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烈日炎炎,北城的天似乎热得能将人彻底晒化。
祝今愿不过出门去车站送了一趟陈妙言便已感到几分夏日的威力,她火速打车前往附近商场买了杯冰饮, 待拿到手正欲离开之际,她不知想到什么,又折身回去再点了一杯。
这家商场距离别墅区并不算遥远,因而哪怕温度感人,待祝今愿推开门回到家之际, 手上的果茶仍旧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清凉。
她换上拖鞋,一路驾轻就熟踩着台阶去二楼。
陆衔青的办公地点不定,时间也相对自由, 今天出门前, 她路过书房瞄了眼,便料定哥哥今日多半在家。
果然, 书房门开启, 陆衔青一手拿平板,两指滑动, 微微低垂着头, 正端坐在办公桌前不知在查看什么。
祝今愿见状拎着果茶轻手轻脚绕过地毯, 她小心再小心, 生怕被发现,当挪至陆衔青身侧时, 倏然一手举起, 就在那象征着夏日冰凉的果茶即将毫无预兆贴上哥哥紧绷的面颊时,祝今愿意欲作乱的手腕忽的被人从半空轻轻捏住。
陆衔青微不可察蹙了下眉,黑沉的眼眸盯住她,语气严厉, “又喝冰的。”
祝今愿时常会有痛经的毛病,因而陆衔青非常不赞成她这种行为,可有时越禁止便越想要去尝试,她的一只手腕被捏住,另一只却是完全自由的。
趁陆衔青尚未反应过来,她笑嘻嘻将自己喝过的那一杯如愿贴上他的面颊。
这一瞬,轻微晃动的杯壁间,粉色与绿色的液体在彼此的眼眸中交织出梦幻般的夏天,那因为转动而产生的涟漪仿佛是夏日夜晚不经意仰头所望见的璀璨银河。
或许是因为真的这样轻易便成功,又或许是因为陆衔青恰好在此刻抬起眼,捕捉住她细微且不自然的神情。
祝今愿反倒愣怔片刻,一时未能言语。
时间在这一刻神奇地按下暂停键。
少顷,祝今愿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按捺住不听指挥的心脏,将那杯果茶佯装淡定地推到陆衔青面前,语气不自觉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哥,这真的很好喝,就喝一口嘛?”
然而陆衔青怎么可能喝这种东西,他的抗拒再明显不过,可祝今愿不知怎的,见他毫无动作,她反倒胆子更加大,将吸管直接送过去,大有哥哥若不喝她便不罢休的架势。
但陆衔青是谁,强迫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祝今愿送过去的吸管被他无声且强势地推开,而顺着这股力道,祝今愿整个人也被带得偏离桌侧,方才无限拉近的亲密距离就这样变得遥远。
接近只是一瞬,分开才是永远。
祝今愿眼睫轻扇,在他毫不犹豫的动作之下,心中一霎闪过类似箴言般的悲凉情愫,方才乍起的作弄心就这样消失不见。
她的笑容收敛,头也低下去,碰撞的目光不再碰撞,激烈的心跳不再激烈。
祝今愿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似乎无论怎样,勉强都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细瘦的手腕却又那样不可预料地再次被攥住了。
轻微的呼吸声昭示着哥哥的靠近,忽而浓烈的苦艾气息让彼此又重回方才那堪称亲密的距离中去。
不,应该说是……更近了。
因为接下来,陆衔青忽然俯低身,就着妹妹的手腕勉为其难抿了一口她手上的那杯果茶。
大概是观察到祝今愿的神情转变,他在下一瞬直起身,松开她的手腕,看向她,低笑着问,“开心了?”
在这种一刹靠近又一刹抽离的氛围里,祝今愿的反应却有些呆呆的,完全无法做出回应。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当哥哥微凉的指腹擦过她带着水珠的冰凉指尖时,他的唇里所咬的刚好是她用过的那根吸管,因为习惯问题,那上面甚至还有她轻轻磨出的牙印。
可哥哥竟然真的就这样坦然地咬下去了。
祝今愿忍不住低眸,望着那杯冰饮,早已恢复平静的心脏在此刻不由自主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像遥远的大西洋彼岸,蓝色的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而她冰凉的散发着汽水味的夏天仿佛也从这一秒开始,才真正燃烧起来-
半月后,傅霄闲得无聊来别墅找祝今愿打游戏。
其实祝今愿在打游戏这件事上毫无天赋,更准确来讲,是没有兴趣。
但正因为如此,傅霄才格外喜欢从她身上找优越感。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原先十次有九次赢的傅霄已经快打完第十局,竟然还没赢到祝今愿一次。
他有点不服气,将手柄往沙发上一甩,转过身来奇怪道,“今愿妹妹,你怎么回事?”
祝今愿装傻充愣,眨巴一下眼睛,“啊?”
“你背着我偷偷升级了?”傅霄不能接受自己连祝今愿都打不过这件事,语气忿忿,“你是不是提前看过攻略?”
“没有……”祝今愿下意识瞄了眼二楼的方向,说,“就,我昨晚跟我哥打了一下。”
“你哥?打游戏?”傅霄更不理解了,“不是,字我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我就搞不明白了呢。”
祝今愿闻言有些心虚,耸一下肩,没有吭声。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祝今愿在接到傅霄的邀约后,感觉每次都输给他很没面子,所以特地上网找到教程练习,但打游戏这种事,光看是没用的,更重要的是还得要实践。
于是,深夜在客厅奋发图强打游戏的她便被陆衔青抓了个正着。
但彼时祝今愿正卡在其中一个关卡过不去,好胜心上来后,她说什么都不肯上去睡觉,无奈之下,陆衔青拿过手柄,随意摆弄了两下,原先那难度系数超高的关卡便仿佛自动在他的面前降低难度,轻易便叫他通过。
顺带着,陆衔青好人做到底,就势指导了妹妹两句。
学霸级别的“课外辅导”果然有效,傅霄大破防,估计有段时间都不会到她这里来找存在感了。
祝今愿扬了扬手里的手柄,笑着问,“还玩吗,傅霄哥?”
傅霄清楚今天状态不佳,再玩下去不过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找虐,根本没意思,于是他索性伸手将祝今愿手里的手柄也抽出扔到沙发上,懒洋洋道,“不玩了,没劲。”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诶,今愿妹妹,你想不想出去玩?”
“去哪里?”话题跳跃实在太快,祝今愿有点懵。
傅霄撑起半边身子看向她,语气撺掇,“哪里都行,你不觉得北城今年格外热吗,真是受不了……咱们两个人,再带上你哥,我们三找个凉快的地方避暑去呗。”
祝今愿歪头想了想,“……可我想不出来哪里是凉快的,要不然一会问问我哥?”
“别,”傅霄闻言,立刻举起一根食指表达强烈反对,“就你哥那脾气,真要问他多半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工作,我看还不如咱们俩先确定下来,最后再直接通知他好了。”
祝今愿有些犹豫,“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呀?”
但她毫无头绪,并不代表傅霄也丝毫没有想法,他坐起身,大剌剌捞起一旁的手机点开,将雪景直接戳到祝今愿眼前,问,“这怎么样?哥带你出去滑雪,保管好玩儿。”
傅霄给祝今愿展示的是他当年在澳洲读书时周末跑去新西兰皇后镇雪场所拍摄的照片。
这是一张合影,傅霄位于正中,而在他身旁的是诸多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彼此勾肩搭背,洋溢着独属于青春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快活。
不知是不是追忆到往昔,傅霄忽的看着这张照片自言自语道,“……这照片好像还是你哥帮我们拍的呢。”
“我哥也会滑雪吗?”祝今愿有些惊讶,因为这么久了,她还从未见过。
傅霄见她这副模样,蓦地笑了声,凑过来,挑眉调侃道,“今愿妹妹,你哥会的东西可不止滑雪……不过吧,我感觉他这人就是一变态,随便什么玩意,学什么成什么。”
……
或许是因为陆衔青并不在那张合照中,又或许是因为傅霄的刻意留白,祝今愿不禁很想看一看,脱下衬衫西装,穿上滑雪服的陆衔青究竟是什么模样。
三天后,航线审批通过,三人乘坐私人飞机前往新西兰。
经历过漫长的空中飞行,祝今愿率先熬不住,睡过一觉又看完一本不算薄的现当代文学,才终于在耐心耗尽前感受到那即将降落前的颠簸感。
她有点兴奋,迅速合上书,趴在舷窗边向外看。
位于太平洋西南部的这座城市有着雪季独有的浪漫,视野之内,她的目光仿佛被纯粹的白所定格,在更遥远一些的地方,哪怕灯光没有那么明亮,但那些建筑上的厚厚的积雪仍旧提醒着她,这里是距离北城上万公里的新西兰。
它们的气候截然相反,而与此同时,它们带给她的感觉也是不同的。
祝今愿在来到陆家之前,居住在一个常年不会下雪的南方小城,那时候,鹅毛大雪对她而言只是存在于书本中的概念,哪怕她可以从电视剧中大概明白什么叫做下雪,但那种纸上谈兵与第一次亲眼见到北方的雪所带给她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她记得,她当时的心情是雀跃多过胆怯的,于是在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捧了一把雪在掌心,小心翼翼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很冰,不是想象中的甜味。
这是她对雪的第一印象。
后来,见得多了,祝今愿的心情便慢慢从雀跃变得平静,甚至有时大雪封路影响上课,她还会小小的烦躁一下。
但现在,当年的雀跃在多年后再次击中了她。
她看着玻璃舷窗上倒映出的陆衔青正在低头看书的身影,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大胆与胆怯所交织出的情绪。
这里是新西兰,没有人认识他们。
她跟哥哥可以只是过来游玩的普通游客,所以……在人流如川的街道上,她是不是可以只将他当做一位年长的朋友,而贪心地不去做他的妹妹呢-
这次的旅行是由傅霄一手包办的,在其他方面,他可以说不擅长,但在这种地方,傅霄简直手拿把掐。
三人刚下飞机,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便将他们接走,约莫半小时之后,这辆车停在一栋独立的三层小别墅面前。
这便是接下来的这一周他们所居住的地方。
祝今愿简直累坏了,下车后第一件事便是拽着行李箱找住的地方,由于实在是困,她索性都没看二三楼的房间,只随手推开最近的一扇门,见屋内陈设干净整洁,她将行李箱打开往地上一摊,便捞了件厚睡衣去洗澡。
洗完澡,祝今愿再没力气讲话,只在微信上分别跟陆衔青与傅霄道过晚安,便兀自一头陷入黑沉。
不知是不是身处异国他乡的缘故,祝今愿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几乎是在听到门外动静的那一瞬间,她便下意识睁开了眼。
而此时,陆衔青恰好推门而入。
窗帘半开,冬日热烈的阳光毫不留情从窗外钻进来,似乎连老天爷都格外偏爱长得好看的人,那些日光甘愿躲在陆衔青的身后,将逆光之下的他衬出几分柔和的光晕。
祝今愿下意识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样打扮的哥哥,是她先前不曾见过的。
男人脱下剪裁得宜的西装,换上偏休闲性质的黑色冲锋衣,但不知是不是平时的西装将他的气质实在衬托得太过精英,因而多了几分凛冽的距离感,所以对比之下,穿着冲锋衣的陆衔青看上去反而多了一些别的感觉,就好像他并不是陪伴且引导她成长的兄长,而不过只是邻家一位脾气不大好的哥哥而已。
“陆衔青……”祝今愿没忍住,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中,不禁咬着唇小声自语。
陆衔青浑然未觉,三两步走过去替妹妹拉开窗帘后回过身来追问,“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祝今愿火速摇头,慌里慌张掀开被子跳下床,逃也似的跑去里面的卫生间洗漱。
待她换完衣服,三人乘坐酒店提供的商务车往雪场出发。
虽然在过来之前,傅霄信誓旦旦说要教祝今愿滑雪,然而等到了真的教学环节,他的不靠谱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昨晚,在祝今愿睡着之后,傅霄闲得无聊,独自出门在四周逛了逛,谁知这一逛,傅霄便加上了三个漂亮女生的微信,对方对他的长相与撩妹技能显然非常满意,在去雪场的路上,祝今愿便感觉傅霄的手机震动就没有停过。
她有点困惑,从车后向前排探出脑袋,“傅霄哥,你都不回一下的吗?”
傅霄“啧”一声,慢悠悠摇两下头,吊儿郎当看着她,“回了干嘛?”
祝今愿闻言蹙眉,“别人找你哎,你回都不回岂不是很没有礼貌。”
“这你就不懂了吧,今愿妹妹,”傅霄的理论浑然天成,逻辑自洽,“我只是没看到,并不是故意不回,再说了,她们三都想约我一块儿滑雪,我哪忙得过来啊,到时候先碰见谁就是谁呗。”
“……”
祝今愿沉思良久,深吸一口气,对傅霄这种行为给予二字评价,“渣男!”
傅霄两手抱臂,闭目养神,显然并不在意。
……
由于傅霄临阵脱逃,教导祝今愿如何学会滑雪的任务便全部落到了陆衔青的身上。
但好在这两人都没真的想指望过傅霄,挥手短暂道过别,陆衔青便领祝今愿找了一处游人相对较少的初级赛道。
不知是他天生擅长教导别人还是提前做过功课的缘故,祝今愿觉得,陆衔青的专业度一点都不亚于身旁专业的滑雪教练。
然而专业有时总是与严苛相挂钩。
祝今愿很快便感到几分生无可恋。
陆衔青实在太认真,在领着她做准备动作时她便已累到想要放弃,但他哪里是那种肯叫妹妹轻易放弃的人,更何况真正的运动甚至都还没有开始。
于是在祝今愿万般不情愿的眼神中,陆衔青面不改色,强迫妹妹将一整套动作完整且标准地做了两遍。
待做完这些,确保她不会因为毫无准备而受伤,他才开始教她最基本的滑雪技能。
如何穿脱滑雪鞋,滑雪板,用双板还是单板,如何站立、行走、轻轻地滑行。
渐渐地,在一次又一次缓慢的滑行中,祝今愿终于在被迫外体会到了一些户外运动的乐趣。
她的后背湿过又干,用雪杖慢慢推地时,那种微妙的,恰到好处的阻力感让她嘴角的笑容不自觉放大,她突然理解为何会有人在不远处放肆大笑。
那些令她纠结的,缠绕住她的情绪在庞大的自然面前仿佛也被冲淡,就好像只要你在这里,你的脚下踩着滑雪板,你的手上握着雪杖,你的身体便可以尽情由你支配,这种强烈的掌控感几乎令人着迷,祝今愿大着胆子,手下动作加快,她的速度便也随之变快。
然而理论与实践之间往往隔着一整道天堑,方才练习得好好的犁式制动在祝今愿稍稍加快的速度下完全失控,她根本不敢将板头靠拢,然而不靠拢,她便停不下来。
祝今愿有点慌,下意识便向一旁的陆衔青求助,“……怎、怎么办?”
但她的慌张落在陆衔青眼中却并非那样紧急,在妹妹慌乱无助时,他不过微微侧身,捉住她的动作,开口时,他的语气与神态甚至都透着几分笃定般的慢条斯理,“别着急,想想我刚刚怎么教你的。”
祝今愿哪里还能想起来,她现在耳旁只有风声与自己因为害怕而迅速加快的心跳声,“我、我忘了……”
“滑雪板板头靠拢,板尾分开一些。”陆衔青的嗓音在喧嚣的雪场中听上去显得淡定极了。
而他的镇定在一定程度上也有感染到祝今愿,她放慢呼吸,努力听从他的指导,又迅速在脑中回想自己方才的练习,再缓缓地、缓缓地调整重心,将板头努力靠拢。
然而,“砰——”
新手摔跤似乎是注定的铁律,祝今愿动作不够娴熟,很轻易便在第一次尝试之后摔进厚厚的雪地里。
她穿戴的器具堪称齐全,因而并没有受伤,甚至于一点疼痛感都没有。
但自己哥哥那副置身事外见死不救的态度还是很让摔跤之后的祝今愿恼羞成怒,她摘下滑雪镜,对着站在一旁看她摔倒的男人怒目而视,“——陆衔青!”
