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到辖区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的民警都以为她是走失以后让民警帮忙寻找父母的,谁也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人是她害死的。”
刑警支队的警员提前来迎闻铮铎和楚郁,此刻正加快步伐跟随着他们,简明扼要地介绍起情况。
这么短时间内, 他们的人定然不可能了解得多详细, 不如直接问投案人, 闻铮铎了当地问:“人呢?”
“咱这是办案的地方, 也没有专门的休息室或者接待室, 就直接给带到审讯室里了。”
闻铮铎淡淡“嗯”了一声, 不置可否。
话说到这里, 三人来到大厅。
陈晓红的父母还在拉着孔婧圆讲陈晓红的生平琐碎,主打一个“孩子死了来奶了”, 追悔莫及地哭诉着自己的愧疚和悔恨。
也就是“为人民服务”中的“服务”二字, 让他们成了服务业的从业人员。
态度是不能不好的。
孔婧圆看见他们像见到救星一样, 一下从蔫了吧唧的状态打起十二分精神, 眼巴巴望着楚郁, 用口型发出求救信号, 但最先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反而是闻铮铎。
“叫你提前归队是让你抓紧时间梳理线索的, 不好好干你的工作在这边磨蹭什么, 交代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训斥的语气虽是严厉的, 却是将孔婧圆从夫妻俩的左右包夹中解救了出来。
孔婧圆借机开溜, 当即立正敬礼:“是!队长!我马上去办!”
楚郁不知道老俩口的身份,当面询问又会引起不必要的话题, 便跟闻铮铎知会了一声:“我跟她一起。”
闻铮铎点头, 随即对老俩口自我介绍:“您好, 我是冀安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闻铮铎,有什么问题您可以跟我反映。刚才那个女孩是我们的基层警, 她无权做决定。”
老俩口之所以找孔婧圆不找别人,就是看她年纪轻轻还是个女生,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强,憋闷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倾诉对象,也不管和案情有无关联,东扯西拉,看似是想为女儿讨公道,实则句句话都是在撇清自己为人父母的责任。
这会儿面前的人换了闻铮铎这么一个一看就不好糊弄的大人物,生怕自己话说多了被对方发现疏漏,顿时闭口不言,一个劲摇头。
孔婧圆进入电梯时就看见了楚郁紧随而来的身影,连忙按下开门键。
楚郁闪身进来,问:“两位老人是?”
“死者陈晓红的父母。”孔婧圆答完皱了皱眉,“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他们到支队来干什么的,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来敦促我们查案吗?我觉得他们这样反而会影响我们正常的办案进度。听他们说完,我甚至觉得陈晓红的死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楚郁帮着对方说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孔婧圆当即反驳:“我家就没有啊。我有个哥哥,我爸妈还是生了我,所以我家遭逢变故的时候我也会挺身而出为保卫家人而努力。他们都笑我不食人间烟火,可我也是吃着柴米油盐长大的,并不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那些财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给自己的家人又怎么样?那是自己的家人啊,难道还不如外人吗?”
“我跟我家里人的关系就没有用利益丈量过,可他们居然会嫌陈晓红多吃了家里的一口饭,非说她啃老,让她去外面找工作。我作为一个家庭幸福美满、对生活现状满意的女生,听陈晓红的父母说了他们家里的情况,我真的比听到我家破产了还难受。”
孔婧圆说着找到了令自己感到难受的原因。
“陈晓红的父母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在强调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头,我尝试着问他们陈晓红有什么喜好和习惯他们却一概不知。他们会一边夸陈晓红自理能力强,一边嫌弃她不修边幅,一边炫耀自己把女儿娇养得对金钱没有概念,一边埋怨她存不住钱。他们口中的女儿,像是跨越了她的一生,不同年龄阶段重组的结果。”
楚郁倒是觉得没什么异常:“这不是恰恰证明了孩子成长的整个过程他们都有参与到?”
孔婧圆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的父母不会在描述我时这样摇摆不定,哪怕他们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也不会斩钉截铁地说‘我还不了解她’。而陈晓红父母口中的陈晓红,一半是他们期望中的女儿,一半是真实的女儿。他们还多次提到为她攒嫁妆自己省吃俭用,觉得陈晓红这么大了还不嫁人生子就是不孝顺。陈晓红虽然是独生女,但在她父母心目中一直有个潜在的女婿。她真的很可怜。”
“我看过她的日记,她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女生,如果还活着,未必不能拥有大好前程……”
她似是与死者同呼吸共命运,迅速陷入了共情:“陈晓红的父母对陈晓红的爱是一种溺爱,是为了折断她的翅膀把她绑在身边,让她结婚生子是为了增强对她的束缚。结果陈晓红不听他们的话逃了婚,他们就不管陈晓红的死活,狠心和她断绝亲子关系,却没想到女儿会因此丧命。”
“我实在想不通,人没了不就什么都没了?与其在这里哭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的女儿好一点?”
楚郁是从小跟着父母过苦日子苦到这个年纪的,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典范,身世经历与孔婧圆截然相反:“你还小,不知道养大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要不是孩子实在难以管教,很少有家长会情愿放弃自己的孩子。”
孔婧圆和他观点不合,被气得不轻,抖着嘴唇义愤填膺道:“他们就是把孩子当成他们自己的私产,压根没有把孩子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只要孩子不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就是忤逆不孝。封建王朝都快亡了一百年了,他们还在家里做土皇帝。”
说着她迁怒楚郁:“楚队你真是反驳型人格,总是在人生气的时候黑白不分地帮对方说好话,对方念你的好吗?怪不得戒网瘾中心一直立在那里破不了案,原来连楚队你也站在那群自私自利的家长那边。你就躲在闻队后面装老好人吧!闻队是面冷心热,你是笑里藏刀!”
电梯的门一开,她就怒气冲冲地冲出去了。
楚郁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心里计较着孔婧圆说的这番话。
他实在是不理解,孔婧圆是家庭美满的千金大小姐,陈晓红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在外乡漂泊的女孩,两个人的身份立场本不该相同,孔婧圆竟会这样情真意切地为陈晓红打抱不平,比她自己遭到父母的排斥还义愤填膺。
怎么就变成他和孔婧圆的矛盾了?
