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的黑色小轿车奔驰在北城宽阔的高架上, 远处的霓虹宛如银河,在车窗外迅速倒退。
陆衔青两臂交握,端坐在座位后方闭目养神。
他刚从津市参加完一场行业峰会赶回来, 长时间的出差令他无端有些疲惫,他伸手按了按眉心,看一眼窗外。
意识到此刻正途径何处,他叹息一声,开口吩咐司机, “去A大。”
司机只当自己听错,毕竟他原先接到的指令是回别墅,但确认一遍后得到的回复依然是A大, 他找地方下高架, 调转车头往方才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偶尔分神去注意坐在后面的男人。
为他服务这样久,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位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身上见到类似于纠结的神情, 以往,无论多令人难以抉择的方案到他手中总能一锤定音, 这个男人很少会有反复思索的时刻。
但是现在, 一种原本不属于他的情绪出现在他的面容之上。
过于罕见, 所以格外令人难以忽视。
踩下油门的间隙, 这位司机不免在心中思索,究竟是什么样的难事, 会令这样的一个男人如此苦闷?
司机想不明白, 只能不动声色,轻轻摇一摇头。
……
陆衔青到时,恰好是A大晚上最热闹的时候。
这个年纪的学生不必再遵从家长的意愿,拥有得之不易的自由, 好不容易得来的青春怎能不挥霍呢,成群的少男少女乘着夜色四散在校园内,谈天说地,聊理想,聊未来,聊对生活的渴盼。
陆衔青倚在车旁,静静点燃一支烟,望着成群的学生从他的身旁走过,感受自己早已流逝,或许从未得到过的惬意的青春时光。
在夜晚的洪流中,他很快发现了妹妹的身影。
少女穿着件白色吊带裙,姿态含蓄,微微垂眸,跟在身旁的少年身边,两人不知正在交谈什么,周既贇偶尔会低下头,稍稍停下脚步,耐心倾听身旁女生的言论。
打眼一看,这样的一对情侣的确算得上登对,甚至对比旁人,要来得更加显眼。
陆衔青夹烟的手紧了一下,视线仿佛被定格。
周遭的一切声音,所有的人群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为隐形,他面前的画面缓缓停滞,继而暂停键被关闭,慢速键被开启,他望着这两个人慢慢走到宿舍楼下。
轻轻上扬的嘴唇,微微晃动的手臂,妹妹歪了下头,俯下身,在男友的唇上落下一个羞涩的“吻”。
她笑得那样甜,而他似乎已经忘记,她上次对他笑得这样真心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甚至情到深处,忍不住要主动去吻他。
至少从他的角度来看是这样。
妹妹在这件事上,似乎一直都是主动的性格。
耳膜轰轰作响,心头震颤,目睹这一切,哪怕指尖不自觉抖下一簌烟灰,陆衔青都未曾察觉。
还是祝今愿看到他,几次在他眼前挥手喊道,“哥?”
陆衔青这才仿若如梦初醒般嗯了声,开口时,仍旧是那副冷淡神情,“做什么?”
祝今愿笑,夜色里眉眼都弯起来,“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衔青只觉妹妹今日的笑格外刺目,他停顿片刻,扫了眼他身后的少年,这才重新低头看向妹妹,说,“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那哥,”祝今愿看了眼身后的周既贇,仰头问,“你可以顺路送我们去大学城的商场吗,不太远,就在我们上次一起吃火锅的地方。”
小孩子的心思似乎总是这样变幻莫测。
陆衔青垂眸注视妹妹,目光幽深,忆起许久之前,当某种潮流性玩偶流行的时候,妹妹也曾痴迷于此,几乎父母与他所给予的每一笔零花钱,她都会花来买一个玩偶,小心翼翼拆封后放在橱窗中。
尽管已经非常克制,非常节省,但在这种经年累月的坚持下,她仍旧收集过不少当季限定。
后来,不知是一瞬长大,还是突然间的兴味索然,她所分给那些玩偶的时间越来越少,渐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与。
曾经珍贵的并不妨碍成为日后弃若敝履的,陆衔青伸手掸了掸烟,点头。
或许在妹妹这里,他也不过是橱窗里一时兴起的那一个玩偶。
只不过,她所分给他的时间比玩偶少多了。
见她答应,祝今愿兴奋回头,一把拉过周既贇的手钻进车内。
在此之前,陆衔青的副驾驶几乎是她的专属座位,她在那座位上留下许多印记,随手丢下的发绳,趁兄长不注意偶尔贴下的一枚贴画,上一次坐车时尚未吃完的零食……
陆衔青全都没有动,一直叫人维持原样。
然而谈了恋爱的妹妹却似乎大变样,心中完全将她的好兄长抛之脑后,不顾已经习惯性打开的副驾驶车门,而拉着自己的小男友一起坐进了他的后侧。
陆衔青不禁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
镜中,少男少女依偎在一起,而他形单影只,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送他们一程-
周既贇自从上车后便一直在观察陆衔青,不,准确来说,是从他出现开始,他便时不时会向祝今愿的这位哥哥投去目光。
都说女人有直觉,其实男人也有。
他到现在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面前的男人对他所流露出的那种挑剔与不满,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感受到的都是如此。
但不知是从何时起,或许就是火锅那一次吧,他微妙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在面对他时所释放出的情绪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在那些潜藏的苛求之下,他隐隐品出了一丝艳羡?
没错,那是一种男人面对另一个男人时极少会出现的情感,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陆衔青。
周既贇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几乎拥有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他还有什么是想得到却还没有得到的。
周既贇不自觉偏转目光,看向身旁同样古怪的祝今愿。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祝今愿微微抬头,对上他的眼眸,稍稍摇头,做出一个警告兼央求的眼神。
未等周既贇反应过来,安静在前排开车的陆衔青忽的回过头来,状似无意追问,“你们这么晚出去,准备做什么?”
“看电影。”祝今愿神色淡定,掏出手机翻找出最近正火爆的一则电影,对着详情念道,“我感觉这电影挺有意思,有点悬疑有点文艺,而且评价褒贬不一,我想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这样。”
陆衔青闻言笑了声,“这么久了,你的求知精神还是这么强。”
“陆哥,”周既贇见陆衔青讲话只讲一半,主动开口追问,“今愿小时候也对什么都这么好奇吗?”
兄妹俩的对话间突然插进一个外人,陆衔青微微皱一下眉,隐约的不悦之后,他敷衍回道,“嗯,她小时候研究过不少动物的生平。”
这其实是两人熟悉之后,他听祝今愿主动提及的。
想必是父母双双醉心科研的缘故,祝今愿自小便比较严谨,凡事并不盲目听从,坚持亲眼所见。
父母乐见其成,在她的要求帮她养过蚕,抓过蝌蚪,解剖过没养下去的小金鱼。
祝今愿将这段经历简单描述下,总结,“蚕结蛹之后我觉得他还要钻出来太费劲,帮忙用剪刀剪开,结果它再也没能飞起来,蝌蚪……后来长成了青蛙,一觉醒来蹲在我床边看我,吓得我至此将青蛙列为我此生最害怕之生物,小金鱼……有点忘了,总之,后来我觉得好残忍,给它挖了个坑埋了。”
周既贇听完乐不可支,“你小时候这么皮的吗?”
祝今愿耸一下肩,“我觉得还好哎,这不是正常的小朋友的探索欲吗,难道你是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的?”
“那倒也不是,但是,”周既贇顿了下,继续说,“我爸妈算是老来得子,三十来岁才生下我,所以对我看得比较严,我小时候都没什么自由的,出个门身边都要跟好几个人,那时候还是觉得挺烦的。”
“现在就不烦?”
