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妮进了监控室,随意地坐下来,四人齐聚安全中心,面对这个场面,孟然一时间有点无语。
“为什么躲着不见我们?”
“这是我的岛, 没有所谓躲不躲。是你们非要撞进来,而我那时候刚好在阿特拉斯胸口里面。”
亚当坚持认为她一直在岛上,来挑衅了好几次都被无视, 直到她提出条件。当四百艘飞船的队伍一出现, 莱妮看这架势就知道对方摆明了是要威胁她,谈不妥就动武。
她看着孟然道:“既然你接了通讯,那就你们处理吧。”
他们已经在处理了。赫兰德揭穿她,是想要更多关于无忧岛防御系统的操作权限,现在幕后主人在这里,他就不用再隔着一个阿特拉斯来回传消息。
宁峥轻咳一声,道:“就一直守在这里吗?耗到他们放弃?那个什么亚当能撑多久?”
“不是他在撑。”孟然道:“他对自己的最高机密身份这么珍惜骄傲,声音应该是转接过来的。人可能是本人,但不在外面的飞船上。”
始终留意岛外局势的赫兰德提醒道:“队列阵型发生变化了。”
普通攻击对拉满能量的防御网无效, 一旦停火,那点轻微震颤很快平息。四百艘飞船队伍分散又各自汇聚,渐渐组成了几十艘一组的小型队伍, 十几个队伍等间距排开,在岛外围成了一圈。
一圈完整的包围成型花费的时间不短,但停火之后赫兰德没有主动攻击。现在和刚刚不一样,在他眼里, 这些飞船毕竟是民间势力,只要不是涉及生死存亡,没必要赶尽杀绝。
而且对方目前这个策略不是很明智, 几百艘飞船分散围起来,对于一个可以封闭几个月的浮岛来说没有任何威胁,他们如果现在攻击,散开的之后火力也弱了很多。
但包围圈中有飞船首先冲了出来,正对着防御网,就像他们上岛时一样,直接撞了上去。不是一艘,而是每次好几十艘一起,甚至间隔均等。
宁峥道:“他们是豁出去了吗?都不在意个人死活?”
没有一艘飞船临阵脱逃,非常齐整,孟然皱着道:“外面的驾驶者很可能不是人类。”
宁峥“啊”了一声,想起他们刚刚的对话中提到过,亚当可以操控机器。不是人类就意味着没有人的天然弱点,它们不怕死。撞击的同时,飞船上携带的火力也被同时引爆了。
赫兰德凝神开始调整防御系统,随着接连不断的飞船撞上来,爆炸的冲击让整个防御层都开始发出了能量警示,它有点过载了。
“金斯顿小姐,给我控制权,防御网现在需要手动调动态平衡。”
而且事实并不像孟然推断的那样,防御网的检测扫描探查到了生物成分,也就是说飞船上应该是有人在的。但他们一个个完全无知无畏,即便是爆炸,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逃生舱或者休眠舱飞出来。伴随着剧烈无声的爆炸光的,只有纷纷扬扬的残骸碎片。
孟然和赫兰德一起手动调参数值,无忧岛外,仅剩的一艘飞船远远地躲在防御系统的攻击范围之外,没动也没走。直到那几百艘飞船全部失控地撞了上去,它才缓慢地在巡视眼的观测视野里越飞越远。
四人都在,不太好大张旗鼓地抱抱,孟然深呼吸了几次缓解情绪。事情似乎解决了,莱妮的手环上弹出消息,她看了一眼,站起身急匆匆地离开了监控室,没有其他事的宁峥也跟着走了出去。
岛外恢复了平静,监控系统已经确定附近星域没有其他飞行器,赫兰德让阿特拉斯关掉了防御网。
撞碎散落的飞船碎片,渐渐附着在了无忧岛的外墙上,这是当初建岛的时候为了应对外太空失重场景做的特殊材料,具有一定程度的吸附力,离岛不远的小碎片都会被慢慢吸过来,再用机器人清理回收,保证周围星域的干净整洁。
冲突已经平息,远远看去,几百艘飞船的残骸像一圈稀疏破烂的带子,系了岛外一圈。
孟然和赫兰德还留在监控室,刚刚集中精力有点消耗,孟然在一旁的小储物柜里竟然翻到了一点吃的。她往嘴里扔了颗能量球,道:“岛上的机器人都没了,谁来清理这些太空垃圾?”
另外,其实刚刚她有点不理解,如果非要撞上来,那为什么不全部一起撞,几百倍的能量,加上全部火力集体叠加,说不定能让防御网直接爆掉,玉石俱焚。
“现在没有什么飞船进出,暂时影响不大。”赫兰德道:“残骸堆积的面积还不小,它们……”
他话没说完却突然停顿了,孟然走过去,看着控制台里的巡视眼返回的影像画面,“有多少?”
有红色的液体滴落到控制台的面板上,在残骸碎片之间炸开了一朵朵鲜红色的花,孟然惊愕地抬起头,发现赫兰德的口鼻都在流血,滴下来的血把衬衫前面洇湿了几块,他整个人反应有点迟钝,垂头手撑着控制台。
孟然上前扶住他,不解道:“你怎么了?”
“刚刚有头部很多地方有像针刺一样的瞬时痛觉,之后没注意就……可能是那个波动,但这次我几乎没感觉到痛。”
赫兰德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糊开,触感发黏,微温的液体还在往外流,形容大概很狼狈,他别开脸不想让她看,“除了流血没有其他不适。”
“你先别说话。”
整个房间里什么应急物品都没有,孟然从腰间的贴身小包里抽出一只便携折叠刀,扯出衣摆快准狠地割了下来,一块帮他擦了擦脸,一块叠了两下用来捂住口鼻。
但干燥的衣料很快被洇湿,这个失血量让赫兰德开始轻微发晕,孟然有点慌,道:“为什么止不住?安全中心这里有没有配医疗舱?”
无人回应,孟然点开手环大喊:“莱妮,回答我!”
*
莱妮看着孟然抱着半昏迷状态虚弱的赫兰德,道:“普通医疗舱不顶用,物理方法止不住血。他身体内部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皮下还没有显现出来,口鼻部位表现得比较明显,但程度控制得很准,不然早窒息了。”
“你知道为什么?”
莱妮见怪不怪道:“我安置地下城居民的休眠仓库刚刚报警了,超强共振波,已经有人被强制唤醒。”
“……什么?”
“我检测过了,是那些吸附在岛外的飞船残骸,里面有释放波段的载体。”莱妮道:“之前还真是被骗了,以为只是自.杀.式袭击而已。”
飞船的驾驶者应该不是人类,但是飞船上有具备生物信息的物体充当载体,撞碎之后,和飞船残片混在一起成为残骸都被吸附在了岛外面上。
“比较弱的程度,只是会刺激大脑,出现疼痛反应,更强的……就会像现在这样,不过这不是上限。”她顿了顿,道:“因为承受不住,休眠仓库里已经有个体死亡。”
孟然的头嗡地一声,抓着赫兰德的手轻微地抖了起来,“莱妮!”
“放心,地下城居民的缺陷程度比较高,杨上校这样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停掉共振波情况就能缓解。”
“怎么停?”
“把岛外堆积的那些残骸全部清除完。”
“那要多久?”
莱妮的手环里传来阿特拉斯的声音:“现在只有备用的两台小型飞行器可以出岛,一起作业大概要十七个小时。”
孟然崩溃道:“他这个状态怎么可能撑十七个小时?血都要流干了!休眠的那些人还能活吗?”
“我知道。”莱妮的语气很平静,“只要亚当下死手,即便休眠他们,活下来的人可能不到一成左右。”
“不过,”莱妮语气罕见地出现了一点不确定,“有一个方法,大概可以试一试,我不保证一定能行。”
孟然看着她,“说!”
“我当初给你的备份,它和现在这种攻击波段是同种原理,两者理论上可以对冲干扰,消解掉彼此的效果。但它一样需要一个载体。按外面的数量和强度,要达到能够完全消解的效果,需要一个强载体。”
孟然在她的眼神里看明白了,“……是我?”
“你给我测试记录过好几年的数据,没人比你更清楚我的情况。”孟然突然间想通了一些事情,“你当初给我那个备份盘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会有这么一天,它只能用在我身上。”
莱妮没解释,也没有打算舒缓她的怒意,只道:“办法我已经说了,用不用选择权在你。”
赫兰德的血已经把衬衫前襟几乎都染红,失血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因为发冷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孟然把他扶到外间休息室的小沙发上仰躺着,裹上了应急的保温毯,赫兰德睁开眼,抓住了她的手。
眼球上的血丝已经非常明显,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口中的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孟然把他的手拉开,拿袖口又擦拭了一下他的脸,“没事,不要说话,我能解决,你马上就能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孟然躺在设备舱里,一种极薄的合金材质的头罩紧贴着她的头皮,外部延伸出去密密麻麻的一堆细连接线,备用盘插在读取仪上,后面是一个封装起来的巨大处理器。
这套仪器有种熟悉感,她望着莱妮道:“这是一种通用设备吗?”
“不算,领域内做这一块研究的才会用到。”莱妮说着话,手里动作没停,调试指令,设备舱里的十只微型金属手,几分钟内把所有的接线全部配对完成了, “据我所知,整个七星不超过二十个人。”
孟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正要开口说话,莱妮没有提醒就启动了设备,一瞬间强烈的刺激让她陡然瞪大了眼睛,像千万颗植物的根系扎进土壤往下蔓延,耳边是莱妮的叮嘱:“刚开始会有些难忍,但你应该很熟悉这套流程,适应之后……”
声音渐渐远去,直至什么都听不见,孟然张了张嘴,眼眶里有生理性的泪水流出来,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稳,眼神完全涣散,莱妮观察了一会儿,操纵金属手拿吸水巾帮她擦拭掉眼泪,手动合上了她的眼皮。
孟然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虚空之中,或许是白的,也或许是黑的,除了她自己什么都没有。
渐渐地,她能感觉得到,还有一个游离于身体之外的意识,在观察着这具身体和这个世界,它有时是上帝视角,有时和她合为一体,大多数时候站在她身后,用她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那个波动的动静出现了,她侧头倾听,想辨别方向,可它似乎对此不屑一顾,等那动静越来越大,大到孟然看到了具像化出来的实体线条,靠近的时候,它让她伸出手,一把抓住。
“声音也可以被捕捉吗?”她问自己。
“可以。”它说。
孟然感觉它能控制她的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握拳感受了一下,手里的波动线扭动之后像星尘碎屑一样消散了。
“还要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做什么都行。”它说。
孟然不知道要做什么,没人给她指令,她悬浮在一片虚空之中,视觉、触觉、听觉五感都融合在了一起。
她好像看到了当初从伊夫堡里醒来时的那颗“蛋”,血流过脸颊的痒意,腥味,陨石雨降落到未知星球上制造的撞击与震颤,亿万颗碎石尘埃组成的星环正在偏移,七星地下运转的某个巨型配置重力器发生了极小的沉降,地球的一棵树上掉下了一只腐烂的鸟,偏僻站点里望向深空的巨型观测眼转动了一个刻度……
再次睁开眼是三天后,电子仪器的声音传入耳中,有人在轻声喊她,意识回魂,孟然发现她人在一个封闭的长方体仪器舱内,莱妮似乎在说什么,半透明的盖子全收回去,赫兰德把她扶了起来。
“数据都正常,可以离开生命舱了。因为之前精神过度集中于脑部,刚开始可能会有点头重脚轻,等意识发散,感知力会逐渐恢复。”
莱妮收拾完器械就打算离开,“不打扰你们了。”
“等等。”孟然喊住她,“我有事要问你。”
莱妮转过身,知道她想问什么,“杨上校没事,也没有后遗症。”
孟然松了口气,莱妮看着她的脸色,又补充道:“但休眠的地下城居民死亡率47% 。”
如愿以偿地看到她愣住的表情,莱妮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虽然人的命都是一样的,但我想你应该会觉得,还好杨上校没事。”
“我也会觉得,还好有阿特拉斯帮忙处理尸体,不用我自己应对那个场面。还是得谢谢你,现在保住了一半,已经很好了。”
孟然还想说些什么,但她人已经离开。赫兰德把她从生命舱里抱出来,扶着坐上辅助椅,孟然看着他的侧脸,大约是过度失血后遗症,人看着不如之前精神。
“飞船继续修了吗?”