送走老俩口,闻铮铎没过多久就上来了,一眼看见楚郁苦大仇深的模样,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楚郁没告孔婧圆的状,唉声叹气道,“又是扶不扶的问题。”
死者生前好心送老人去医院,反被讹诈,使得陈晓红本就贫寒的生活雪上加霜。
但是在他们的教育里,乐于助人依旧是美好的品质,也永远会是。
在这个年代,物质生活富裕,鲜少有揭不开锅的情况。
人难得把自己饿死,只是哀莫大于心死。
闻铮铎坚定地说道:“我们警察不就是为了做这些普通人不敢做的事吗?别人不做,还有我们。”
楚郁闻言脸上重新燃起信念:“是啊。”
闻铮铎左右看看,没看到孔婧圆,向楚郁问起她来:“孔婧圆呢?”
楚郁替孔婧圆兜着,没提刚才在电梯里发生的不愉快:“你不是要她去干活吗?”
“不这么说她怎么脱得了身。”闻铮铎对陈晓红的父母也没好感,冷着脸说,“两个退了休的人,养老金是孩子工资的四倍,也不问孩子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二十一世纪了还在给女儿攒嫁妆。吃公粮的时候千恩万谢,谈到教育就是还是外国的月亮圆,养孩子见不到回头钱。来这不过是想证明孩子出事自己没错,都怪国家和社会。”
楚郁连忙准备使出浑身解数安慰。
闻铮铎却理性地说:“这场悲剧源自于他们没法接受自己的女儿是这么的普通,陈晓红也没有接受自己有这么一对世俗的父母。”
楚郁怔住。
闻铮铎并没有打算站在哪边,云淡风轻地说:“走吧,去看看那个自首的女孩。”
说着迈步前往监控室。
第24章 自首
“闻队。”
“楚队。”
闻铮铎和楚郁进入略微昏暗的观察室后, 观察室内的警员面对着两人低声称呼着职位。
两人点头应了一声,一前一后走到观察室中央。
透过单反玻璃可以看到审讯室里的情形。
审讯室里的对话会通过扬声器传到观察室里。
小女孩身量过于矮小,坐在审讯椅上两腿是悬空的,不安地绞在一起。
她怯生生地缩肩驼背, 双手即便没戴手铐也攥拳并拢搁在及胸的桌板上, 看起来很是紧张。
问话的是一名大学刚毕业的年轻警员和一名查案无数的资深警员。
资深的警员率先开口判断小女孩的精神状态:“小妹妹, 你不要害怕, 我们就问你一些话。你先抬头看一眼叔叔这块石英表上指针, 分得清哪根是时针, 哪根是分针吗?”
小女孩抬头瞟了一眼, 声音微弱,细如蚊呐 :“短的是时针, 长的是分针, 现在是下午的六点四十七。”
两位警员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
口齿清晰, 神智清醒, 可以正常表达。
年轻的警员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幼年独有的稚嫩清澈:“我叫乌晴, 今年八岁。”
“你爸爸妈妈叫什么?”
“爸爸叫乌钢, 妈妈叫刘雪莹。”
刑侦支队的队员在审讯室里问话, 楚郁问观察室里的属下:“他父母的身份信息都确认了吗?”
观察室里的警员说:“这个在闻队潜入卓文书院前就调查过了, 她父母的身份信息都对上了, 但这个女孩自己貌似是个黑户,没有上过户口, 查不到对应信息。所以当时闻队冒充乌钢进卓文书院找女儿时冒了很大的风险, 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竟然和命案有关。”
闻铮铎接着问:“乌钢还是没有找到吗?”
警员摇头:“没有, 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别说,和这个小女孩自己现身之前的状况如出一辙, 真不愧是父女俩,都神出鬼没的。”
闻铮铎没说话,兀自陷入沉思。
审讯室里的警员继续对女孩说:“小妹妹,这不是你和其他小朋友过家家,自首不是闹着玩的,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实话,不然也是要被抓起来关进小黑屋的。”
小女孩闻言颤抖起来,一边暗自流泪一边保证:“我没有撒谎,都是我干的。”
年轻的警员又看了前辈一眼,才对着小女孩命令道:“那你现在对着镜头再把刚才说的话重新讲一遍。”
小女孩低头,眨了眨眼,大颗大颗地泪珠如断弦般噼哩叭嗒地落下,带着哭腔嗫嚅道:“我那天晚上起床尿尿,回宿舍的路上忽然看见了一个大姐姐,我还以为是新来的教官,就说天太黑了我害怕,让她等会陪我一起回宿舍,可是她慌张地拒绝了我。我进厕所时她还在附近,等我从厕所里出来她就不见了。”
资深警员问:“那天是九月四号吗?”
小女孩摇头。
所有人都十分疑惑,以为案情有了新的转机,然而小女孩摇头后,只是含糊地说:“我不记得那天是几号,在书院里的每天都一样。只是过了几天,那个大姐姐又来了,让我跟她一起走。我不认识她,她却要我跟她走,我觉得她是想要把我骗走卖掉,拼命挣扎,可她怎么也不松手。我就大喊救命,把教官喊来抓她,没想到她掉进湖里淹死了。是我害她淹死的,都怪我。”
她说的话漏洞百出,年轻警员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问好,一旁的老警员有条不紊地问:“你说你是起夜看到她的,天太黑了你害怕,那为什么你出来的时候不喊上其他教官,却要让一个偶然遇见的陌生人送你回去?你后来觉得她想卖掉你,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行迹明明更可疑,你怎么没怀疑她是人/贩/子?你说你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没想过她为什么要来第二次?目标如果真的是你的话,第一次就在厕所外面等着不是更简单吗?小妹妹,这里不是说谎的地方。你再仔细回忆回忆,是不是还有很多细节没有讲?”
小女孩浑身抖得更厉害,眼泪也掉个不停:“对不起,警察叔叔,实在是过去太久了,有些细节我想不起来。第一次的那天晚上,她跟在我身后,先是问我书院有没有别的出口,又问我在这里多久了。我一听她就不是走正门进来的,还在慌张地躲着其他教官,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于是我跟她说,我不知道哪里有别的出口,我也很想从这里出去。她说她会带我走。我越看她越像偷小孩的,越想越害怕。所以第二次她来看我,我骗走了她的名字,把她加入了书院的档案里。这样的话,她要是真的把我拐走了,警察叔叔你们也能把我找回来。”
“这么说你还挺聪明的。”老警员神色不明地说道,紧接着,询问她这些天的去向,“她把你带出书院,你喊人抓她,出于差点被拐的不安心理,你不是应该回到书院寻求庇护吗?为什么要跑?你这些天都去了哪里,是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坠湖的?”