“那现在如果出门还有跟一堆人的话,肯定也还是烦的。”
“那我跟你一起玩,你不烦?”祝今愿看了眼前面的人一瞬僵直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周既贇。
周既贇丝毫没犹豫,果然摇头,“怎么会。”
祝今愿哼了声,“谅你也不敢。”
分明已经算是大容量的轿车,但陆衔青仍旧觉得这车内的空间实在是太过狭窄,这些只属于小情侣打情骂俏的对话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好似决堤的洪水,他避之不及,一字一句钻入他的大脑。
他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下,缓缓转过一道弯。
陆衔青有几分嘲讽地低下头,弯唇,低低笑出一声。
现在这样的情况才应该是他所期望看到的不是么,妹妹跟同她年龄相仿的人交往,不必承受流言蜚语,也不必再担忧是否会有人阻挠他们在一起。
而他身为兄长,最应该做到的难道不该是祝福么。
可……当车辆停在商场门口,妹妹拉着周既贇的间隙,陆衔青所做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微微扬起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祝今愿疑惑抬起眼,“怎么了,哥?”
陆衔青垂眸,看向两人手指交握的地方,他宽大的手掌轻易便将妹妹纤细的腕骨包裹,像是一阵风,一阵雨,停留在云端。
他的指尖凝起,微微摩挲两下,片刻后堪称克制地松开。
“没,”他低沉的嗓音似乎也随着风吹远了飘散了听不清了,“玩得开心。”
陆衔青在转身前哑声说-
回去这一路,眼前仿佛闪过一帧帧电影片段,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停闪现。
十岁,妹妹来到他的家。
十一岁,她喊他哥哥,他陪她躺在一个被窝。
十二岁,她耍脾气离家出走,他找了她一整夜。
十三岁,她挺身而出在父母面前捍卫他的人格。
十四岁,她告诉他,他如今是她唯一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十五岁,他第一次替女孩买卫生巾,紧张在所难免,但好在不影响使用。
十六岁,她特地从学校跑回来给他过生日,昏暗的烛火没有妹妹的眼眸明亮。
十七岁,她纠结选文还是理,最终决心念文科,说要遵从本心,完成他未竟的梦想。
十八岁,妹妹担心考不上理想的学校,跑来他的学校嚎啕大哭,他带她在外面住了一晚,那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跟妹妹躺在一张床上。
十九岁,她说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她要跟哥哥永远在一起。
二十岁,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
陆衔青心口剧烈起伏,猛打方向盘,踩下刹车,车辆急停在路边,他急不可耐揿下车窗,深吸一口气。
这十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的生命扭结在一起,密不可分,难以割舍。
列车沿时间的洪流滚滚向前,留下的轧迹真的能够忽视么。
时间当真能够抚平一切么。
胸腔中似有一团火焰喷薄而出,陆衔青强自按捺自我,试图平复呼吸。
然而现在是盛夏,纵使夜深空气中也仍旧团着数不清的燥热因子,他偏过头,眉头不自觉拢起,在夜晚的风里狠狠砸了下方向盘。
无法言状的暴戾呼啸在他的心中,在这股在他心中突然而至的暴雨中,他的视线穿过后视镜,在方才妹妹与他的小男友坐过的地方发现了一枚被落下的东西。
直觉令陆衔青微微眯起眼,片刻间,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一枚从妹妹包里掉出来的小包装的锡箔纸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夜阑人静, 陆衔青坐在车内,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那瞬间, 他将手伸出车窗,屈指掸了一下烟灰,一截劲瘦的手腕就这样搁在窗沿,任由灰烬般的烟雾徐徐飘散,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陆衔青疑心自己是否已经疯狂, 不然为何在看到从妹妹的包中掉出那种东西,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愤怒,随即立即驱车回到了原地。
不, 疯狂或许不足以形容他。
陆衔青想, 他此刻的行径简直与变态、跟踪狂无异。
在夜色掩映下,他的视线牢牢锁定着面前的这一栋商场出口, 在过来的第一瞬间, 他便已查过祝今愿口中所说的那一部电影的放映时间,若非仅有的理智仍旧在支撑, 他想他无法保证自己是不是会真的冲到楼上去, 将那个混小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揪出来。
可他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去做呢。
无法再粉饰太平, 无法再将他这样明晃晃的私心包装为对心爱的妹妹的关心了。
这不是正常的关心。
也超越了寻常兄妹的范畴。
妹妹越界了。
可她的越界又何尝不是他纵容所致。
所以在命运的戏弄中, 他心中的天平不断倾斜,渐渐承载超出只属于兄长的重量。
陆衔青闭上眼, 深深地, 长久地吁出一口,烟雾模糊他的面容,一时间那幽深的神情也有些辩不真切了,他似乎陷入了一阵迷茫, 眸中又仿佛从未有过的清明。
陆衔青盯紧那道唯一的出口,等待电影散场的时间来临,宿命将他推到这一步,他除了接受审判,别无所能。
诚如妹妹所言,这电影算是最近的大热门,散场时间到后,一波波人流先后穿过那道特地留着的狭窄小门往外走。
陆衔青眼见一对又一对情侣,一个又一个人从他的目光内靠近再远离,却始终没有发现妹妹与周既贇的身影。
他眼眸微沉,又在原地等候片刻,待再也无人从那扇门内出来,他豁然起身,甩上门上楼。
将近半夜十二点,衣冠楚楚的男人将衬衫袖口卷到最顶端,露出一截紧绷迷人的小臂,大踏步奔走在早已停运的移动电梯之上。
这样的场景自然容易引人驻足,更何况陆衔青气质凛然,身在人群中天生便与旁人不同。
有工作人员上前搭话,“先生,我们要关门了,请问您……”
没等她说完,陆衔青猛地停下,急促开口,“上面还有人么?”
“没、没有了。”工作人员看清他的脸后,瞬间紧张得话都不会讲。
实在是太帅了。
然而陆衔青却没能叫她欣赏太久,听到回答,他立即转身,只留给她一个利落的背影。
他手长腿长,三两步便跨下电梯台阶,正欲下楼再找一找或者索性给妹妹拨去电话的间隙,陆衔青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走去旁边的窗口看了眼。
窗户所框出的那一方视野内,一男一女不知买了些什么,正拎在手里,晃晃悠悠穿行在宽阔的马路人行道上,陆衔青几乎第一时间便认出那是妹妹的身影。
至于旁边那个……他甚至没分去一个眼神。
心潮起伏间,他下意识便想喊出妹妹的名字,但嘴唇张合几下,话滚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陆衔青,他忍不住叩问自己,你到底用什么身份去阻止这一切,你真的能够阻止吗?
经过马路,再走过一道幽长的大道,在这条路的尽头拐一下便是一家还不错的连锁酒店。
祝今愿和周既贇慢慢走,并不着急,仿佛是特地想要体验这一刻的前奏,他们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不时再倒退几步,但无论有多慢,这段路总是有尽头的,陆衔青握紧拳,咬紧腮,看着自己的妹妹与身旁的这个男人同时踏入了那间酒店。
他们甚至都没有在前台停留,那便意味着他们已经办理了入住。
陆衔青目眦欲裂,胸腔内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在升腾,或许是夏日燥热,这股火越烧越旺,越来越热,他整个人所有的理智似乎都要被烤干。
妹妹,妹妹。
他唯一的妹妹。
他捧在手心的妹妹。
他相依为命的妹妹。
不,不该这样,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陆衔青加快脚步,这么多年第一次失去体面,跌入浓稠而厚重的夜色里。
……
方临半夜接到电话时,还以为是自己睡太晚出现了幻觉。
他下意识坐起身,“啊”了声,有些不可置信重复道,“陆总,您说您要祝小姐的实时位置?”