赫兰德没想到她一醒来就问这个,“……没有。”
昏迷三个小时后他就恢复了意识,那时候阿特拉斯已经被莱妮派出去清理残骸,宁峥主动提出要帮忙,但岛上的备用小飞行器他没开过,操作水平实在不行,赫兰德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出去换了他。
最终所有残骸在14小时内清理完毕,孟然身上的仪器也开了那么久,赫兰德原本以为只要清理完她就可以摘下设备,但随后她被莱妮转移到生命舱里,昏迷不醒了三天。
莱妮从未开口和他解释什么,也没说过她什么时候能醒,给他提供最高效的治疗,但基本当他是空气。他除了治疗时间,吃睡都在这里。
孟然看了一眼时间,道:“那下午我们继续。”
现在还是早上,她撑了撑身体,站起来还有点颤颤巍巍,但也不肯再坐椅子,抱或背的提议也被拒绝了,赫兰德只得扶着她往外走,“还是再休息一下吧。”
“不,先带我去吃饭,吃完饭有力气了,我要去找他们算账。”
这几天莱妮基本靠体外注射维持着她的生命体征,导致她饭才吃了几口就吐了出来,喝营养液也是吐,看不下去的赫兰德强行夺下食物,把人抱着躺进了医疗舱,任她怎么抗议挣扎都没松手,最后竟然真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整个人好了很多,赫兰德把一袋从莱妮那里拿来的浓缩补剂递给她,道:“我把他们叫过来了,在楼下。”
*
“我们四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藏着掖着一堆事。现在外面的麻烦解决完了,”孟然顿了顿,“看在我好歹还帮了些忙的份上,两位请把话说清楚。”
莱妮无所谓道:“你想知道什么?”
“赫兰德身上出现症状是怎么回事?有人和我说这是优材计划的一部分,这个狗屁计划到底是什么,告诉我所有实情。”
“可以。”
孟然沉默半晌,又道:“你和孟齐为什么认识,她和我什么关系,你当时来结识我,是不是带着目的?”
提起那个名字,莱妮似乎不是很情愿,“你想知道她的事情,为什么不去问本人?”
孟然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我要是能问本人,我至于在这里问你吗?”
她每次在心里念到这个名字,都会有情绪化反应,但又死活想不起更多和她有关的直接记忆,回想过去都是旁人的只言片语,关于孟齐的记忆肯定是被清洗掉了。
莱妮瞥了她一眼,“孟然,不要对我发泄情绪,那不是我造成的。”
孟然深呼吸数次,平息下来,“……抱歉。”
“陆长津是不是从金斯顿家族的实验室出来的?她的母亲是怎么回事,和你有没有关系?还有……”她转过头,看着宁峥道:“宁博士,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装不认识她?”
宁峥又露出了那副温和又天然的神情,和他任何时候出现在人前那样,人畜无害,十分有迷惑性。
“什么意思?”
“你说呢?我们在修飞船的时候,你不仅仅是在岛上参观吧。”
“……你监听我了?”
“没有监听。”孟然道:“我把阿七的视觉和听觉记录关掉了,没有侵犯你隐私,但它还有轨迹分析功能,你带着它,我知道它每天行踪。”
宁峥倒也没有过多反应,正色道:“我确实和金斯顿小姐认识,但不熟。之前只见过一面,还是几十年前。”
所以阿特拉斯主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有点吃惊。
孟然现在不太想照顾谁的情绪,直接道:“因为徐静宜?”
宁峥微微垂下眼,面部神态只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从那种自然的天真好奇,变成了一个散发着阴郁和颓靡感的中青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的样子孟然已经明白了大概,她看向莱妮,“我确实调查过徐静宜,因为徐怀瑾。还意外得知了一件事。”
如果莱妮认识徐静宜,那么当初她把李十一通过视频投影介绍给莱妮的时候,她大概就知道李十一的身份了,但丝毫没有让孟然察觉到。
“你和孟齐是旧识,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那么我和你就不是意外结识,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莱妮耷拉着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我知道当初孟齐带走了你,但你出现在我的实验星确实是意外,直到看到你大脑里的内容物我才认出你是谁。”
“也就是说,我人并不重要,你们知道的事实是,孟齐带走了那个实验样品。”她指指自己的后脑勺,“那东西就在这里。”
赫兰德震惊地看向孟然,紧盯着莱妮的眼神锐利而倔强,双唇紧抿,人似乎是镇定的,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莱妮点了点头。
“那李十一呢?”
“顺带。”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激怒了孟然,她几乎要愤然起身的时候,赫兰德伸手握住了她在桌面上颤抖的拳头,拉了下来。
“我只是在描述事实,你得搞清楚,造成你们一切经历的主角不是我。我知道你们很可怜……”
“可怜?”孟然大声打断了她的话,“我们才不可怜!”
宁峥不知道她们在争论什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莱妮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么想倒是很好,你还想不想听?”
手被赫兰德握着,孟然胸口起伏数下渐渐平息,闭上了嘴。
“从何讲起呢,”莱妮靠着椅背,神情平静又怅然地望着天花板,道:“你们知道当年生物学界改变世界的七人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人类在最初进入太空后, 有长达一百年左右的生存危机。
原本离开地球,所有人设想的是拥抱一个更广阔、更美好的世界,实际上则像是踏入了一个危机四伏的未知丛林。太空环境对地球原生生物的影响大大超过了研究者们的预想,不仅仅是人类,动物、植物、病毒和细菌等,变异的速度和突变随机性让以前的经验大都失效了。
各种闻所未闻的新生疾病,病毒爆发, 进入太空后普遍存在的不确性和社会恐慌衍生出的一系列问题, 综合造成了最初两三代人极为脆弱短暂的平均寿命,人口大幅度减少。
众所周知,七星社会能发展到目前的程度,和随后发生的那次超进化有很大关系。
这个所谓的超进化却不是否极泰来自发性完成的,而是靠研究者们实验失败尝试无数次之后,得到的最优版本,用类似“感染”的方式, 历经二三十年时间, 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基因结构, 并让性状完全稳定下来。
现在的七星人类,与地球时期相比,生长、发育、衰老周期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处于身体最佳状态的漫长成年期全都可以投入社会生产,更长的寿命又整个改变了社会生产分配模式,福利结构以及人的生存心态。
完成这这一壮举的核心七人研究组被后世永久铭记,并成立了一个专门奖项, 旨在奖励与鼓励研究者们为全人类做出的贡献,即为七星研究联盟勋章的前身。
这一百多年,为应对危机人们积极寻求解决办法, 从地球时代落后于其他科技领域的生物学和医学终于被重视起来,加大了在相关领域的投入,在解决人的问题的同时,其他生物性问题也都有同步发展。
这股欣欣向荣的良好势头,甚至促成了第二次太空空间拓展计划,在远空星域的标记星球上建立第二批人类基地,未雨绸缪,以防七星人口过饱和。
在太阳历快进入两百年左右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可以被称为二代七人组的团队。
这个孟然知道:“她们发明了止经醇和止经术。”
因为漫长的成年期,有一半的人类都要与经期相关的系列问题相伴,于是有人想要解决。但这项研究一直备受争议,因为解决月经问题只让一半人受益,还有不少人觉得月经根本不是问题,止经术反倒将女性身体的典型特质去掉了。
研究成果一公开,七星政府层面全都不支持。一个非常直接的原因是,止经术让本就较低的生育意愿与生育率更加雪上加霜,虽然研究者已经强调过,这项手术是可逆的。
孟然道:“可你不是已经说过,寿命延长之后,人口已经增长到想要继续往外太阳系拓展居住地的程度了,为什么还担心生育率?”
一旁沉默的赫兰德开口道:“因为人口结构不合理。超进化后的初代老中青都还在,中年和老年占比过大,新生儿很少,等中老年集体进入衰老期,十几二十年后迎来自然死亡潮,会造成非常大的人口缺口。”
莱妮点点头,继续道:“不过好在这是一个极为自我的独立团队,公开了全部核心研究内容,随后便隐匿幕后长达近二十年。再度回到大众视野,是她们宣布公开体外生育舱技术。”
这个划时代意义的成就,同时引发了更大的争议甚至是社会动荡。
有反对派认为这项技术动摇了人类的根本,女性把生育这项可以与神并肩的能力,让渡、甚至可以说是自我剥夺了。而机器设备中诞生的婴儿,从某种意义上讲,割裂、斩断了与父母的亲缘关系。在这个已经高度原子化的社会中,让人与人的连接变得更加脆弱。
但它的实际好处非常明显,也与研究者的初衷符合,不仅让女性可以从生育之苦中抽离解脱出来,也缓解了人口焦虑的问题。合理合法地使用生育舱,必须要政府层面进行控制,这次七星政府部门全部主动地开始采取动作。
止经术也渐渐从灰色、不合法发展到了为主流大众所接受,在生育舱合法之后,政府也出台了关于相关药物生产和使用的法规,规范化了整个流程。
莱妮看向赫兰德,道:“无源婴儿与优材计划是在体外生育舱技术稳定普及之后,由政府部门提出的一项保密计划。七星可能细节各有不同,不过大致流程差不多。”
孟然和赫兰德两人皆震惊得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来,莱妮一向毫不在意任何人,更别说顾及他们的情绪,语调不变地继续道:“卵子精子来源于全社会,筛选择优录用后的受精卵,体外培育婴儿出生,他们只有集体身份,社会意义上没有父母,所以定义为无源。”
“培育过程中经过一定的人工干预,再经过几次筛选,之后达标的最优秀个体被送往,或者说安置在背景良好的中上阶层家庭中,确保他们会有一个稳定的成长环境,接受相对优等的教育,成年之后,很大概率会成为同阶层的优秀社会人才,创造价值。”
“当初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对这套流程的说辞是人工进化。”莱妮嗤笑道:“我倒是觉得优材很精准地体现了这个计划的本质,即便是所谓的精英,也只是维持社会运转的耗材而已。”
赫兰德艰难道:“为什么……”
“很简单,人变笨了。或者说人的进化速度已经跟不上社会的进化速度。”
“超进化只延长了人类的寿命,改变了新陈代谢模式,却没有改善提升大脑结构和功能。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在这个安逸的、饱足的、漫长的人生里,基本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活着的成本也很低,可以安心地享用科技带来的便捷与虚拟的娱乐快感,所以他们越来越趋同,思考能力退化,过着模式化的人生。当然,创造的价值也有限。”
“优秀个体比一般人好了不少,不仅可以满足社会需求,数量足够的话,还能量变引起质变,诞生一些稀缺的天才……你说是不是,宁博士?”