其实并不算大的声音,出口时却叫她不由愣住,心间也随之一动。
原来在这里,在新西兰,她光明正大喊哥哥的名字真的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样的轻易,这样的自然。
她甚至还想再喊一遍,“陆……”
“叫哥。”然而陆衔青在听到她的称呼时却很明显地蹙了蹙眉,走过来一边伸手将她拉起来,一边不满纠正。
祝今愿闻言眉眼耷拉下去,小声嘟囔,“叫两句怎么了,这么小气……又不是亲哥哥……”
她自以为音量超低的吐槽准确无误落入陆衔青的耳底,男人沉默一秒,忽然低头看着她,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祝今愿,以后不要再讲这种话,我就是你哥,这就是事实。”
祝今愿被他沉肃的语气弄得一愣。
她迅速仰起头,倔强的目光同陆衔青深邃的眼眸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对上。
风从他们的目光间穿过,周遭的一切嘈杂似乎都消失了。
这一刻,祝今愿脑海中仿佛只能反复听到那句斩钉截铁的,“我就是你哥,这就是事实。”
她的胸脯忽而剧烈起伏两下,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她猛地伸出双手,向前使劲一推,“我就是不想叫,不行吗!”
然而怒火使她忘记,这是在滑雪场,她的脚下还踩着滑雪板,突如其来的重心偏移让她的身体再次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同一片雪地里。
不同于方才的心情,祝今愿只觉得此刻的雪冷极了,就像她在北城所尝到的那第一口雪,冻得她生生打了个哆嗦。
对比她的狼狈,陆衔青的重心则比她要稳定许多。
哪怕是被妹妹用尽全力狠狠一推,他也不过只是轻微摇晃两下便稳住身体的平衡,在雪场满目白色的衬托下,从祝今愿的视角仰面向上看去,身着黑色滑雪服,面容冷静的陆衔青更上去更像是无情的审判者。
审判什么呢。
是审判她的贪心不足,还是审判她的心有不甘。
祝今愿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心底那股不知名的情绪再次涌上来,她兀自偏过头,不再去看陆衔青朝她伸出的手,也不再去奢望他会明白她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她凭着毅力将自己从雪地里慢慢站起,接着倔强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不肯再看陆衔青,因而,她也并不曾听到男人那一声轻轻的带着些许无奈与宠溺的叹息。
……
不知是不是愤怒促使进步,祝今愿竟然很快便学会如何在缓坡上滑行与控制速度,只是陆衔青尚未来得及教她转弯,于是她便只能前后缓慢地直线滑行。
在她练习的时候,陆衔青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她,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但不知是不是两人方才的争吵被旁人听到,祝今愿不过自己练习了两个来回,便有一位同样是初级道的外国男生主动向她搭讪。
更令祝今愿惊讶的是,他讲的竟然是中文。
祝今愿好奇道,“你也是中国人?”
“算是吧,”男生的中文非常流利,他大方而又自来熟地向祝今愿介绍自己,“我叫Mike,不过我的外婆是中国人,所以我从小就有学习中文。”
“哇,”祝今愿眼睛亮了亮,“好神奇,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混血。”
男生笑了笑,附和道,“是,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的妹妹看起来会比较像华裔,她应该跟你差不多大,我们马上要为她举办生日派对,我相信你们可以聊得来,你愿意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到时候过来玩吗?”
祝今愿堪称得体的笑容仍旧凝固在嘴角,尽管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一种变相索要电话的借口罢了。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表达遗憾摇头婉拒,但现在,她的余光扫了眼不远处面色不虞的陆衔青,面上的笑容忽然愈发灿烂,认真点头道,“好啊,我愿意的。”
她低头去口袋摸索手机,然而不知是不是滑雪太久的缘故,祝今愿拿掉手套的手有些僵,好不容易将手机找出,正欲揿亮屏幕,她的身旁忽然涌入一股混杂着凛冽气息的苦艾香。
陆衔青堪称磁沉,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威压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她不愿意。”
“啊?”听到这声,对面的男生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申辩道,“先生,她刚刚已经答应我了。”
可回应他的,不过是陆衔青摘下手套,将祝今愿握在掌心的手机轻松抽走,随之便随手扔进了自己的口袋,紧接着,他黑沉的眸光盯住面前的男生,仿若大发慈悲般又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道,“再说一遍,我妹妹不会去你的派对。”
“什么啊?”男生到底年纪轻,见状有点摸不着头脑,两相对峙之下,他心底的话便就这样直白地讲了出来,“只是哥哥而已,管这么多干嘛?”
他不再搭理陆衔青,转而试图再次去说服祝今愿。
很显然,美丽可爱的东方女孩显然比气场强大的东方男性要亲和力强得多。
祝今愿将身边的陆衔青推开,眨眨眼,不顾反对道,“没关系,我把号码报给你,到时候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哦。”
Mike闻言睁大眼,真诚的笑容当然比祝今愿的假笑要绚烂百倍,“当然,我一定会打给你!”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换联系方式,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祝今愿明显感觉到身侧陆衔青的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但很奇怪,在这样罕见的沉闷的氛围中,她竟然意外感到几分难言的轻松。
她知道陆衔青在男生走后会告诉她就这样去陌生人家中有多么危险,她更知道,他是多么爱护她这个妹妹,多么的为她考虑。
但……换个角度,就像方才Mike说的,倘若他们真的只是兄妹,这世上果真会有哥哥为妹妹做到这种地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新西兰的冬夜来得格外快, 不过才五点钟光景,整座城市便已进入日落前的黄昏时刻。
面前的雪景似乎被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淡色油彩,放眼望去, 大家仿佛置身于独属于数码相机所拍摄出的古早照片中,有着一种切实的不真实感。
在这种世界浪漫的边缘,不少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举起手机记录下这心照不宣的一刻。
然而祝今愿却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神情很是平淡。
她的手机仍旧在陆衔青那里,她没开口要, 他便也没有想起来重新递给她。
两人自Mike离开后,便没有再开口朝对方讲过一句话,祝今愿将滑雪板踩下, 拿在手里, 走到一旁准备回去,而陆衔青见状便也轻车熟路将自己的黑色单板卸下, 随手半拎在手中。
祝今愿心里还有气, 没有抬头看哥哥,只是自己吃力地往车那边走。
她的个子在国外算不上高, 力气与男人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厚重的滑雪服与这两块多出的滑雪板于她而言实则是不小的负担, 她走两步便需要停下来歇一歇, 但就算这样,祝今愿也倔强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向陆衔青寻求帮助。
夕阳的余晖很快落下去, 无边的黑夜缓缓漫上来。
祝今愿单薄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一长串蜿蜒的痕迹。
少顷, 这道曲折的痕迹旁忽的多出另一道更为宽阔的脚印,那脚印很快便追上祝今愿的,伴随着空气里的一声无言的叹息之后,祝今愿费劲抓在手上的两块滑雪板自身前被抽走。
男人臂力惊人, 拎着三块滑雪板就好似拿着文件夹那样轻易,三两步便沉默地走到车后将后备箱掀开,那些滑雪器具也被他一件件摘下,随手扔进去。
祝今愿不发一言,站在陆衔青身旁照做。
她知道自己这气来得毫无缘由,毫无立场,毫无身份,但人是情绪的奴隶,在隐约明白自己的心意后,祝今愿好像突然开始没办法接受,她跟身边的这个人只能是兄妹这件事。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兄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是兄妹。
这所有人里当然也包括陆衔青。
从前一直都明白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就不明白了呢?
祝今愿将车窗打开,脑袋搁上去,忍不住有些懊丧地想……或许,她只是在跟自己怄气罢了-
傅霄回来时,下意识准备去拉副驾驶的车门,谁知手还没碰到车门,便忽然发现祝今愿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
傅霄有点疑惑,“今愿妹妹,你不坐后面啦?”
祝今愿点点头,“嗯,傅霄哥,我有点晕车,要拜托你跟我哥挤一挤了。”
这是辆商务车,后面的空间其实大到还能再容下两三人,根本算不上什么挤不挤。
傅霄不在意地挥手“害”一声,从善如流拉开车门钻进去,“没事,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明白,凑过来问,“今愿妹妹,你是不是有点水土不服,这以前也没见你晕车啊?”
既然理由都已经被找好,祝今愿也懒得再想,“嗯”一声,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不舒服,她又将车窗开得更大了一些。
新西兰此时的温度绝对算不上高,车辆行使途中,那扇被大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激得祝今愿忍不住嗓子不舒服,轻轻咳嗽了一声。
因为这一声,陆衔青终于肯纡尊降贵,出声吩咐司机,“窗户关小点。”
谁知司机依言照做,那扇车窗却还是在下一秒被祝今愿揿下按钮。
是完完全全的敞开,一瞬灌进的风足以叫人打寒颤。
傅霄饶是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用眼神示意陆衔青,又伸手指了下祝今愿,比了个口型谨慎问道,“生气了?”
以往这种情况也并非没有,毕竟陆衔青这人,长得帅与嘴毒的程度完全成正比,有时候话讲得重,祝今愿接受不了,也会像这样闹几天脾气。
两人若是闹到下不来台,基本都得傅霄这个和事佬从中调停。
然而这一次,傅霄完全置身事外,不光不知道来龙去脉不说,甚至就连他问陆衔青,对方也不配合,他完全无视他求知的神情,反倒低头翻起了工作手机开始处理问题。
车内的气氛简直压抑得还不如外面的天气。
得。
两个锯嘴葫芦。
傅霄两手抱臂,索性谁都没再管,兀自靠在舒适度满分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第二天,傅霄尚未出门,祝今愿便主动抱着滑雪板拦住他,“傅霄哥,我昨天还没学会转弯,你今天可以教我吗?”
傅霄“嘶”了声,看眼祝今愿,又看眼一楼陆衔青房间的方向,忽然将手机揣进兜,俯下身小声且快速地回,“可以是可以,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告诉我你跟你哥究竟怎么回事。”
谁知这招对祝今愿完全失效,她听罢“哦”一声,转头便利落迈腿向外走,那语气简直堪称教科书版的无情,“那我直接去找个教练好了。”
“诶,诶诶诶——”傅霄见祝今愿像是来真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框,赶忙上前将人拉回来,“今愿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教,我教你还不行吗?”
祝今愿见状立刻眉开眼笑,露出得逞的狡黠笑容,“谢谢傅霄哥!”
傅霄知道自己被小姑娘给摆了一道,倒也不生气,只手机上跟陆衔青说了声,便将人领出去。
但走至半途,他还是气不过,忍不住狠狠揉了下祝今愿的脑袋,吐槽道,“你说说你一个小姑娘,都跟你哥学的什么玩意儿,学就学吧,你居然还用到我身上!”
祝今愿深知打个巴掌要给颗甜枣的道理,见傅霄真的生气了,她忙双手合十诚恳道歉,顺势再送上一波彩虹屁,“对不起嘛傅霄哥,我只是觉得你肯定比教练教得要好,所以,”祝今愿伸出大拇指与食指,比了个很容易便会让韩国男人破防的手势,说,“……才使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傅霄这人生气快消气也快,见祝今愿说他比专业的教练还厉害,他强自压了压上扬的嘴角,忍不住嘚瑟道,“真的?”
“当然!”祝今愿见人上钩,肯定不吝夸赞。
两人只顾在楼下聊得热火朝天,谁都没有想起回头看一眼。
因而当车辆驶去,也丝毫未曾有人注意到。
在二楼阳台处,陆衔青坐在桌前,目光不自觉越过面前的电脑,将楼下雪地里妹妹的笑容一览无余地捕捉-
在熟练掌握犁式制动的基础上,犁式转弯其实并不难理解。
但理解是一回事,频繁摔倒又是另一回事。
再加上傅霄明显没有陆衔青细心,在开始之前,他并没有要求祝今愿做准备动作,祝今愿很快便感到体力不支,举起双手申请中场休息。
但好在傅霄性格较陆衔青要随和许多,见妹妹吃不消,他压根没有不同意的意思。
两人驾轻就熟卸下滑雪板,走到休息区坐下。
不过并没有坐太久,傅霄的手机突然“嗡”了一下,他点开看了眼,随之条件反射性站起身从车内取了瓶水递给祝今愿。
“谢谢傅霄哥。”祝今愿确实好渴,倒也没有客气,接过后便拧开瓶盖。
“说真的,”等到祝今愿喝完水,傅霄终于等到机会,他重新整理了下自己的滑雪服,双腿敞开坐到她身旁,状似不经意般问道,“今愿妹妹,你跟衔青到底怎么回事?”
祝今愿闻言看向他,顾左右而言他,“傅霄哥,你真的很八卦哎。”
“行,”傅霄简直没脾气,“就当是哥八卦,告诉我行不行?”
祝今愿低头看向脚尖,那瓶水被她握在手里晃来晃去,频繁波动的涟漪就像她惊涛骇浪般的心情。
她该怎么说呢。
她又能怎样说。
说出口,得到的无非是,你疯了,大逆不道,惊世骇俗诸如此类的评价。
然而祝今愿的沉默落在傅霄眼中却是另一重意思,他微微叹口气,收起寻常那副散漫的神情,望着面前的雪山缓缓开口,“是不是你哥话又说重了?今愿妹妹,实话跟你说吧,虽然有时候我说你哥多么多么厉害,但我其实一点都不羡慕他,真要让我去过他的日子,我估计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祝今愿见状两手撑在椅子上,望向傅霄,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傅霄看她一眼,接着说,“其实在你还没来陆家之前,衔青的生活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光鲜,那时候他爸妈结婚没几年,感情还处在磨合期,两人三天两头吵架,陆叔叔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衔青没人照顾,有时候就被庄阿姨扔给我妈,所以我跟他认识的时间其实比你还要长。”
“后来,庄阿姨收敛了脾气,陆叔叔也被家里人勒令跟外面那些关系通通断掉,两人才慢慢好起来,但好起来之后,他们就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衔青的身上,我们俩一样的年纪,我话还没怎么说利索,他就已经要被逼着学加减乘数,你想想,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得多强,他身上究竟要背负多少责任?”
迎面吹来一阵风,面前的人来来往往。
祝今愿盯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憋出几个字,“应该很多吧。”
“反正肯定是我们没办法想象的。”傅霄没看出她情绪的不对劲,伸手拍拍她的背,语重心长道,“所以今愿妹妹,衔青要是哪里讲话让你不开心了呢,你就来跟我讲他的坏话,我跟你一起骂他!”
“当面呢,你就大人有大量,体谅体谅他压力大,别跟他计较好不好?”
祝今愿闻言,装模作样皱皱鼻子,歪头看向傅霄,轻声质问,“傅霄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我哥派你来打同情牌?”
“怎么可能?”傅霄闻言直接将手机点开扔给她,“不信你自己看,他可只提醒了我给你拿瓶水,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好吗。”
“再说了,你们兄妹感情这么好,别搞什么隔夜仇,听哥的,就看在衔青这么关心你的份上,回去主动跟他说句话,这事就算完了啊。”
谁知人与人之间有时并不能做到完全同步,祝今愿听完,注意力反倒完全偏移,她眨了下眼睛,问,“傅霄哥,你觉得我哥对我好,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是他妹妹?”