“嗯,”电话那头的陆衔青耐心实在不足,“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意识回笼,方临立刻爬起来干活,联系相应人员。
五分钟没到,房间号已传到陆衔青的手机上,他低头扫一眼,随即立时转身,推开旁边楼梯间,拾级而上。
工作人员早在他进来时便已发觉这位神色不太正常的客人,但比起那些潜在的危险分子,他显得要精致得体许多。
剪裁得体,妥帖贴合身材的西装,绝非泯然众人的气质,被焦躁萦绕着的情绪。
这一切,都叫她觉得,这位男士并非是那种他需要额外注意的男人。
但在那扇门推开的间隙,出于职业素养,她还是下意识追了上去,可她尚未出声,工作手机便已接到一则电话,是他们这间酒店的负责人亲自打来的。
她胆战心惊点开,还以为是自己工作出了什么问题,谁知竟然是叫她回前台好好工作,不该管的别管。
前台抬起眼,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楼梯间,方才的人影早已从拐角消失,不知去了哪一层。
料想对方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再联想这则突如其来的电话,她撇下嘴,将原本质问的话语彻底憋了回去。
祝今愿听到门外响起一声重于一声的“笃笃”声时,正趴在床上玩手机。
她没急着去开门,刷完一则视频才慢吞吞起身,扬声问,“谁啊?”
“祝今愿!”陆衔青略含愠怒的低沉嗓音在门外响起,“开门!”
他厉声重复。
祝今愿慌忙起身,捞了下滑到肩侧的睡袍,她打开门,看到发型微乱的兄长,“哥,你怎么在这里?”
“你问我?”陆衔青垂下眸,看到她刚刚洗完澡的模样,一双眼里翻涌起风浪,“我倒是想问问,我的好妹妹,你为什么在这里?又在做什么?”
祝今愿满是无所谓耸耸肩,用一种看老古董一样的眼神扫了一眼陆衔青,“还能为什么,看完电影好累,不想回学校,所以在这睡一晚呗。”
没什么比从亲手养大的妹妹口中听到这些还要更令人无法接受,陆衔青逼近一步,俯下身,直到此刻他仍旧在为妹妹的颜面考虑,嗓音压得很低,“祝今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跟周既贇,你们统共才确立恋爱关系多久,你就跟他住一间房,你……你知道你买的东西落我车上了么?”
“啊,”祝今愿闻言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少了一个,原来是在你那里。”她坦然伸手,毫无被发现的羞耻感,“那哥,既然你来了,就还给我吧。”
陆衔青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他两手钳制住妹妹的肩,或许是由于刚刚洗过澡的缘故,他的掌心感受到一股蓬蓬的热气,微微有些湿润,“祝今愿,胡闹也该有限度,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报复我还是报复你自己,但是我可以保证,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后悔什么?”祝今愿笑出声,眼眸定定,望着自己的兄长,“后悔没有早一些开始享受吗?”
陆衔青胸口剧烈起伏,双眼因激烈的情绪而变得猩红,祝今愿很少见到兄长有这样失控的时刻,记忆之中似乎是完全没有的,按理说,到这种地步,她是应该害怕的。
但很奇怪,没有,完全没有。
相反,她可耻的自私的阴暗的内心反倒滋生起一股微妙的兴奋,她卑劣地希望他越疯越好,最好疯到忘记世俗,忘记规训,忘记他们的兄妹身份,最好疯到吻上来,把她吻到窒息,吻到眼角含泪,再粗暴地激烈地将她吞吃入腹。
不要保留一丁点属于兄长的体贴。
她想要的,是陆衔青这个人。
于是祝今愿看向面前的男人,继续说,话语大胆而跳脱,“哥,你再不识相走开的话,一会听到声音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祝今愿挣开他的手,正欲关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进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祝今愿!”陆衔青几乎从齿尖滚过一遭,才吐出这三个字,他高贵的头颅俯下来,像一头猛兽失去了方向,只有愤怒才能够驱使他,“你实在……”
“我怎样,”祝今愿昂起头,她才不怕面前的这头猛兽,“难道你是想留下来,跟我们一……”
是有些越说越过分了,讲到后面,祝今愿必须握紧拳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虚,维持一种理直气壮的假象。
然而最后一个“起”字尚未说完,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唇,她颤抖的唇被一抹凉得像冰一样的东西给封住了。
可她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好热。
迫切地,想得到更多,她两只手臂迅速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兄长的脖颈。
实在是渴求太久了,她的回应积极而热烈,可兄长……祝今愿一边仰头,一边不住吞咽,兄长似乎是真的愤怒到了极点,要将她整个人抽皮剥筋,吞吃殆尽。
祝今愿很快便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不同于雨夜那一晚,此刻的兄长看起来要更为失控,看上去便也更加的凶悍。
祝今愿后背抵到墙上,酒店的墙面敷衍而千篇一律,白色的墙面掉下来的石灰落在她干净的肩上,她控制不住抖了一下,整个人都缩起来。
然而陆衔青又岂会允许她在这时临时脱逃,他的唇追着她的,撕咬、啃噬、痛快地拆吃,一切暴戾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陆衔青,压抑太久,他似乎早已成为暴戾本身。
祝今愿眼角溢出泪,悬到眼睫上,像是今晚的星星,晶莹剔透。
她忍不住呜咽起来,兄长的大拇指腹刮过她的眼,并不理会她细小的求饶,他垂眸注视一眼此刻的妹妹,脸颊绯红滚烫,在他的面前似乎绽放成了一朵艳丽的花。
陆衔青几无犹豫,再度捧着她的脸,劈头吻了下来。
说不清到底过了多久,月亮爬上来,被窗纱遮住,月光泄进来,吞没屋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大概比一个世纪还要长,大概是走到了天长地久,陆衔青终于深吸一口气,放开了面前的妹妹。
他的额角抵住她的,半晌,自嘲笑出一声,“你不就是想要这样么,我给你就是了。”
一个哥哥,一个再卑劣不过的哥哥,他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他居然对自己养大的妹妹有感觉。
多么讽刺。
他怎么敢承认,又怎么能够自私地占有妹妹。
可当他意识到妹妹会被别人占有的那一刻,陆衔青陡然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的自制力不过如此。
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底线,在妹妹的面前都只能退步。
这局棋,陆衔青输得彻彻底底。
“那小子在哪?”他哑着声音,直到此刻仍旧耿耿于怀,不忘周既贇。
祝今愿见状露出一个再狡黠不过的笑,退后一步,将这间房间尽数展现在兄长的面前。
房间内除了她再无旁人,周既贇根本就不在这里。
事实上,从那天告白之后,周既贇便已知晓自己绝无可能。
安静听完他陈述的祝今愿毫无情绪波动,只是略带几分纠结地询问,“两个人是要相互喜欢,才可以在一起吗?”
周既贇被她问得愣住,理所当然道,“是啊。”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祝今愿站在晚风里,苦恼开口,“我的眼前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我该怎么放弃他去喜欢你呢,而且……你追我,也是因为一场赌约,不是吗?”
“因为赌约开始的喜欢,还算是喜欢吗?”
周既贇没料到她居然知道这些,面前女孩安安静静陈述,可他却一瞬仿佛被揭去伪装,有些慌神,“我承认,”他吞咽一下,“我一开始主动接近你确实是因为跟朋友打了个赌,但那只是一开始,后来我们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心甘情愿的,跟那个赌约无关,实际上,那个赌约我早已经忘了。”
“嗯,我只是想说,你或许没那么喜欢我,如果当初被作为赌注的是别的女生,你说不定也会喜欢她。”
“不会,”周既贇斩钉截铁,“这一点我确定。”
祝今愿仰起头,神情坚定,“或许,它是有一些可能的,你觉得爱是一瞬间的事,那你就可能还会在某个瞬间被爱情击中,但我觉得,爱是长足而艰远的,也许它到来的时机没有那么凑巧,也许它酝酿的时间需要很久,但当爱情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会很清楚且明白的知道,它发生了,或者,它正在发生着。”
周既贇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能说寻常作为祝今愿在他心目中存在的人渐渐变得更为具体化,她的思考,她的反问在她的眼中好像变得更加迷人。
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她有一个放在心里独自爱了很久的爱人,他们经历过许多,这是他这个后来者无论如何也插足不进去的。
他可能,不会有机会了。
他处在这个年纪,告白被拒绝已经很丧失颜面,不应该再不管不顾继续纠缠,微风中,周既贇伸出手,问,“所以我没有可能对不对?”
