么这么自私!”
梁吟兴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仰头笑了两声,笑得眼角都泛了红,抬起手指向梁吟秋,“要不是你这个宝贝孙女,我跟吟夏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他声音骤然拔高,“我爸妈现在在局子里出不来!家里没钱!我怎么上学?我们怎么吃喝?”
那一声声质问,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梁学伟的眸子沉了下去,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只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子孙?他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你爸妈把我跟秋丫头打的下不了床,现又去秋丫头店里闹事,他们被抓走,都是他们活该,他们罪有应得,”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们有手有脚的,不能自己去挣吗?”
“挣?我要上学呢,我怎么挣,”梁吟兴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全是讽刺,“就算他们做的不对,那也是她的叔叔婶子!不该做得那么绝的,”他摆摆手,像是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我不跟你们扯那么多。”
他转向梁吟夏,语气又变得轻,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梁吟夏,你过来。咱回去聊,你只要同意嫁,彩礼我只拿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拿着。”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意,“等我考上大学了,你的好日子不就来了?到时候这些人……”他的视线慢慢扫过梁吟秋和梁学伟,“哥哥一个都不放过。”
说完,他迈步朝梁吟夏走去。
梁吟夏吓得不行,拼命往梁吟秋和周知南身后缩,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周知南每次来找梁吟秋,开的都是小轿车。
他一定很有钱。
如果……如果嫁的人是他,她当然是愿意的。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伸手抓住了周知南的衣服,泪眼汪汪的地仰头看他,声音又软又颤,“周哥哥,你帮帮我……”
梁吟秋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缓缓扭头看向梁吟夏。
那一眼,带着无语以及认为梁吟夏天真,你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人家为什么要帮你呢?
不过,她倒是有点想看看周知南如何处理,她看向周知南。
周知南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甩开了梁吟夏的手,眉头拧得死紧,身体甚至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客气而疏离,“抱歉,我帮不了。”
梁吟夏的眼珠里的泪水落下,她不死心,声音带着哭腔又恳求道,“我求求你了,帮帮我吧……周哥哥,我是喜欢你的……我不想嫁给那个老男人……”
梁吟兴没有再往前走。
他停在那里,目光在周知南身上来回打量,眼前的人的气质,穿着,跟他们村里人完全不一样,院子外头停着一辆小轿车。
他心里忽然有了新的盘算。
要是梁吟夏能跟这个男人结婚,那可比嫁给那个老男人强太多了。
周知南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梁吟秋,那目光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我跟她,可是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
梁吟秋瞧着他那副生怕被误会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朝他浅浅笑了一下。
梁吟夏却不死心,又往前跨了一步,手伸出去想再次抓住周知南,周知南早察觉了她的意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让,那只手扑了个空,尴尬地僵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抓住。
周知南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这是你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不会帮你的。”
闻言,她嘴唇颤了颤,眼睛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火光,忽地就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绝望。
梁吟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算盘珠子拨拉了几下,觉出没戏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梁吟夏的手臂,拉着她就往外走。
“放开我!你放开我!”梁吟夏拼命挣扎,手腕拧了又拧,可梁吟兴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被他拖拽着往门口走,脚在地上胡乱蹬着,回过头来死死盯着周知南,眼泪糊了满脸,“周哥哥,你帮帮我……你不帮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周知南始终没有开口。
他就那样站着,神情平淡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梁吟夏被拖出了院子,她的哭声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远,却一直没断。
好久好久才在他们耳中消失。
第二天早上,梁吟秋端着早饭进屋,一眼就瞧出爷爷不对劲。
气色差得很,眼底两团乌青,眼泡也肿着,像是哭过。
这小老头,怕是哭了大半夜,翻来覆去没怎么合眼。
梁吟秋把粥碗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爷爷要是想帮她,我不会说什么的。”
梁学伟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沉沉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是可怜她,毕竟是亲孙女。”
他顿了一下,“可一想到这孩子,心眼不怎么好,怕帮了条蛇,最后被她反咬一口,之前不就是这个样子?我一次又一次地纵容我的儿女,结果呢……把我的秋丫头给害没了。”
他声音发颤,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梁吟秋走上前,蹲下身,握住他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声音很轻,“爷爷,别想那么多。跟着自己的心走就是了。”
梁学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看着桌上那碗热腾腾的粥,“吃饭吧。”
梁吟秋应了一声,弯腰扶着他从床边站起来,慢慢走到桌前坐下,爷孙俩刚端起碗,外头就传来一声喊,“梁大夫在家吗?”