傅霄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逗乐,他忍不住屈起大拇指与中指,弹了下祝今愿的额头,“你这脑袋瓜整天都在琢磨什么呢,衔青对你好,当然首先是因为你值得,同时你又是他妹妹,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我看你就是念这个文学把脑子念傻了,天天净想这些有的没的。”
祝今愿捂着被弹痛的额头不服气,“文学是无辜的!”
“好好好,”傅霄举起两只手,站起身,不跟小孩一般计较,“你说无辜就无辜。”
……
本着好人好事做到底的原则,傅霄见祝今愿态度稍有松动,晚上一回去,便从壁橱里翻出两瓶年份不错的珍藏红酒,提议去屋顶煮杯暖洋洋的热红酒喝。
祝今愿有些惊讶,“这个屋顶是可以上去的吗?”
“当然,”傅霄一边说,一边再翻出两个橙子塞进祝今愿手里,“我前几天勘察过,这边不光可以上去,这屋顶甚至还是拿来做噱头吸引游客的手段之一。”
一个屋顶而已,有什么特别。
傅霄大概是看出祝今愿的困惑,一手打电话叫管家送来缺少的香料,一手将找到的肉桂棒、苹果、丁香、肉豆蔻全都一股脑塞进陆衔青怀里,再转头朝祝今愿眨一下眼,卖关子,“今愿妹妹,百闻不如一见,这屋顶到底好在哪呢,咱们得上去才知道。”
几分钟后,等三人真的爬上去,祝今愿几乎在一瞬间便明白了为何一个平平无奇的屋顶可以作为吸引人过来游玩的噱头。
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美了。
新西兰整座城市仿佛沉睡的画卷般在你的眼前徐徐展开,而倘若你仰头看去,漫天繁星与你的距离似乎不过只有一尺,那些星星近得宛如伸手便可触摸。
坦白说,祝今愿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就像误入兔子洞的爱丽丝,她在不经意间踏入另一重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祝今愿双手撑在天台边,向远方望去,在距离他们这里大约两栋别墅的地方,有一对男女正在月下跳舞,蹁跹的丝绒裙摆在半空挥舞,落下一道又一道美妙的痕迹。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比此刻更加浪漫的时刻时,不远处的串灯下,那放置的蓝牙音箱忽然开始播放起舒缓的爵士乐曲。
少顷,音乐缓缓地在屋顶这一方天地里流淌,很快便灌满所有人的心。
旅行的意义在此刻再次具象化。
祝今愿不禁闭上眼,跟着这首并不熟悉的爵士乐曲也开始轻轻地摆动身体。
那两只橙子仍旧被她拿在手上,所以她此刻的姿势看上去有一点滑稽。
陆衔青见状笑了声,他将手上的香料随手搁到桌上,随后俯身,走到妹妹身旁,将她手上抱着的两个橙子拿了过来。
男人的手指碰到她的那一瞬间,祝今愿忽然睁开眼,星空下的她眼眸晶亮,全然毫无今早的别扭与芥蒂。
她握住陆衔青嶙峋的手腕,指尖不经意压住他平稳而蓬勃的脉搏,忽而轻声问,“哥,你快乐吗?”
她的语气太过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那两颗散发着酸涩气息的橙子也因为她蓦然松开的手掌而掉落,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后,最终不知落入黑夜的哪个角度。
而陆衔青的视线始终围绕着夜色中的妹妹,他甚至都没分出一点注意力给正在努力研究怎么煮红酒的傅霄。
“嗯。”他的嗓音淡淡的,算是默认的意思。
祝今愿垂下眼眸,接着问,“就保持现在这样,你就会一直快乐吗?”
陆衔青任由自己的手腕被妹妹攥在掌心,他缓缓跟着她的步伐移动,眸光温柔,嗓音磁沉,“嗯,”紧接着看向自己的妹妹补充,“你乖一点,就更好了。”
祝今愿闻言好半晌都没有吭声。
音乐仍旧在空间内播放,不知不觉间已经切换到下一首。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是中国人的缘故,酒店的员工很贴心地在音箱中设置了中文歌,只是国外的审美与国内相距实在太大,那音箱中的歌曲要么是多年前的尘封老曲要么便是近些年流行的抖音热曲,听上去便莫名有一股奇怪的割裂感。
祝今愿蹲下身,拿出手机捣鼓半晌,终于连接上了自己的歌单。
因为不知陆衔青与傅霄更喜欢听哪种类型,祝今愿想了想,便随手设置了随机播放。
这时,傅霄忽然在另一边招手,兴奋喊道,“煮好了,快来喝!”
祝今愿见状立刻抛下陆衔青跑过去。
陆衔青望着妹妹欢乐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一声,两手抄兜,缓缓跟在妹妹的身后走到桌前。
傅霄虽然日常很有雅兴,但自己动手的时候并不多,因而经由他的手煮出来的热红酒其实并不算美味,甚至还有股过于刺鼻的香料味。
陆衔青低头抿了口,随即面露嫌弃,将那酒杯向前一推,低声问,“你到底放了多少八角?”
傅霄也觉得不大好喝,语气挫败,“也没多少,就抓了一把而已。”
“一把?”陆衔青说完,定定看他一眼,微点一下头,口吻“赞许”,“你可真行。”
“哎,凑合着喝吧。”虽然难喝,但总归是自己煮的,傅霄向外挥一下手,又端起抿了一口。
然而喝惯好东西的嘴巴是真的将就不起来,傅霄看看杯中红酒,面露难色,最终还是学着陆衔青将那红酒杯往桌中推了推。
不管怎样,氛围到了就行,在乎过程,不要在意结果。
傅霄这样安慰完自己,一抬头,忽然发现对面的祝今愿已经喝完一杯,顺手又将离她较近的陆衔青的那杯给捞了过去。
陆衔青劈手便想夺过来,“这不好喝,我明天给你煮新的。”
谁知祝今愿竟宝贝似的扭过身,护住那杯子,大着舌头道,“我不,好喝的,我要喝!”
“今愿妹妹,这真好喝?”傅霄闻言一脸震惊,实在有点不相信自己的手艺居然还能遇到知音。
“嗯!”祝今愿其实已经有些晕,但好在神志还算清明,她抱着酒杯重重点头,不假思索肯定道,“好喝!”
只不过她点头的方向是对着陆衔青的,眼中也根本没有傅霄。
根据以往的经验,陆衔青很快便判断出妹妹已经处于半醉不醉的状态,待她手上那杯喝完,他索性朝傅霄使了个眼神,叫他把桌上的红酒全部收掉,而他则微微俯下身,一手托住腿弯,将已经喝得半醉的祝今愿给抱了起来。
祝今愿又乖又轻,整个人缩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
想起上次抱妹妹时的体重,陆衔青掂了掂,微不可察蹙了下眉,而祝今愿浑然未觉,在半路便已安然睡了过去。
这一晚,是陆衔青送妹妹去的房间。
而这一晚,祝今愿半靠在哥哥的怀中,口中无意识喃喃,“哥,我会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祝今愿喝下香料严重超标的热红酒, 仿佛饮下魔法学院特别调制过的咒语饮品。
陷入漂浮着大片星光的夜晚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的脚踩在软乎乎的云端,身体躺在一团又一团蓬松柔和的白色棉花上。
刹那间, 祝今愿似乎随着魔法穿过云层,穿越太平洋,回到北城,又回到夜晚的新西兰,站在遥远的皇后镇下轻轻晃动着身体。
在她的对面, 是一脸淡然的陆衔青。
酒液混沌了她的大脑,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哥哥,指尖随之拂过他嶙峋而克制的腕骨, 轻声试探道, “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你的妹妹会怎样?”
安静的夜晚, 陆衔青沉黑的眼眸紧盯她, 语气堪称冷静,“不会怎样, 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祝今愿一下抿紧唇, 执着追问, “如果呢?”
她注视着陆衔青, 沉湎在他如海般幽深的眼眸中。
黑暗缓缓延伸开来,此刻的屋顶应当只有他们两个人, 远方的灯火, 隔壁欢笑的人群,低头研究如何煮出热红酒的傅霄,周遭一切的一切在这时都该消失不见。
事实上,祝今愿也看不到旁人。
她的眼中全部都是陆衔青, 因为看得过于仔细,所以她很清楚察觉到在她问出口的那一瞬,哥哥迟疑着避开她的目光。
“今愿,”陆衔青将她的手腕轻轻一扯,揉了下她的头发,低声说,“你醉了。”
“如果我说我没有呢?”祝今愿不知从哪而来的一股勇气,再次仰面看向他。
然而陆衔青的面容却愈加模糊,他甚至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一遍遍重复着,你醉了。
那实在不应景的音箱此刻终于切换到一首勉强算是能听的网络热曲,一道略带悲伤的女声在空旷的天地里缓缓吟唱。
祝今愿听不清,只两句歌词迷蒙地钻入她混沌的大脑。
“梦中注定不能靠近,爱你的事当做秘密……”(1)
随着这道歌声,当她再次抬头望去时,眼前的陆衔青显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忽而惊慌,几乎是出于本能抹了下冰凉的下颌。
待抬起指尖,她看到昏黄的灯光下挂在指腹的晶莹的一滴水珠。
祝今愿恍惚一霎便很快意识到那并不是新西兰落下的雪花,而是她自己在梦中不自觉留下的眼泪。
……
等她真的哭着睁开眼,皇后镇已是日上三竿。
但祝今愿房间那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很紧,只一丝微光宛如漏网的鱼那般游进室内,照亮一小方区域。
祝今愿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不停震动。
准确来讲,她就是被这通电话吵醒的。
她拿起看了眼,发觉是一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号码,祝今愿看都没看便习惯性将其掐灭,然而掐灭一通,第二通却紧接着随后而来。
祝今愿这才意识到对方找她或许是真的有事。
因为沉浸在方才的梦中,她满脸的泪,出声时嗓子仍有些哭过后的沙哑,“抱歉,请问您哪位?”
对面似乎是被她的嗓音吓到,“Mike,”男生紧接着重新自我介绍,小心翼翼问,“Hi,是我,Mike,你还记得吗?”
对方充满活力的嗓音穿过手机声筒击打在脆弱的耳膜之上,祝今愿揉了揉耳廓,大脑有一瞬的宕机,思考片刻后方才缓声回道,“嗯,记得。”
大概是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冷淡,Mike稍稍犹疑一瞬才再次振作精神,继续谨慎追问,“那你还记得上次我说过的party吗,就在明晚,我已经跟妹妹讲过了……你会过来的对不对?”
祝今愿闻言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捋了下头发。
她没想到当时赌气之下随口报出的号码,对方竟然有好好记下,而更没想到的是,这个生日派对居然是真的,说出口的话没有反悔的道理,她“啊”了声,点头说好,意识到对方看不见,祝今愿握着手机,偏头道,“你可以把地址发我吗,我会准时到达的。”
得到她的肯定回答,Mike听上去开心极了,“没问题!”想了想,大概是担心她的身体状态,他在挂电话之前叮嘱道,“好好休息哦!”
少年人毫不遮掩的关心令祝今愿感到几丝无所适从。
但好在Mike讲完便自觉将电话挂断,没给祝今愿为难的机会。
然而几乎是挂断的这一瞬间,手机播放器自动继续了剩下的歌曲,那首梦中熟悉的旋律再次突然灌满整个房间,在祝今愿的耳边响起。
真的不能靠近吗?
祝今愿忍不住望了眼窗帘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新西兰的白天与梦中的黑暗相比,有种令人感到恍惚的洁净感,她深深舒口气,掀背下床。
梦中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手腕的触感,近到可闻的呼吸,同一片稀薄的空气,可也正是因为太真实,那种绝望的茫然的感觉在醒后还是轻易便将她攥取。
音乐仍在继续,祝今愿却似乎有些难以忍受了,她点亮手机屏,将音乐软件整个退出,空气再次恢复安静的这一瞬间,祝今愿忽然意识到……
就算是在梦里,她也无法将那句话真的问出口。
大概是连神都不愿眷顾她这样贪心的人吧。
祝今愿忍不住想-
第二天晚上,祝今愿从雪场回来后,将Mike邀请他的事情告知陆衔青与傅霄。
傅霄对此的反应很是平淡,甚至有些鼓舞的意味,“好啊没问题,出门在外,多交点朋友不是坏事。”
而陆衔青不过扫了眼傅霄,接着便将目光投向了祝今愿。
但不知是不是想到两人上次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只是什么都没说,放任妹妹回房间换衣服。
等到祝今愿换完衣服出来,原先坐在客厅灯光下翻看书籍的男人此刻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下意识问一旁正拿着手机聊得火热的傅霄,“傅霄哥,我哥呢?”
傅霄头都没抬,随口答道,“哦,估计上楼了吧。”
因为在出门前并没有见到陆衔青,祝今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上车之前,她不知怎的,福至心灵抬头望去,忽的发现在二楼阳台边的那扇窗户打开了。
男人屈起一只手臂斜搭在上面,傍晚昏黄的笼罩下,他指尖散漫地夹了支烟,远远望去,他的眉眼有种说不出的禁欲与冷淡。
祝今愿的脚步不禁顿了一顿。
陆衔青很少抽烟,少到她几乎忘记这个事实。
然而或许是物以稀为贵,正是因为少,见过一面后却再也挥之不去。
在出发去派对的路上,祝今愿的脑中总是忍不住去回想方才见到的那一幕。
男人眼眸深邃,注视着楼下驻足的她,不经意间吐出的烟雾像是某种号角,那么轻易便挑动了她的心弦。
不管他是在烦闷她的不乖,抑或只是一时兴起。
反复想起这样的哥哥都使祝今愿意识到,身为妹妹,她如今却在不由自由地去欣赏哥哥作为男人的那一面……
……
Mike的妹妹名叫Jessie,比祝今愿还要小一岁,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办派对从而十分隆重打扮过的缘故,Jessie看上去倒更像是祝今愿的姐姐。
不光是长相,在性格方面她也比祝今愿要更加的活泼与自来熟。
几乎是她刚到的那一瞬间,Jessie便推开人群迎了上来,她亲切地将手臂搭在祝今愿的肩上,一边揽着她向内走,一边用流利的英文讲道,“原来你就是我哥说的那位漂亮女孩!你都不知道,Mike从雪场回来后就跟疯了一样,每天都要跟我夸你好多遍,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看最让她心动的女生!”
Jessie的夸奖真诚而不加掩饰,但祝今愿此刻却有些痛恨自己英文太好,将每一个单词都听得清楚明白,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甚至,她有些后悔今晚过来了。
脑中转过几圈,祝今愿索性决定装傻,她保持微笑,做出一副英文不太好的模样任由Jessie追问,“Mike在学校很受欢迎,你呢,你是不是也对他有好感?”
祝今愿只是笑,不说话。
Jessie不大明白,试图再讲点什么,但Mike很快反应过来,俯下身,用中文询问道,“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听不太懂?”
祝今愿笑了笑,顺势点头,“抱歉,我英文还没达到可以流利交流的程度,可能要讲得慢一点。”
但这种话讲出口的契机更多是看机缘与巧合,Jessie已经问过一遍,此刻怎么可能真的再对着祝今愿复述第二遍,而Mike也笑着对Jessie摇了摇头,示意她适可而止,倒是Jessie接收到讯号后,意味不明笑了声。
祝今愿在Mike的带领下从餐盘中取了杯香槟,但她只是拿在手中晃了晃,并没有真的喝。
她并不是天真到一点防备意识都没有的小女孩,答应Mike过来并且相信不会任何事是最好的结果,但祝今愿并不会这样就彻底卸下心防。
Mike见她并不喝酒,以为是她还没到可以饮酒的年纪,想了想便提议道,“要不要去跟他们玩游戏?”