宁峥看了她一眼,依然无视她的阴阳怪气,没有说话。孟然已经习惯了莱妮的脾气,她皱眉道:“这个计划施行了多久?”
“六十年。不过据我所知,有刻意控制批次数量和间隔时间,不然连这些所谓精英都要过剩了。”
“可……”孟然觉得这不太对劲,“从没有人提出异议,从没有人质疑这做法吗?”
“从结果来看,它的效果确实不错。至于那些身处其中的人……接收养育一个孩子对于中上阶层来说毫不费力,更何况这个孩子未来会获得不错的社会地位和资源,有助于稳固他们的阶层位置,这是一笔几乎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那些优材精英,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当其社会角色属于既得利益者的时候,他们会自发地成为这个体系和结构的拥护者。而成长在这个环境下的人,基本上会被引导着、甚至是自发性地走向符合他们的社会角色,无知无觉,只有极少数人能察觉到他们是局中人。但抛开和脱离这一切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否定它,就是否定自身过往的所有,这个代价太大了。”
孟然看向表情沉默凝重的赫兰德,想起他提到过的成长历程,和父母关系,妹妹,十几年如一日驻守木星站点……依然觉得这不对。
“杨上校是既得利益者吗?那被攻击毫无反抗之力又算什么?被扼住命门受制于人,难道是计划好的?”
“啧,”莱妮道:“想知道来龙去脉就有点耐心,我要顺着时间线讲。”
总之无论如何受争议,二代研究组后来当之无愧地获得了七星联盟研究的最高勋章,认可度比肩一百年前的前辈们。
“之所以能无所顾忌,一是因为她们心态坚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团队有独立而庞大的资金支持,这个资金绝大部 分来自金斯顿家族。 ”
其他三人均露出意外的神色,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内幕。
“我奶奶得益于第一代技术的超进化,保住了自己及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的命,决定资助研究者们,成立了专门的基金会。自小我对姐姐还有这两代研究组团队都非常崇拜痴迷,誓以她们为榜样,创造出造福全人类的成果。”
莱妮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塞拉提议组建团队的时候,我非常开心。”
孟然道:“你们也是七个人?”
“没有我。我倒是想加入,但不够凑数的资格。”莱妮比塞拉晚出生二十年,那时候刚完成综合性大学的教育,还没有开始她的专门研究生涯。
“这七人中,有一腔热血的理想主义者,单纯的天才,悲观阴郁的厌社会派,对人类太有信心的博爱者,还有积极的野心家。各个人的性格特质是我很久之后才看清的,现在想想,倒是很符合这个和平年代的调性,表面亲善友爱,实际各怀鬼胎。”
“她们的研究内容和成果是什么?”孟然想了一下,如果是特别出名突出的成就,比如人类进化、止经手术还有生育舱,那么她应该有所耳闻才对,但似乎并没有。
“一些半成品。”莱妮顿了顿,“之后就出现了分歧,分裂,后来团队解散了。”
“……为什么?”
她又看向宁峥,“有人死了,有人心灰意冷,有人原形暴露,还有人走上了另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信息太多了,还有一些放下章。
第84章
进入太阳历时代后,这一两百年时间里,战争争端冲突数量和地球时代相比大幅度减少。曾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因为政治军事相关领域里的女性占比越来越高,思维从男性主导下的争抢、侵占,转变成了守卫与合作。
这种性别论的观点有其合理性,但也有片面性。因为人类社会本身就不可能一直走和平友爱团结一致的积极路子,人各有异是本性,冲突和摩擦是常态。
“我已经说过,人的大脑进化速度跟不上时代,因为对科技和智能化生活过度依赖,大部分人深度思考能力衰退严重。于是自诩为三代研究组的她们,核心目标是想要提高大脑的综合功能。”
团队有了一些初步成果后,不知从哪里走漏风声,被外界得知她们在做的相关研究。实施优材计划的政府部门立刻过来接触,想让她们帮忙在胚胎发育阶段及之后的成长期都提供专业帮助, 辅助他们筛选出先天优秀的大脑, 并确保其正常发育生长。
听到此处,莱妮沉默片刻,孟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听到她沉声道:“你要知道,做筛选挑走优秀的重点培育,那么在每个环节必定会有次品剩下。”
赫兰德的手劲突然大了起来,孟然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出手。
“胚胎阶段还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终止, 体外培育舱让这件事变得简单方便,不会有母体受损,但处理筛下来的那些出生后的婴儿就变得很棘手。社会福利机构能够接受的人数有限, 而且这些次品有不少人因为干预手段,在发育过程中出现了损伤,甚至根本不如最普通的一般人……”
“等等。”
孟然道:“你的意思是,那个选优的过程并不是单纯的筛选,重点是人工手段的干预,成功的少数是后来的优秀精英,而失败的大多数,就变成了不健全的……”
她张了张嘴,反握住了赫兰德的手。即便已经接受了很多信息冲击,她仍不能接受用“次品”这个词来形容人。
“是这个意思。最开始的优材计划确实是自然筛选,但效果并不是很好,优良率太低了,勉强选出来的其实后来也表现一般,于是计划组决定人工干预,其中重要的一环就是刺激脑部发育。”
孟然深吸一口气,猜到了事情的发展,“她们在这里出现了分歧?”
“塞拉她们起初帮忙的时候,并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或者说……”
或者说,她们可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参与了这个计划。
“差不多明白那些人的目的,团队内部就有人反对。声量最大,最无法接受的人是徐静宜。”莱妮再次看向了宁峥,“宁博士,你应该知道,徐静宜也是优材计划的样本之一吧?”
这下连孟然和赫兰德都意外地看向了宁峥,他们查到的信息,根本没有到这一步。但面对莱妮的频频口头挑衅,宁峥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徐怀瑾将军的身体条件非常好,据我所知,当她决定单身生育养育一个女儿的时候,刚给军部打完报告,就有优材计划组内的人联系了她,无比幸运的是,最终选出来的那个女孩,是一个极为稀缺的天才。”
“可……”孟然皱眉道:“这位天才的诞生,极大概率伴随着数个被淘汰的姐妹,这些女孩去了哪里?”
莱妮摊了摊手。
宁峥终于开口道:“……我不知道静宜得知自己的来历时是什么心情,她没有和我详细谈过这些,不过她有一段时间状态确实出了问题,我想……她可能有些幻灭。”
孟然看向赫兰德,低垂的眼睫盖住了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她不需要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而之前纠结的那些东西,和今晚的冲击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可笑了。
她继续问了下去,“徐静宜是怎么死的?我查到的信息显示徐怀瑾和她曾经历过刺杀,目标是她而不是徐将军。”
莱妮答非所问道:“宁博士,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调查徐静宜吗?她……”
“莱妮!”
孟然打断了她,烦躁地摆了摆手,宁峥显然在徐静宜这件事上非常执拗,不会轻易开口,而在弄清楚所有事情之前,她也不想把李十一的身份扯出来说。
“我先不问这个了,你回答我,那七个人是谁?”
“赫利星的塞拉,太初星的孟齐、李南音,烛照星的徐静宜,罗摩星的格雷丝·伊恩,伊甸星的左伊·哈伯德,内莉·斯科特。”
这几个名字里,除了徐静宜、格雷丝、孟齐和塞拉,其他三位孟然都没听过,赫兰德回过神来,默默地用手环记下了这几个人。
她想起了莱妮那个所谓的“历史遗留问题”,“所以你姐姐她们当年还是插手了优材计划,即便后来团队解散,你还在帮塞拉解决地下城那些先天有缺陷的人……莱妮,是善后,还是赎罪?”
莱妮冷哼一声,道:“我又没罪,赎什么?”
所以是善后。孟然道:“塞拉后来为什么不再参与研究了?”
莱妮皱起脸,拒绝回答:“这和你的问题无关。”
“那说说格雷丝和陆长津。”孟然回想亚当的话,“陆长津真的杀了陆久年吗?”
“我不确定,不过如果真的杀了他,也正常。”
“为什么?”
“如他所说,复仇喽。具体细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格雷丝的品性,你知道这世上就是存在着那种看向谁的目光都像阳光一样的那种人。团队起分歧暂时中断研究的那段时间,她回了罗摩星,后来没多久就和陆结婚了。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几年后突然听到她去世的消息。”
“陆长津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就表露过对她父亲的不满,从她的反应来看,格雷丝的死亡和他有关。很多年以来,一些持续骚扰和小动作,我知道她的意图,但那是不可能也是不应该的,人死了就是死了。”
最开始,长大后的陆长津尝试来接触她的时候,莱妮是有点开心的,虽然她从始至终没有加入研究组,却因为塞拉的关系,是她们口中“7+1”的那个特别的编外人员。故人的孩子也走上了和她们一样的道路,但做的却是违背团队研究初衷的事,莱妮坚定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那亚当提到的大脑是指什么?”
莱妮顿了顿,“我不清楚,想知道你自己去查。”
“行。”
孟然深吸一口气,“那现在来说说孟齐,说说我。”
赫兰德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孟然身上,开口道:“你现在的状态,能承受情绪冲击吗?”
孟然也不确定,但今晚已经聊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可能临门一脚,谈及自身就退缩不前。
“我不会说太多,”莱妮道:“有些事情涉及到其他人,但如果他闭口不谈,我也没办法,我只说我知道的。”
她指着孟然的大脑,“那里的植入物,就是我说的另外一条路。这已经偏离了我姐她们最初的研究议题,是在她们分歧之后,其中的几人做的,我并不特别清楚细则。”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大脑可以做载体,来对冲掉那些共振波……你还没有说,为什么共振波会让他们出现反应,并且造成损伤?”
“是人工过度干预造成的标志缺陷。优材计划的前几代孩子是没有这个症状的,但因为他们追求更好的优秀个体,上了一些刺激脑部发育的组合手段,之后的实验体基本都出现了这个缺陷。”
赫兰德道:“怎么发现的,那个波段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们或许不太会相信,”莱妮笑了出来,“因为一次意外的天文事件。”
“当时有颗系外的什么小天体飞了过来,预测不会有任何撞击风险,原本没人在意,但七星的实验体出现了轻重程度不同的反应,保密计划差点暴露,最后排查到是那颗小慧星飞过时的一种波段刺激,他们把它模拟了出来。”
这个事实确实荒诞不经,但在今晚聊到的事情里竟然显得挺正常。
“知道这个内幕的有谁?”孟然道:“为什么亚当能把它用来做攻击和控制手段?”
“不少人,至少当年优材计划研究组的核心人员都知道,虽然后来组织应该是解散了。”
赫兰德道:“……解散了?”