小女孩猛地伸出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因为我是亲眼看到她掉进湖里的。教官们找不到她就来找我,本来我是想跟他们回去的,但我太害怕了,想找我爸爸。”
老警员问:“为什么不找警察叔叔帮你找爸爸?”
话音一落,观察室里的闻铮铎顿时聚精会神等待着女孩的答案。
因为陈晓红的笔记上写着不要相信警察。
如果陈晓红曾经对小女孩讲过这句话,小女孩又是听了陈晓红的话没找警察,就能说明小女孩没把陈晓红当作人/贩/子,还另有隐情。
小女孩却说:“我让警察叔叔帮我找爸爸,还不如让书院的教官帮我找爸爸。我是我爸爸和妈妈偷偷生的,我早就知道我没有户口了。要不是我害死了人,天天做噩梦,我也不会来找你们。”
这个结果是闻铮铎没预料到的,倒也能自圆其说。
半晌,年轻警员问出在场所有人的疑惑:“这段时间你都去哪了?”
小女孩耷拉下脑袋,长久没有说话。
闻铮铎正捏着观察室里的麦克风,准备下达指示,女孩忽然开口:“我去了庙里。我本来是想求佛祖保佑我早点找到爸爸,可我看庙里除了香火,还有很多水果。每天庙里的和尚都会把桌上的水果倒掉,换上新的,旧的我就跑去捡了吃掉。”
楚郁在观察室里问:“庙里的监控能调吗?这个小女孩真的很可疑。她憋了那么久都没报警,怎么这么多天后跑来自首了,不符合常理。就不说她这么多天捡快腐烂的水果吃会不会吃出毛病,平时庙里见不到一个僧侣,就算每天守在那里,稍不留神就会错过僧侣换贡品的时间。饿几顿她还呆寺里?不如去街上讨点吃的容易。”
观察室里的警员说:“庙里的院子里没地方安监控,只有放了功德箱的大殿里有。如果这个小女孩捡的是寺院中的僧侣端出殿后倒掉的水果,那估计也没监控。”
“寺院周边呢?”
“有路的地方就有,没路的地方就没有。”
“调出来看看。”
“是。”
“不用调了。”一直沉默着的闻铮铎忽然开口,“她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随口喊一声救命,就能把一个成年女性逼到跳河。而且,她的逻辑思维能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只有八岁。”
观察室里剩下的两人闻言错愕。
闻铮铎偏头问楚郁:“我问你,你听到人喊救命,是先去查看喊救命的人的情况,还是先去追加害者?”
楚郁当即会意:“我会先确认受害者是安全的,再去追加害者,怎么会逼得加害者跳河,受害者不知所踪?”
闻铮铎望向单反玻璃对面正接受审讯的女孩,笃定道:“卓文书院里的教官没准都是她的帮手,她背后应该还有幕后主使。”
观察室里的警员试探着问闻铮铎:“闻队,这个女孩要不要先控制起来,用她引出幕后主使?”
楚郁惋惜而遗憾地说道:“她能落到我们手上说明已经是弃子了。当务之急是把卓文书院盯住,不能让这个组织的成员跑掉。通知在卓文书院附近盯梢的同志,要格外留意出入卓文书院的人员,一只鸟都不能放出来。”
就在他说出这些话的下一秒,观察室的门被敲响。
楚郁离门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领导,也就没有身份的架子,马上连跑带跳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他们刑侦支队的警员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打了个报告:“闻队,不好了,卓文书院今天发布公告,为调整教学方针需要,暂停书院的一切业务,全体放假三个月。书院突然涌出大批学生,正在追踪的目标人物混在这些学生里跟丢了。我们没有上级批示的文件无法拦截,卓文书院的这条线被对方拽断扔给我们了。”
楚郁惊愕道:“什么?”
和上回查到地下赌场是一样的结局。
闻铮铎望向审讯室里的小女孩,发现对方早已破涕为笑,狡黠地弯起了唇角,似乎在得意自己吸引了警方的火力,为同伴的逃脱争取到了时间。
闻铮铎原本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尽在掌握的自信。
猎物已落入陷阱。
该收网了。
第25章 抓捕
林荫道旁的独栋别墅外, 路灯下飞蛾缭绕,枝叶钻过铁栏,在夜风中摇曳,树影婆娑。
一片漆黑中, 两个手脚麻利的男人正沿着楼梯跑上跑下, 从别墅二楼卧房连接的露台往一楼搬运着别墅主人的私人行李, 间或从二人口中逸出喑哑的喘息。
等物品搬得差不多后, 其中一人掀开了后备箱, 卖力地将地面上的重物往后备箱里填装, 另一人拉开驾驶座的门, 钻进去没多久,车的近光灯和尾灯就亮了起来, 引擎在暗夜中发出“突突”的低吼。
就在这时, 一个身高和身材都中不溜的中年男人, 一瘸一拐, 步履蹒跚地提着一个随身公文包从台阶上走下来。
整个画面都被收进微光夜视望远镜的圆形观测区。
“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 潜伏在四周全副武装的警察一拥而上,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将三人团团包围。
“不许动!”
“举起手来!”
“从车上下来!”
不过一分钟, 三个人就被分别拷了起来。
袁成鸣走到那名最后出门的男人身前, 验明正身:“董金楠?”
男人下意识抬眼, 认下了自己的身份。
袁成鸣长舒一口气, 兴高采烈地对押解董金楠的同事说:“带走!”
今夜出动的警车车队“呜里呜哩”响着警铃满载而归。
袁成鸣坐在没有押送犯罪嫌疑人的车里,旁边坐着喜怒不形于色的穆扶奚。
他把脸凑到穆扶奚面前挤眉弄眼, 没引起穆扶奚的关注, 便用手肘捅了穆扶奚, 大大咧咧地说:“别装深沉了,我知道你立了功高兴, 笑出来嘛,憋着干嘛?咱们不是早琢磨着赶在市局刑侦支队前立功吗?”