祝今愿其实也觉得有些无聊,两国文化不同是一回事,主要是她真的除了Mike外一个人都不认识,而Mike也仅仅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在这种前提之下,她便更加难以直面Mike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每个人对感情的定义有所不同。
有的人相信一见钟情,而有些人则信奉日久生情,祝今愿不知自己算不算后者,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不是前者。
只靠一眼便认定一个人的感觉实在有些太超出于她的成长环境与她所接受的认知,人是复杂且善于伪装的社会性动物,怎么可能在陌生的地方见到全然陌生的人便能够轻易爱上,倘若真的爱,那爱的也不过是肤浅的皮囊罢了。
祝今愿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倒是被陆衔青带得八风不动,她微微颔首,将香槟随手搁到一边的露台上,点了点头,说,“好。”
那杯无人问津的香槟很快掩映在黑暗中,随着祝今愿的离开而落寞。
由于这是为Jessie而办的派对,那今晚的主角理所当然便是她,祝今愿过去时,她正因游戏输掉而一口气喝下一大杯香槟,Mike见状俯身在她的耳边说,“不要害怕,我可以帮你喝。”
突然过近的距离令祝今愿不禁蹙了蹙眉,尽管Mike的身上并没有异味。
她不动声色拉开一些距离,找了个离主人公Jessie较远的地方坐下。
祝今愿特地寻找的不起眼的角落,然而不知是她的亚洲面孔实在有些特殊,还是Jessie今晚将她盯上,祝今愿不过才坐下一会,Jessie便忽然看了眼她的方向开始转酒瓶。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酒瓶的方向迅速移动。
场面很快更加热烈,放置在桌上的香槟瓶似乎感受到某种魔力,晃晃悠悠转过一圈又一圈后,忽然颤颤巍巍停在了祝今愿与Mike之间。
祝今愿知道,这种情况是需要再转一次的,她表情毫无波动,稍稍向后靠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以为Jessie会如她所想照做时,对方却蓦地站起身,大声喊道,“今晚是我的生日,那是不是应该我说了算?”
话音刚落,她旁边坐着的几位男生立刻拍手附和道,“是!”
“那……”Jessie忽然朝祝今愿与Mike所在的方向眨了个眼,狡黠一笑,“你们接吻五分钟!”
“嘁——”人群中立刻有人不屑道,“好没新意。”
在派对上喝多接吻根本不算新鲜事,若是晕头转向看对眼,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也不乏有之,因而接吻在大家看来真的连开胃菜都不如,更何况,他们在此前根本不认识祝今愿,压根没有那种看熟人被迫接吻的爽感。
但Jessie却显得兴奋极了,她挥舞着手臂踩着沙发从对面跑到祝今愿这一侧,不住催促道,“快点呀。”
她的目光完全是朝着Mike的,似乎只要他主动,祝今愿便一定会接受。
强烈的不适充斥着整个空间,祝今愿紧握双拳,豁然站起身,然而她的这一动作却给了Mike某种错觉,他竟然也以为她是情愿的。
又或者说,他其实也并不在乎她是否愿意。
祝今愿的肩膀被少年强有力的手臂箍住,男女力量悬殊,祝今愿挣扎之下发现根本挣脱不掉,她忿忿盯着少年跃跃欲试的脸,严肃道,“Mike,请你放开我。”
可一向彬彬有礼一直都十分尊重她意愿的少年却在此刻突然变脸,他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有些遗憾地讲道,“今愿,你即将回到中国,真的不想在这里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吗?”
祝今愿偏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一字一顿,含糊道,“我、不、想。”
“既然不想,为什么要过来?”Mike长相偏强壮,是那种典型的西方审美里的大帅哥,在他眼中,祝今晕就像是小白兔,轻微的挣扎几乎可以当做是欲擒故纵的调情手段,他见多了,因而便理所当然低声安抚道,“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说着,他偏头就要吻下来,然而他尚未来得及低头,宽阔的肩便自背后被扣住,一股大力令他不得不放开面前女孩的肩向侧后方仰去,而迎接他的,是陆衔青用西装外套裹住而毫不留情挥来的拳头。
男人紧绷下颌线,死死咬住牙关,一手将快要被气哭的祝今愿扯到身后,压抑着怒音,对着一脸错愕的Mike发问,“她、不、愿、意,没听到吗?嗯?”
说完,陆衔青再没管Mike与尖叫着跑来的Jessie,暴力拽住祝今愿的手臂便大踏步向外走。
身后,Jessie慌张拿出纸巾递给自己的哥哥,带着哭腔问,“那个人是谁……这么嚣张?”
Mike吃瘪,满面戾气,用指骨刮了下破掉的嘴角,啐出一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回道,“好像是她哥。”
他知道自己今天太心急,不占理,但猎物明明已经到嘴边却就这么跑掉实在太过窝火,Mike说完,又自顾自补充了一句,“谁知道是哪门子的哥哥。”
仿佛这样,他做的便也不算什么了。
……
陆衔青尽管气闷,但在收到妹妹给自己发来的定位与报备消息后他还是决定来接她。
谁知一来便撞见这一幕,他怒火中烧,箍住祝今愿手臂的手掌不自觉用力,脚下走得飞快,很快便将别墅区璀璨的灯火抛在身后。
祝今愿跟得很吃力,但做错事的是她,她后怕之际咬着唇一路小跑,并不敢再吭声。
异常沉默的五分钟之后,陆衔青终于走到车旁,那件西装上沾了Mike的血,他伸手抖落几下后,略带几分嫌恶地扔到了垃圾桶旁。
祝今愿的手臂也被他松开了。
当那青筋分明的手掌撤离的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自己手臂上那因为过于用力而留下的红色印记,但她没说话,只是保持缄默,继而伸手揉了两下。
“对不起。”祝今愿垂着眼眸道歉。
昏暗的车灯将陆衔青的眉眼衬得愈发阴郁,他真的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跟妹妹讲话了,“对不起什么?”他的嗓音在夜色中听上去异常冷酷,甚至有几分难言的残忍,“祝今愿,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所以你现在才这么无法无天?”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晚来一步,你会怎么样?”
“你是把我教你的都当耳旁风还是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话没说完,陆衔青面前的地面上清晰砸落一滴泪珠,紧接着,那泪珠越来越多,很快将两人之间那一点微弱的距离给泅湿,就像是一条无声的边界线被泪水缓缓融合。
陆衔青霎时噤声。
沉默几秒后,终究还是哥哥压制住怒火,轻叹一口气,他伸手,正欲像往常那般去安抚受惊的妹妹。
妹妹却蓦地一把将自己掼进了他的怀中,陆衔青身体微不可察一僵。
妹妹无法自抑的泪水隔着马甲与衬衫将他身前那一寸为数不多柔软的部分给打湿,漆黑的夜幕之下,妹妹就像是被雨淋到眼睛的小猫,茫然无措充满悔恨。
“哥,对不起,我错了……”祝今愿哽咽着,压抑着自己几近嚎啕大哭的欲望。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即将逝去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初吻,她珍贵的,只想要与哥哥分享的初吻。
祝今愿难过极了,而在陆衔青面前,她的难过根本不需要伪装成坚强。
头顶落下一道手掌,一下又一下温柔的抚过她的发。
她知道,她跟哥哥之间那一丝微妙的隔阂在今夜就此消失殆尽。
然而不知为何,当两人靠得越近,祝今愿却不由地愈加感到一阵难过。
……她到底该拿自己的心怎么办?
她发紧的呼吸是真的,她加快的心跳也是真的,她该怎么才能装作真的无动于衷?
难道继续催眠自己吗?
可,如果……倘若……命中真的注定不能靠近的话。
她又到底要怎样,才能将爱上哥哥的事只当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2)
作者有话说:
注:(1)(2):“梦中注定不能靠近,爱你的事当做秘密”源自单曲《云与海》。
更新啦——
第16章
三天后, 祝今愿再次搭乘飞机回到国内。
从冰天雪地的新西兰回到仍旧处于盛夏的北城,祝今愿在走出机场的一瞬间感到一阵久违的恍惚。
阳光刺目,北城湛蓝的天仿佛干净到一尘不染, 她看着川流的人群,感受着扑面而来毫不收敛的蒸腾热气,忽的便有一种双脚终于踏到实地的感觉。
祝今愿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才是她的家,她生活将近十年的地方。
傅霄有事先走,陆衔青自然而然走在妹妹身侧, 他几乎比妹妹高出一个头,行走时,两人的肩不可避免碰撞到一起, 而那被阳光投射到脚底的影子像是被春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忽远忽近不声不响碰撞着重叠又分开。
祝今愿因为怕晒,披了件防晒衬衫, 但她又不愿意穿太多, 一上车便顺手将那衬衫剥下团成一团扔在身前,衬衫一角坠下的衣袖恰好拢在她雪白的双腿之间。
陆衔青正欲拿起平板办公, 不经意扫过一眼, 短暂的停顿之后, 他淡定移开视线, 点开面前的文件上下划动,切入专心办公模式。
机场距离别墅区大概一小时车程, 祝今愿刚刚结束长途飞行, 很快便在平稳行驶的轿车中开始昏昏欲睡,不知当头点到第多少下时,一股温和的力量蓦地穿过两人中间泾渭分明的楚河分界线揽过她的肩,又顺势扶住她几欲倾倒的身体微微一带, 祝今愿整个人便随着那力道向后倾倒,脑袋自然而然枕上陆衔青的手掌。
昏暗的车厢内,陆衔青将平板搁在一旁,垂下眼眸,静默注视两秒妹妹的睡颜后,一手托住妹妹,一手利落将身上的西装脱下,向下移了移,轻轻披到妹妹身上。
这长度,恰好能够盖住祝今愿随意交叠的双腿。
然而祝今愿睡觉不大老实,那西装很快便被她蹭掉,露出靠近陆衔青那一侧的腿。
仿佛新西兰落下洁白的雪,轻易便摄取视线。
陆衔青的余光理所当然捕捉到那一捧微雪,但他指尖犹疑摩挲半晌,不知为何,最终并没有再次倾身过去。
……
祝今愿睡得并不沉,几乎是在刚刚抵达车库的下一瞬她便睁开了双眼。
她偏头,从车窗望出去,熟悉的冷白色灯光铺洒在空无一人的专属车库,周遭一切全都安静得不像话,或许是因为实在太过安静,因而阒静空间内传来的那一声“喵——”便显得格外清晰。
祝今愿下意识“咦”了声,立刻清醒,火速推开车门,试图在四周寻找声源。
陆衔青将文件看完,利落签字,随之理了理衬衫衣袖,三两步走到祝今愿身侧,问,“怎么?”
祝今愿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立时转身,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别说话。”
说着,她一边逡巡,一边小声呼唤,“喵,喵……”
仿佛是感受到祝今愿的善意,那一声微弱的小猫叫声再次从远处传来。
祝今愿惊喜极了,同她回应道,“咪咪,喵,嗷呜……”
仿佛对方真的能听懂似的。
陆衔青有些忍俊不禁,看向妹妹背影的目光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看看是不是在那里。”
男人嗓音低沉,好似只是随手一指。
然而祝今愿却真的顺着那方向在正在维修的电梯井内找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猫,小家伙也不知是怎么进入的这里,更不知究竟困在这里多少天,见到祝今愿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水面飘来的一根浮木,尖细的小猫嗓音顷刻变得又沙哑又急切,想来是害怕极了加饿坏了。
听到这,日常在网上各种吸猫吸狗的祝今愿简直心疼坏了。
她半蹲下来,整个人趴在电梯井上试图向下望,然而她整个人尚未够过去,腰肢便被陆衔青自背后轻轻揽住,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祝今愿却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温度而彻底僵住。
小猫的叫声仍旧在耳边,停车场依旧空旷不安。
她的指尖却禁不住蜷了蜷,心跳亦随之漏掉一拍。
始作俑者陆衔青倒是浑然不觉,将妹妹拉离危险地带后,他站起身,拿起手机给物业打电话,有条不紊叙述这里的情况,“电梯井里有只猫,麻烦你们派人过来看看。”
不知对方同他讲了什么,陆衔青低头看眼闷声不语的祝今愿,沉吟一秒后回道,“嗯,我们在这里等你。”
物业的靠谱程度往往与昂贵的费用成正比,几乎是在挂断电话的一分钟内,另一架检修完毕的电梯便开始显出数字,没几秒,专业的物业人员便带着专门的维修员工出现在这里。
因为有专业人士的帮忙,救援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小白猫被放在临时做好的编织筐内运上来,看上去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吓懵了还是终于感知到安全。
祝今愿走上前,蹲下身,惊喜发现这只猫并非纯白,身上还分布着深浅不一的黑色斑块,像是斑马的缩小版,她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评价道,“你长得好独特呀。”
篮子里的小猫不知是不是听懂祝今愿的话,小小“喵”一声,也不知是抗议还是赞同。
“要不就叫你雪媚娘吧,奥利奥馅的,”祝今愿托着腮自说自话,“虽然你现在脏兮兮的,一点都不白。”
她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小猫柔和的脊背,然而手刚举起,陆衔青冷沉的嗓音便自头顶缓缓传来,“别摸。”
祝今愿愣了下,下意识扭过头去问,“为什么?”
而陆衔青拧起的眉头清晰无误传达出他的态度:不喜欢。
祝今愿遇到小猫的欣喜顷刻间消失殆尽,她撇了撇嘴,听话站起身。
差点忘记自己的哥哥是一个有深度洁癖不能容忍家里任何地方出现动物毛发的龟毛人士了。
尽管心里有些小遗憾,但祝今愿看上去显得十分接受良好,她拿出手机,开始给周围最近的一家宠物店打电话,得知对方可以接受小猫暂时寄养在那边,祝今愿松一口气,迅速加上这家宠物店的微信,给对方转了一笔钱,又拜托物业将小猫好好送过去。
物业态度当然很好,见祝今愿吩咐,立刻笑着说,“没问题祝小姐,如果您需要,到时候我拍视频发给您。”
“好,”祝今愿看眼篮子里的小猫,因为暂时不能拥有,所以她这次的目光便十分克制,仅仅只是瞄了一眼,便回道,“如果钱不够麻烦她们直接联系我。”-
程淑媛在陆衔青消失的这一周几度处于失控边缘,先是取消去她家,现在索性联系不上,她脑中不禁闪过许多种可能性,是真的撂挑子不干,还是暂时想要逃避,又或者,是自己逼得太紧导致陆衔青反感?
就在程淑媛忍不住胡思乱想之际,她意外从母亲那里得知,原来陆衔青只是出国度假,所以才暂时没有回消息,她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下来。
与此同时,陆衔青同意了她在短信中言明要与他再谈谈的想法,于是,程淑媛在陆衔青回来的第二天便驱车来到别墅。
她并不知陆衔青在哪里,但以她的猜想,应当是书房之类的地方,所以程淑媛方一进来,便径直背着包往二楼迈去。
精致的细高跟十分有节奏地踩在旋转阶梯之上,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因为程淑媛这副既定姿态,家中佣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没有出声提醒这位程小姐,陆先生并不喜人随意进出书房。
……
程淑媛无人提点,自然不知陆衔青的规矩,而她已有些自乱阵脚,那副察言观色的能力便也暂时被她抛诸脑后。
当她推门进去时,陆衔青理所当然认为是祝今愿,然而不对,他甚至眼都没抬,便意识到那伴随一阵脂粉香挪至自己跟前的人并非是自己的妹妹。
他微微蹙一下眉,抬起眼,看向面前强自落落大方的女人,低声道,“程小姐。”
程淑媛两手捏住皮包手柄,微笑道,“衔青,我看到你的消息就过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她的语气与表情刻意在楚楚可怜中又拿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娇俏,一般男人都很吃这一套,然而陆衔青并非一般人,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便兀自低下头,云淡风轻回道,“不会。”
说完,陆衔青抬起下颌,指了下对面沙发的方向,“麻烦稍等,等我处理完这份文件。”
接着,门外适时响起一阵敲门声,是佣人见程淑媛过来,按惯例送来下午茶与糕点。
程淑媛端起托盘中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视线在书房内不经意扫过一圈,便转回这里的男主人身上。
无论看过多少次,程淑媛都不得不承认,这世上就是有一种男人,无论做什么都透露着一股别样的魅力。
那是一种常年在高位浸淫出的矜贵气质,就像是展厅内只可远观的顶级藏品,你落在眼里,自以为可以将他抓住,却不知,那已是你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程淑媛很不想承认,自己迷恋的便是陆衔青给予她的这股疏离气质。
相比较于她心中的翻江倒海,陆衔青则显出几分岿然不动,三两下看完文件,他利落签上名堆到一旁,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坐到程淑媛对面,缓声道,“程小姐想同我谈什么?”