“对。”莱妮嘲讽道:“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吧,算算时间,杨上校你大概是最后一代。”
赫兰德木着一张脸,听完竟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挺好。”
“我累了,”莱妮站起身,看向孟然,“最后的几个问题,我一下说完。”
“我之前给你备份盘不是出于利用你,而是我知道你身份特殊,拿着那个东西或许有用,别人我也不想给。至于为什么知道你可以做载体,你能解这次的围……”
她叹了口气,“是孟齐之前找来无忧岛的时候,告诉我的。”
孟然睁大了眼睛。
“她养大了你和李十一,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身体情况。另外,我想你应该一直都想知道,你和她的关系。她的确提供了一颗卵子,生物学意义上,她是你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目送莱妮离开,一晚上都没说什么话的宁峥也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孟然,用之前那种熟悉的、善解人意又体贴的神情和语调说道:“不早了,上校你们去休息吧,孟然今天才醒,还是注意一下身体。”
今晚是不能从他嘴里得到什么信息了。赫兰德点头,拉起孟然,扶着她上了楼。一路无言,到房间门前,她打开门正要进去,手被赫兰德拉住了。
“能陪我一会儿吗?”
孟然整个人处于一种神思游离的状态,听他这么说,有些茫然地点了头,跟着他去了外厅。赫兰德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看起来似乎只是有些情绪低落,没有什么交流的欲望,但赫兰德完全清楚,这个样子非常不正常。
“我能抱你一会儿吗?”
孟然看着他,又点了下头。赫兰德解开领口的两粒扣子,放松又亲密地搂住了她,两人身体紧贴,赫兰德的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听到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声,然后肩头有潮湿的热意化开了。
他看着天花板,抬手轻轻捏着她的脖子,想让她放松,开口道:“刚刚金斯顿小姐说,我是最后一代无源婴儿,我竟然松了口气,至少阿宁没事,至少阿宁确实是他们的孩子。”
“可他们没理由……他们对阿宁也不太好。”
“我之前以为周围所有人的家庭都是那样的模式,实际上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保护。我见过霍普斯的父母,他们的相处完全不一样。”
“可笑的是,面对那种自然的亲密,当时我下意识的内心反应是抗拒和不自在,回到自己的家里反倒松了口气,开始庆幸他们对待我的冷淡态度。”
他从未看过孟然哭,她大概也不想在别人面前这样,赫兰德也没有什么要安慰的意思,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内心想法,这些东西他从未在人前提过,和杨曼宁也没有。
孟然嗡声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我害怕那种温暖灼烧我。”
“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回到太初星当面述职,面对热闹的城市、社交活动、还有热情的人,我其实都想逃走。”
他顿了顿,道:“不过每次回父母家,他们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保持距离和边界,这让我很安心。而且,我还有阿宁。”
“可赫兰德,”孟然带着鼻音小声道:“真正的爱不需要你烦恼如何回应,你感受就好了。”
学过的通识知识都是这么说的,不过对于以前的赫兰德来说,未曾拥有过的东西,终究无法体悟。
“也许吧。”赫兰德沉默片刻,搂紧了怀里的人,“我后来才明白的。”
他眼神放空地看着外厅落地窗外,灯光根据无忧岛的时间节律设置,已经变得很暗,“我是那耗材精英的一员,是千万个被挑选出来培育的实验体中的一个,同时还伴随着不知道多少个被淘汰的其他人的牺牲。我什至没有抱怨的理由。”
雷蒙德当初说的话是对的,比起无知无觉被使用,清醒才痛苦。这一路上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他,他质疑这一切,就是在质疑自己存在的理由。当年的计划已经停止,项目解散,他作为遗物连找一个“敌人”的角色都很难。
“被放在设定好的人生剧本里,按他们的预期长大,成为他们预想的社会角色。”
“但你是我人生里唯一的意外,孟然。”
“你和我不一样。之前在烛照星测DNA ,你也很为李十一难过。如果你想……在我面前,你怎么样都可以。”她应该把情绪发泄出来,而不是刻意无视甚至抽离。
肩头的濡湿面积变大了,孟然抬起头,抹了把脸,吸着鼻子道:“这和当初得知徐静宜和十一的血缘关系时不一样,我们从未接触过她,可以单纯把她当作一个故事里的人,我只是单纯为十一过去受的苦难受。但孟齐……”
她情绪和眼泪一样失控了,“我们一定有过很长时间的关联和交集,直觉和本能反应我控制不了,内心清楚她一定是对我特别重要的人。”
“是爱或者恨都行,可我想到她的时候只有空白,我没有要怪谁,无论曾经怎么对我,我和十一现在都好好地活着,我什么都忘了……”
“我只是很委屈,赫兰德,我觉得特别特别委屈。”
*
第二天一早,赫兰德下楼,只看到宁峥在和阿七讲话,平时坐着餐桌前吃饭的孟然却没了踪影,宁峥道:“她一早吃完,赶去维修中心修飞船去了。”
昨天早上苏醒,晚上找莱妮他们摊牌,接受了那么多生理和心理上的冲击,赫兰德昨晚抱着她睡着,还以为她至少要两天整理一下情绪。
但等他赶到维修中心的时候,孟然在操作台前冲他招了招手,道:“快点,等你呢。”
“怎么这么着急修,想快点离开吗?”
“这倒不是。其实有些事我还没理顺,不过干活让自己忙起来才不至于胡思乱想,”孟然盯着组件的测试结果,边操作边道:“而且我做了一个决定。”
赫兰德顺着她的话问道:“是什么?”
孟然侧过脸,冲他眨了眨眼,“等修好了再告诉你。”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真的早出晚归,心无旁骛,效率极高地完成了维修工作。
莱妮自那天之后又几乎看不到人,那些活下来的一半居民还有一两千人左右,她和阿特拉斯除了处理那些人的治疗与恢复事宜,其他时间据说都是在某个悬浮台上的房子里待着。
而宁峥,不知是有意无意,一直在刻意回避,大概不想让他们再问什么。这几天里,偌大的无忧岛像是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整体测试通过,孟然扔开护目镜和手套,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就直接躺了下去,这几天每天忙十几个小时,人简直要累虚脱。
赫兰德走过来,把她抱到了一旁休息室的沙发上,“别睡地上。”
还有几百个辅助操作的机械臂需要回收归舱,孟然侧躺着,把休息室的外墙调成了透明,看着他在外面来来去去调试操作台,收拾工具。
为了方便干活,两人都穿着工装裤和修身的上衣,都算是大病了一场,孟然恢复得还不错,赫兰德体重稍微减轻,但肌肉维度基本还在,只是腰身更细了一些。
没一会儿,孟然起身走出来,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后腰,道:“我回去睡觉了。”
赫兰德点头,一个人在维修中心处理了善后杂事。
晚上吃饭三人倒是凑齐了,孟然安静吃完,和宁峥同步了一下飞船的维修进度,提议道:“吃完饭没事,要不要出去试飞?就当饭后消食了。”
赫兰德“嗯”了一声,起身去做准备。孟然跟着他走了几步,回头道:“宁博士你不来吗?”
宁峥本想跟着一起,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了几个回合,只嘱托他们注意安全。
孟然联系阿特拉斯打开了无忧岛进出港最小的一个备用通道,飞船冲出去的时候,主驾驶位上的孟然长舒了一口气,“憋死我了,终于又能飞了。”
赫兰德在副驾上盯飞行数据,无忧岛附近的星域空空荡荡,什么障碍物都没有,孟然先绕着岛飞了三四圈,然后调转方向,朝着太阳的方向飞了过去。
可这里离太阳实在太远了,一个小时后,在赫兰德的提醒下,孟然掉头回去。
“没问题。今天不算,另外还要测满二十次,才能走远程,我们明天排一下计划。”
孟然往嘴里塞了颗能量球,边嚼边点头。赫兰德收起数据记录面板,看着她道:“所以你做了什么决定?”
果然还记得。孟然弯起眉眼,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先等等我。”
飞船回港,上了个什么自动接驳车,在岛内快速滑行了好久,最后在一个陌生的片区停下,下来之后孟然就拉着他一路跑,也不知道在着急什么,赫兰德看着眼前一个个亮着灯的温室,这里大概是莱妮的植物培育基地。
孟然带着他走进一个温室,里面种着的各种品类花卉长势良好,她从门口的操作台上拿了把剪刀,在培育台间穿梭,看见开得好的就剪,越走越远,黄绿白粉,渐渐凑齐了一大捧,最后她抱着那捧花,朝着他跑来。
这里温度光照湿度都适宜,不像其他区域,是按植物生长的最佳数值控制。跑动时的风先带来了温室的混合味道,然后是她的笑脸和花束的新鲜香气,就像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扑进了他的怀里。
孟然把那束花塞进怔神的赫兰德手里,道:“现在我告诉你我的决定。”
“赫兰德,我决定爱你。”
赫兰德呼吸一滞。
“我可能忘掉了一些和你的过往,但我基于重逢以来对你的感觉,做了这个决定。你是实验体,我也是实验体,你有妹妹,我也有妹妹,我们岂不是天生一对?”
赫兰德被她的凑词逗笑,眼眶渐渐湿润,像海面浮起了晨雾。
孟然继续说道:“我们是抓捕者与通缉犯,主人和保镖,长官与秘书,主驾和副驾,只要我们在一起,可以创造出千万个身份,我们想是谁就是谁,好不好?”
赫兰德喉咙发哽,点头道:“好。”
孟然上前拉住他的手,“那请问,我现在可以亲吻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赫兰德:要命了,表白说得像结婚誓词。
第86章
孟然问完之后, 赫兰德立刻低下头,贴了上来。
除去第七军校趁人睡着不太光彩的那次,这算两人的正式亲吻,神志清醒,心意相通。他心如擂鼓,小心翼翼,郑重其事,嘴唇轻贴轻碾,慢慢地摩挲,温柔得像在对待一片云。
不知过了多久,孟然眨眨眼,往后仰了仰,从他的怀里挣扎出一点距离来,赫兰德面色微僵,以为自己缠着她太久,松开手正要往后退,被孟然拉住, “别走啊,跟我来。”
孟然拉着他往温室里面走,被培育台围着的温室正中心竟然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小房子,是个隐秘的小休息间,赫兰德进去后把花放下,坐下来看着她,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温声道:“做你想做的。”
“那我要这个。”
孟然踢掉鞋子,一抬腿坐到了他怀里,两人之前已经频繁拥抱,肢体接触太多次,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赫兰德之前的那些行为,可能是在做铺垫。总之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自然地扯着他的衬衫领子把人往前带,贴上去吻他。
赫兰德扶着她的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垂着眼睫,小心轻柔地吮吸着他的唇瓣,伸出舌头,去找他的。她不太熟练,但很认真,很投入,两人的呼吸越来越重,耳畔传来渐渐清晰的水声,温度攀升,人在融化。
她移开了一点,抵着额头,喘着气道:“怎么样,你喜欢吗?”
赫兰德看着她湿润的嘴唇,“嗯。”
“嘿嘿,”孟然笑了笑,“我看了点教程……唔!”