梁吟秋抱着碗喝了两口,搁下碗,“我出去看看。”
梁学伟抬了抬下巴,“你让他们先等一会儿,把饭吃完再看。”
“好,”梁吟秋点头。
起身往门口走了。
她走出堂屋,看清了来人,村里的赵婶,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看那模样,梁吟秋心里估摸着,应该是赵婶常年在外打工的丈夫。
赵婶手里提着一只鸡。
她见梁吟秋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连声说,“秋丫头,这是孩子他爸,一直在外地打工,昨天晚上才回来。今几个我俩上街买了两只鸡,特意来给你们送一只。”
梁吟秋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赵婶,你们留着吃就行。”
赵婶把鸡往前一提,执意要往她手里塞,语气比方才更恳切了,“可别推辞了,要不是你,我儿子喝了那么多农药,都不一定能活……”话说到一半,她眼眶微微泛红。
那件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可当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就想着等孩子他爸回来了再报答秋丫头。
赵叔站在一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他搓了搓手,声音带着朴实的感激,“我也是回来了才知道这事,这孩子喝农药自杀的事……真是够傻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秋丫头,你们就收下吧,也不是啥值钱东西。”
这时候梁学伟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赵叔一见他,赶紧迎上前去,双手握住老人的手,使劲晃了晃,“梁叔,我们一家子,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几句,赵婶和赵叔态度坚决,鸡非得留下不可。
推来让去几个来回,梁学伟见实在推不掉,便点了点头,示意梁吟秋收下。
又聊了几句,赵婶把鸡重新拎好,笑着说,“你们正吃着饭呢,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梁吟秋点点头,送他们往外走。
赵婶迈出门槛,脚步忽然顿住了,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梁吟秋看出来了,便主动问,“赵婶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赵婶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我们去接孩子他爸,路过你堂妹家门口……”她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来,“听到里面又是哭又是喊的,还说什么‘要杀了你’,也没听太清楚,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主要我们也是着急去县里接人。”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今早赶集的时候,我特意往那边瞟了一眼,房门从里面紧锁着。”
她抬眼看了看梁吟秋的神色,“这段时间,村里都在传,吟兴那孩子要拿妹妹换彩礼、供自己上学。你说说,那可是亲妹妹啊,这孩子也是自私得没边了。不过昨天听他们闹得那么厉害,我是真担心兄妹俩打出个好歹来。刚才我还琢磨着,要不要喊村长过去看看……”
她说完,望着梁吟秋,像是在等她的主意。
梁吟秋沉吟了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喊村长去看看也行。”
作者有话说:
(抱着我可爱美丽读者们的大腿,你们就不会离开我啦)
第39章
周知南到的时候, 梁吟秋不在家,他问了旁边施工的人,才知道她被村长喊走了。
他停好车, 一路找过去。
走到村中间,就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了不少人,他凑上前, 轻声问, “大爷,这是怎么了?”
大爷打量了他一眼,看着面生,“你不是我们村的吧?”
周知南点点头,“不是的。我找梁大夫,看到这边围了人。”
大爷叹了口气, 压低了声音, “秋丫头的堂哥和堂妹, 昨晚上打起来了。今早村长去瞧,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翻墙进去一看, 梁吟兴躺在地上, 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周知南心头一紧,又问, “那他妹妹呢?”