穆扶奚身上藏着事,此刻心里也装着事。
那晚发生了太多事,其中就包括闻铮铎问了他是否愿意“做他的人”,却没商量出一个明确的结果,之后各司其职,两不相见。
他当警察有两个主要目的:一是让自己免受恶势力欺辱,二是找到当年欺负过自己的人让他受到制裁。
对他来说领导的器重其实没有太大的诱惑,只是说出人头地的话,他做这两件事的时候遇到的阻力会小一点。
就算闻铮铎不提点他,今后也不会缺升迁的机会,熬一熬资历肯定会有出头之日。
他不急于一时,而且反倒挺怕自己升得太快引人注目,挖出他的秘密。
只是闻铮铎既然说赏识他,想给他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他作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确实有点心动。
怎么现在看着像闻铮铎在溜他?
他定了定心神,想着闻铮铎那么大一个领导,说出来的话肯定不是随口一提,势必是有这个意向,但人事的调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还得逐级审批。
也不知道是卡在哪个环节,亦或是他根本没有做出动作,反正这件事从那晚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一件事,悬而未决,多少会给涉事的人带来点焦虑的情绪。
原本手头上有假警察的案子在收尾,可随着对李耘的审讯也到了该结案的时候,他突然得了闲。
人闲了就会琢磨呀。
琢磨着琢磨着他就没了耐性。
他想见闻铮铎。
可闻铮铎是市局的领导,他是分局的人,没有个正经的、工作上的由头,就那么当着许多人的面去找闻铮铎,到时候事情定下来,人家会想是不是他给闻铮铎送了什么礼,亦或是谄媚地向闻铮铎讨要了什么好处。
那么等正式的调令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闲话都会多。
于是他就想办法制造“偶遇”。
这个案子闻铮铎一早就在查了,收网的时候他必定是在场统筹的。
执行任务的时候遇上,说一两句话,总没事吧?
袁成鸣早前利用了他,他借着机会把袁成鸣欠他的人情不着痕迹地要过来也不算过分。
想当初袁成鸣拉他下水的时候没告诉他,他用袁成鸣的时候也没客气,以牙还牙的瞒着。
这才有了现在袁成鸣带头打报告,来捉董金楠的一幕。
袁成鸣还真当他送了自己一份大礼呢,喜不自胜地想着终于可以拿着功劳在卧病在床的老母亲面前昂首挺胸了,兴高采烈地拍着穆扶奚的背说:“我是真佩服你啊,竟然能从证件照上看出端倪。”
穆扶奚一边暗自感叹袁成鸣的天真,一边敷衍地应付:“没跟你谦虚,我也是歪打正着。”
那晚从戒网瘾中心偷出来的资料都印有一寸证件照。
陈晓红在证件照里模样形容憔悴,郁郁寡欢,而八岁女童乌晴在证件照里却面带微笑,笑容纯真灿烂。
他盯着那虚伪的笑容看了片刻,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刑侦支队时看到的满墙证件照,越看越觉得可疑。于是他立刻登录那晚在戒网瘾中心收获的内部系统,把所有电子版资料上的证件照都看了一遍,只有这个女孩是笑着拍的。
被关进戒网瘾中心应该是让孩子们感到恐惧的一件事,怎么会有人在拍照的时候发出这种发自内心的微笑?
除非这个八岁女童和戒网瘾中心是一伙的。
乌晴。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在全国身份信息登记的名册里搜索,将搜出来的结果用肉眼筛了一遍又一遍,才在库里找到和这个女童年龄匹配的对象,籍贯居然不是本市的。
女童的身份大概率是假的,年龄也未必是八岁。
他看着这张脸,想起了不久前查过的戒网瘾中心的法人代表,五官有七分神似。
法人代表姓董,女童姓乌,有无血缘关系还得进一步调查。
乌晴投案自首的消息从辖区派出所传出来,他就意识到一定要控制住姓董的,在他的住所守株待兔。
紧接着就传来了刑侦支队那边故意放出的风声,卓文书院的组织者闻讯有了动作,对外发出了闭校三月的通知。
董金楠连夜出逃实际是在他们警方的监控下预先料到的。
接下来就好说了。
只需要让他们父女相见,再用囚徒困境逼一逼,不怕父女俩不坦白。
这个董金楠所涉案件不止一起,戒网瘾中心和地下赌场都极有可能和他有关,只不过之前他们警方没掌握证据,只能询问,这回乌晴自首、戒网瘾中心关门,他嫌疑重大,进了审讯室,不交代清楚别想出来。
穆扶奚成竹在胸是有依据的,可袁成鸣只知道陈晓红这一个案子倒显得比他还清楚事件的脉络发展,乐得合不拢嘴:“还说不谦虚,你这都算立头功了还叫不谦虚,你谦虚起来得是什么样啊。”
穆扶奚在钓闻铮铎这条大鱼呢,懒得搭理即将希望落空、哭得很惨痛的袁成鸣,漫不经心地朝正前方的后视镜里一瞥。
他等的人来了。
他扭头朝身后的后挡风玻璃望了一眼,带着明显的目的问袁成鸣:“我们出来的时候是几辆车?”
袁成鸣怔了一下,说:“加我们坐的这辆五辆啊。怎么了?”
穆扶奚漫不经心地说:“你看现在是几辆。”
袁成鸣闻言抻长了脖子点兵点将:“我们前面是三辆,后面应该只有一辆——”
“辆”字的尾音还没说出来,他猛地睁大眼睛,惊讶地问穆扶奚:“怎么车队这么长,好像起码还有三辆,撞鬼了?”
全冀安这么大,可不止他们分局刑警队有警车。
袁成鸣脸色大变,在心里骂: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妥妥成打工仔了。
车上押送着嫌犯,不到目的地不能停车,后面多出来的警车阴魂不散地跟了他们一路,截胡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袁成鸣反应再迟钝也回过味来了。
可他只敢暗搓搓地使小心机,没胆量真跟市局抢案子,默默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车队在分局停了没多久,市局的人就押着被铐住双手的董金楠上了旁边的警车。
随后穆扶奚就看见闻铮铎气定神闲地下了车,迈着矫健而沉稳的步伐朝他们走来。
闻铮铎面不改色地说起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案件进行的关键阶段,现在需要董金楠和来局里自首的女童对质。虽然这个案子本就被市局接管,但依然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有你们这么坚实的后盾,我们查起案来才能安心。”
后盾?
他们分明是前锋!
袁成鸣忿忿不平地攥紧拳。
客气话谁不会说?