赫兰德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像她那样吻了回来。
但动作强度完全不一样,腰上的手越抓越紧,胸膛和身体紧贴,呼吸和唇齿纠缠,两人似乎都有吞噬掉对方的冲动。
缺氧让孟然头脑发晕,抵在他胸口的手无力地拍了拍,赫兰德回过神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被松开,微张着唇靠在他胸口休息。
赫兰德的视线凝在她微微充血带着水痕的唇上,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又要凑过来,孟然赶紧开口道:“你厉害,我喘不上气了,让我歇歇。”
赫兰德没停下,不过之后都变成了温柔的舔舐,和不间断的轻啄,嘴唇,脸颊,脖颈,耳垂,额头轻蹭,鼻尖游移。
感觉很奇妙,又痒又上瘾,孟然很喜欢,好长时间都赖在他怀里没起身。直到她实在受不了,伸手捂住了赫兰德的嘴推开,“够了够了,今天先到这里,我嘴麻了杨老大。”
在植培区磨蹭了好半天,回去的时候宁峥竟然还醒着,他看着两人手拉手从外面走进来,赫兰德还抱着一束花,整个人十分罕见地有了情绪,上校特别高兴。
孟然自然地松开手,上前来大方地和他打了招呼:“还没睡吗?”
“我找阿特拉斯要了一些资料看……你们今晚上飞了吗?”
“飞了,没问题。”孟然道:“明天正式排计划,预计十天左右测完……赫兰德,十天可以吧?”
“嗯。”赫兰德道:“一天三次,七天试飞,另外三天预留备用,加试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一周之后就可以离开。”
“不,每天上午、下午两次,时间不够再往后推,行不行?”
也是合理的,不过明明修飞船的时候她赶进度,试飞时间倒是留得非常充裕。孟然在赫兰德有些疑惑的眼神里说道:“我想晚上放松、约会,不想用来工作干活。”
宁峥低头闷声笑了起来,从刚进来时神情就能看出两人关系大概有了实质性进展。
赫兰德点头道:“……好。”语气和表情倒是镇定自若,但耳朵红得惹眼。
虽然整天除了休息时间,他们几乎全部待在一起,但赫兰德很快发现了,孟然确实严格执行休息与工作分割模式。
工作的时候他们就是合作伙伴,心无旁骛地做测试记录数据,每天每人半天主驾半天副驾,交换着来。晚上的时候出门去玩,无忧岛太大了,每晚逛一个片区,十天也逛不完,往日热闹繁华的区域,如今是只有他们两人的游乐场。
两人偶尔会带上宁峥一起试飞,给他演示操作和一些避险规则,也让他坐主驾驶位亲自飞,宁峥本来觉得用不到,但孟然道:“你是备用驾驶员之一,万一遇到紧急情况,需要你来操作,要再像之前在公域的那种水平,逃生舱都不够用的。”
她说得在理,宁峥无法反驳,而且孟然这些天没有再追问他关于徐静宜的事情,也没怪他隐瞒一些事实,仍用之前的态度对他,宁峥这边开始有些犹豫不决。
试飞第十天完成工作,这些天排的计划都已经执行完毕,宁峥的技术经过特训基本能看,不出意外,他们接下来就可以离开无忧岛。
晚饭后宁峥继续补飞行理论知识,是赫兰德发给他的军校精简版资料,阿七给他做问答助手,而赫兰德照例跟着孟然出门。
下了滑行的接驳车,才发现眼前的街区他们好像来过,那个巨大的全息投影人注意到他们的接近,远远地扭着身体飞了吻,眼神和手势都满含挑逗。
孟然点评道:“本区区花,没你好看。”
区花的建模形体几乎完美,脸窄而立体,美型得真人达不到。赫兰德轻咳一声,道:“今天怎么选了这里?”
孟然拉着他走进了一家店,“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玩的吗,我答应修完飞船带你来体验的。”
赫兰德有印象,但当时只是心里有一点暗搓搓的心思,毕竟她提到过生理需求。不过孟然常去的是能提供真人拥抱服务的,现在整个岛都差不多没人了,她只能带他来这种消遣地。
这家店看装修是一家古典风格的酒吧,陈设都保持着原样,随着两人走进去,大堂、吧台、演出区、客座区灯全亮了起来,湿度温度通风都舒适,孟然走到吧台后,闪身进入一个小隔间,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调酒师打扮出来。
马甲长裤把腰身臀腿服帖地包裹,收出流畅的线条,袖子挽到了手肘上,被衬衫夹固定住,黑发规规矩矩地束起来,她走到赫兰德对面,手指敲了敲台面,“请这位客人不要一直盯着我,先点单。”
赫兰德看着这位脾气不太好的调酒师,道:“那请给我推荐。”
“我推荐……”孟然看着手里的菜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小声道:“没有新鲜蔬果库存了,做个简单的?”
赫兰德轻笑道:“好。”
他手撑着腮看她在吧台后忙活,几分钟后,端出一杯酒推到他面前,道:“这位客人,这杯是送你的。”
“谢谢,每个客人你都送吗?”
“那可不是,你的模样太合我心意了,我喜欢才送。”
赫兰德看着那杯透亮的蓝色液体,“它有名字吗?”
“唔……这杯是你眼睛的颜色。”
看她的样子就是临时想出来的,赫兰德接过,却没有喝,指着菜单的陈列图道:“我看到有绿色的。”
孟然从身后的酒柜里依次取出苦艾酒、龙舌兰,似乎是岛上自产的某种利口酒,剩了一半的青柠汁,还有糖浆和盐,她犹豫了一下想把那瓶绿苦艾放回去,“太烈了,我换个别的。”
赫兰德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就要这个。”
于是他得到了一杯清润翠绿,也没有名字的酒。他端起绿色的,把之前那杯蓝色的推到了孟然面前,一双同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端起来喝了一口,小声道:“你好幼稚,赫兰德。”
一边喝着酒,孟然指指那边的演出区,“之前会有乐队现场表演,但很好笑的是,是伪装打扮成人类的机器人演奏的。”
目前大众层面倒是普遍用机器人和播放器代替,用机器人演奏真乐器,算是相对中间区段的选择。赫兰德见过那些越是标榜自己高端、奢华的场合,倒是反其道而行之都用真人,阶层感这种东西,都是要靠制造差异体现出来。
“效果好吗?”
“很好的。听了几次之后,我明白阿岚之前为什么放弃他的实验艺术音乐之路,专心赚钱去了。”
做一个机器人乐手,成本上比培养一个人类演奏家可低太多了,不会疲劳也不会出错,还能根据现场反应调整表现风格。
赫兰德喝光杯里的酒,道:“说不定他在私下里还在继续,只是没让你知道。”
孟然笑道:“那样更好。”
一杯不尽兴,孟然收刮了整个酒柜,又捣鼓出了好几杯,喝到被赫兰德制止。他低头点了几下手环,演出区的圆形小舞池里响起了经典华尔兹的音乐,赫兰德放下酒杯,朝她伸出了手,“就当补偿我。”
跳舞而已,孟然走出去,把手放进他的手里,不解道:“补偿什么?”
“当年的我。”
孟然更迷糊了,“……当年你怎么了?”
赫兰德没说话。周围暗下来,舞台智能灯光动态锁定了他们,孟然发现他好像饭后特地上楼洗漱换了衣服,靠近的时候身上味道很好闻,还带一点清淡的 酒味。
于是跳着跳着,她就真的凑上来嗅,像本能喜欢亲近人类的动物,赫兰德看着她冒着细汗的鼻尖和红红的脸颊,知道她酒劲上头了,人菜瘾大,喝多喝少都这样。
“你之前说的生理需求呢?”
孟然笑笑,旋转完,一个回身抱住了他的腰,埋头进他的胸口里,“就这样。辛苦,现在这里只有你了,半小时收费多少?”
赫兰德托着她的腰继续走舞步,“……你请我喝酒了,我不要钱。”
“太好了,那以后都只找你。”
孟然的脚有点发软,赫兰德放慢步调,带着她慢慢走,一直走。音乐不知过了多久都没停,孟然跳不动了,他还抱着她站在舞台中心。
“真美啊,请为我停留。”[注1]
孟然记得这句,她轻摇着头,接话道:“你已套上枷锁。”
“那就让丧钟敲响,我情愿在此刻毁灭。”
“不可以。”孟然从他怀里抬起头,脚步有点蹒跚,但态度坚定地拉着他往外走,“赫兰德,我们不能停留,要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注1】两人的这几句话都化用自《浮士德》。
第87章
飞船已经完成充能, 孟然又去配件库存区挑了两个新的备用逃生舱,除了营养液和补剂,还搬了一堆能量零食和可以带上太空保存的方便食品, 要不是没人做饭, 她可能会把肉类蔬菜水果这些生鲜也收刮一番。
据赫兰德目测,这些储备物资足足够三个人在太空生活一年都没问题。被孟然叫过来的搬货的阿特拉斯看着那些集装箱,没有发出声音来,但赫兰德从它的动作上看出了机器人的欲言又止。
“孟然, 你不付费吗?”
孟然瞥了一眼阿特拉斯,道:“莱妮把支付系统都关闭了,现在这里就是个零元购的地方。再说,我都已经回购你们卖不出的滞销飞船了,这些就算是合理的赠品,我们三个人类加一个小型机器人,能消耗的东西跟整个岛相比,九牛一毛而已。你主人是金斯顿家族出身,根本不会在意被薅走的这根毛。”
“不过, ”孟然顿了顿,“阿特拉斯,接通莱妮, 我有事问她。”
搬完货的阿特拉斯定在原地,沉默半晌后传来了它主人的声音:“说。”
“离开之前,我得搞清楚一件事。为什么要把岛上和外界的联系切断?之前的账号也做了数据隔绝?你在防着谁?”
莱妮似乎轻笑了一声,“……有时候我不知道该夸你天生智力非同寻常,还是因为后天植入物让你这么敏锐。”
“谢谢,两个我都可以接受。”孟然道:“别岔开话题,能说就回答我。”
“我想是因为你跟在杨上校身边, 军方身份背景一定程度上提供了庇护,所以你们没有察觉到。”
莱妮道:“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就发现行踪总是会暴露。信息泄露涉及很多方面,但我的应对手段也不少,可完全没用。似乎就是有只无形的手,总是能拨开那些屏蔽和伪装,把盯梢的眼放在我身上。”
“就像我之前在你身上放追踪定位程序?”
“你和李十一那只是小打小闹……总之我已经烦了,你就当我在避风头。”
这个用词震惊了孟然,“避什么风头?躲亚当吗?”
“不是……那个神棍我根本没打算理会。”
“那是因为什么?”
阿特拉斯那边没有了声响。孟然熟悉莱妮的行事准则,可以说的她会说,不想说的闭口不谈,但不会骗她。她只能转换话题道:“莱妮,你知道阿维塔吗?”
“……什么东西?”
“一个我查不到源头的人,莫名其妙给过我几次提示,包括那个无源婴儿和优材计划。”
“没听说过……你们确定要离开?”
“我来这里本就是想找你确认一些事情,我在其他地方又查不到。现在你人也没事,在这里待着就意味着和外界隔绝,什么也做不了,难不成在这里和你做邻居养老?”