旁边有人接话, “屋里没人, 怕是跑了。”
话音刚落,人群开始往两边散开。
周知南抬头,看见梁吟秋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不算慌张, 但嘴唇抿得很紧,村长推着架车子,梁吟兴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半边脸都是血。
梁吟秋目光扫过来,看见了周知南,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下头,便转身扶着架车子往前走了。
人群簇拥着跟上去,周知南拨开人群,快步走到她身边。
“是去医院吗?”他问。
“嗯。”梁吟秋脚步没停,“救护车来得慢,我们先走着。刚才简单检查了一下,人还活着,但气息已经很弱了。要是昨天晚上就送医院,应该没事……可耽误了一整夜,恐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脚步又快了几分。
周知南没多问,直接说,“我开车来的,把他弄到我车上,快一些。”
梁吟秋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轻而真切,“谢谢。”
几个人把梁吟兴抬到梁吟秋家门口,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座,搬运的时候,梁吟秋下意识地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她没看见梁学伟。
早上村长来喊她时,梁学伟就在旁边,村长大概也知道瞒不住,没刻意避着他,直接就说了。当时要不是她扶了一把,梁学伟差点没站稳。
想到这里,梁吟秋走到一旁的赵婶面前,低声说,“赵婶,我等会儿要跟着去医院。这会儿没看见我爷爷,麻烦您帮我找找,我怕他出什么事。”
赵婶连忙点头,“好好好,我现在就去找。”
“麻烦你了,”梁吟秋认真地说完,转身上了车。
村长坐进后座,一手扶着梁吟兴,怕路上颠簸把人摔下来,沉沉说了一句,“走吧。”
周知南应了一声,发动了车。
车子沿着救护车来的方向开去。
开到去县城一半路程的时候,迎面遇上了救护车。梁吟秋摇下车窗,伸手拦住。为了不让伤者来回折腾,他们没有把他转上救护车,而是一路开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梁吟兴被抬下来,放到推床上。一路往里走的时候,梁吟秋简短地跟医生说了大概情况。
到了手术室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周知南站在她身旁,低声问,“报警了吗?”
梁吟秋点点头,“报了。这会儿警察应该也到了,村里人会跟他们说明情况,爷爷也在家。就是不知道梁吟夏跑哪去了。”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下午两点,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没抢救过来。”
梁吟秋听完,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砸的是头部,又晕了一整夜,到了天亮还能有一口气在,已经算是命大了。
村长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你说这……弄的啥事。”
几个人把梁吟兴带回了村。
到家时已是傍晚五点,梁吟兴的父母还在监狱里,判了三年,也没法给儿子办丧事。
梁吟秋看见爷爷坐在那里,眼神空空地望着某个地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她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爷爷没动,声音苍老而发涩,“如果昨天……我帮了吟夏那孩子,吟兴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梁吟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他心里是后悔的,可这种话,怎么安慰都显得太轻了。
“我的侄子啊……”
“我的侄子啊,你怎么命就这么苦啊……”
院子里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没一会儿,梁子青哭着跑了进来,直接扑倒在梁吟兴身边,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又尖又利,刺得人心里发慌。
梁学伟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冲她吼道!“闭嘴!要不是你给吟兴支招,他能逼着他妹妹嫁人吗?她妹妹能不愿意,一气之下把他砸死了吗?”
梁子青被吼得一愣,随即红了眼,不服气地回嘴,“爹,你这是怪我了?是他自己找上门来,让我去说亲的!”
她忽然指着梁吟秋,“要我说,这一切都是她这个死丫头、扫把星惹出来的事!不然我弟我弟妹能进去吗?他们兄妹俩能走到今天这步吗?”