祝今愿笑了笑,坚定摇头,“抱歉。”
“没关系,”周既贇故作大方,“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对吗?”
“当然,”祝今愿看着他,谨慎询问,“虽然知道这样很过分,但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于是,一系列目标为陆衔青的狩猎缓缓拉开帷幕。
讲述完这一切的祝今愿在陆衔青面前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她甩甩尾巴,洋洋得意道,“哥,你看,你教我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陆衔青曾教养祝今愿,面对敌人,要观察,要谨慎,要仔细,要徐徐图之,要不厌其烦,反复思索,如此,日后出手,方可一击致命。
当时,祝今愿摇头,说自己不要学,她永远都用不上这样的招数。
但如今,她沾沾自喜,将这套如数用在了自己的兄长身上。
但她忘记了,她是陆衔青教养长大的,身上又怎可能会没有他的影子。
既然有,他又怎么可能无法识破。
从始至终,或许一开始的障眼法足够蒙蔽陆衔青的判断,但那之后的一系列反常行为,他若是一点都看不出,未免也有点太过侮辱他的智商。
这些天,陆衔青一边纵容妹妹,一边任由自己在无边的地域中挣扎。
妹妹会知道么?
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兄长对她刻在骨血里的在意,才是她最好的武器。
一直以来,他们实际上都是在跟自己的情感搏斗罢了。
念及此,陆衔青再次如释重负俯下身,他幽深的眸像一汪大海,轻易便圈住了祝今愿的。
“今愿,”他后怕又珍重地呼唤她的名字,呼唤停留在他生命中的妹妹,“别再折磨哥哥了。”
“哥哥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胡说,”祝今愿瞪起眼,“你明明大不了我几岁,别装老头子,前段时间,我还看到你早上去跑步,跑回来立刻就去工作,身体这么好,怎么就老了!”
陆衔青听后不禁露出微笑。
可怜的妹妹是真的不明白,有一些衰老是精神性的,经历过这一遭,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再放任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月光再次透进来,这一次温柔了许多,在这种含情脉脉的氛围中,似乎连月亮都不忍太过无情。
一种无声的温情在室内缓缓流转,方才剑拔弩张的,此刻偃旗息鼓,取而代之为一种充盈在心脏内里的圆满。
这股圆满似乎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陆衔青垂下眼眸,望着妹妹,深深地望着她。
这是他的妹妹。
他如珍似宝,失而复得的妹妹。
在这长久的注视中,他再次情难自禁,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呼吸。
再次汲取到妹妹呼吸的那一刹那,从不迷信神佛的陆衔青第一次在心中祈求。
神啊,倘若这是罪孽,所有的因果请叫他来背。
是他抵不住诱惑,误入歧途,是他屡次三番,不忍脱身。
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与旁人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半月前, 陆衔青生日当天,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潮湿, 泛着点水光,空气里一股稍显混乱的气息。
祝今愿嗅着那丝不大好闻的味道,皱着眉,小心穿过面前的一道小水洼。
她穿了条长裙,几乎拖地的款式, 行走间须得拎着裙摆,不然便很容易沾上泥水。
祝今愿一边走一边懊恼,今日出门前至少应该看看天气预报, 不该穿这样不利于行走的衣服。
陈妙言和周既贇在不远处等她。
这段时间, 或许是刻意,周既贇跟她们的关系走得很近, 祝今愿时常拉上陈妙言来当挡箭牌, 好避免那种突如其来的奇怪氛围。
周既贇一点不介意,后来索性主动喊上陈妙言。
三人今天要去参加一场由周既贇主办的别墅轰趴, 他的性格完全不同于陆衔青, 天生爱玩爱热闹, 朋友很多, 召之即来一大堆。
祝今愿觉得,周既贇有这么多朋友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他大方, 一般大学生出去玩, 不管怎么样,大家选择的方式大多是AA,但周既贇仗着自己零花钱多,家境优渥, 并不在意这些支出,常常大手一挥表示他请客。
祝今愿看着他的豪迈姿势,经常忍不住在心中将她定性为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也不想的,但身边有哥哥这样的男人,她总是不免会将周既贇同他进行比较。
或许是年轻差异,又或许是成长经历不同,周既贇身上有一种哥哥所没有的不谙世事与青春活力,哪怕是哥哥在这个年纪,祝今愿也未曾看到过。
可没有就一定不好吗,祝今愿反倒觉得,在哥哥的身边,她会感到更加安心。
尽管周既贇对她是真的还不错。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真的好奇怪。
“想什么呢?”陈妙言在她眼前挥手,将她的思绪拉回,“盯着周既贇看那么久,怎么,动心啦?”
祝今愿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今天是我哥的生日,我要不要回一下别墅?”
“拜托,”陈妙言只当她终于有了长进,谁知觉悟全无,她很无语,“你一定要这样吗,我承认,你哥是很迷人,但这世上迷人的男人那么多,你又何必单恋那一枝,”他指了指不远处,“你看,少年感的,痞帅的,hot nerd型,那么多,你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嘛?”
“没有,”祝今愿回答得很果断,“我好像不喜欢年纪太小的。”
“那就把眼光放到研究生,再不济,我们学校还有博士,”陈妙言看向远方,目光坚定得像要入党,“不要这么局限嘛,老男人那么多,总有你爱的另外一个。”
祝今愿“噗嗤”一声被她逗笑,“你为什么那么不愿意我喜欢我哥啊?”
“嗯……”陈妙言思索片刻,说,“也不是不愿意,我就是觉得,喜欢上他这种人好累,攀不过的珠峰就不攀了嘛,你想啊,你哥这么优秀,手里又有这么大一个集团,他对未来妻子的要求肯定是很严格的,你要多努力,才能跟他站在一起呢?”
祝今愿反问,“你对我没信心?”
“不是,”陈妙言托腮,“我是觉得你已经拥有比很多人都要明朗的起点,没必要选择去过那么辛苦的生活。”
“可是,有情饮水饱,怎么会辛苦?”
陈妙言看她一眼,无情戳破她的粉红泡泡,“有情饮水饱的前提是,首先你们要有情。”
祝今愿正思索该如何反驳,放在口袋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兄长发来的讯息,问她在哪里。
祝今愿随即发送了一个定位。
手机那头再无旁的消息过来,但没等多久,陆衔青拨来电话,要她出去。
祝今愿当着陈妙言的面接起,面露惊喜,口吻却犹豫,“不行哎,周既贇也在这里,我得跟他一起走。”
电话那头的陆衔青似乎怔了一下。
以往,在他的生日这一天,祝今愿会将所有的时间空出来,哪怕那天需要上课,确实走不开,所以陆衔青推掉工作,依照习惯来接她。
生日这天不工作,是祝今愿帮他养成的习惯。
可现在,她竟然要亲手打破这一习惯。
生平第一次,陆衔青品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你确定?”他嗓音沉沉,风雨欲来得追问。
“嗯,”祝今愿毫不犹豫点点头,“不好意思啦,哥。”
“好。”陆衔青沉默着,平静将电话挂断。
挂完电话,她走到窗边,轻轻拂开窗纱,看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久久停留在原地,一直都没有启动的迹象。
陈妙言觉得自己脑子转不动,实在有一些跟不上祝同学的脑回路,“你既然想回别墅,为什么现在又不走了啊?”