关键是胜利果实被抢走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抢了他们的功劳还要给他们戴上一顶高帽子来堵他们的嘴。
可这个案子到底是一早就移交给了市局,是他贪心不足,非要自作主张横插一脚,替人做嫁衣也是应得的。
大喜过后是大悲,今晚分局出动的人都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迟迟不肯收队,只能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掉,任由市局把重要的嫌疑人带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闻铮铎拿到战利品会立即撤退时,穆扶奚站出来化身嘴替,代表他们这群劳苦功高的人跟闻铮铎磨了阵牙。
“您既然知道我们辛苦,受表彰的时候就该把我们一起带上。”
其他人都惊讶于他的大胆,却也暗喜不用自己出头就有人替自己发声。
闻铮铎没当众跟他唇枪舌战,淡淡看了他一眼,说:“跟我过来。”
说着就避开人群去了旁边。
刚才跟随闻铮铎下车的楚郁欲言又止,本想和闻铮铎知会一声自己先回车上了,发现闻铮铎连目光都没朝自己扫过来,不知所措地留在了原地。
穆扶奚算是得偿所愿,气定神闲地跟了过去。
闻铮铎看到分局的人出现就知道必定是穆扶奚捣的鬼,也猜到了他的用意。
他在现在这个职位上任了有三年了,向来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平时就记挂着破案一件事。
家里人一直好声好气劝他说身边还是要有个心腹,在位的时候要留意培养自己人。
他过去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张硕垒出事,一堆平时办案时不见踪迹的人都跳出来对他口诛笔伐、借题发挥,他这才意识到身边要有可靠的人。
就算是不为他说话,也得支持他的决定,从旁配合。
他在用人方面没有经验,也分不出精力回家向家里人请教,就以为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张个口问自己的老师把人要过来就成。
谁知情况远比他想象中的复杂许多。
他只能如实跟穆扶奚露个底,顺便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流程在走了,只是还有些事没弄明白,先等等。”
得到这么个回复,穆扶奚心底顿时一沉。
第26章 有事面谈
“砰。”
“咔哒。”
驾驶座的车门被关上, 闻铮铎随即低头扣上安全带。
两声声响几乎连在一起,提前坐进车里正看手机的楚郁闻声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你和那小孩儿怎么回事,之前认识?”
楚郁今年三十出头的年纪, 不上不下, 跟局里经验丰富的老人比起来要年轻得多, 但喜欢用老气横秋的口吻自居。
装成熟的行为本身就怀有目的。
一来是他平时太好说话, 后辈一跟他亲近就免不了冒犯, 做出许多得寸进尺的行为, 有些着实过分, 要借此提醒与震慑。
二来是他这个副职升得很不容易,想把自己当个人物也不敢, 在真正的大领导面前毕恭毕敬, 很容易失去自尊, 得时不时把自己往上抬一抬, 端出个值得信任的模样, 才好被上峰委以重任。
说来都是心酸不易。
不过穆扶奚从大学里出来也才两年时间而已, 生得清秀俊美, 一头长到刚到合格线上的浓黑乌发, 外表看起来还跟青涩的男大似的。
尤其是在有闻铮铎做对比的情况下。
闻铮铎和自己年纪相仿, 没剃平头, 没蓄胡须,唯独那对浓眉比较锋利, 眼神如猎鹰般深邃犀利, 外貌放在一堆青年才俊里称得上英武, 远没有自己看着温和亲切。
楚郁看闻铮铎的目光总是带着羡慕与敬重的,还有一点滋味难言的自卑。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 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和闻铮铎相提并论。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们就是搭档,全程亲眼见证着闻铮铎是如何一步一个脚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闻铮铎家世显赫,又是全能型的精英,从还是基层警员的时候就出类拔萃,再加上精尖的业务能力,且上级需要这样一个铁面无私的人来整肃风纪,综合种种因素,让他三十岁左右就成为了三级警监。
没有第二个人能走同样的路,更无法模仿与超越。
同时闻铮铎也是一个认真踏实地做实事的人,力求身体力行,从来不避讳危险的、容易得罪人的事,上任以来,奖惩有度,赏罚分明,不因为个人情绪而影响判断,所以有很多人是愿意誓死追随他的人,而那些愿意与同往的人,最后都沾光被提拔了起来,包括他自己。
得了恩惠已经很难去嫉妒了,何况他对闻铮铎是心服口服。
他一直觉得他和闻铮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怕这些年有了同风雨共患难,甚至是过命的交情,也不敢越界。
以往他在闻铮铎身边说话做事都很注意,没有哪件事是不跟闻铮铎商量就自己做主的,给闻铮铎打下手时尽量从排忧解难的角度出发,办得稳妥周全。
闻铮铎待他不薄,有好事先想着他,走到哪也带着他。
这样很容易让他误以为自己成为了不可替代的左膀右臂。
于是即便是他再小心谨慎地告诫自己,与闻铮铎有着云泥之别,在多年的相互扶持与照拂下,难免认为自己是特殊的。
今晚穆扶奚的出现让他有了危机感。
这是他第一次见一个人敢不卑不亢地直视闻铮铎,还用不满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质问,闻铮铎竟惯着了。
两人在一旁独自说了许久的悄悄话。
他感觉这些天来仍旧是和闻铮铎朝夕相处,工作和生活的步调都很一致,也就是女友发烧的那天晚上去陪了一宿。
闻铮铎怎么就背着他认识了新的人,有了不能让他知晓了秘密?
他是费解的,也是难以释怀的,用的是漫不经心的口气,可一开口就暴露了他的介意。
闻铮铎没有照顾楚郁的情绪。
他不太喜欢让人知道自己和某一个人关系是亲是疏,不管这个人是自己的上级还是下级。
一是为了避免自己遭难的时候牵连上级,二是防止有心之人利用这层关系搅弄风云。
他既不和跟自己不对付的同僚发生口角,也不会把自己对下属的赏识放在明面上,这样于人于己都好。
他越是看重穆扶奚,越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和他走得太近。
楚郁虽是和他风雨共度的旧人,但人心之间终究是隔着一层肚皮,在穆扶奚正式调过来之前,他不会走漏任何风声。
此刻听楚郁问起穆扶奚,他也不过是心不在焉地敷衍:“最近因为这桩案子接触过几回,看着有点潜力。”
多的他也不说。
楚郁就猜。
猜到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想歪了,以为穆扶奚是闻铮铎专程找来顶替张硕垒的。
想到张硕垒,他就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因为毫无根基,只能比别人花费十倍百倍的心力为自己的未来经营,最终还可能一不留神就替那些势大的二世祖顶包扛雷。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是见过张硕垒勤恳务实的样子的。
学不会的东西会一直努力钻研,下班总是利用自己的私人时间勤加练习,怎么看怎么敦厚诚恳。
他那天问,小张啊,下班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张硕垒摸着脑袋憨厚地笑着说,案子不破,苦主等不了啊,虽然我加班不一定能找出真相,但能让他们心理上多点安慰也好啊。
然后就出了陈晓红这档事,上上下下都喊着问责。
闻铮铎的意思也是让张硕垒为自己的失误买单,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为了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对闻铮铎生出怨怼。
闻铮铎喜欢聪明人他是知道的。
因为他的天资就有些愚钝,是靠勤能补拙才抵消了智商方面的短板,凭借组织协调的能力得了上峰的垂青。
闻铮铎真有难题未解的时候,从不问他的看法,发号施令的时候也从没征询过他这个副手的意见,一个人就把决定做了。
虽然结果都是万无一失的,但他还是会感到些许被忽视的失落。
他在张硕垒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唏嘘这么憨厚老实的年轻人遇见的偏是个锐意进取的上司,如今极有可能前途尽毁。
但错处终究在张硕垒自己身上,因此他没资格和立场和闻铮铎叫板,只能像现在这样试探口风。
“小张还回得来吗?”