赫兰德身上还有太初星的职务,宁峥即便是出逃,孟然也知道他肯定有自己的目的,虽然至今没有明确透露出来。
“算了,为你的选择负责就行,我祝你好运。”
“谢谢,也祝你好运。”
飞船开出进出港的备用出口,一离开,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出口立刻关闭,整个无忧岛又是一个封闭而安全的太空堡垒了。宁峥沉默地站在内厅,透过舷窗看着渐渐远去的无忧岛,脸上是没被注意到的复杂神情。
才飞没多久,孟然就在控制室吃起了零食。谈起临别之时的那番话,赫兰德道:“这近一年以来我们遇到过的好几次莫名的围堵和追杀,起初以为是陆长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仔细想想,蓝图科技充其量只是一个规模稍大的跨国公司而已,一些政府层面的公共信息他们无权触碰。”
孟然点头,“按莱妮的思路,确实是只要我们一过中转点,或者离开某个公共区域设施不久,那些飞船就围上来了。星球地表也有多次,都是来得快撤得也快,信息获取非常精准。”
七星的诸多站点,都需要进行身份验证,飞行器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要进行里程和飞行状况校验,然后视情况进行维修保养,甚至星图下载更新也需要联网和上下载数据。
“如果有人具备这个能力,还没七星政府的任何一个数据监管警报系统发现,那是真的有点东西。”
离开灯下黑的无忧岛内网覆盖区,云网信号又能检测到了。飞船用上自动驾驶,两人回到内厅休息顺便看消息。
宁峥其实一直没想通,“她自己把内网隔断了,又维护着岛上的云网基站,这是做慈善吗?”
孟然见怪不怪道:“大概对于莱妮来说,开着基站的投入不值一提,但对于路过外太阳系附近星域的人来说,就是雪中送炭。她经常做这种事。”
一连上云网,孟然先赶紧看手环账户,断网一个多月,得立刻给李十一发消息报平安。但手环的提示涌出来一大堆,两条来自一个多月前的十一,问她到哪了。有十几条来自半个月前文森特,她点开列表一看内容,整个人愣住了。
那边刚刷新云网的赫兰德震惊地看向孟然:“火星基地三个区遭遇大规模袭击。”
而且袭击轰炸主要在信息技术产业集中的三区,其他两个是三区周围,主要涉及一些上下游的关联产业,目前官方推测是有意对火星信息产业的一次针对性专门打击,还不确定袭击者的身份。
宁峥看着手环信息栏,“啊”了一声。云网上还有一条比袭击案更广为震动的事件,根据阿戈斯天文台报道,那颗外星系飞来的黄金主成分的天体再度发生变轨,剧烈加速后,预测轨迹会和地球相撞。
孟然脑子一阵嗡鸣,没空思考撞的可能是哪颗星球,文森特他们的工作室所在的正是三区,而且李十一在袭击中失踪了。
以她的身体状况,离开专门医疗间和辅助装置根本不可能自主走出一公里。所以失踪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人已经丧生尸骨无存,要么有人带走了她。
她没管区域时差,马上给文森特发通讯请求,不到一分钟就被接通,视频中他基本只露了个脑袋,眼尖的孟然立刻发现了他脸上的修复贴痕迹,半边脸颊蔓延到脖子下面,一头长卷发剪得很短,嘴唇没了血色,整个人很虚弱。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孟然,你终于出现了,虽然已经习惯了你突然长时间消失,但这个时候得到你的消息还是很让人振奋。”
“你现在怎么样?”文森特在消息里提到他也被爆炸伤到,但没有说具体情况。
“左半边身体有烧伤,声带也有点受损,不过这些都是可修复性损伤,问题不大,恢复就没事了。”
“工作室呢?”
“没有人死亡,有五位工程师受轻伤,都已经基本恢复,工作室炸毁了一半,但算力硬件设备都在地下,有缓冲,90%左右的核心部件都没问题,目前工作全部暂停。”
他的声音低沉又自责:“对不起,孟然,十一不见了,爆炸发生的时候我在三区,但不在工作室里,没有护住她……”
“文森特,这不怪你。”
“恢复意识后,我托人在现场全面检查过,没有和她符合的生物信息残留,她人应该还活着,我推测是有人带走了她。”他叹了口气,“但我这两天才做完全身手术,起码还要继续躺十天等身体修复,现在做不了什么,也没有任何头绪。”
孟然看了一眼赫兰德,语气镇定道:“你先安心康复,随时保持联系,我已经在返回内太阳系的路上,会尽全力找十一的下落。”
挂断通讯,赫兰德看着眉头紧缩的孟然道:“你要先回火星?”
“嗯,我好歹也是工作室的创始人之一,不能只拿利润分红完全不管事。我先回去看看损失情况,考虑选新址重建,还有文森特……”
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手术,这些天过去他脸上还有修复贴,烧伤情况应该很严重,再过十几天也不一定能好。
与此同时,一年多过去,失踪的徐将军依然杳无音讯,而赫兰德这边终于收到了军部的消息,要求他尽快将孟然带回太初星。赫兰德看着那则指令,皱起了眉,他们从未找他确认过有没有抓住孟然,如今就直接要求他“尽快带回”。
孟然看着他投过来的共享消息,道:“这就是你之前讲过的时机吗?他们难道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们两个在一块?”
“很有可能。”
外界的一切信息扑面而来,事件发生得太突然又太集中了,砸得人毫无头绪。现在回头看,当初莱妮封闭无忧岛很可能是知道了什么,可现在又不能折回去再去质问她。
宁峥看着内厅走来走去的孟然,犹豫着开口道:“……你的妹妹,什么人会绑架她?”
“要么是认识她的人,要么就是冲我来的。”
搞到要直接炸毁地面基地的程度,至少普通人办不到这一点。不过现在还不清楚,带走李十一的,和袭击火星基地的,是不是一波人。
宁峥道:“她的身份特殊,或者是有什么仇家吗?”
孟然看着他那张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伪装出来的关切神情,内心轻叹了口气,道:“她基本不和外界接触,因为身体原因,都是靠线上课程完成的自我教育,信息来源也全部来自于线上,宁博士,她靠自己甚至走不出一栋房子。”
她顿了顿,道:“很大可能是我连累了她。”
宁峥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慰一下,被孟然抬手制止。坐在她旁边的赫兰德碰了碰她的手,“孟然,你过来看一下。”
一则发布在私密渠道网络的公开消息,孟然的通缉令当初也在这里被挂过,发布人匿名,内容只有一句话:“来找我吧。”
配图是一张李十一的正面照,脸上是她惯常的那副冷淡神情,孟然瞪大了眼睛。而好奇凑过来的宁峥,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几乎陷入了一阵眩晕之中。
“她是……”
“她是李十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宁峥神色茫然,喃喃道:“她骗了我……”
“谁?”
意料之中的没回答。孟然不知道他在说谁,也没空管他的情绪状态,她把注意力放回那条消息上,发布时间在袭击案发生的三天后,花钱挂在公共位置,放了好些天。
她闭了闭眼冷静了一下,道:“确实是冲我来的。”
宁峥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赫兰德道:“这种放钓饵一样的方式,如果他们在留意我们的行踪,到了合适的时间,肯定会继续抛线索,先等。”
“可十一的安危……”
孟然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关心起来,“宁博士,消息上根本没有写如果我办不到会怎样,对方只是纯粹的威胁,如果想杀人或者干什么,会直接做的,再怎么焦虑也没有用。”
没管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休息时间结束,孟然回到控制室,但无法进入状态,她站在驾驶座前发了起了呆,赫兰德走进来,转过她的身体,把她抱进了怀里。
孟然长舒了一口气, 理了理脑子,“十一的事需要走一步看一步,其他的……我先回趟火星看看情况, 如果太初星那边催得不紧,你就和我待一段时间,等文森特那边走上正轨,我就跟你回太初星。”
抓捕通缉令发了这么长的时间,虽说是要求尽快带回,但应该不差个七八天。
“其实你不用管那条指令。”
“上校,你身上还有军职,拿着军部的津贴呢,已经在外游荡好几个月了,特里都要闲死了吧。”一直没有听赫兰德提过任何这几个月以来的军务事宜细节,不知道他怎么应付的。
“安置在地面的人员这段时间一直在正常执行地面任务,有一部分技术人员本来就是流动性的,已经去了其他站点,军部不养闲人。”
孟然道:“我想知道太初星抓我休眠我的理由,既然时机已经到了,就别藏着掖着,不如大家摊牌直接说。”
赫兰德轻轻搓着她的背,思考了一会儿,道:“跟我回地表军部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不要太顺利,最好是被我强行带走。”
“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想法,你先把工作室的位置告诉我一下。”
孟然不明所以但照做,赫兰德点击手环调出智能助手,一个粉色章鱼跳了出来,欢快地舞动着八爪像是在执行什么仪式,孟然愣了一下,“你还养随身宠物?那是章鱼?有名字吗?”
粉章鱼原地跃动了两下,发出和她极为相似的女声,“你好,我是Octavia,你可以叫我章鱼小姐。”
与她现在的声音相比,这个声音听起来更清脆活泼,孟然沉默片刻,看向赫兰德,“……你从哪采的数据样本?”
赫兰德面不改色,道:“第七军校时候。”
“你……”孟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赫兰德看了她一眼,继续手上的操作,低声道:“你不也用我身体数据做了仿生机器人。”
“我道过歉了,赫兰德。”孟然感觉自己很冤枉,“我都没用上那个。”
事实上她至今没弄明白赫兰德怎么拿到的那个定制机器人,第七军校二年级后面的事情她有点不太记得,也不知道这个东西为什么最终做出来了。
“我没说不能用,是你自己不要它了。”
“……”
模拟程序在执行,赫兰德看了她一眼,抬手摸起了章鱼的虚拟触手,它也亲呢地缠着他的手指玩了起来,发出愉悦的哼唧和轻快的笑声,孟然头皮麻了又麻,感觉是一个更年轻的自己在发嗲,而看赫兰德的神情,显然乐在其中。
收集数据并成功训练出来需要时间和精力,不是一早一夕能完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的,这个闷骚,孟然心道:“你给我等着。”
十几秒后,模拟出了结果,粉章鱼一头扎进手环里,消失了。这个小插曲倒是稍微缓解了一点孟然从得知李十一出事起的精神焦虑。
飞船已经远离无忧岛,进了航道,能连云网的那会儿,赫兰德把火星袭击能找到的所有音频视频文字记录都搜集了下来,他用智能程序全过了一遍,对方攻击的目标看似是整个三区,也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和失踪,但根据模拟复原的轰炸效果,赫兰德指着工作室的位置,道:“这里很大概率是故意留出来的,像是飓风的风眼,其他两个区是顺带着炸的。”
所以死的其他人和受伤的人是完全无辜的,孟然无语地叹了好几声气。
“火星基地虽然是公域,但其实七星都有小型官方势力在附近,毕竟它是联通内外太阳系的重要中转点,对方能绕开他们成功轰炸还做到这种程度,仅仅靠你一个人去应对,肯定是不行的。既然军方也想抓你,那就让他们来较量。”
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插科打诨道:“太初星军部地表监狱的伙食怎么样?别又给我弄休眠了灌配置液,搞得跟养植物一样,我必须要有肉吃。”
赫兰德收起手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保证不会让他们再休眠你,如果真的采取强硬措施,我会带你走。”
孟然顿了顿,道:“赫兰德,你站在哪边?”
说到底他是太初星公民,被倾注资源,当作精英人才培养,虽然有一定的缺陷和限制,但从太初星的角度,绝对有理由服从和遵守其安排。
“站在我认同的那一边……必要时我会抛下一些东西。”
孟然摇摇头,“我希望你站在生存的那一边。”
能施行这么久的优材计划,并且知道这些精英们的身体缺陷,孟然不认为政府内部没有控制他们的专门手段。
孟然在他稍有不解的表情里继续道:“这也是我的行事准则,面对任何情形,选择能让你存活下来的,活着才有未来和希望,去追求你认同的东西,即使代价包括我。”
赫兰德安静了一会儿,“……你的行事准则,是不是不包括李十一?”