祝今愿将窗帘放下,微微笑,“因为我听你的话,不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呀。”
陈妙言才不信他的鬼话,“别装神秘好不好,快告诉我!”
祝今愿仍旧只是笑,“哎呀,其实他如果不出现,我会想要回去,但他真的来了,我倒又不是那么想回去了。”
“大概因为我有反骨吧。”
陈妙言蹙起眉,不理解这种脑回路,只感觉这俩兄妹似乎都不大正常。
一方靠近,一方逃离。
一方逃离,另一方又靠近。
“你信不信,”眼见楼下那辆车仍旧未曾开走,祝今愿转头看向陈妙言,“我哥对我是有感觉的。”
“不信,”陈妙言想都不想便否认,“我只知道喜欢一定会有行动,只有不喜欢才会反复犹豫。”
但祝今愿不这样认为。
朝夕相处中,没人会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兄长,或许……是因为太喜欢了呢?
因为太喜欢,所以踌躇不前,因为太喜欢,所以瞻前顾后,也恰恰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才会拒绝,才会小心翼翼远离。
事实证明,祝今愿赌对了。
两人接过吻的第一时间,祝今愿给陈妙言发去三个感叹号。
陈妙言回得很快,“?你谈恋爱了?”
祝今愿惊讶,“你怎么知道?”
陈妙言继续回,“跟你哥?”
祝今愿又是三个感叹号,“你猜好准。”
陈妙言叹息一声,“认识你这么久,只有跟你哥有关的事情才会让你有这种反应。”
“哎呀,”祝今愿在床上扭成一团麻花,撒娇,“你开心一点嘛。”
“开心啊,”陈妙言说,“为你高兴。”
“真心的?”
“如假包换。”陈妙言沉默片刻,问,“只是……你真的准备好,去迎接跟你哥并肩站立的人生了吗?”
“先不说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祝今愿心态躺得很平,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我上次不是拒绝了跟我哥一起过生日嘛,我最近越想越觉得愧疚,想要趁这个周末给他补过一下,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对此,陈妙言比她躺得更平,“把你自己送给他呗。”
“我倒是想!”祝今愿苦恼得咬一下唇,“我还以为我哥会把我这样那样,再这样再那样,结果到头来就只有亲亲,你说,是不是男人年纪大了都会不行啊?”
“其他男人或许是,但你哥肯定不是,”陈妙言在脑中紧急搜索一番自己刷到过的鉴男法则,“喉结明显,指节分明,声音低,鼻子挺,而且他没胖过,应该挺会的。”
祝今愿抿紧唇,脸微微红了下。
“不过,”说到这,陈妙言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先说明,不是我挑拨离间啊,你哥比你还是大一些的,据说谈恋爱呢,这种大挺多的男人一般都比较狡猾,有时候喜欢会骗取少女的芳心而不负责,所以……”陈妙言追问,“你们有没有明确的,确定关系?”
“都亲了哎,”祝今愿捧着脸,晕晕乎乎,沉浸在粉红泡泡里,“这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
“大错特错!”陈妙言不愧饱览群书,对男人的劣根性很有一番独到见解,“男人最会利用你对未来的期盼,给你营造一种已经跟他在一起的错觉,而我们女性,受这种文学作品的熏陶,尤其是我们这种文学系的女孩子,最容易因为书中的东西而对男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牢记一条,没有行动就是不喜欢,没有说出口就是还在犹豫。”
“有这么严重吗?”祝今愿觉得哥哥不会这样对她,如果会,他何必僵持这么久才来吻她。
但陈妙言对此的态度却很严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觉得你就是对我哥有偏见。”
“我觉得你就是那种恋爱脑。”
“对啊,”祝今愿回得理直气壮,“我就是,怎么了?”
陈妙言见说不进去,痛心疾首道,“反正你多少长点心吧!”
说是这样说,但陈妙言那一日的发言还是悄悄在祝今愿的心中打下了一枚不轻不重的心锚,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软刺,不那么痛,但每次吞咽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而这根刺愈来愈清晰的标志是,回想至今,陆衔青确实一次都未曾对她说过喜欢,抑或是爱这样露骨的言辞。
祝今愿很难不去在意,也很难不去深思。
事实上,直到周末回到别墅,她都没能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她为陆衔青补过的生日十分简单,原因是实在仓促,她没办法践行大计,更因为哥哥明日就得出差,她不忍心他陪她到很晚。
祝今愿利用一整个星期的时间亲手制作了一幅拼图,而拼图的底图是她特地去画室自己画出来的十年前,她来到陆家的那一幕。
尽管画技略显青涩,但在老师的指导下却已经改得具有一番艺术性。
画面中,她胆怯站在金碧辉煌的别墅后花园,惊慌使她并不敢四处张望,而面色不虞的少年站在她对面,不发一言,看上去情绪并不高。
“为什么选择画这个?”陆衔青看了眼妹妹送的礼物,还是更好奇她的初心。
祝今愿垂敛眼眸,目光变得有些幽远,“因为,那是我们的开始啊。”
谁知陆衔青却否认道,“不是在这里。”
“啊?”祝今愿愣住了。
“实际上,你刚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陆衔青一手抚着妹妹的发,追忆道,“我看到你一直在往回看,问你的母亲,你是否可以跟他们一起离开,我那时候就在想,既然不愿意,你又这么小,留下的话你该要大哭大闹了吧,所以觉得很烦。”
谁知却没有,她简直乖巧得让人心疼。
温柔的晚风中,兄长的神情看上去有种别样的情绪,似乎是真的有些感慨,没想到一次命运的交错居然会给彼此的生活带来这样翻天覆地的改变。
祝今愿没忍住,将自己的手递至他的掌心,整个人也依偎过去。
“那哥,”她微微抬起一点眼,有些好奇地问,“你当时是真的很讨厌我吗?”
“谈不上,”陆衔青没怎么犹豫,平声回说,“毕竟我也没有过妹妹。”
“那你是从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祝今愿亲亲他的下巴,依恋得蹭了蹭。
似乎陷入爱情的小女孩总爱听一些非你不可一见钟情之类的假话,祝今愿此刻难免落俗。
然而陆衔青却并没有如她的愿,他低头,有一些好笑,那那双带笑的眼眸告诉自己天真的妹妹。
怎么可能,那时候她才十岁。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祝今愿不依不饶,终于问出心中所想。
可她很快便发现自己再无法将其问下去,因为陆衔青靠过来,将她整个人温柔且强势地笼罩住。
“嘘,不要说话,”他揉了揉她的耳廓,嗓音一瞬变得沉哑极了,“今愿,给哥哥留点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一月后, 陆衔青主动邀请庄瑾华与陆鼎峰回别墅吃晚餐。
两人这几年王不见王,口中虽时常念叨对方,却极少出现在同一场合, 出现得少,吵得便也少,倒也给人一种恩爱夫妻的错觉。
但实际上,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知晓,这两个人是斗了这么多年, 年岁渐高,当年那些人有的已经甚至已经故去,他们的心气也散了, 有些斗不动了。
可虽然斗不动, 彼此间的怨气却并不是消亡,所以一见面, 还是吹胡子瞪眼睛, 互相不说话。
庄瑾华自诩自己未曾做错事,行得端做得正, 姿态总是要高一些的, 陆鼎峰懒得同她计较, 索性便离她远远的, 坐在沙发这一端。
两个人,一个在这头, 一个在那头, 同时在心里琢磨同一件事情,儿子突然喊自己回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如今别墅这边是陆衔青常住,他很有做主人家的觉悟, 早早便等在屋内,见父母先后到达,他朝阿姨微微颔首,一道道早已准备好的菜肴便被依次端上桌。
在座三人对吃饭实则都兴致不高,毕竟自从出生开始,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口腹之欲早已被奢靡的生活养得几近消弭。
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庄瑾华夹了一箸面前的火腿色拉无花果放到精致的螺纹餐盘中细嚼慢咽,待这口咀嚼完毕,她看向身旁的儿子,问,“衔青,妈不跟你兜圈子,你直接告诉我们吧,这么大费周章把我跟你爸喊回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陆衔青微笑,专注切牛排的手停了停,偏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柔声道,“妈,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也算大费周章么?”