闻铮铎闻言一言不发,只是面不改色地开着车。
过了一会儿,车辆驶上三车道,他才不紧不慢回答楚郁刚才的提问:“还在查。该停职停职,查清楚,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来报到了。”
楚郁松了口气:“那就好。”
闻铮铎冷不丁问起:“你和孔婧圆是怎么回事?她平时见到你都欢天喜地地迎上来,今天见到你扭头就走。”
楚郁扶额失笑:“我说了她两句,跟我闹脾气呢。他们都只怕你,不怕我。”
闻铮铎好奇:“怕我什么?”
楚郁说笑道:“还能怕什么?怕你让她加班。她现在可把美容护肤的钱都记在你的账上呢,说你多她的摧残不只是在精神上,更是在她的美貌上。”
闻铮铎冷哼:“她吃那些垃圾食品的时候怎么不说影响她的体脂率和健康?”
楚郁一副慈父心肠:“对女孩别这么苛刻嘛。”
闻铮铎却较真道:“我是为她好。刑侦支队不养闲人,关键时刻都得能独当一面,你对他们的爱护同样是一种轻视。”
楚郁无奈道:“可在我眼里,他们从前是祖国的花朵,来到刑侦支队之后,也依然是国家的栋梁和民族的希望。”
闻铮铎沉默两秒,不予置评,正色说道:“聊案子吧。那个来自首的小女孩前言不搭后语,想破案就不能把她的话当作依据。她来自首应当是拿自己未成年的身份做筹码,意图为其父逃跑拖延时间,董金楠最终却没能逃掉,你觉得是为什么?”
穆扶奚偷来的两份资料不是通过正规渠道得来的,无从公证,不能当作呈堂证供,只能用作案情推断。戒网瘾中心的内部系统看上去也是十分正常的未成年教育机构,没有非法交易的痕迹。
名单从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过。
女童来自首前,警方无法确定女子坠湖案与戒网瘾中心有关,对董金楠的申请就算提交上去,也只能布控蹲守或者带回警局询问二十四小时,调动警力还需走完流程。
东窗事发起于他们查到地下赌场的窝点,比女子坠湖还要早。
董金楠长了腿,闻到风声会跑。
他们不是没有在董金楠的住所蹲守过,几天几夜轮班盯梢,也没有发现董金楠回过家。
那时董金楠家空无一人,他们便以为董金楠早就偷渡到海外了,这才集中警力盯着卓文书院的其他可疑人等。
这世上不存在玄学,天意弄人无非是人在操控。
楚郁和闻铮铎想法一致,闻言也不说闲话了:“他是被人抓走了又放出来的,有人想让他被我们抓到。”
他说完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为什么呢?董金楠被我们抓获,对幕后主使有什么好处?董金楠作为地下赌场和戒网瘾中心的法人,怎么看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知道的东西应该很多。他不怕董金楠把他供出来吗?还有就是董金楠和那个冒用乌晴身份的女孩是父女关系,想用家人控制双方,起码要留一个在手中,怎么会一起放了呢?”
闻铮铎由此断定:“董金楠十有八/九是逃出来的。”
楚郁神情专注:“我听分局的人说,那两个陪董金楠出逃的人是董金楠临时雇的,火车票只买了他一个人的,他是想自己跑的吧。怎么会替自首的女儿把罪责全都揽过来呢?从法律上看,成年人犯罪要比未成年严重得多,更何况那个小女孩都没承认自己的犯罪,只说女子坠湖是被戒网瘾中心的教官逼的。说是来自首,言语间依然在强调自己是无辜的。”
闻铮铎的疑心从未消减:“所以我猜测他是在演戏,想要通过制造父女俩相互包庇的假象留在拘留所里,确保自己的安全。因为他如果是背叛对方逃出来的话,没有第一时间逃出冀安,很有可能会被幕后主使弄死。等避过了幕后主使的追杀,到了该定罪判罚时,他就会供出幕后主使,将自己说成被逼无奈的受害者,借此减轻处罚。”
楚郁觉得闻铮铎的猜测很有道理。
过去不是没有为了躲避仇家追杀弃暗投明,临上法庭又翻供的先例。
“有这钻空子的本事,用在正道上该多好啊。”
“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他占?”闻铮铎面色不虞,“坠湖的良家妇女不能枉死,地下赌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得有人买单,还有藏在戒网瘾中心的灰色交易,通通都要挖出来。幕后主使另当别论,董金楠本就万死莫赎,既然认了罪,就别想再洗白。只是总感觉有什么被忽略了。”
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闻铮铎挂在中控台上导航的手机接二连三弹出好几个消息条。
【穆扶奚:都是废话】
【穆扶奚:士大夫喝咖啡】
【穆扶奚:煽风点火】
前言不搭后语。
楚郁指了指闻铮铎的手机,委婉地替穆扶奚开解道:“他好像是在给你发歇后语,但是我没懂具体是什么含义,你要不把车停路边上,我们研究一下。”
“不用了。”闻铮铎对楚郁说,“帮我打几个字。”
……
别人都是坐公家车走的,穆扶奚则是一路跑回家的。
慢跑有利于体内的激素分泌,他头脑不够冷静清醒的时候,就会像这样锻炼身体。
这会儿他同样需要用这种方式排解内心的忧虑。
他一路上都在反复回忆闻铮铎说这些话的神态,试图从微表情上看出闻铮铎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是不是诈他的。
上级真因为他的背景卡他了,莫非审核真出了什么问题?