梁学伟听完,气得手都在发抖,他的儿女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指着门口,声音都在发颤,“你滚,你给我滚!我以后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梁子青呵呵两声,脸上带着讥讽,“没我这个女儿好呀,那咱家里的地呢,是不是该分分?总不能全让这死丫头占了。”
梁学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侄子尸骨未寒,她心里惦记的竟是那几亩地。他拄着拐杖,气得直敲地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的地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子青索性耍起无赖,“你再怎么不认我,我也是你闺女。”
五点多,天已经擦黑了,正是村里人下工回家的时候。路过他家门口的人,都不由停下了脚步。
隔壁家的奶奶指着梁子青就骂,“子青啊,你不是人!你侄子都死了,还没下葬呢,你不心疼他,心里就只惦记你爹那几亩地,你没有心啊!”
梁子青猛地扭头,面容都扭曲了,“管你什么事?死老婆子,瞎操心!”
一直没吭声的梁吟秋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向梁学伟,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爷爷,我去报警,让警察同志来处理。”
梁子青一听,心里顿时虚了,她不敢冲着梁学伟发作,便指着梁吟秋的鼻子骂了起来。
一旁的周知南走上前,语气不重但很干脆,“我去吧。我开着车,来回快。”
梁子青愣了一瞬,脑海里闪过弟弟和弟妹还在监狱里,脸色一白,转身就想跑。
村里的几个年轻男人故意拦在她面前,不让她走。她左冲右突,气得脸都紫了。
梁吟秋从门口走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梁学伟的声音。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让她走。我梁学伟今天在这儿发誓,以后梁子青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我就报警。”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默默让开了。
梁子青站在人群外,回头看了梁学伟一眼,眼眶通红,分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爹,你狠。以后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来。就让这死丫头给你养老送终吧。”
说完,她转身跑了。
身后,村里人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只要她不来,我觉得老梁大夫能活一百岁。”
“对对对,老梁大夫所有的难,都是他这几个儿女带来的。”
梁子青听得脸色铁青,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心里堵得想骂人。
这两天,她在家越想越不是滋味,那几亩地凭什么给梁吟秋那死丫头?就算地不给,给她点钱也行啊。结果这一趟,白跑不说,还惹了一肚子气。
真是晦气。
梁吟兴也是个没本事的,能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打死了。答应事成给她的二百块钱也泡汤了。
也不知道梁吟夏跑哪儿去了,可别到时候找到她吧……越想梁子青心里越慌。
她现在只盼着警察同志赶紧把人抓住,送去监狱里陪她爸妈得了。
梁子青刚踏进自家院子,她男人徐贤通就迎上来,眼睛直往她脸上瞟,“怎么样?要到什么了吗?”
梁子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有。糟老头不愿意给。”
徐贤通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蠢。天天在家里啥也不干,靠我一个人挣钱,儿子上学结婚的事,你自己操心吧,我是不管了。”
梁子青本来在娘家就窝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彻底炸了,“你不是他们的爹?你爹娘有什么好东西都往你弟弟那边扒拉,咱家一点也没捞着!你不管我也不管,反正是你家的种!”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肯先低头。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话音还没落,两个人就撕扯到了一起,边骂边打,鸡飞狗跳。
隔壁邻居趴在墙根底下,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跟自家屋里的人嘀咕了一句,“天天他们家……比戏班子都精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三天后, 梁吟兴的丧事总算办完了。
这几天梁吟秋忙前忙后,周知南也一直在旁边搭把手,搬东西、接送人、跑腿, 什么活儿都抢着干。梁吟秋心里过意不去,望着他一个劲地道谢,说了好几遍“多谢你了”“真是麻烦你了”。
周知南被她谢得有些不好意思, 顿了一下, 语气倒很自然,“一定要谢的话,这周六,梁大夫要是不忙,跟我一起吃个饭?”