庄瑾华噎了下,“你知道我们家情况不一样。”
“是不太一样,”陆衔青慢条斯理切完盘中牛排,站起身,将自己那盘换到陆鼎峰面前,“爸,你年纪大了,这些事情可以由我来做。”
陆鼎峰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下意识抬头望一望自己的儿子。
少年人肩膀渐宽,身板越来越挺直,一瞬站起身来时,他竟莫名有了种仰望的错觉。
他不自觉抖了抖面上已然垂下来的面部组织,岁月催人老,心老了身体也跟着慢慢腐朽。
可谁又愿意服老呢,古时皇帝到末年总要疑心由自己亲手立下的太子会按捺不住篡位,陆衔青也不例外,自从先前庄瑾华有意无意透露出儿子想要他退位让贤的意思后,他便是连公司都去得比以往勤了一些。
陆鼎峰将那盘牛排推回去,笑了笑,“不用,爸还能再帮你立几年,免得你根基不稳,被董事会那群人刁难。”
陆衔青笑出一声,倒也不勉强,依言坐回去,“那您多吃点。”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叫庄瑾华与陆鼎峰齐齐在内心打了个寒颤,家里腥风血雨久了,蓦然这样,实在是吃不消。
这顿饭庄瑾华与陆鼎峰吃得味同嚼蜡,只有陆衔青怡然自得,吃完牛排,舀一勺汤,擦一下唇角,淡定起身。
父母的视线不动声色朝他所在的方向撇过去,那是二楼的书房,他信步迈上去,又原路返回,只不过返回时,手中多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爸,你看看,”陆衔青将那文件递至陆鼎峰面前,“如果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可以签字。”
他将股权转让这样的大事说得好像吃饭喝水一样随便,陆鼎峰瞄了眼合同,险些一口气没喘起来,吹胡子瞪眼睛,“陆衔青,我将你养到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陆衔青不为所动,冷眼睨他,“如果将您对生活的不满随意发泄到我的身上也算养的话。”
“至少你如今所以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陆鼎峰大怒,捂住心口,“儿子逼老子退位,你简直是反了天了!”
陆衔青立在他面前,认真看向自己的父亲,他就像一只吃饱气的纸老虎,被谁戳一下,便几乎软软倒下去,唯一能够支撑他的,只剩那往日的荣光。
“爸,”他走近一步,口吻相当嘲讽,仿佛是穿过时光,给予当年的陆鼎峰一记重击,“您不也是舍不下爷爷给您的这一切,才苟且到今天的么?”
陆鼎峰险些站立不住,扶住面前的餐桌,怒吼,“陆衔青,你大逆不道!”
说完,他终于想起什么,整理好自己被怒意弄皱的衬衫,语气也自信起来,“我在这位子坐了这么多年,你就算拿到我的股份,董事会也不会同意的。”
“啊,”陆衔青闻言也似乎恍然大悟,指尖在桌上轻点两下,他幽幽出声,“这倒是个问题,不如……您再看看这份文件。”
庄瑾华与陆鼎峰身体微微前倾,那文件被甩到他们面前,庄瑾华微微瞪大眼,急不可耐抓起来翻看。
片刻,她颤抖着手,仿佛是不敢相信,又将那文件反复翻看几遍,“原来如此……”她低声喃喃,“怪不得你这段时间总去津市……”
事实上,自陆鼎峰接手路华集团以来,公司业务仅能用平稳这二字来评价,他能力不算差,能够守住家业已然算不错,但耐不住陆衔青实在太过优秀,不消几年便让路华集团的规模翻了一番。
那些从前谈不下来的合同,那些以往不敢涉足的项目都是陆衔青身先士卒,亲力亲为,可以说,路华集团能有今天,他绝对算是里程碑式的人物。
既然能够成就一个路华集团,便也有能力再造就一个,津市的子公司前些年发展不佳,但这段时间在陆衔青的带领下拿下数笔强势业务,发展势头大有超过身在北城的母公司的迹象。
而陆衔青想要用津市的子公司反向并购身在北城的母公司。
两公司业务相辅相成,他若存心使绊子,并非全无可能性,更何况,就算失败,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死大概率也会脱层皮。
陆鼎峰“哎哟”一声,从口袋掏出救心丸来囫囵吞下几粒,“你,你……我真后悔生下你……”
庄瑾华也是被儿子这番操作惊到说不出话,她知道这个儿子很优秀,若论能力,其实远在他们夫妻二人之上,这也是她哪怕并不喜欢他也全力培养她的原因,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从小一直克己守礼的儿子居然行事会这样出格。
北城统共也就这样大,家里斗斗也就算了,闹到外面去像什么话。
她丢不起这个人,庄家丢不起这个人,陆家更是丢不起这个人。
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庄瑾华开口,“这就是你的目的?集团如今都是你做主,就算你拿到股份,跟之前又有什么分别,何必多此一举?”
陆衔青望着自己精明能干的母亲,忽然笑出声,“你们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夫妻,明明互相厌恶却能在一起这么多年,明明彼此从不联系,巴不得对方早点离开,但真的遇到事情,却又总能心照不宣统一战线。”
“金钱与地位,对你们而言就当真那么重要么?”
庄瑾华想说,不是重要,是当初做了错误的选择,这是他们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至少午夜梦回,她惊醒时分,看一眼周遭繁华,能够安慰自己,自己或许并没有错。
但强势如她,又怎可能吐露心声,更何况,她又怎么肯承认,“当你失去过,你当然会明白这有多重要。”
“既然这样重要,”陆衔青翩翩然站起身,“那我就一定要拿走了。”
“衔青,你把事情这样闹大对你并没有好处,董事会当然会有人支持你,但与此相对,也会有人支持你爸,”庄瑾华作苦口婆心状,劝说道,“他们那些老狐狸,无论谁给你挖个坑,你都得忙活半天,何必呢?”
“是啊,”陆衔青闻言思索几秒,仿佛被说服般富又坐回去,“确实是有些麻烦。”
陆鼎峰只当事情有转机,连连颔首道,“衔青,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既然第一桩事让您二位这样为难,那我们便来聊聊第二桩。”
庄瑾华与陆鼎峰没想到还有第二件,一时呼吸微滞,心口皆好似团了一团棉花,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视线集中在陆衔青身上,他却半分不急,端起一杯饭后送来的茶抿了口,方才开口,平地起惊雷,“想要我让步也不是不可以……”
“爸,妈,”陆衔青看她们一眼,平声道出今日真正的目的,“我爱上了今愿,准备跟她在一起,麻烦您二位日后对她好一点,当成亲儿媳来疼。”
“不可能!”庄瑾华率先竖起眼睛反对。
陆鼎峰紧随其后,“我不同意!”