刚才所有人都在,还押着嫌犯,有话也不能多说,根本没有容他考虑。
他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问。
他知道现在案情进行到这一步,不可能把时间都花在私事上,但是他和闻铮铎必须抽出空来把话说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着哑谜互相试探。
让他想想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沟通方式,他实在是受不了当面对着闻铮铎那张扑克脸了。
对了,他之前不是加过闻铮铎的微信?
他连忙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在最近的聊天记录中,找到了那条只显示好友申请已通过的消息。
【领导】
他敲下两个字。
删除到底。
这个称呼感觉有点阴阳怪气。
【闻队】
敲完他又删了。
他又不是闻铮铎的直管下属,这么称呼似乎过于亲近,有套近乎的嫌疑,上次他就被闻铮铎误会过。
他正措辞,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匆匆忙忙向他跑来,急切地呼喊着:“警察同志,麻烦你帮我抱一下孩子,我想上个洗手间。”
说着他怀里就凭空多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弄得他手足无措,只能把手机握在掌心,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年轻女人把婴儿递过来时的姿势。
他这才发现自己今晚出警后还穿着警服,站的位置也恰好在一个公共厕所旁边。
孩子的母亲似乎非常信任他,这个厕所上了足有十分钟才难为情地跑出来,把孩子抱了回去。
穆扶奚得以解脱,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按亮手机屏幕的一刻顿时觉得天昏地暗。
除了他刚才误触发送出的消息,还有一条闻铮铎的回信:【有事面谈。】
第27章 要人
穆扶奚上了两年班, 仍旧没有被体制内的氛围浸透,依然不知道怎么和领导打交道。
权力的不对等让人对权威有着莫名其妙的畏惧,然而由于他油盐不进,领导们也无法对他产生实际上的影响。
两相抵消, 他觉得自己对闻铮铎的评价还是十分客观的, 没有因为他是领导就对他另眼相看。
抛开过去不值一提的旧怨, 他对闻铮铎重逢后的印象其实不算差。
毕竟没有人会对一个认真负责的人产生莫名的敌意。
后来夜探卓文书院, 这事本身就不得台面, 闻铮铎非但救了他一命, 事后还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让他生出了些许感激。
当晚他们又一起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意外,配合得相当完美。
闻铮铎的诚心相邀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被重视的感觉。
他不好容易被闻铮铎说服, 动了跟随他大展宏图的念头, 闻铮铎却在他无比期待结果的情况下没了声息。
幸亏他有所准备, 选择了主动出击, 在他的策划下跟闻铮铎见上了面, 不然还不知道要被钓到什么时候。
闻铮铎却跟他说调岗的事出了点波折, 要过些时日再给他答复, 现在又多了条“有事面谈”的消息, 他心中烦闷极了。
在以往的人际交往当中, 很少有人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几次改变印象, 同时让他的情绪发生这么大的起伏。
偏偏闻铮铎是高出他几级的领导。
这方面的决定也不是闻铮铎一个人说了算。
他想要跟闻铮铎讨说法都找不到切入点。
这就很折磨人了。
他有生之年头一次不知道如何着手解决问题,只能干等。
而且是相当煎熬的干等。
连日来的奔波劳苦以及殚精竭虑确有助眠效果, 穆扶奚累得够呛, 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洗漱后随手抓了一包海盐苏打饼干当早餐, 边啃边下楼取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到分局刑警队, 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本来一早上班是要摆脸色给袁成鸣看的。
他最近遇到的大部分晦气事都拜袁成鸣所赐。
论起因果来,都是袁成鸣的错。
因此他坑回去以后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觉得解气。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没看见袁成鸣的人影。
之前不认识的时候,十天半月打不了一回照面,偶然在食堂打饭时遇见了也没什么清晰的印象,可自从私下里做了搭档,就感觉袁成鸣无处不在,哪哪儿都能碰上。
他们不同组别的工作时间安排是一致的,在特别留意的情况下,按理说不至于连一面都见不到。
他还准备好好奚落袁成鸣一番呢。
快下班的时候,穆扶奚等得没了耐心,到袁成鸣他们组,随便拉个人问今天有没有看见袁成鸣。
被问的刑警颔首,扼腕叹息:“昨天审完案犯,他接到医院的通知,说他老娘抢救无效去世了,他今天请假去料理家事。我们几个同事凑了点钱,打算待会下了班去他家慰问,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像他们这种为维护公共治安献身的人,身边除了同事和家属,没什么朋友,私人时间少之又少,攒的局十有八/九约不上,鸽得多了人家也有意见,约上了更没共同话题,能叫出名儿关系铁定不一般。
袁成鸣的同事没过问穆扶奚是怎么和袁成鸣建的私交,直接就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探望。
穆扶奚没想到袁成鸣那满嘴跑火车的德行,嘴里还能有真话。
他前前后后被袁成鸣用不同的套路诓骗了不下十次,“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早把袁成鸣当成了撒谎精。
当袁成鸣说博取功名是为了圆不久于人世的母亲的夙愿,他还以为袁成鸣是在跟他开玩笑,谁成想竟是真的。
穆扶奚良知尚存,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从兜里掏出八百年没用过的钱包。
太久没有打开过,以至于被扯开时,黏在一起的皮面发出撕裂的声音。
他把钱递过去:“一点心意,烦请帮我捎给他。我今晚还要值班,就不跟你们去了。”
穆扶奚所在的组别是案件侦查的外勤组,不用站岗巡逻,值班是主管领导的活,他只是找个借口不去见袁成鸣。
袁成鸣希望落空的同时还失去了至亲,他此刻登门拜访不合时宜。
还是直接掏点抚恤金吧。
袁成鸣的同事当他是因为不能亲自探望袁成鸣而感到过意不去,连忙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行,保证把你这份心意带到。我先替他感谢你了。”
—
把董金楠押送到刑侦支队后,闻铮铎就把后续的审讯交给了楚郁负责,自己回去休息了一晚后来接楚郁的班。
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以后,又接着找路开源磨把穆扶奚调来的事。
这件事他的确是上了心的。