孟然挠挠头,“这个就事论事,暂时还不清楚对方什么情况,也不一定是要我付出生命代价去换……”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语气生硬地说道:“孟然,为什么从未听你提过,被休眠消失的七年间,文森特和李十一对你做了什么?”
“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孟然解释道:“我那时候其实经常像现在这样,消失几个月半年才出现,他们已经习惯了。”
“但那是七年。”赫兰德看着她,道:“我会找你七年。”
孟然怔了怔,刚确认关系谈上恋爱,这句话的重量她现在有点承受不了,她有些回避地移开了视线,“赫兰德,不要拿没发生过的事情做承诺。”
赫兰德失望地别过脸,半晌,道:“对不起,我不是他们有意见。”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太害怕失去,又开始应激了。
孟然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实话实说道:“其实是因为我和李十一身上有一对关联生物锁,小时候植入的。彼此某一方如果生命消亡,剩下的那个会有感知,所以文森特他们当年一直是知道我活着。就像现在,我也知道十一她活着。”
她上前拉住他的手,温声道:“我不是说你对我不重要,赫兰德,关系可以有很多种方式维系……”
赫兰德回过头来,道:“那是什么生物锁,我和你也可以吗?”
“喂!”孟然伸手捶了一下他,“打住,不说这个了。”
*
而沉默寡言了两三天后,趁着赫兰德在控制室看航线,孟然回中厅休息,宁峥终于还是主动找她开了口:“孟然,能告诉我,十一她身体具体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能正常生活行走,还有……”
“宁博士,”孟然打断他,“你有什么立场,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
宁峥张了张嘴,道:“她……她长得很像静宜。”
孟然不为所动,“七星一百多亿人口,华人血统占比最大,有两个长相相似的人再正常不过,你关心这个?”
“不是,你们被孟齐带走养大,孟齐和静宜当年一个组,十一又和静宜长得很像,所以我怀疑……”
“因为我和孟齐有血缘,所以你怀疑她们两个也有血缘。”孟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是,她们有血缘。”
已经做了几天心里建设,宁峥不意外这个结果,但表情很复杂。 “果然是这样,真的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孟然心里起了一股火,“事先声明,我当初调查徐静宜是因为徐怀瑾,看到她的样子,意外发现两人长得很像,才做了基因比对。我本来打算在告诉十一这些事之前,不向别人透露她的事情。”
“不,孟然,我请你告诉我。我和静宜不是什么其他人,我们……”
“你们怎么样其实我不关心,和我相依为命的是一个从小因为先天基因缺陷而吃尽苦头的女孩。如果是孟齐在这里,我可能还会质问她两句,当年是谁造成了这个结果,因为她好歹养育了我们。但你们和我们的生活没有发生过任何关联,除了徐静宜生物学意义上的那点联系。”
宁峥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你会这么想是正常的。”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定,沉声道:“你不是想知道静宜的事吗,我告诉你。”
“这算是交换吗,因为十一的血缘关系,可她现在不在这里,我无法替她做主。”
“不是,但我希望你能告诉她……如果有朝一日,她想了解她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他的用词孟然不认同,但现在没有争论这个的必要。见她坐下来,宁峥思考了半晌,露出悠远的神色,道:“你知道巴别塔的故事吗?”
又是宗教神话传说, 孟然知道,但这个开场白让她有些无语,“我在地球长大, 纯华人血统, 文化认同是中华文化,你跟我说这个得加上前后因果, 否则我没办法深入领会意思。”
“好吧……简单来说,是神话里大洪水后人类建造的那座通天塔,用来彰显自己的成就与力量。神降临后看到这座塔,觉得人类凝聚力量,长此以往将无所不能,此举僭越了神权,于是神搅乱了人类的语言,阻碍了合作与沟通,人分散四处,通天塔便建不下去了。”
宁峥道:“孟然,你在地球长大,从你的视角来看,会不会觉得,地球之外的这些星际高科技高秩序的世界是神造世界 ,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孟然当年从地球离开进入太空,去第七军校,一开始确实是乡下人进城的心态,但她之后游荡内外星系这么多年,在七星见识过太多弊端问题,她嗤笑一声,摇头道:“是很厉害,但离天堂可差得远呢。”
宁峥低下头,“当年我和静宜一起听老师讲到这个故事,说神认为当全人类形成完全统一的思想、语言和目标时,其力量是近乎无限的,而这种无限性在神看来是具有危险性的,于是让人类之间产生了隔阂,争端,冲突。主旨是宣扬七星应该团结一致,减少矛盾,一起建设无限接近天堂的地方。”
“但静宜不这么觉得,她说神不存在,巴别塔从未建起,两者都只是虚拟的概念,而如果人类真成为了完全统一的模式,才是削弱了自身的力量。”
关于这个概念,世世代代被很多人衍伸、解说、思考,有诸多不同的看法。孟然倒是觉得她这么说也完全没问题,“说明她更在意个体差异。”
“但她那时候才7,8岁,是个很小的时候就智力超出常人一大截的天才,一个即便他人无法理解,也从不会质疑自己的天才。”
两人相识的时候,宁峥是整个特别所里最受欢迎的小孩,因为家庭原因,他略微有些早熟。不过他的早熟都表现在与人交往的技能上了,善于察言观色,笼络人心,脾气好又大方,玩具、零食都会分给其他人,还会和那些研究和教职人员打交道,自然周围人人都喜欢他。
而徐静宜完全相反,她独来独往,从不和其他人一起,和教导人员的沟通意愿也很低,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宁峥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小女孩的时候,是带着一种施舍的心态过去搭讪的。他观察了她半天,装作不经意地路过,问道:“你在玩什么?”
那个女孩抬起头,黝黑的瞳仁让眼神显得格外深邃,她把手里的计算过程给他看,“复原一个公理的证明。”
“哇,这是高年级的理数内容,”宁峥貌似惊喜地说道:“你好厉害啊。”
她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谢谢。”
“能教教我吗?”
“你没有开始学这个?”
“是的。”
“那先学一下试试,去找书和课程自己看。”
她根本不懂他的示好,宁峥不死心地又重问了一次:“你能教我吗?”
“先学入门内容吧,”小女孩摇摇头,“我教你会浪费我时间。”
她根本不在乎有没有朋友,合不合群,反倒是宁峥,从那之后,开始隔三差五地凑过来,给她送吃的,分享玩的,还带她走出了特别所。
只有去游乐场玩的时候,她才是一个和年龄符合的小女孩,也完全没注意到跟在他们后面的保镖。总之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两人成了朋友。
孩子的世界很直白,宁峥花时间在徐静宜身上,就会冷落身边其他的一些人,免不了引来他们的埋怨,当他把这些埋怨当作自己的牺牲说给徐静宜听的时候,得到的是一句发自内心的:“如果你觉得这不好的话,那你去和他们一起玩吧。”
年幼的宁峥愣住了。他花了好几个月,获得她的信任,和她熟悉起来,想她只有自己一个朋友,想让她珍惜,但实际上她不在乎,回到之前那种状态也没什么不好。
这种不被外力左右自己的态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那种状态深深吸引了宁峥,他不仅没有离开,反倒从此以后坚定地成为了密友。
“你可以理解为,一直是我贴上去的。”
孟然道:“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改变世界的。她天生的性格和脾气,就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模仿她的态度、她的选择和人生道路,但并没有做到完全一样。”
“我和她的智力表现有差距,从小时候到青少年时期,一直没缩小过。我也无法像她那样坚定、自信,完全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看待自己。直到大学毕业后我们分开,各自选择了不同领域深耕。”
宁峥望向内厅右侧的那面舷窗,“但做这个选择的出发点并不是我多喜欢天体物理和太空研究,只是因为她恰好对这些不感兴趣。”
孟然眯了眯眼,有些意外。
宁峥自嘲道:“我其实是个普通的,毫无才华与目标的人,因为身份背景,和一点被夸大的天资,被放到了特别所,放到了她的周围,从那之后的几十年里,我都一直受到她的光芒照耀,如果我想避免,就只能躲进阴影里。”
孟然本来想提醒宁峥,她是要讨论徐静宜,不是来听他剖析几十年来的心路历程,听他自怨自艾,可看他那神情,又怀着宽容之心忍住了。
“宁博士,”孟然道:“你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什么身份背景?”
“……我的妈妈,是当时烛照星的首席执行长。”
孟然拿手环查了下历史通识数据库,这位首席连任两届,在烛照星政坛一把手的位置上待过二十年,她原本是工科博士出身,家里有军工产业。孟然回想霍普斯当初八卦宁峥时候的用词,“那确实是……含着金汤匙出身。”
宁峥继续说道:“大学毕业后,静宜离开烛照星想去七星科学研究联盟关联的研究所,我一方面觉得终于可以摆脱她,一方面又担心从此以后各走各路,与她疏远,于是我当时提出,想和她结成伴侣。”
“……”孟然道:“你喜欢她。”
“不知道,也许吧,也可能是那么多年下来,装着装着就成了真的。但她拒绝了,她丝毫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几年后宁峥去了太空工程院,徐静宜的研究项目有了进展,拿了学位,加入了一个新的项目组,她们有一个宏大的目标。
两人一直维持着从儿时起的习惯,每隔几天都会视讯通话,聊聊天分享自己身边的事,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宁峥在说,都是宁峥强行分享,想让徐静宜记住与他有关的人事。无论如何,日积月累之下,他成功了,徐静宜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当我听她提到七人组的时候,觉得我当年的那个想法果然应验了。”
那时候宁峥在太空工程院也开始参与核心项目,但人类进入太空三百多年,已经确定了在现有的技术水平下,不可能实际走出太阳系。大多数时候只是在进行一些远距离的观测,以及太阳系内的一些小型项目。
“她们七人组有所进展之后,静宜说有政府部门的人员来接触,还透露了一些他们执行了好几十年的一项秘密计划。”
宁峥顿了顿,道:“她说的那项计划,我刚好知道一些内幕信息,之后我就动用家里的关系,查了一下……”
孟然双手抱胸,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是自然生育的,智力优良,家世背景优越,连自然长相外形都非常优秀,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审美,但面对徐静宜,他始终不是一个正常的心态。
她叹了口气,道:“所以她是优材计划实验品之一的事实,是你捅出来的,因为嫉妒。”
“我……”
宁峥想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否认孟然的话,可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几十年,没有其他的原因,他就是嫉妒。
“得知事实之后,因为整个研究组决定参与优材计划,静宜和其他人起了争执。”
“和谁?”
“左伊·哈伯德和内莉·斯科特。最开始伊甸星政府部门,就是通过组里的这两位研究员来接触她们的。”
孟然皱眉道:“所以其实筛选和人工手段干预大脑,最早开始试点的其实是伊甸星。”
“是。塞拉·金斯 顿作为组长,她当时想要有一个折衷的方案,尽量满足所有人的要求,但最终失败了,这个想法从现在来看,就知道是不可能的。静宜也有和她持同样态度的队友,孟齐以及格蕾丝。 ”
孟然沉默片刻,抠了抠手,“你见过孟齐吗?”