“我不是在请求你们的首肯,”陆衔青语气坚定,大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我是在通知你们。”
“这是我的要求,孰轻孰重,您们自己考虑。”
若是一开始便这样讲,庄瑾华与陆鼎峰大概率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但先前被儿子这番又是退位又是并购的恐吓过后,两人便觉得,接受今愿似乎也并非那样困难。
至少也算是自己眼前长大的孩子,但……有那样一个挟恩图报的父母,又有妹妹在前的身份……他们日后在北城恐怕要处在风言风语的漩涡中心了。
陆鼎峰再度揉了揉心窝,颇有些颓丧之气,“我们家……我们,怎么就摊上了这些事……哥哥和妹妹……说出去,这日后可怎么说出口……”
“家风,家风全毁了啊……”
陆衔青并不明白他们家何时有过家风这种东西,父母皆有心上人,因利益而聚在一起,这些年貌合神离,对他对他人的迫害罄竹难书,或许自私才是他们的人格底色。
今日目的已成,陆衔青无意再多留,豁然起身,居高临下看眼自己的父母,淡声开口,“我忍了你们这么多年,接下来,该请你们忍耐忍耐我了。”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日光不知何时爬高了,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沐浴在光里,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长足而绵密的暖意-
祝今愿的恋爱初体验是迷茫。
似乎所有的事情,只要一涉及哥哥,她总会陷入一种莫名的纠结之中。
一开始,觉得他只要爱她便好,后来忍不住贪心,想要知道他的爱有几分。
一开始觉得他能够吻她便已足够,现在却想要听他日夜诉说我爱你我想你这种肉麻到极致的话语。
尽管祝今愿知道并不可能。
尤嘉挖了口面前的蛋糕,倒不认为这是件大事,“没说就没说呗,你哥那种人,说情话估计堪比要他的命,你看他的行动就行了啊。”
“可是……”祝今愿偏过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判断他的行动,毕竟你知道的,我哥原来对我就挺好,我判断不出区别哎。”
恋爱中的小姑娘总是想要试图寻找爱的痕迹,尤嘉不理解,但是尝试共情,“那……就从你们原来不会做的事情入手。”
“接吻?”祝今愿脸颊微红,轻声开口。
不得不说,兄长的吻真的很具有反差感,在大家面前,他是正人君子,但到了她的面前,到了那种时刻,他体内的暴戾因子似乎就此被激发,祝今愿躲,他便揪着她的脖颈将人按回来,祝今愿说不要了,他索性充耳不闻,祝今愿喘不上气,他顶多叫她呼吸一秒便复又将她强势按入他怀中。
指尖忍不住摩挲一下杯壁,祝今愿面色愈加红,伸手摸一摸,试图降温。
尤嘉见她这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有些无语,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拜托,我在跟你聊天的时候,请不要走神好吗?”
“哦,”祝今愿抿一下唇,认真道,“不好意思。”
“所以除了接吻,”尤嘉凑过去,好奇道,“你们进行到哪一步啦?”
祝今愿闻言,粉红泡泡尽数破碎,整个人泄气般趴到桌上,闷闷道,“没有了。”
“哈?”尤嘉不理解,原来什么都没有,那她刚刚那表情是个什么意思,“你们这么纯洁的?”
“对的呢,”祝今愿兴致低下去,“而且我还主动了好几次,我都怀疑我哥是不是真的……”
“真的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尤嘉讲话比较肆无忌惮,经她这么一描述,陆衔青的形象瞬间变得沧桑起来。
说完,她自顾自否定,“不应该啊,你哥看着……”她看眼祝今愿,小声道,“挺厉害的样子。”
祝今愿:“我也觉得不应该,那是不是他不够喜欢我啊,毕竟是我主动的,而且他也没说过喜欢我……”
“那更加不可能,你哥没必要这么耍你,陆衔青这点人品还是有的。”尤嘉对此很笃定。
可这样一讲,祝今愿更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了,她眼睛耷拉下来,有些自暴自弃道,“会不会是人不可貌相,虽然他不行,但是他不好意思说,毕竟那可是我哥,我觉得如果是我,倘若真的有隐疾,那也是不好意思讲的。”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你怎么了?”祝今愿背对门口,看不到后面的情形,这番话讲完,见对面的尤嘉频频朝她眨眼,她忍不住疑惑出声。
谁知她问完,尤嘉立刻拎起包,言语间避之不及,“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不跟你说了哈……”
祝今愿的视线追随过去,“你刚还说你今天没……”话没说完,她看到正出现在她身后笑得一脸阴沉的男人,立时吓得站起身,话也不说了,细声细气喊了声,“哥……”
也不知他何时来的,又听去多少。
陆衔青冷哼一声,并不理她,转身向外走,祝今愿本就心虚,见状忙抓上包追上去。
她试图解释,“我、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就是随便一猜……”
“不是故意,随便一猜。”陆衔青一字一顿,语速缓慢,重复这八个字。
祝今愿听得头皮发麻,实在摸不清楚兄长的意思,她快步跟上去,伸手攥了攥他的衣袖。
谁知尚未碰到,陆衔青便忽而转身抓住了她的,车门开启,他反手将她推进车内,整个人强势地覆上来。
祝今愿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内,兄长的眼眸幽深极了,像午夜看似平静的海面,汹涌在幽静的海底。
“想不到我的妹妹竟然这么着急?”陆衔青勾起唇,指腹压住妹妹的唇,玩味笑了下。
祝今愿感觉自己此刻好似化身为被猛兽盯上的猎物,危险氛围萦绕在周围,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出言不逊,“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猜测。”陆衔青缓缓出声,将她的借口提前道出。
祝今愿眼睫颤动,几乎忘记呼吸,“对。”
她说不出旁的话了,兄长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她像是被束缚的蚕蛹,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
陆衔青见她这样,禁不住轻笑一声,每回都是这样,话讲得大言不惭,胆子却比猫还小。
他体谅她年纪轻,难免胆怯害怕,可她居然在外编排他。
这一次,陆衔青不打算大发慈悲,放过自己的好妹妹了。
车厢内暗流汹涌,平静的海面就此被破坏,一颗石子投进来,涟漪荡起,一寸一寸,像更深处延伸。
陆衔青更低地俯下身,攥住妹妹的手腕,耐心引导,“究竟行不行,你亲自试一下,就知道了……”
兄长的话语分明是轻柔的,带着股莫名的蛊惑,但祝今愿仰头望着他,却不知为何,在这方幽静的密闭空间内,她的眼睫颤得愈发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车内空间狭窄而逼仄, 祝今愿的头撞到车窗玻璃,但很快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所温柔覆盖。
可若论温柔,却也只有那么一瞬。
兄长的态度实则霸道极了, 带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好似幼时他给她讲题,她听得昏昏欲睡,撒娇说可不可以歇一会,或者明天再讲, 得到的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否认回答,就恰如此刻,她细着嗓音, 摇摇欲坠, 颤颤巍巍询问,可不可以歇一会, 她下一次再试试。
得到的自然也是否认的回答。
陆衔青轻笑一声, 要叫面前可怜又可爱的妹妹知晓,就算他如今转变身份, 由兄长成为男友, 他骨子里那份属于长辈的威严仍旧不会改变。
一再挑衅兄长自然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陆衔青俯下身, 唇碾过她的, 呼吸间那股熟悉的苦艾气息流连过伶仃脚踝,辗转至眼角, 鼻端, 耳廓,唇舌,最终闷闷笑一声,到达目的地。
古有武陵人奔波数里寻得桃花源, 陆衔青只觉得,他不需寻找,眼下便已是自己的桃花源。
仿若不知餍足,他不住品尝,不停吞咽,眼角眉梢沾染了雨水,可他全然不在意,尽管他以往很讨厌自己身上沾染不洁的气息,但这是妹妹啊,甘霖又岂可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陆衔青闭上眼,神情认真,不知是不是错觉,祝今愿总疑心自己从此刻兄长的面上品出一丝虔诚的味道。
可这样的时刻,又怎么会呢?