梁吟秋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 “可以。”
周知南笑了笑, 也没再多说, “行,不早了, 那我先回去了。”
梁吟秋送他到门口, 看着车子慢慢驶出村口, 消失在暮色里,她正准备转身进屋,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吟秋。”
她回头, 是谢正本, 少年背着书包, 刚从学校回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正本,”梁吟秋笑着应了一声。
八月份的时候, 谢正本在诊所帮了一阵,后来开学了,来得就少了。明年就要高考,毕竟学习要紧。
谢正本走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递到她面前。
梁吟秋微微一怔。
“学校门口卖的,”谢正本挠了挠头,说得随意,“老板着急回去,便宜卖我的。我买了三串,给你一串。”
梁吟秋伸手接过来,笑了,“谢谢呀。”
“不客气,”少年也笑了一下,背好书包,“我回家了。”
梁吟秋点点头,看着他推开隔壁的院门走进去,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下午,警察同志来了。
他们在村里以及周边搜寻梁吟夏好几天了,仍然没有找到人,谁也不知道她躲到了哪里。警察把情况跟梁吟秋和梁学伟说了一遍,又安抚了几句,说不会放弃搜捕的,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说完,他们便走了。
梁吟兴兄妹的事,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可梁吟兴死了这件事,回想起来总像一场梦,特别不真实。毕竟这人死的前一晚,还咬牙切齿地说过,等他考上大学,等他有本事了,不会放过那些伤害他的人。
如今这些话,都跟着人一起没了。
最难过的,是梁学伟。
一连好几天,老人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喝水。整个人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要不是梁吟秋一遍遍地劝,端着粥守在旁边,她真怀疑爷爷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饿死。
这天下午,梁吟秋去了卫生院。
曲主任一见她,先说了句“梁大夫,节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
梁吟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梁吟兴兄妹的事,确实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
曲主任很快转入正题,“明天有一批防疫针下来,到时候还要麻烦梁大夫配合了。”
梁吟秋应道,“会的。”
曲主任又仔细叮嘱了一番,“防疫针必须冷藏,而且尽快注射,不然就会失去效果。失效的疫苗成分可能变性,注射后更容易引发局部红肿、发热,甚至加重局部反应。”
这些梁吟秋都清楚,但她还是耐心听完,一一记下。
回到村里,梁吟秋先去找了离他们村比较近的那位卫生员,跟他说了明天上午去她那里领防疫针和糖丸疫苗的事,又托他转告其他几个人。
从卫生员家出来,她又去了一趟村长家里,把接种的事跟村长说了一声。
村长笑着点头,“行,村里人都会积极配合的。”
梁吟秋道了谢,便往家走。
还没走到家门口,村里的喇叭就响了,村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洪亮又清晰。
“明天清早五点半到七点半,各家把没打防疫针的孩子带到梁大夫诊所来,梁大夫统一给大家打防疫针、发疫苗糖丸。”
村长话音落下,路边聊天的几个人就议论开了。
“这孩子隔段时间打防疫针,也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
“不知道,上面让打就打呗,打了总比不打好。”
“反正每年都要宣传两次,不过我孙子已经打够了,先前还觉得打了有啥影响,这几年下来,也没见啥事。”
有人眼尖,看见了正从远处走来的梁吟秋,扬手喊了一声,“梁大夫!”
梁吟秋笑着走过去。
说话的是村里一位大爷,他家孙女才三个月大,已经打了好几针疫苗了。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担心,“这打防疫针真的有好处吗?还打那么多针……我老担心打多了对孩子身体不好。问了大夫,都说是必须打的。”
梁吟秋点点头。她知道,现在大家虽然能接受打疫苗,但大多是“上面让打就打”,至于打了到底有什么用,有的知道,有的压根不清楚。
她耐心解释道,“有用的。儿童接种疫苗通常要持续到七周岁。”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口道,“梁大夫,那你跟咱讲讲,为啥要打这些防疫针呗。”
梁吟秋点点头,便从头讲起,“小孩子从出生到八个月大,要完成卡介苗、脊灰糖丸、百白破、麻疹疫苗的初次接种。”
她顿了顿,看到周围的人都认真听着,心里琢磨了一下,要是说得太专业,他们也听不懂。
她想了想,干脆换成最通俗的话,“卡介苗那一针,是防那种会要了孩子命的肺结核。百白破针最厉害,一针管仨病,管咳嗽、管破伤风、还管白喉。白喉是啥呢?就是嗓子眼儿长一层膜,能把人活活憋死。”
梁吟秋话音刚落,一位老大爷接过了话,“这个我知道!我远方表哥家一个孩子,好像就是嗓子眼长了一层膜,真就给憋死了。那时候哪有打防疫针这一说啊……要是有的话,那孩子估计也不会死。”
老大爷话一落,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变。
谁家不想孩子健健康康长大呢?