宁峥看着她,点头道:“见过。”
孟然张了张嘴,但没有继续问下去。
七个人的队伍,组长和另外一个太初星队员中立,两位宜伊甸星的赞同,她们三位坚决反对,分裂已经成了不可避免的结果,没过多久,形势就急转直下了。
“项目因为分歧暂停后,静宜回了烛照星,格蕾丝回了罗摩星。”
孟然觉得应该就这几年间,这三个人自己组了一个小团队,她和李十一很可能诞生于那个时候,不过时间和她们俩的年龄对不上。但她已经有了经验,所以孟然知道还有一种可能是,幼年体状态休眠,生长停滞数年之后再唤醒。
“回烛照星没多久,静宜就遭遇了多次刺杀,她和徐将军换了很多个地方,但那时候她单方面中断了和我的联系,这些是我之后才知道的。”
孟然奇怪道:“为什么?”
“她回来之后我很开心,当时我向静宜提出请求,想和她有个孩子。”
孟然表情复杂,真的无法理解这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这个体外生育舱制度完善的时代,如果想要单身养育孩子,可以先申请审批,通过身份和资格审核后,购买筛选生殖细胞,再之后就是用体外生育舱,以他的条件,只要提出请求并提供合适的方案,应该有不少优秀的女性愿意。
但这个人不可能是徐静宜。 “她不会答应的。”
宁峥苦笑一下,点头道:“是,她再次拒绝了我。”
他至今记得徐静宜当时脸上淡然又微微蹙起眉的那种神情,和小时候他说解不出来问题答案,她的反应一样,那是巨大的鸿沟,天才无法理解有人竟然解不出她觉得很简单直白的结果,宁峥提出这个建议对她来说简直无法理喻。
“阿峥,这太荒谬了。”
“听我说,静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是想用一个孩子来改变你对我的看法,但没有比你我更合适配对的基因,如果你不想,我可以不让孩子知道你的身份,你可以完全不管……”
但那些说辞都是借口,他的重点就是要和徐静宜有个孩子,他就是想利用这个孩子,来稳定和她的关系,让彼此牵扯得更深,让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他。
但徐静宜的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她也从未试图尝试从他的角度去思考他在想什么。她从未有过繁育后代的想法,如果这样做,和那些执行优材计划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上了耐心和毅力,极力劝说她答应,不胜其烦的徐静宜决定让他冷静,直接把他的账户拉黑,为了躲他也基本不在家里住,四处游荡,不告诉他行踪。
“我做了蠢事……”宁峥深呼吸数次,“之后就是静宜遇刺身亡,不到十年,完全退出研究的格蕾丝也去世了,孟齐在七星消失。”
孟然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宁峥痛苦地搓了搓脸,“在内太阳系的公域星域,搭乘的飞船被不明来源的飞行器袭击,逃生舱也被炸碎了,徐将军亲自去收的残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残骸, 而不是遗体,说明受损程度严重到已经无法再拼凑出整体。
孟然垂下眼,突然想起一年之前, 在太初星的医疗机器视角里看到的头发已经花白的徐怀瑾, 和她脚边的那只上了年纪的狗。后来住宅区遭遇袭击,狗也和主人一起失踪,她心里倒是感到莫名的宽慰。
整个内厅陷入了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孟然开口道:“你和徐静宜从小一起长大,应该和徐怀瑾很熟?为什么之后没再联系?”
这是调查来的内容,宁峥倒也没生气,只道:“是徐将军单方面不想见我。”
徐静宜的死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但徐怀瑾当时可能知道他纠缠到她不胜其烦,甚至游荡在外躲人。
“刺杀她的人有线索吗?”
宁峥顿了顿,摇头道:“……没有。”
孟然皱起眉:“一点都没有吗?”
“没有。”
孟然想了想, 转换话题道:“所以你觉得是徐静宜骗了你?因为她彻底拒绝你, 坚决声明过不可能繁育后代, 但李十一的存在就推翻了她那所谓的不可能。”
宁峥又沉默了,孟然道:“但我觉得十一可能不是她主观意愿上想要的孩子。”
宁峥抬起头,“……为什么?”
“名字。”
孟然搭在桌面上的手握紧又松开,努力克制着语气,“孟齐当年说过,我的名字是她起的,十一的名字不是。如果徐静宜真的当自己是母亲,至少会给她姓氏,和不那么随便的名字,而不是一个数字编号。”
“还有,十一的天生基因缺陷,症状就和我之前说的一样,因为强烈的求生意志才活下来,维持到现如今的状态。其他的我不想说太多,之前在地球上的时候,受限于医疗水平,我以为那是没办法的事……但后来去了太空,我才知道按照七星的优生优育原则,那种缺陷程度早在胚胎阶段就该被终止发育了。”
“至于我,你认识的人里,有哪个是会给自己的女儿脑内植入异物的?孟齐清洗掉了我一部分记忆,但从小开始忍受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我没忘,现在它已经和大脑融为一体了,我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宁峥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孟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宁博士,十一和我是纯粹诞生于实验室的孩子,你可以说徐静宜和孟齐是我们的生物学母亲,但我觉得你们用妈妈这个词……很不合适。”
孟然心里有火气,但她毕竟不能代表李十一,徐静宜和她没关系。说完,她起身离开内厅,宁峥看着她的背影,最终闭上眼长叹了口气。
回到控制室的孟然坐在副驾座上,接过赫兰德随手递过来的能量球,一言不发就是吃。等她缓过神来,又去掏他口袋,被赫兰德捉住手十指交叉握住了。
“只有三个……你们聊了什么,这么生气?”
“黄金男的自卑扭曲情感史……我没有很生气。”
赫兰德微微挑了一下眉,孟然“啧”了一声,瘫倒在座椅上,道:“文森特老家也是阿斯加德星那边有特权背景的,相比之下,还是他可爱多了。”
“他哪里可爱?”
“他懂反叛,懂自省。”孟然道:“不满意就抗争,迷茫了就自我放逐,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要是把人生追求完全投射在别人身上,那是迟早要完蛋。”
宁峥虽然没完蛋,但是刚刚有一个问题孟然忍住了没问他,当事人现阶段也不太可能和她透露内心的真实想法。那就是当年那个很有阴谋论色彩的计算出错,他是不是真的想让撞击发生,一了百了?
赫兰德看着她,没有接话。
飞船过跃迁点进入内太阳系,航道一下子拥挤起来,能连上云网的时候,线上热点事件里基本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件事,黄金星的撞击预测。
阿戈斯的预警发出后不久,七星就联合发布声明,将在一个月内把地球现有的不到五万人全部转移至太空,并妥善安置。
这是整件事中最简单的部分,剩下的那个被人类舍弃几百年,缓慢地自我恢复中的地球才是最麻烦的,毕竟那是人类的老家。
大迁徙开启之时,第一波起航步入太空的船长,曾经在出发前发表过一个颇为动人的演讲,总结陈词时说:“这里是人类永恒的故乡,无论多久,等一切变好,我们会回来。”
三百多年过去,随着两三代人逝去,习惯了七星环境的人,已经很少会再提起回地球的想法。
人类离开后的地球确实恢复了一些,但进度十分缓慢。如果这次真的撞上了上去,极有可能会把这几百年缓慢的自恢复进度直接清零。
不过也有一种论调是,真的撞上倒是好事,直接重塑全地球的格局,再让其自然恢复。可这个周期就长得不是几代人能等得起的了。
孟然奇怪道:“为什么会突然变轨到要撞上地球了?”自人类有历史记录以来,几乎都没有什么稍微大一些的小行星真撞上来。
宁峥收起手环的演算程序,道:“因为木星,太阳系内的行星之王,引力足够强,以前都是它挡下所有。但几个月前,木星那里发生了动荡,让它的轨道变化,不仅没能捕捉这颗天体,还让它再次加速了。”
“那是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撞七星和撞地球的危害度都很大,但相比之下,撞地球好一些。地球的质量够大,承受得了冲击,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而且从对现有世界格局的影响上来讲,也比直接撞上七星任何一个要好。”
撇开改造星球的建设成本,消失一个就意味着有几十亿的人口需要分散到其他星球上去,但撞地球只需要迁徙五万。从七星政府的角度来看,这次变轨绝对是比上次更好的结果。
“那对七星有影响吗?”
“虽然七星公转轨道和地球很相似,但距离很远,影响不会太大。”
和之前的模拟结果类似,预计撞击发生时,和地球距离最近的是太初星。而另外三颗改造星球赫利、伊甸,盖亚星,彼时甚至刚好转到了太阳的另一面,几乎可以不用担心任何风险。烛照还有罗摩星也在可能受影响范围内,人数最少、长年话语声量最小的阿斯加德星发言人已经公开表示,如果需要帮助,他们会提供人道援助。
但孟然心理上无法接受地球环境完全被摧毁这个结果,“能不能让它完全不撞?”
宁峥摇了摇头,“理论上可以,但代价实在太大。这次这颗天体和之前的相比,质量大很多。”
“直接炸掉呢?”
“要达到对应的速度和强度,难度太大,几乎不可能。现在太空工程院需要考虑的是,能不能在这个过程中,尽量用外力让它偏转一点,减少撞击强度。控制得好,不会波及到七星的任何一颗星球,也只破坏地球的小部分地区。”
这就是宁峥擅长的地方了,虽然他对自己的评价是毫无才华和目标,去做天体物理研究只是因为躲避徐静宜的锋芒。但实际上几十年过去,他已经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
“宁博士,你要回烛照星吗?”
“回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赫兰德道:“那一开始要逃离是因为不想参与太初星的项目吗?”
宁峥警惕地看着他,赫兰德道:“我现在不是站在太初星军部的立场上。”
“那你问这个为了什么?”
赫兰德认真道:“因为我有位挚友,作为军方人员恰好被选中参与你的项目,做好了牺牲的打算,我不希望他出事。”
“……我不是不想参与,”宁峥皱了皱眉,“两星合作我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太初星有我不能控制的情况。”
孟然反应过来,虽说烛照星的执行长早就换了两三轮,宁家的话语权还在,毕竟整个星球的军工产业还有很大一部分和他们强绑定。
但去了太初星就不一样,这是一个太初星主导的项目,他会被所有人盯着,烛照星那边相当于把这尊惹不起的神送去了隔壁。
赫兰德道:“你有什么顾虑?”
宁峥依然避而不答,只是道:“这次回去,我会如他们的愿参与其中的,情况和我刚刚分析的差别不大,你的朋友……大概率会没事,不会牺牲。”
“不过,”他看着孟然,道:“回去之前,我想和你们一起先去趟火星,看看被炸的地方。”
这倒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赫兰德孟然两人对视一眼,答应了。孟然知道,如果不是李十一失踪,他的真实目的是想看看李十一和她待的地方。
飞船进入火星航空港,孟然照例给三人做了一点初级伪装,过完检查关卡,换上了地面交通工具。飞车刚起飞,赫兰德手环里的粉章鱼突然跳了出来,“检测到数据拷贝与网络传送。”
孟然道:“官方还真是在关注着我们。”
这是赫兰德前不久刚装上的检测程序,不过弊端是,一旦检测提示就是明牌,原本暗地追踪他们的官方也会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嗯。”赫兰德把章鱼按回手环里,“接下来就看他们有什么动作。”
宁峥疑惑地看了看对面的孟然,“……这个声音?”
“是我。”孟然瞪了一眼赫兰德,“我以前给他录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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