程淑媛到底受过母亲的教养,纵是心中再起涟漪,面上也仍旧是静的,见陆衔青出声,她将杯子轻轻搁到面前的杯垫上,抬起头,直视陆衔青深邃的眼眸,“当然是聊一聊我们之间的事。”
陆衔青“嗯”一声,表示了然,“你说。”
程淑媛其实在出发前便在心中打过无数遍腹稿,然而或许是紧张,又或许是陆衔青这人实在叫她捉摸不透,她眼神无意识飘向他背后透进来的阳光,说,“衔青,我想你明白庄阿姨为什么叫你与我接触,说实话,我一开始也很反感这种模式,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很少有例外,所以我想上一次只是突发状况,我们之间还是可以继续的,对吗?”
程淑媛以退为进,一番话说得非常漂亮,既点了陆衔青,又放低姿态,满足了他身为男人的虚荣,她觉得对面无论是谁,都应该十分受用,在心中夸赞她的懂事。
可陆衔青听罢,却忽的抬起眼,盯住她半晌,那眼中透出的威压几欲令她无法承受。
“程小姐。”男人清冷的嗓音在书房内响起。
程淑媛心里莫名惴惴的,“嗯?”
“下次没有我的吩咐,不要随便进书房。”
程淑媛疑心听错,“啊”了声,几秒后,待她反应过来,她的一张脸顷刻间涨得通红。
这男人实在是傲慢到了极点。
她在跟他谈以后,而他的重点竟然落在她不打招呼便随便进了他的书房这件事,这代表什么,代表着在陆衔青的心里,他们的以后还没有这一个细节重要。
程淑媛自诩家世了得,从小到大不管怎样绝对能够称得上一句被捧在手掌心长大,然而今时今日,她竟然要受这种屈辱。
陆衔青越是淡定,便显得她越是在意。
可她真的要气疯了,程淑媛忍不住想问,既然她不可以进,为什么他那个妹妹祝今愿就可以……她分明见过她随时随地招呼都不打直接推门而入,而且甚至不止一次,看那反应,显然是熟门熟路。
难道……程淑媛不禁想起那被许多人提过的猜想。
冲动是魔鬼,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在极度的得失心面前能够保持冷静,程淑媛甚至连告别之类的礼貌用语都懒得再讲,她仓促拉开书房门,挟着一股不知名的恐慌与怒气离开陆家,坐进了车里,沉思片刻后,颤着手,再次拨通那个名为“*”的号码。
……
祝今愿刚打开门,便忽的被空气里飘来的一股脂粉香撞开。
她“啊呀”一声,揉了揉肩膀,发现是快速离开的程淑媛。
对方打扮仍旧透着一股上流社会的优雅,但行动之间却不知为何有些急切,祝今愿有些疑惑,目送着对方离开。
但随之,她轻快的心情亦随着程家轿车发动驶离的声音而慢慢落地。
祝今愿忍不住仰头,看了眼二楼书房的方向。
既然程淑媛会来,那是不是便意味着她跟哥哥的关系还会继续。
祝今愿不禁意识到,过去的一周是她对现实的逃离,而现在,她回到北城,回到真实的现实世界。
在这里,程淑媛才可以是哥哥未来名正言顺的妻子,而她只能是妹妹。
只是妹妹而已。
哥哥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
……不是吗?
意识到这一点,祝今愿好似终于无法忍耐,轻轻吸了吸鼻子,瞬间变作一株被大雨打湿的植物那般无精打采向二楼走。
祝今愿仍在出神,有些恍惚,因而并未注意到陆衔青此刻也正在往楼下走。
眼见两人即将完美错过,陆衔青蹙着眉,一把扣住妹妹的手腕,语气不悦提醒道,“看路。”
祝今愿本就心情低落,见状更是毫无搭理的欲望,“哦”了声,算是回应。
可这落在陆衔青眼里便是另一重意思。
他已经不止一次注意到妹妹自从新西兰回来之后,不止一次抱着手机露出一脸满足的神情,而这还不止,除开在手机上聊天,妹妹借故出门的次数也变得比以往要多。
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但陆衔青能够明显感知到,这一切都是在瞒着他的情况下进行的。
“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陆衔青深邃目光扫眼妹妹,摆出一副独属于家长的管教姿态,“从早到晚都不在家。”
祝今愿当然不可能告知他实情,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她心情很差而哥哥语气很坏的情况下。
“没什么,”她甩了下手腕发现挣不开,便看着二楼墙壁上的那幅画随口敷衍道,“学校里有点事。”
“祝今愿,”陆衔青闻言语气沉下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对哥哥撒谎。”
手腕上的力道分明比方才要大上许多,祝今愿懒得再挣扎,便索性任由自己保持这副被钳制的姿态,迎着陆衔青饱含威压的眼,轻声回道,“所以呢?”
她不自觉又开始讲话带刺,刺向自己最重要的人,“哥,那只是小时候,我现在长大了,就像你会结婚,会跟别人组建家庭一样,大家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在意让她的情感战胜了理智,待说出口祝今愿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讲的话有多伤人,她有些后悔,可这后悔又并非能到她出口道歉的地步,更何况在覆水难收的同时,她也想看看在陆衔青这里,程淑媛到底是何种身份。
可陆衔青直接将程淑媛忽略掉,只抓住她后半句话,语气隐隐有怒意,“今愿,哥哥并不反对你在这个年纪谈恋爱,但如果你的恋爱对象是这样见不得光,需要瞒着哥哥,那哥哥必须提醒你,眼光放好点,别再找Mike那种男人,否则……”
“否则怎样?”原来讲来讲去,不过他要结婚,而她该谈恋爱,祝今愿突然觉得很累,梗着脖子反驳道,“哥,万一我就喜欢这种呢?”
两人站在旋转楼梯的拐角,不上不下的距离,去哪里都合适,却又哪里都还差一段。
就像他们此刻,话赶话将彼此的企图掩藏,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目的。
应该不是这样的。
所以陆衔青在明暗交界的地带向前一步,缓缓靠近,那强大的气场仿若突如其来的强气流,祝今愿不自觉在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目光中抬起眸。
而紧接着,她的下颌被眼前的男人轻轻掐住,眼中威压的属于哥哥的目光近乎在这一霎有种会将她吞噬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祝今愿的反常举动在这次争吵之后并未消失, 反倒愈演愈烈,再后来,甚至发展为抱着手机傻笑的程度。
陆衔青饶是再淡定再能忍耐, 在想到新西兰那次,天真纯良的妹妹无意将自己置于险境后也无法真的再继续坐视不理。
于是,在又一次祝今愿借故出门之后,陆衔青吩咐司机跟在了妹妹的身后。
本以为会见到小情侣你侬我侬之类的煽情画面,谁知陆衔青视线偏过车窗, 望见的却是妹妹拐进宠物店的场景。
隔着一扇稍显厚重的玻璃,妹妹逆着阳光的笑容落在眼中是那样的显眼与熟悉。
陆衔青暗自垂眸,转动两下腕上手表, 忽的想起那只在地下车库救下的小白猫。
当时妹妹给它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陆衔青对这些事情一向不大上心, 他对小动物没有祝今愿那种与生俱来的怜悯与过度的同情心,尽管公司有相关部门负责慈善事业, 但他本人对这些的态度一向很是淡然。
毕竟像他这种人, 每日面对的是城市中不断滚动的数字与机械般的钢铁森林,内心的那一点柔软在成长的过程中近乎被完全进化掉, 所以他并不能理解祝今愿面对小猫时那种爱怜的目光, 更不能理解为何只是一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流浪猫, 却可以令妹妹如此费心又费力。
但好在, 只是一只猫而已。
陆衔青收回目光,顺势理了理衣袖, 正欲吩咐司机离开, 余光中却忽的闪过一抹人影。
一位头戴耳机,身穿白色T恤浅蓝色宽松牛仔裤的男生自外面推开门,视线在店内逡巡一圈后,最终锁定祝今愿, 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看似早就认识,短暂交谈之后便头挨着头,一起看向面前的白色小猫。
或许是她们打扮相似的原因,又或许是她们本就是同龄人,彼此洋溢着青春气息相约在宠物店,接触之后再自然而然开启一段话题,会心处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平心而论,眼前的这幅画面落在外人眼中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但不知为何,这一切落在陆衔青眼中,却并没有那么和谐。
也许是他的气质肖似Mike,又可能是身份与阅历加成,他实在太明白这些小年轻出现在妹妹面前时,那低垂带笑的目光中究竟在思量着什么。
陆衔青沉默注视片刻,出声阻止询问是否需要离开此地转道去公司的司机,转而给助理方临拨了个电话,告知他会议照常进行,由他主持,届时有无法商榷的事宜待他到公司再说。
有条不紊做完这些时,他指骨轻轻扣了两下座椅边缘,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刻店内。
祝今愿抱着雪媚娘笑着看向面前的少年,一迭声保证道,“你放心,雪媚娘做过全套检查,除了有点营养不良外一切都非常的健康!而且我已经给她打过第一针,到时候你只需要负责后面的就行!”
男生显然也是爱猫人士,倒是没就这些问题进行追问,他只是垂着眼,看向面前抱着雪媚娘不肯撒手的祝今愿,忽然问道,“可以问吗?”
“什么?”祝今愿下意识回。
男生犹疑再三,还是没忍住,小心试探,“我看你明明很喜欢这只猫,为什么还要找领养呢,是有什么不能养的原因吗?”
这问题诚然有些涉及隐私,若是平时,祝今愿显然不愿回答,但是没办法,她在网上发布的领养条件实在太过严苛,又要家里封窗又要提供身份证,且满足这些还不够,她还需要对方具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不然她担心雪媚娘吃不饱穿不暖,到时还不如寄养在宠物店。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往往骨感,雪媚娘纵是在她眼中再可爱,也不过是一只毫无宠物血统可言的田园猫,有些人哪怕有领养意愿,在看到她提出的条件之后也很快退却,最终筛选来筛选去,只筛选出来这么一位“幸运儿”。
祝今愿其实有些怕他也后悔,稍稍沉吟几秒还是配合回答道,“确实是有一些原因的……我哥他,有点洁癖,好吧,不只是一点,是很多……所以我没办法养,但是放在宠物店又觉得束缚了雪媚娘的天性,它会很可怜。”
祝今愿讲话间无意识摩挲着手下小猫柔软的毛发,而雪媚娘似乎是感应到她的不舍,拿脑袋撞上她的手掌,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她一下。
小猫带刺的舌头落在掌心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软软的麻麻的,像是告别,又像是恳求。
祝今愿低下头,柔顺的如丝缎般的中长发遮住她稍稍带一些婴儿肥的脸颊,看上去面容坚强的少女站在透过阳光的玻璃前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男生感觉自己心里也好像是被小猫舔了一下,下意识便有些内疚于自己的追问,很没原则地回说,“这样啊,那以后我会经常给你发雪媚娘的视频的,我也准备叫它雪媚娘,”男生伸手点一下小猫竖起来的尾巴,目光看向祝今愿,浅笑询问,“你应该不介意?”
“当然!”祝今愿闻言,沮丧心情一扫而空,她将怀中雪媚娘递过去,神情宛如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交接仪式,“那就这么说定啦,我会等你的消息的!”
“啊……好。”
男生讷讷说完,祝今愿便已收拾好,挥挥手,向男生道别,临出门前,她似想起什么,又猛地返回,向他约定好正式来接雪媚娘的时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男生尚未反应过来,祝今愿便又像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刮过推开门离开。
少女自认为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殊不知她是一根带线的风筝,而线的那一头早已有人将全部知悉。
离开宠物店没多久,祝今愿便收到一则意料之外的讯息。
方才对雪媚娘表现出巨大善意的男生不知为何突然告知她因为不可抗力原因,暂时无法继续领养雪媚娘,大概是他真的愧疚,在说完这些后,他一直在道歉,并祝愿祝今愿能够早日找到新的更合适的领养人。
祝今愿顿下脚步,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蹙眉。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忍住一腔莫名其妙打断对面的道歉,回了个“ok”的手势。
故作潇洒的滋味其实不大好受,祝今愿幽幽叹出一口气,翻出手机里雪媚娘的视频,边看边惆怅。
怎么会有命途如此多舛的小猫,差点没命不说,现在眼见就要有新的生活,却又被未来的主人轻而易举放弃。
是不是她们这种没有归宿的人,天生就比较容易漂泊一些呢。
祝今愿忍不住想。
因为这段插曲,推开别墅门的那一瞬间,她脑中仍旧在天人交战,究竟是重新发一个标题诈骗的帖子寻找领养人还是索性就自己偷偷养在外面呢,又或者……祝今愿边换鞋边点开微信思索,是不是可以跟妙言商量一下,暂时先放在宿舍?
因为想得太认真,祝今愿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多出的那一堆宠物用品。
直到她习惯性向里走,脚边忽然撞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她被吓到,下意识低头看去,才发现此刻正应该在宠物店的雪媚娘正趴在自己脚边,细声细气地冲她喵喵叫。
祝今愿大脑瞬间宕机了一下。
雪媚娘怎么会在这里……哥哥又怎么会同意……
然而在这个家里,除开陆衔青,又有谁拥有将雪媚娘带回别墅的权力。
念及此,祝今愿一霎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客厅中央的沙发,就这样同正站在楼梯处看向她的陆衔青对上视线。
兄妹二人仿佛有某种天然的默契,她知道这是来自哥哥的示好,而他知道妹妹心里早已全无芥蒂。
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之间的这场争吵就此偃旗息鼓,所带来的余震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祝今愿不禁抿紧唇,下一瞬,她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忽然抛却一切奔向对面的兄长。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该,所有的后果。
她全都不要再想起。
陆衔青低头看向面前的妹妹,在她蓦地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之际,他下意识伸手托了把她的腰,他将雪媚娘接回其实就是为了讨她欢心,若是一般男人,恐怕此刻便已预备邀功,但陆衔青的反应却仍旧只是淡淡的,只是低声问了句,“喜欢吗?”