她以往所有的纸上谈兵全然不作数了,那些美好的体验在她的脑海中如一轮轮情景戏滚过来翻过去,她从自己所读过的所有文学作品里试图寻找出一个词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但是找不出,她找不出。
祝今愿觉得好渴,好热,她好像成为婴儿,被扔到盛夏,成为荞麦地里的一颗弱小的种子,她无辜,她脆弱,她敏感,她叫出声,她弯成一道缺了牙的月亮,瘦削的腰悬到天上又落到地里,一颗心上上下下,再下下上上,在兄长的摆弄下柔软了成熟了并蒂了结出晶莹的喷溅着露水的果实。
她趴在汽车后座小口小口地呼吸,大脑被按下暂停键,她无力思考。
一尾鱼被扔到沙滩上,搁浅是唯一的宿命。
祝今愿是那尾鱼,回不到大海抑或湖泊的那尾鱼。
夜晚是何时降临的,没有人知晓,当她发觉时,眼前的天便已成为一片静谧的黑,树影婆娑,微微起风,摇曳着,起伏着,将祝今愿送回别墅。
陆衔青的房间。
苦艾的气息在她的鼻头萦绕不去,似乎提醒她,前摇已然散去,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风雨飘摇,天地颠倒,眼前的黑成为白,面前的白在翻身之际又成为黑。
她推拒着说不要了,她哭喊着哥哥,但懵懂的又岂会明白哥哥在此时意味着什么,是警示陆衔青他是兄长,还是在他喧闹着的神经中撒下一把火,告诉他兄不是兄,长倒是长,他哑着嗓音,蛊惑道,今愿再喊几声,你可以的,祝今愿不听,摇着头爬开,又被一把攥住脚踝拖回来。
妹妹,你该知道。
哥哥从来都不是好说话的人。
哭了是么,没关系,帮你擦干净便是,累了是么,没关系,反正哥哥什么都习惯代劳。
陆衔青忍耐着,煎熬着,额角青筋突了又突,跳了又跳。
风吹过纱帘,带着眼前昏黄的灯光都变得碎裂,一滴雨砸在窗户上,酝酿许久的那场雨终于在此刻真正地,细密地下起来。
祝今愿咬着唇,唇间是自己黏在一起的发,混沌间,她的两只手臂被扯起,她终于想到一句形容。
天上人间,摇摇晃晃-
远郊的那块地出了些问题,也不知是流程审批不到位,还是其他环节出了纰漏,傅霄心急如焚,频频拨打陆衔青的电话。
但真是奇了怪了,寻常几乎二十四小时在线的男人今天早上却怎么都找不到人。
傅霄疑心是陆衔青去哪里出差,转而将电话打到助理方临那,谁知方临说,陆总自从昨晚回家后便没来公司,他在微信中请示了好几回,对方也未曾回复。
要知道,现如今社会过劳猝死的工作狂新闻实在是太多太多,他前几日还听到不知谁说,他们原先一起玩的同学毕业后进入互联网,短短几年便靠自己做到高管,身价岂止上亿,却在某次应酬后倒在卫生间,再也没能爬得起来。
傅霄不免想到前段时间,陆衔青面色铁青,印象中嘴唇似乎也有些发紫。
那可是前兆。
傅霄越想越害怕,赶忙驱车前往别墅区,偏他住的地方在市区,而陆衔青喜静,住在鸟不拉屎的郊区富人区,傅霄开得飞快,闯下一个红灯,才堪堪在半小时后抵达。
门铃是来不及按的,他将门拍得砰砰响,佣人倒是来得快,见是他,忙侧身让出一点空间,“傅先生,您请进。”
傅霄来不及搞这些社交礼仪,忙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衣服领口问,“衔青呢?”
“在、在楼上。”佣人脸吓白,说不出话,忙伸手指。
傅霄得到答案,头也不回,大步往上跑。
许是近乡情怯,真到了陆衔青的门口他反倒不敢一把推开门,谁知不知是他跑上来的动静实在太大,还是陆衔青恰好醒来,他敲门的手刚举起,面前的房门反倒自己开启了。
傅霄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你、你还活着。”
陆衔青白他一眼,嗓音有股被砂砾磨过的喑哑,“不然?”
傅霄见他好好的,方才路上激烈跳动的一颗心安定下来,“没什么,”他害一声,继续后退,“是我想多了,还好是我想多了。”
“嗯,”陆衔青看眼背后,将门悄悄掩上,做了个“嘘”的手势,“别说话,今愿还在睡。”
昨晚折腾她狠了,她忿忿瞪着一双眼,最后是又哭又闹,险些晕过去。
傅霄“哦”一声,脑中只当是兄妹感情好,但感情再好也不该睡一个屋,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规劝,“衔青,虽然现在外面没人敢再说那些风言风语,但今愿妹妹毕竟这么大了,你们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谁知这话说完,一双冷沉眼眸朝他睨过来,“注意什么?”
“你跟今愿妹……”傅霄抬起眼,瞥见面前男人脖颈间那一道再明显不过的红痕,像是猫挠的,但他明白,那一定出自女人的手,而陆衔青身边唯一的女人只有他唯一的那桃李之年的好妹妹。
傅霄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他不敢深想,也不敢去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真希望那是程淑媛的手笔。”
陆衔青想都没想,蹙起眉,“别恶心我。”
傅霄深吸一口气,答案呼之欲出,有些话是不说也得说了,“陆衔青,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你是禽兽吗,那可是、”傅霄伸手指向他背后,“今愿是我们的妹妹啊……”
“是亲的么?”陆衔青理了理睡袍领口,反问。
“不是,但,但你说亲的没区别啊。”傅霄再反问。
陆衔青见状平静极了,神情仍有股餍足之后的舒畅,“哦,那是我说错了。”
“可……”
“没什么可是,”陆衔青打断他的话,“一会你见到她,别露出这副神情,今愿心思细,看到难免会多想。”
“更何况,”陆衔青眼眸紧盯他,神情中有些了然的意味,“你之前不也喜欢过今愿么,凭什么你可以,我却不可以?”
空气里静了一瞬,傅霄立刻反驳,“你别胡说啊我告诉你,我对今愿妹妹,那只是对一种类型的欣赏,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不喜欢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今愿妹妹比较安静,为人也很低调,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性格挺好,那并不能称得上喜欢。”
傅霄急于解释,丝毫未曾察觉到陆衔青唇边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微微颔首,嗯一声,“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傅霄还是认为哥哥跟妹妹在一起,此举实在不妥,“你这样一意孤行,阿姨跟叔叔能答应吗?”
“他们已经同意了。”谁知陆衔青早已将此事搞定。
傅霄的三观遭到猛烈冲击,闻言噎了噎,好半晌才点着头,憋出一句,“行,好,你牛逼。”
“傅霄哥,你看着民主,其实思想比我哥还要封建。”两人的交谈吵到祝今愿,她从被窝钻出来,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羞耻,相反,她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呢。
陆衔青自然而然低下头,在妹妹的额角亲了一下,顺手将她的发捋到耳后,他低声问,“累不累?”
嗓音间,是傅霄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态,他浑身鸡皮疙瘩涌上来,没忍住,站在原地抱住自己的手臂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寒颤。
祝今愿仰起头,摇头,有些羞怯的语气,“不累。”
“不累也再去睡一会。”
是不是任何男人只要谈恋爱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傅霄感觉自己眼前的陆衔青根本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陆衔青,那个气场强大,只要一出现,一众叱咤风云的高管便吓得你噤若寒蝉的是面前这个男人?
傅霄回过头,视线内的男人和女人其实平心而论称得上登对,高大的男人微微弯腰,将清纯又妩媚的妹妹拢在怀中,整幅画面看上去无疑是静谧的,美好的。
他甚至不自觉勾了勾唇。
但当他看清那个下意识不住地在亲吻今愿妹妹的男人是陆衔青时,他还是立时转过头,心道真是疯了,这世道真是疯得不能再疯了。
竟然连陆衔青这样的人有朝一日都会陷入爱情,傅霄想,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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