“梁大夫,你继续讲。”
梁吟秋点点头,接着说,“脊灰糖丸,是预防小孩得小儿麻痹症。这个病大家应该听说过吧?我觉得在座的爷爷奶奶那一辈,多少都见过。”
一位老奶奶连连点头,“见过见过!我年轻的时候,有好些孩子得这个病呢,小小年纪,就瘫痪了。”
梁吟秋应道,“是的,所以我们更要提早防范,让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最后一针是麻疹疫苗。麻疹大家都知道吧?传染性特别强,很容易并发肺炎,严重了也是要命的。”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
这一番话下来,大家对防疫针算是心里有数了,原本有几个人心里还犯嘀咕,不太想打,这会儿又改了主意,只要对孩子没啥坏影响,那还是打吧,别到时候真得了这些病,后悔都来不及。
梁吟秋讲完,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原本只有三四个人的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上来十几号人了。
有人问了一句,“那是不是打了这些针,孩子以后就不会得这些病了?”
梁吟秋摇摇头,“并不是。只是得病的几率变低了。”
众人低声议论了几句。
梁吟秋又补充道,“简单来说,这四针就是防痨、防瘫、防百日咳白喉破伤风、防疹、防肝炎。而且不是每样打一针就完了,孩子七岁之前还要打加强针,这样才能起到更好的防御效果。”
梁吟秋跟村里人聊到了天擦黑才回家,嗓子干得不行,灌了一大杯水才缓过来。不过她心里是高兴的,大家有问题就问,说明对这事儿上心了,这是好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卫生院的人就把疫苗送来了。足足五六箱,里面都放着冰袋。好在现在天冷,疫苗没那么容易失效,要是夏天可就犯难了。
送走了卫生院的人,卫生员王六他们几个也到了。梁吟秋把注意事项又仔仔细细讲了一遍:不能一针打多人,打之前一定要量体温,问问孩子有没有生病。叮嘱完了,才让他们把各自的疫苗领走。她对这几个人是放心的,有的干了几十年的赤脚医生,医学常识都懂,不用她操心。
他们刚走,村里就已经有人往诊所来了。天还黑着,冷风一吹,冻得人直缩脖子。
梁吟秋在诊室门口摆好了桌子,把防疫针和疫苗糖丸都码放整齐。梁学伟也起了,默默地跟在一旁帮忙。
最先到的是村长家的儿媳妇孟阿秀,牵着她闺女来的。一阵子没见,她小腹已经隆起来了,看样子是怀上了二胎。
孟阿秀一进门就连声道谢,“梁大夫,真的太感谢你救我家娃了。”
梁吟秋笑了笑,“都过去了,别这么客气。孩子健康最重要。况且你们一家也帮了我不少忙呢。”
孟阿秀不好意思地笑了。
梁吟秋问了几句孩子的情况,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不发烧,不感冒,这才放心地准备打针。
小姑娘看见梁吟秋手里那根细细的针管,眼睛里立刻露出了怯意,一个劲儿地往妈妈身后躲。
孟阿秀把她拉到前面,柔声哄着,“不疼的,跟蚂蚁咬一下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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