整座别墅内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这句话而轻轻震颤了一下。
但祝今愿知道不是。
剧烈震颤的是她的心。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情感可以既超越亲情又模糊爱情的边界,那或许就是现在。
祝今愿屏着呼吸,轻轻点头,“喜欢。”
喜欢雪媚娘,喜欢哥哥的纵容。
喜欢所有,喜欢……你。
谁都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好近好近,呼吸同一片空气,彼此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甚至于,连腰肢处都变得微微痒了起来。
就好像,雪媚娘伸出舌尖在那里轻轻舔了一下。
祝今愿不由僵住,忍不住微微战栗了一瞬。
因为这一瞬,陆衔青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搂着妹妹的腰,他不动声色摩挲两下指尖,将面前的人松开。
而祝今愿则不自在地拢了下耳边的头发-
一周后,陈妙言给祝今愿寄来当初承诺的小笼包,祝今愿收到之后率先蒸了一笼。
她其实有些偏南方口味,对包子是甜口这件事相当接受良好。
祝今愿一边吃一边给陈妙言发去现场图,见她三两下便干完一笼,陈妙言忍不住拨来视频,“大小姐,你悠着点,也不嫌腻得慌。”
祝今愿对着视频摇头,“不会啊,我觉得好好吃。”
陈妙言见她这么喜欢,有些后悔自己寄少了,再加上她是寄了陆衔青的份的,她见祝今愿这么喜欢,便顺势说道,“那你记得给你哥留点。”
祝今愿头也没抬,含糊道,“我哥才不会吃这些,他是个变态,只吃健康的看起来就让人食欲不振的食物,而且,”祝今愿停顿片刻,说,“他知道我喜欢吃,只会买更多给我,是不会跟我抢的啦。”
如此坦然说出口,祝今愿率先愣了一下。
原来在自己的潜意识里,陆衔青一直都是这么疼爱她的人。
她吃小笼包的动作不禁顿住,一滴醋自筷尖滑落,滴到了桌上,祝今愿见状,忙抽了张纸去擦,而视频的手机正好就在她眼前,擦桌时恰好不慎被她的手腕滑到,陈妙言“诶”一声,声音也就被这阵动静给盖了过去。
祝今愿见状,忙三两步将纸巾扔进垃圾桶,翻起桌上的手机,双手合十道,“不好意思,我手机掉下来了,你刚说什么啦,我都没听见。”
“嘶——让我想想,”陈妙言挠了挠头,“哦”的感叹一声道,“我说,你跟你哥感情真好,我表哥如果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只会在我回来前把它们吃光,巨可恶!”
“对比之下,你哥真的好好哦,人长这么帅就算了,性格还这么nice,天知道以后会便宜谁!”
陈妙言讲得一本正经,丝毫未曾注意到,屏幕之外的祝今愿也正一本正经托腮望着她。
“妙言。”祝今愿小巧白皙的脸蛋靠近屏幕,忽的眨了眨眼,目露狡黠。
陈妙言被祝今愿的大眼睛蛊惑到,“啊”了声,有点迟钝地问,“怎么了?”
祝今愿歪头,抿了下唇,“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祝今愿:“我跟我哥,不是亲兄妹哎。”
“哦,啊,哈?”陈妙言张大嘴巴,惊讶三连,其实在接收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她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但好在她念文学后,阅读范围大增,接受能力也好了许多,因而短暂的讶异之后,陈妙言便很快消化了这个事实,“哦,这样。”
看起来好似非常波澜不惊。
然而,再淡定的人在听到祝今愿接下来的问题后都会忍不住跳起来的。
陈妙言忍不住激动到拿起手机,看向凑到屏幕前的祝今愿提高音量道,“你说什么?!什么在一起?!”
祝今愿闻言将手机音量调低,一根食指竖在唇前朝陈妙言做了个“嘘”的手势,“你小声点,别被我哥听见。”
“你都这样想了,还怕被你哥听见?”陈妙言觉得自己有点凌乱。
祝今愿倒是很坦然,“怎样啦,我们又不是亲兄妹,怎么不可以在一起?”她掰着手指证明,“是颜值不匹配,还是感情不到位?”
陈妙言:“???”
“都不是,但,但……”陈妙言两手搓了搓自己的脸,伸手阻止道,“今愿,首先申明,我绝对不是那种封建的人,所以你让我缓缓,我一定可以理顺的!”
祝今愿被她这副反应逗笑,“好好好,那以后再聊!”
说完,她率先结束跟陈妙言的视频。
不知是不是只有她才这样,坐着吃东西时总觉得还能再吃下两个,但等真的站起来,祝今愿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吃撑了。
她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正欲转身,背后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在聊什么?”
祝今愿立时吓得趔趄了一下。
就在她的背后,陆衔青不知何时站在了距离餐桌不远的阴影处,大约是见到妹妹的惊慌失措,他嘴角隐隐露出一丝介于宽容与忍耐之间的微笑,再次开口时,嗓音也带着一点不经意的诱哄。
“我好像听到,什么在一起?”陆衔青温和克制的眸光看向妹妹,那语气仿佛只是倏然想起,随口再确认一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想是一回事, 做却又是另一回事,祝今愿饶是再胆大包天,也不可能在现在告诉陆衔青, 她方才正在大放厥词,肖想自小便养育自己到大的哥哥。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那个,我们是在讲,周璇好像在和陈清谈恋爱啦。”
“嗯?”陆衔青双手抱臂, 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嗓音低沉,语气显然是不大相信。
祝今愿本就心虚, 眼下被兄长这么一盯, 便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她赶忙低下头, 装模作样开始收拾面前的碗筷, 因为忙起来了, 再开口时, 口吻便显得自在许多,“就是我们班的同学, 反正你又不认识的。”
其实祝今愿倒也并没有撒谎, 慌忙之下扯出的两位同学的确是恋爱关系,因为两人都是女生,所以当时在班上还是引起了一些讨论度的。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再加上思想也较为开放, 因而这讨论也不过只维持了一两周便再无声息。
陆衔青听罢微微颔首,仍旧是那副半信半疑模棱两可的态度,“这样,看来哥哥最近对你的关心还是太少。”
祝今愿闻言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然而就在她以为陆衔青仍旧预备刨根问底时,他深沉的目光却又只在她脸上定了眼,便轻飘飘将这话题揭过,转而问起了雪媚娘的安置问题,“那只猫你准备养在哪里?”
提到这个,祝今愿一下子来了精神,答案仿佛已在心中思考过无数遍,她想都没想,直接回道,“在院子里给她搭一个小家可以吗,这样她既可以在外面玩,又不会弄脏家里!”
祝今愿深知兄长愿意养育雪媚娘已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若是再得寸进尺要求它可以在屋内自由出入反倒有些适得其反,而且兄妹二人相处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更清楚哥哥对环境的卫生要求高到近乎到达严苛的地步,若是为了她刻意降低标准,她反倒也会感到些无所适从。
于是雪媚娘的住处便就这样毫无异议地确认下来。
只是……在决定好这一切之后,祝今愿看着脚边喵喵叫蹭来蹭去的雪媚娘,忽然不可避免想到一个问题,“好神奇啊哥,”祝今愿蹲下,抱起地上的雪媚娘,将脸埋进她尚且不算厚重的毛发中,含糊出声,状似感叹,“正好领养人放弃了它,你就将他带回了家。”
盛夏阳光炙热到似乎能将一切隐晦全都照射得无所遁形,陆衔青眉梢稍稍挑了下,不甚在意地“嗯”一声,仿佛这真的只是一种命运所给予的恰当的巧合。
祝今愿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小猫稀疏的毛发,不远处的厨房内,女佣正在收拾她方才吃小笼包留下的残余,耳旁不时传来一两声瓷器碰撞后的清脆声响。
混杂在这股声响里,陆衔青磁沉的嗓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今愿,”他的语气忽而有种不正常的严肃,“关于上次的争吵,哥哥跟你道歉,但是哥哥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谈恋爱,但是不可以背着哥哥,知道吗?”
祝今愿才不想听这种冠冕堂皇的叮嘱,她垂下眼眸,“哦”一声,充分学会陆衔青所教给她的敷衍以对。
陆衔青当然能够识破她敷衍之下的反抗,因为她的态度,他的口吻便显得更具压迫性,“你社会阅历少,哥哥没跟你开玩笑,要听进心里去。”
祝今愿很想说,她才不想跟别的什么人谈恋爱,但冲动是魔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哥哥的性格,若是她真的贸贸然将其说出口,迎接她的恐怕是可怖的一系列连环反应。
所以,祝今愿仍旧只是抿着唇,不情不愿又“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然而不知为何,得到妹妹的肯定答复后该放心下来的陆衔青面色却仍旧绷得很紧,而与此同时,客厅内的气压似乎也低了一些-
三天后,出国玩了一圈的尤嘉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北城。
她是那种完全闲不下来的性格,落地之后先吩咐司机将行李送回家,之后便马不停蹄约上祝今愿赶往下一站。
祝今愿望着手机上尤嘉发来的音乐会门票,实在没忍住,低头打字表达质疑,“你确定我们听得懂?”
相较于程淑媛那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媛淑女,尤嘉的成长路径则显得要野性许多,她并非独生,毫无家族压力,自小便主打一个千金难买她开心,因而她几乎没接收过任何音乐有关的熏陶,原因是幼时被迫学小提琴,老师勤勤恳恳教了她一整年,她拉琴的声音仍旧难听到自己母亲都听不下去,最终只得作罢。
而祝今愿更是随性,能够吃穿不愁养在陆家已然是最好的情况,哪里还能要求发展兴趣爱好。
所以这两人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音痴,但尤嘉心态良好,面对好闺蜜的诘问,她毫无身为五音不全之人的觉悟,乐观道,“管他呢,反正又不要我们上去拉,听不就完了吗!”
祝今愿歪头想了想,觉得也是。
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就当打发时间好了。
然而,音乐素养之所以称之为素养,那就代表还是有一些门槛的,当两人坐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前排时,祝今愿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所有人基本都打扮精致,面容端谨,一看便知是出席正式场合的,而她跟尤嘉,一个穿着偏休闲的吊带与工装裤,而另一个则随便套了件宽松露肩长裙,看上去与这里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待演奏正式开始时,这份格格不入便演变出一些水火不相容的意味。
尤嘉没坚持过一刻钟便开始频频打哈欠,而祝今愿也没好到哪里去,几次脑袋点下来又将自己砸醒,好不容易熬完一曲,两人互相对视的眼眸中皆透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昏昏欲睡。
祝今愿看向对方,率先比了个“走不走”的口型。
先前还雄心壮志的尤嘉心领神会,猛猛点头。
但现在离场似乎有些不大礼貌,两人硬是熬到中场休息才睡眼惺忪站起身,一前一后顺着人流向外走。
尤嘉边走边感叹,“不知道我妈是怎么办到的,这种地方她居然能够一个月来一次。”
祝今愿笑:“这说明阿姨的品味相对我们来讲比较高雅。”
尤嘉“啧”一声,偏头看向祝今愿,不大赞同,“说什么呢,干嘛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只是对这种音乐不感兴趣,但流行乐那些,比如hippop,R&B,爵士……她肯定就没我们懂了呀。”
不知是不是成长环境所致,尤嘉想问题总是偏积极,有什么想法也都偏向于立即讲出口。
祝今愿有些羡慕她这种能力,笑了笑,轻声附和道,“是啊。”
此时两人正好走到大门口,旋转门转动时,一股裹挟着热浪的气息扑面而来,尤嘉忽然闭上眼感受片刻,一把抓起身旁祝今愿的手,兴致勃勃道,“我们去吃冰淇淋吧,我知道一家意式的特别好吃!”
那地方离剧院不远,夏夜晚风吹拂下,有种像被雪媚娘挨蹭过的暖呼呼的毛绒绒感,祝今愿几乎瞬间便下意识提议道,“那我们走过去可以吗?”
尤嘉当然没什么意见。
灯火惶惶的北城,穿着靓丽的少女,肩并肩穿行在黑沉而茫茫的夜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尤嘉买完冰淇淋,余光扫到一旁正在低头品尝的好友,蓦地一怔,不知是不是长久居住在一起的人真的会变得相似,有那么一个低头的瞬间,尤嘉恍然发觉,祝今愿与陆衔青的神态在某种程度上,俨然有种超乎血缘的肖似-
因为这盒意料之外的冰淇淋,姨妈即将降临的祝今愿在今晚理所当然被痛醒。
她皱着眉,一手捂着肚子坐起身,一手捞起一旁的手机,想都没想,下意识便拨出那串最熟悉的号码。
而陆衔青的嗓音几乎瞬间便响起在她的耳边,“今愿?”
男人大概是被吵醒,开口时带了些粗粝的沙哑感。
祝今愿小小声“嗯”,“哥……”她有气无力的开口请求,“能不能帮我找一片止疼药,我肚子疼……”
“又吃冰淇淋了?”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明显是陆衔青听到之后翻身下床去给妹妹找止疼片了,但与此同时,他的关心并未消失,只是那讲出口的话有些独属于他的强硬味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这几天吃冰,你看看你听过几回?”
这种爱好就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试探,祝今愿深知自己是侥幸心理作祟,无论怎样讲都没有道理,只好苦着张小脸吐了下舌头,对着电话那头轻声撒娇,“我错了嘛哥……”
陆衔青当然知道这只是妹妹逃脱责备的小手段,他拿了药边往回走边沉声回说,“再有下次……”
没等陆衔青说完,祝今愿连忙打断他的话保证道,“我下个月一定好好注意,绝对不乱吃!”
她巧妙将下次换成下个月,俨然是为了逃避哥哥口中下一次的惩罚。
同样的狠话陆衔青说过无数遍,但临到头来该做的事倒一件都没少,祝今愿虽然知晓哥哥多半是吓唬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管怎么样,认错态度良好总是没错的。
果然,陆衔青在听到她的保证后,轻哼一声,推开她的门,将电话挂断。
男人踏月色而入,手中端着一只托盘,而在那托盘之上,不光有那枚妹妹在电话中所要求的止疼片,还有一碗刚刚煮开的红枣莲子羹。
因为祝今愿时不时便痛经的缘故,家中阿姨得了陆衔青的吩咐,基本这一周都会在厨房预备好滋补的羹汤,以防深夜会用上。
陆衔青随手将托盘搁在祝今愿身旁的床头柜上,一手将她拉起,低声命令道,“先喝点东西再吃药。”
祝今愿这时倒是乖觉,尽管已经疼得受不了,她仍旧扶着哥哥的手腕先喝下小半碗煨得正好的羹汤,待空荡荡的胃中终于感到些许暖意,她这才伸手吞下那枚此刻称得上为救命的药片。
药效发挥需要时间,早已暗下来的天色,不停摆动的时钟,此刻显得尤为昏暗的房间内,陆衔青垂目注视片刻妹妹乖乖闭上的眼睛,仿佛是自心中轻轻叹出一声,俯身单手将托盘端起。
然而就在他转身正欲离开之际,他垂在身侧的小拇指指尖却被一只更为纤细柔弱的手指轻轻勾住了。
就像是被绒毛挠了一下掌心,陆衔青脚步顿住,回身。
床上原本睡觉的妹妹睁开眼,那在柔和月色愈发显得无辜的眼眸望住他,细着声音缓缓开口,“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人与人之间当然存在着一些默契, 例如他们,例如此刻。
陆衔青敏锐捕捉到妹妹话语中隐隐的不安,于是没怎么思索, 他便已低头“嗯”了声,将托盘放下。
但兄妹二人天然的有关异性的距离横亘在这里,不同于幼时可以坦然相拥而眠,他们现在甚至连坐在一张床上都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短暂的苦艾气息靠近后,祝今愿鼻尖嗅到空调调低后空气里传来的冷冽气味, 伴随着那股忽远忽近感,陆衔青的脚步远去,停在了床边的沙发旁, 窗帘漏下的一点月光将他冷峻的面庞幽微的照亮。
从祝今愿的角度看过去, 男人过于完美的下颌线在黑暗中是那样的深刻。
就像幼时晚自习路上不经意抬头望见的那一点月光,虽然微弱, 但足以铺满她前行的道路。
祝今愿不禁自被窝中抬起手, 指尖抓住的,好似仍旧是十岁那年的月光。
在她刚到陆家时, 她跟陆衔青的关系其实一度非常尴尬。
庄瑾华与陆鼎峰忙于工作, 无暇顾及她这个因为人情而被扔到自家的累赘, 而自己的父母早已出国, 条件艰苦,连手机是否有信号都是问题, 在所有应该出席的大人都无一例外全部缺失的情况下, 陆衔青在她眼中便成了这个家中可以被求助的唯一的大人。
然而她实在低估了少年骨子里的冷漠,祝今愿刻意或不经意的示好全都被他抛在脑后,哪怕后来出于责任,他开始为她补习, 两人的关系也仍旧是不远不近的,仿佛在他们之间有一条界限分明的三八线,他允许祝今愿稍稍靠近,却无法容忍她擅自越过那条线。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下去。
父母偶尔发来的问候祝今愿报喜不报忧,庄瑾华与陆鼎峰客气的关照她乖巧以对,她就像是一面镜子,全面接受所有人无奈的愧疚与偶尔想起的敷衍。
只有陆衔青,祝今愿分明见得最多却应付得最为吃力。
礼貌与疏离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可以划等号,他可以花大量的时间教育她,却也可以在心情不好时将她拒之门外,就此让一个十岁小女孩的讨好面对一扇长久封闭的心门。
转折发生在某一天傍晚。
祝今愿仍旧记得那日天气不大好,放眼望去的天空似乎呈现出一种混乱的暗黄,世界仿佛即将塌陷,花瓣在凋零,树木在她的眼底飘摇。
她放学回到家,猛然听到二楼书房传来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陆鼎峰毫无遮掩的咆哮。
“我跟你妈在你身上花这么多精力,不是为了让你去学这些没用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我带给你的,我既然能给你,当然就能收回来!”
“不要以为你出生在我们这种家庭就可以无所欲为,我告诉你陆衔青,就是因为你出生在这里,你的自由,你的理想,你的爱,才是最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站起来好好想一想,在你的责任面前,你喜欢的那些东西到底算什么?”
说到后面,陆鼎峰俨然已经不知是在教训自己的儿子,还是在喟叹自己的命运,厚重的书房门里传出另一声更为剧烈的声响,就像是某种类似金属或塑料的物件重重嗑在地上,而那一块恰好不曾有地毯的遮挡,因而这所有的全部的碎裂仿佛全都震碎在祝今愿的耳膜之上。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又或许只是一种命运的驱使。
祝今愿放下书包,拾级而上,待即将走到二楼时,她忽然转头向楼下跑,然而尚未跑几步,她又握住拳,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跑到了二楼的书房外。
映入眼帘的一切使她惊愕得微微睁大双眼。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别墅之内,此刻发生的场景简直可以用混乱来形容,散落在地的书籍,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天文望远镜,居高临下点上一只雪茄的陆鼎峰目光复杂,看向此刻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陆衔青。
仿若遨游天际的雄鹰在逼迫另一只幼雏的成长,过程惨烈,自高空坠落,又在撕裂下获取新生。
“陆叔叔。”在这种死寂一般的气氛中,祝今愿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开口。
应该明哲保身的不是吗?
可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来不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宛如流水自她稚嫩的口中缓慢而坚定地道出,“我觉得哥哥已经很努力了,您不应该这么逼他……”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细到听不见,甚至带了一丝似有似无的颤抖。
但在场的所有人还是清楚听到了每一个字。
陆鼎峰闻言吐了口雪茄,嗤笑一声,“是吗?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他?”
“就……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陆衔青曾带着祝今愿用那架天文望远镜看过远在宇宙中的各种星座,他还告诉她,她的父母如今在哪一片星星的包围之下。
可现在,那样美好的时刻成了地板上这一堆碎掉的回忆。
祝今愿觉得有一点难受,还有一点心痛,是那种不知究竟失去了什么的心痛与茫然。
然而陆衔青听完她稚嫩的话语仍旧是轻蔑的笑出一声,他站起身,用那种令人很不舒服的审视目光盯住她,语气带着股莫名的刻薄,“小今愿,你的父母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你现在告诉我,谁在履行他们的责任?”
陆鼎峰说出口的事实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来讲实在太过残忍,祝今愿有些懵,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就在她正欲思考之际,她的耳朵忽然被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捂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衔青过于镇定到有些麻木的嗓音,他脊背挺直,不畏不惧,直视陆鼎峰,说道,“爸,你过分了。”
陆鼎峰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无论如何,祝今愿都不是他的女儿,他没资格对她发泄自己的情绪,但知道是一回事,被自己的儿子点出又是另一回事,陆鼎峰面上毫无波澜,淡定吐出一口烟圈,冷哼一声离开书房。
待他离开,悬在祝今愿耳边的那股阻力也随之消失,世界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
祝今愿转过身,原本是出于本能看一眼身边的人,哪知这一看,她“啊呀”喊出声,脚尖踮起,去触摸陆衔青的额头,紧张道,“哥,你流血了。”
陆衔青“嗯”一声,仍旧是云淡风轻的语气,“没事。”
“不行,”祝今愿很执拗得拽起他的手腕,将少年往医药箱那边带,她仔仔细细翻出碘伏与创可贴,凑近清理后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正要贴上去,她的手腕却忽的被攥住了,祝今愿有些疑惑,看向面前眼神晦暗的少年,小声问,“怎么了哥?”
陆衔青眸光闪烁,喉结滚动半晌,方才淡淡出声,“下次不要那样做。”
祝今愿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像是假装没听到,继续将创可贴贴上去,才回到方才的话题,看着陆衔青的眼睛,认真回答,“不要。”
她坚定承诺,“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
记忆回笼,祝今愿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记忆全都随着晨曦模糊淡去,她转过头,看到正在沙发里闭眼休息的陆衔青。
男人大抵是在这里坐了一夜,面色有种疲惫过后别样的冷白,但很神奇,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显狼狈,甚至那嘴角恰到好处的胡须,眼下淡淡的乌青,紧抿的唇,微微侧过去的脑袋,这一切的一切,所有不经意的颓唐都使祝今愿感到莫名的心跳加速。
而在心跳加速之外,她莫名的觉得安心。
这个男人如同十年前一样沉默寡言,说得很少,却做得很多。
无从追溯,无法言明,可祝今愿就是知道,像十年前一样,她在某一个瞬间成为他的港湾,而作为回报,她终身都可以停泊在他的港湾。
这是哥哥用行动给她的承诺-
陆衔青对于程淑媛一事的消极态度终于在一周后成功激怒了自己的母亲。
庄瑾华甚至会都没开,放下一整天的工作,风风火火杀来路华集团办公室顶层,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邀请函拍在了陆衔青的办公桌上。
陆衔青淡定将手上那份文件看完,扫了眼面前那封慈善晚宴的邀请函,意兴阑珊挑了下眉,淡声问,“这是?”
庄瑾华才不管他是不是装糊涂,一系列命令下得正式而无情,“这周Massie的活动,你带淑媛一起去。”
陆衔青听罢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问道,“您自己不去?”
庄瑾华扫他一眼,冷哼,“没空,那个时间我在出差。”
“行,”陆衔青点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知道了。”
这口吻,俨然是在下逐客令,庄瑾华本该转身就走,但不知为何这次却停了下来。
“衔青。”她试着缓和语气开口,“你别怪妈妈。”
母子俩之间的对话一贯都是如此官方,泾渭分明之后连庄瑾华自己都忘记,自己上一次关心这个唯一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话出口时她不光感到一丝久违的不习惯,甚至还有几分难言的别扭。
而陆衔青更是如此,他抬起眼,静静盯住庄瑾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突然笑出一声,“妈,您知道您特别不擅长怀柔吗?”
当初陆鼎峰在外面不回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庄瑾华对待男人,最好先收敛好自己的脾气将其哄回家后再慢慢收拾他,但庄瑾华强势一辈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见自己的丈夫流连花丛,她二话不说将陆衔青扔给自己的好姐妹,随后亲自上门,将陆鼎峰在外面的家闹得天翻地覆,结果当然是将事情越变越糟,但好在当时的陆鼎峰羽翼不丰,而庄瑾华又以离婚与带走陆衔青相威胁,最终是由陆家老爷子出面,给陆鼎峰下了死命令,最终这出闹剧才宣告结束。
外人都以为庄瑾华与陆鼎峰这些年磨合得很好,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但只有陆衔青知道,他的父母自小便分居,所谓的感情不过是在外人面前演出的恩爱。
而当初被迫与陆鼎峰分开的女人实则是父亲的初恋与真爱,在两家的压力之下,她在北城待不下去,后来远走国外,多年了无音讯,而父亲也仿佛就此被抽去所有筋骨,在被生活压抑到无法喘息时,他便成为唯一的发泄对象。
这些庄瑾华当然知道,不光知道,她甚至默许了丈夫的所作所为。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她算是帮凶。
陆衔青从前未曾得到过关爱,在多年之后更不需要,他淡淡笑着,目光薄凉而冷淡,伸手指了下大门的方向,说,“我会听您的吩咐邀请程淑媛,您可以走了。”
庄瑾华闻言,那副突然涌上来的柔情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前的强硬态度,她在拉开门之际回身道,“不管怎么样,淑媛是我看上的孩子,你上点心!”
说完这些,庄瑾华仿佛一只骄傲的天鹅,昂首挺胸推开办公室的门,再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儿子一眼。
……
程淑媛在接到陆衔青的电话时无疑是欣喜的,得知对方就在她楼下,她更是刻意放快了速度,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守时而导致陆衔青失去耐心。
但好在,陆衔青只是在车内专注地处理工作,因为太过专注,他甚至在她上车时都没转过身向她看来一眼。
成年人之间,生疏与否实则根本不需要追问。
程淑媛心口惴惴的,不明白从前态度尚且算得过去的陆衔青为何突然对她如此冷淡,她沉吟几秒,忽然试探开口,“衔青……”
安静的车厢内,她柔弱的嗓音想忽视都难,陆衔青仍旧盯着面前的平板,“嗯”一声,示意她有话直说。
程淑媛指尖攥了下手中的包,身体不动声色往陆衔青那侧靠近一些,说,“我提前看到今晚的拍卖品,其中有一套很适合陆阿姨,我想拍来送给她,但我不知道陆阿姨平常喜欢什么样的珠宝,你能帮我看看是不是合适吗?”
陆衔青闻言这才转过身,礼貌婉拒道,“多谢,但不必破费,我妈平常不怎么戴珠宝。”
“就算不戴,收藏也是可以的呀。”交谈间,程淑媛拿起手机,将自己的身体彻底靠过去,“你看,这一套真的还不错,很衬阿姨的气质。”
这时,平稳行驶的车辆不知怎的,忽然颠簸一下,程淑媛稳稳拿在掌心的手机蓦地脱落,而她整个人也随着这阵波动重心不稳,下意识便伸手想要扶在陆衔青的身上。
然而陆衔青的反应显然比她要快得多,就在程淑媛即将得手的前一刻,他不动声色将平板放到车窗旁的置物架上,因为这一不经意的动作,程淑媛直接扑空,原本便中心不稳定的她脑袋差点磕到陆衔青的椅背边缘。
眼见这一下她真的要受伤,陆衔青倒是没再袖手旁观,绅士出手,扶了她一下,但那嗓音仍旧是冷静而克制的,“程小姐,小心。”
说完,陆衔青微微低头,将她掉落在储物柜旁的手机交还给她,此后一路再也无话。
程淑媛:“……”
程淑媛在陆衔青这里屡屡碰壁,心中简直要气疯,她从未见过这种自己屡屡示好却仍旧油盐不进的男人。
但两人现在又同处一空间,彼此不讲话时间实在难熬,程淑媛坐着坐着,百无聊赖刷起手机,就在她点开微信,正欲欣赏一下好姐妹最近的朋友圈时,忽然有什么自她的脑中闪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在微信列表中,自己昨晚收到了一封关于陆衔青与祝今愿的额外资料。
因为自己的特殊要求,对方调查的不仅是那些官方随处可见的消息,更多的则是偷拍的两人私下的相处状态。
不得不说,陆衔青对他的这位妹妹倒是真不错,两人不仅经常同进同出,各种互动更是亲昵,无论怎样看,都能看出这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妹。
然而随着翻阅速度的逐渐加快,程淑媛看到那段酒吧中两人相拥在一起的照片时,她不自觉呼吸放轻,看了眼身旁面容冷肃的男人,瞳孔缓慢而无声的放大。
……一个略微荒诞的想法在她的心中缓缓诞生-
这场慈善晚宴最终以程淑媛的魂不守舍结束,陆衔青注意到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出于礼貌,吩咐司机将她送回家后便马不停蹄赶往临近的城市出差。
而祝今愿是在当天晚上才得知的这个消息。
彼时,她正坐在客厅等待哥哥下班回来跟自己一起吃饭,谁知左等右等,没等到陆衔青的回应,微信中弹出的反而是程淑媛的对话框。
祝今愿先前与程淑媛互加微信完全是一种社交礼仪,两人在添加时都很清楚,彼此在今后只会是对方列表中永不会联系的“陌生人”。
但今晚不知为何,陈淑媛居然主动给祝今愿发微信,邀请她有空出来玩。
坦白来讲,祝今愿对程淑媛的感情很复杂,对方只是哥哥的相亲对象,并没有在任何层面伤害过她,按理来讲,她是不应该讨厌她的,但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某种磁场,祝今愿很天然的抗拒跟她接触,或许是她度量小,接受不了同哥哥以结婚为目的接触的女人,也或许她只是单纯的不那么喜欢程淑媛。
总之,祝今愿思索良久后编了个看似完美无缺的借口,回绝她的好意。
「不好意思,淑媛姐,我最近跟我哥有点事,没有空。」
谁知程淑媛听完,不但没退缩,反倒迅速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惊讶,“衔青这几天在津市出差哎,”她顿了下,仿佛是不可置信般反问,“你不知道吗?”
祝今愿闻言愣住了。
然而这还不止,程淑媛仿佛是真的不相信,她直接拨来电话,将两人一同去慈善晚宴的事情捡重点告知祝今愿,包括但不限于陆衔青主动邀请,车接车送,后来因为临时要出差,但为了照顾她,他的司机被他吩咐送回家,而他自己则是站在原地等待的下一辆车。
程淑媛的嗓音实则很动听,但这些听在祝今愿耳中却不知为何有那么一些微妙的刺耳。
她握着手机,许久都未曾出声。
而手机另一端的程淑媛滔滔不绝说完,见得不到祝今愿的回应,她这才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话实在太多,歉疚道,“抱歉啊今愿,我好像有些过度分享了……”
然而没等程淑媛将这句话完整讲完,她的这通电话便被祝今愿无意识掐断。
仿若是约好的那般,在程淑媛的电话结束后,陆衔青的电话便随之拨了过来。
祝今愿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号码,倘若是往常,在这通电话刚刚响起的那一瞬便会被她迫不及待接起,可今天,祝今愿只是平静而惘然地看着手机界面由亮到暗,又由亮到暗。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至彻底熄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半夜十二点, 陆衔青结束最后一个远程会议,双手解松领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顶层套房的灯光经过专业设计, 与落地窗外津市的夜景相得益彰,他背过身,满城繁华在他的身后升起又落幕。
陆衔青很享受将一切全都处理完毕后难得的喘息时刻,休息片刻后,他站起身, 为自己倒了杯酒,喉结滚动间缓缓抿上一口,站在窗前眺望远处的风景。
所有的城市从高处看都是类似的。
鳞次栉比的建筑, 永不熄灭的灯火, 川流的人潮,拥挤的空间, 眼前仿佛一幅已翻阅过无数遍的答卷, 无论提笔再来多少次,答案永远都是固定的那一些。
陆衔青深深呼出一口气, 指骨屈起, 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打扰陆衔青, 他的工作号一直都放在助理方临那边, 若非必要,大部分信息都是他在代为处理, 而能添加到他私人号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因而当手机响起第一声时,他甚至都没在意,只是淡淡扫了眼。
祝今愿翻来覆去深夜失眠,料想到哥哥估计还没睡, 她实在没忍住给他拨去电话。
然而第一下竟然没接通,她还以为是自己判断失误,正欲讪讪挂断之际,面前的视频居然就这样被接通,视线内忽的出现一张被放大的帅脸。
这张毫无瑕疵到令人呼吸一滞的帅脸在屏幕上持续放大,直到陆衔青将视频调整到一个稍显合适的角度,他坐下来,随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口,嗓音磁沉,语气询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祝今愿抿唇,小声回嘴,“你不是也没睡嘛……”
陆衔青扫她一眼,“我这是工作,你能一样吗?”
祝今愿拧亮床头柜上柔和的光线,坐起身抱着手机,佯装无意提起今晚突然接到的那通电话,“可是哥,你出差都不告诉我哎……要不是淑媛姐给我打电话,我还傻乎乎在楼下等你吃饭呢。”
祝今愿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很不好,但她实在憋不住了,她太想知道陆衔青对程淑媛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无论怎样,清醒的沉沦总好过一无所知。
然而陆衔青根本没有在这个问题多加纠结,估计是坐下来实在不舒服,他将领口的纽扣解开几颗,随口回道,“一下飞机就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祝今愿才不管这些,她皱起鼻尖,继续控诉,“我不管,你没提前告诉我,就是你不对!”
“好,是哥哥的错,”陆衔青眉眼温和,望向电话那头满面鲜活的妹妹,好好哥哥般保证道,“下次我让助理告诉你。”
“不行!”祝今愿得寸进尺,开始撒娇,“我要哥哥亲自告诉我!”
“行。”陆衔青仍旧好脾气接道,“我亲自告诉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祝今愿似乎这才满意,不再无理取闹,但……不愿挂断的本能驱使着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拉着陆衔青聊天。
“哥,津市好玩吗,我还没有去过哎。”
陆衔青是来工作的,哪里知道好不好玩,事实上,所有地方在他眼中都一个样,因而面对妹妹的追问,他的回答便有种官方的敷衍,“还行,你要是喜欢,下次带你来玩。”
“哦……那我可以带同学吗?”
“随便你。”
“那你会一起来吗?”
“祝今愿,”意识到妹妹真的只是在进行这些无营养的闲聊,向来注重妹妹健康的陆衔青将视频拉远一些,语气严肃道,“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关心津市,而是赶紧去睡觉。”
“谁说的我是在关心津市,”祝今愿小声嘟囔着回,“我就不能是在关心你吗……”
然而她实在太胆小,声音也小到近乎听不到,陆衔青并没有听到她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转而站起身,将衬衫纽扣又向下解开几颗,大概是意识到在妹妹面前这样不好,他的站位很刁钻,既能在视频中看到他,却又无法真的将其窥探。
祝今愿不知怎的忽然出声,“哥?”
陆衔青下意识回过头,动作暂停,“嗯?”
祝今愿眼也不眨,嗓音也放得很轻,“你往后来一点。”
意识到妹妹想要干什么,陆衔青沉下脸,“砰”的一声将手机反扣到桌上。
方才还能看到一些的祝今愿眼前蓦地一片漆黑,她不自觉弯唇笑出声,胆大包天开始“调戏”自己的哥哥,“哥,你别这么害羞嘛,我看网上人家的哥哥都是很大方的,人家不光给看还给摸,你身材这么好,干嘛这么小气?”
祝今愿当然只是随口一说,毕竟陆衔青性格宛如老古板,她也不过是仗着他不在身边才敢大放厥词,若是在他面前,她是万万不敢的。
因而这声之后,视频里安静了好几分钟,就在祝今愿以为陆衔青早已独自去了浴室而将她扔下时,那面被反扣的手机不知何时忽然又被翻转过来,陆衔青隐忍的面庞就这样突如其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男人眉眼深邃而锋利,隔着屏幕望过来时,祝今愿恍然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整片沸腾的海洋。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瞬间,祝今愿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尚且笑着的嘴角缓缓敛起,耳旁听到的是陆衔青被酒液浸润过的低沉嗓音。
他忍无可忍,斥她,“胡闹。”
然而好神奇,以往并不是没有视频过,但喜欢似乎总有一种将一切放大的力量,那些过往祝今愿不曾在意的细节都在她面前放大,仿佛一把鼓槌,激烈碰撞着她的心脏。
所以她嘴唇微微张大,面色怔然,最后也不知这通电话是自己无意间挂断的还是哥哥主动掐灭的-
陆衔青出差的第二天,傅霄大抵是得到嘱托,特地到别墅来找祝今愿。
祝今愿前一天晚上彻底失眠,一直将近天蒙蒙亮才睡着,然而尽管如此,她也睡得并不好,梦中的一切似乎都是颠倒的,她一会被父母领到陆家,一会又被陆衔青带到新西兰。
在梦中的旅行只有她跟哥哥两人,因而飞机上是绝对安静的,于是她在意识模糊间忽然伸手摸了把哥哥藏在衬衫下的腹肌,然而就是因为她的这一无意之举,陆衔青忽然变脸生气,直接拉开旁边的飞机窗将她自半空给扔了出去。
祝今愿拼命挥舞着手臂同陆衔青求情,“哥,我错了,哥,哥……”
然而陆衔青根本不听,直接将车窗关上,将她的声音隔绝在窗外。
祝今愿急得拼命扑腾,这一扑腾,耳旁倏然便听到一声熟悉的散漫笑声。
伴随着日光,她睁开眼后率先看到的便是傅霄举着手机录像的画面,见祝今愿终于醒来,他笑着打趣,“今愿妹妹,你跟你哥感情可真不赖,一个担心你在家无聊,一个么,连做梦都念叨着哥哥,”傅霄的嘴向来不带把,结束录像后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什么情比金坚的小情侣呢。”
祝今愿本就心虚,闻言更是垂下脑袋,不敢看傅霄。
傅霄迟钝是日常,此刻更是浑然未觉,反倒追着祝今愿问,“诶,平常挺伶牙俐齿的一个人,怎么睡了一觉反倒变哑巴了?”
祝今愿闻言直接用被子蒙住头,闷声吐槽,顾左右而言他道,“傅霄哥,你很烦哎。”
傅霄双手抱臂,“行行行,我烦,你快起床,我带你出去玩。”
傅霄今天带祝今愿出来解闷的目的地非常的简单粗暴,两人开车直驱北城新开的一家商场。
这家商场招商能力极强,里面基本涵盖市面上年轻人所喜欢的一切潮牌,很符合祝今愿偶尔的穿衣习惯。
而因为受众是年轻人,祝今愿放眼望去,隐隐约约便仿佛看到几位熟人。
她微微眯起眼仔细确认,谁知尚未看清远方的同学,她的肩膀便被人自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尤嘉随之出现在她的身侧,惊喜道,“好巧啊今愿!我刚出门的时候还在想会不会遇到你,没想到就真的碰到了!”
祝今愿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尤嘉,她睡眠严重不足,反应有些迟缓,待尤嘉说完好几秒,她才好似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指了下身后的傅霄,回道,“那你得感谢傅霄哥,如果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家睡觉。”
尤嘉对傅霄的印象其实蛮深,但很不幸,尽管认识,傅霄的为人与所言所行完全都在她的审美之外,甚至可以说,傅霄与他欣赏的男性品质是背道而驰的。
因为,在听到祝今愿有意的介绍后,尤嘉不过是朝他低头微微一笑便直接收回了目光,直接挽着祝今愿的手臂往前走,全然将傅霄忽略在身后。
傅霄“啧”了声,倒也没怎么跟尤嘉这种大小姐脾气计较,但不计较归不计较,傅霄几乎也在瞬间对尤嘉下了定义,脾气差,毛病多,没礼貌,仗着家世好就为所欲为的大小姐。
与他选女朋友的方向恰好完全相反。
祝今愿完全不知在短短的三分钟内,身旁的两人对对方的印象便已从刚刚见过几面到互相看不顺眼,甚至在她所未曾注意时,尤嘉与傅霄之间的距离也被刻意得拉长了。
这份刻意在进到最近的一家潮牌店后变得格外的明显,尤嘉拉着祝今愿向左,而傅霄脚步没停,直接向右。
直至此刻,祝今愿才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偏头看向身旁的闺蜜,问,“你不喜欢傅霄哥吗?”
尤嘉闻言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立刻开口反驳道,“开什么玩笑!我喜欢他?疯了吧!”
“不是,”祝今愿耐心解释,安抚尤嘉的情绪,“不是那种喜欢,就是朋友之间的,其实傅霄哥虽然有时候有点张扬,但人还是蛮好的……”
尤嘉一点都不相信,“就他?”她夸张地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不相信。”
祝今愿还想再劝,然而尤嘉却似乎一点都不想再听,她撇下嘴,兀自打断道,“今愿,你就不要再说了,我真的跟他合不来,看他第一眼我就觉得合不来,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总之,”尤嘉随手拿起面前的一件衣服,偏头说,“反正我会离他远一点的。”
可他们三人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家店是环形设计的,自边界向里走的两人理所当然便会再次碰到一起。
尤嘉拿起的那件衣服是男女混合款,她好不容易看上一件,谁知当她将手伸出去之际,另一边也有一只手与她同时伸出来按住了同一件,因而这件衣服僵持在半空,并没能被她完全拿到手。
尤嘉抽了一下,没抽动,这才抬头望过去,见对面的人竟然是傅霄,她皱起眉,气不打一处来,下意思便说,“你故意的吧?”
傅霄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笑得十分欠揍,“怎么就是我故意的了,我还觉得是你故意的呢?”
尤嘉半分不让,“这衣服是我先看上的,你撒手,给我!”
傅霄拿着的手也半点没松开,“尤小姐,请你搞清楚先来后到好吗,明明就是我先伸手的。”
如果是别的人,一件衣服而已,尤嘉让也就让了,但对面是她看不顺眼的傅霄,尤嘉便忽然涌上来一股倔劲,脖颈一昂,喊来店内的工作人员道,“这件衣服给我,我出十倍价格。”
“二十倍。”傅霄俨然是将我也不差钱摆在了脸上,懒洋洋补充,评价尤嘉的行为,“尤小姐,你此刻的行为真的很像以前会跟老师告状的最讨厌的那种女同学。”
尤嘉微微一笑,“彼此彼此,你也像是那种会跟女生计较的最讨厌的男同学。”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店员苦着一张脸劝道,“两位,这件虽然在我们店只有一件,但是我们是可以调货的,您们看看,是不是可以再等一等……”
谁知尚未说完,两人便异口同声道,“我就要这件!”
祝今愿在一旁简直看呆,她是知道尤嘉不大喜欢傅霄,但在这一条件之外,更令她错愕的是,傅霄哥这种无差别对所有女孩子都异常温柔的中央空调居然也这么讨厌尤嘉。
她一时语塞,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沉吟半晌后,见两人愈吵愈厉害,吸引的目光也越来越多,祝今愿索性狠狠闭了下眼睛,走上前,将自己插到吵到不可开交的两人之间,看看尤嘉,又看看傅霄,伸手将那件衣服拽了下,说,“既然你们都这么想要,那就都别要了,给我可以吧?”
其实这一件衣服挂在那里也就是比寻常的看上去版型好上那么一些,尤嘉与傅霄两人买回去十有八九连看都不会看,眼下的不避不让不过是因为彼此在怄气。
这么大的人,在这种场合为了一件衣服公开争吵对尤嘉与傅霄而言绝对都是头一份的体验,两人都要脸,见祝今愿主动出来递台阶打圆场,尤嘉率先松手道,“那好吧今愿,既然你要,我就让给你。”
傅霄顺势拎起衣服就往收银台走,“那我帮你付款。”
尤嘉一听,胜负欲上来,又想冲上去,祝今愿生怕两人又吵起来,忙伸手将人按住,又自傅霄手中将那衣服夺过来,罕见指着两人大声道,“你们都不许动!我自己给!”
被指到的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都觉得祝今愿说的是对方-
陆衔青自那晚的视频后便没有找过祝今愿,毕竟上次的结束实在太过荒唐,他自觉无法容忍自己的妹妹对自己开出这种玩笑,因而算是某种两人间心照不宣的惩诫,他克制着,尽量不去看妹妹与自己的对话框中是否有出现新的内容。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寻常总是热热闹闹的聊天框自那晚之后便一直安静着,妹妹真的没有发任何一条新的消息给他。
这使得陆衔青忍不住在结束一天的行程后开始思索,他是否真的如妹妹所说,有那些一些不合时宜的古板。
陆衔青弯腰下车,进入酒店大堂,随手扯松领带,抬手按了下顶楼的电梯按键。
电梯上行期间,他信手整理两下袖口,电梯箱壁映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就像是艺术展厅无法估值的藏品,因为不知道价值,天然便予人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因为这份气质,他的疲惫亦被掩藏得极好,他好似一台永不会疲倦的机器,在片刻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电梯,他锃亮的皮鞋一上一下,有节奏地踩在稍显厚重的地毯上,那声音很快便被吞噬,走廊陷入一片长久的安静。
因为这一整层只这一间房,因而当陆衔青方一出来,站在门口的侍应生便先后同他恭敬问好,陆衔青听罢微微颔首,随后抬脚往那扇早已被侍应生提前推好的门内走去。
然而就在他正欲进去时,那离他最近的侍应生犹豫片刻,仍旧出声将他喊住,“陆先生。”
陆衔青闻言停下脚步看向他,嗓音低沉道,“什么事?”
可还没等侍应生开始汇报,身后的门内忽然窜出一个人影,陆衔青的手腕随之被藏在屋内的人往里狠狠一拉,紧接着,他的眼睛被从身后捂住。
该不该庆幸他今日并没有戴眼镜,因而可以在一瞬的防备之后迅速放松下来,毫无所留感受着妹妹熟悉的温度与偶尔的调皮。
“猜猜我是谁!”祝今愿故意变换声调。
其实在今天出发之前,祝今愿都有些犹豫,她从未在哥哥出差的时候打扰过他,更鲜少不打招呼追往他所在的城市,毕竟身为懂事的妹妹,这些举动都应被排除在情感之外。
然而不知怎的,就当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孤勇。
所以就在她从商场出来之后,当傅霄问她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的时候,祝今愿脑海中下意识浮现的竟然是昨晚跟哥哥视频时的场景。
是的,她想要去找哥哥。
于是她要来陆衔青的地址,又拜托傅霄跟酒店高层打好招呼,以此顺利潜入哥哥的房间,好在他回来后给他一个惊喜或是惊吓。
短暂的安静之后,陆衔青伸手将她的手腕反握,房间的门在此刻恰好被关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之后,陆衔青转过身,低下头看向突然出现的妹妹。
大概是旅途实在辛苦,她的发梢有些许凌乱,向来整齐的刘海也被别到一边,但这点狼狈丝毫不影响她眼眸中的透亮与独属于她的鲜活。
就像是一谭长久以来毫无波动的湖水忽然被淘气的孩童扔进了几颗小小的石子。
尽管那石子激起的涟漪是十分微弱的,但涟漪就是涟漪,它存在且真实的发生了。
“今愿,”陆衔青深沉的眸光垂下来,精准笼罩住面前的妹妹,“你这是胡闹。”
他的嗓音磁沉得不像话,分明是责备的语气,但那双向来毫无情绪的眼睛里泄露的却是一丝极难察觉的愉悦。
作者有话说:
又又又更新啦
尤嘉与傅霄的故事在专栏预收《请你不要喜欢我》,欢喜冤家,先do后爱,喜欢的宝宝可以先收藏!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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