虽然明年六七月份,警校就有大把优秀毕业生到岗,他其实不愁手下没人干活,国家的选拔制度会替他把这件事办妥,但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随着用人制度愈发公开透明,他的下属几乎都是考试考进来的,一个个读书写材料倒是很擅长,说起官话也一套一套,但主打一个上岸之后就忘本。
他有些古板的观念是他的家庭带来的,任谁在庄重肃穆的家庭氛围里熏陶一圈出来性格都不会跳脱,包括家里的小辈学来了网络用语在他面前说俏皮话,他听了也会皱着眉制止,因此他对这样的现状很是不满。
在他看来,某些人的工作能力和为人处世的学问都很平庸,不适合当刑警却误闯天家,拖泥带水。
譬如张硕垒。
张硕垒是死读书的代表,考试的分数每一分都是靠十年磨一剑的刻苦挣来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要他加班他也加班,效率比别人低十倍,但能看得出他比别人都用功。
对案件也没有警察该有的敏锐直觉,挖个坑他就往里跳,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嘻嘻哈哈说是骗他的,他“啊”一声也不计较。
接触的时间不长只当他是性格敦厚的软柿子,仔细相处下来才发现他是资质不够,专挑关键的时候掉链子,误事不说,还拖累队友。
这就不能够忍受了。
他那天训的是张硕垒私自行动不听指挥,实际上张硕垒身上的毛病不止这点,在事发之前就已经积累了许多劣迹了。
只是他终究给了体面,没有公然一一挑明了,将人显得一无是处。
不管怎么说,张硕垒是他手下的人,出了岔子他也有责任,若是能扶上墙他早就出面作保了。
他救得了人一时,救不了人一世,认为张硕垒并不适合干这行,早日退出反倒是好事。
同时也开始物色年轻的得力干将为自己效力。
不然日子久了,他的上级也会质疑他的领导能力,怀疑他是为了凸显自己的能力故意不帮单位培养人才。
他深知自己仕途顺遂,有家里人给他架桥铺路、一早就将他当国之栋梁培养的功劳,但最重要的还是得益于他这些年的勤勉敬业,御下有方。
一个得力的心腹十分重要。
就连和他搭档的楚郁,他有时都看不上眼,只是楚郁的才能不体现在他的上限,而在于他大多时候都能撑得起场面。
穆扶奚出现的恰是时候。
名校科班出身,头脑灵活,且有特长。
洞察力敏锐,会看人眼色,说话做事谦逊有礼,却始终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感。
有锋芒,但不外露,踏实又能干。
种种优点令他无比满意。
像穆扶奚那样又机敏又有自主性,还识人眼色的,恐怕一百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他甚至觉得穆扶奚比他历来接触过的同级别的人都有竞争优势。
他的能力和权力摆在那里,不是什么人他都愿意亲自教导的,那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人,必须要是最好的。
穆扶奚不见得是历来的杰出英才里最优秀的,却是他心目中的最优选择,几乎所有条件都符合他理想标准。
只要背景里没埋雷,自己慢慢调/教,日后用起来怎么都顺手。
要是将来穆扶奚大放异彩的时候,身上能带着一点他为人处世的风格,能代表他的门面,再好不过。
不然他自己没孩子,手里的权柄和资源自然无法延续。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原则上没问题,程序上就不成问题,不运作才是极少的情况,他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大公无私。
不料事与愿违。
他去穆扶奚家里没探出来的雷,在他的恩师那里被引爆了。
穆扶奚何止是来头不小。
他来头大了。
他是边境卧底穆昭丹的儿子,英雄的后代。
穆昭丹在缉毒干线上做出来的贡献不能说有多煊赫,但没有他的运筹帷幄,也不可能彻底端掉初代的那一批罪大恶极的毒/枭。
组织上是认可的。
问题是什么呢?
穆扶奚因为父亲的英勇事迹沾到了荫蔽,却也为此倒了大霉,成了毒/枭的关注对象,不幸私生子缠上了。
非但如此,他还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给人家捐了骨髓,反被对方监/禁了半月之久。
这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耻辱,更是对整个集体而言的奇耻大辱。
可他作为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又没有人能光明正大地谴责他。
首先人家的爹为了警察的荣耀和百姓的安危出生入死,遭受了多少常人难忍的磨难,守护了多少家庭的安宁,这是父辈有功。
其次,毒/枭的儿子,还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脑门上又没有标记,他哪知道自己救的人有这层身份?
最后,他救了这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已经自食恶果遭到了对方长时间的拘/禁,想想都知道那段时间里定是经受了非人的虐待。
听路开源说完,闻铮铎深感痛惜。
穆扶奚这是一条法规和纪律的边界都没触及到,却因自己不假思索的善心和旁人不成文的说法断送了大好前程。
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说他这种情况不能再当警察,可是晋升是会被卡脖子的。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更何况他那时候虽然年轻,也是明事理的成年人了。
这还是在没有阴谋论的情况下,算他清清白白。
要真有勾结包庇的行为,必然是要受到严厉惩处的。
他就说穆扶奚怎么一见到自己表现得不自在,一直遮遮掩掩避重就轻。原本只当是忌惮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原来是有这样一段过去,怎么能不心虚呢?
闻铮铎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设身处地为穆扶奚着想。
若是他遇到了这样的事,除了难以启齿,更多的是被人欺骗与坑害的仇恨吧。
目前穆扶奚在工作上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顶多是凭借真本事入了他的法眼。
穆扶奚还年轻,忽略年龄的话比他能干的肯定还有许多,一网撒下去再精挑细选,纵使找不到全面的,也能找到个差不多的。
但他也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冷漠,忍不住皱起眉问路开源:“您觉得他还有机会吗?”
“估计是不能了。万一到时候案发现场出现了和他DNA一致的血迹,瓜田李下,别人会怎么看?他的情况这么复杂,机会是没了,先保命吧,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把父辈的仇记在了他头上,说不准会追着他杀,只是近年来治安好了许多,没法轻易下手了。”路开源长叹了一口气,“谁也不知道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参与配型。可能是平时就是这么宣传教育的,让这些年轻人不知世间险恶,对陌生人降低了戒心。可也不能不这么宣传,要是大家都冷漠了,社会风气怎么办?”
闻铮铎还想再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他想了想,仍旧觉得用穆扶奚的收益大于风险。
穆扶奚的人品他可以在日后相处的过程中再观察观察,可穆扶奚的能力没得说。
就算是不能当骨干力量去培养了,才能本身的价值也足以让他破一次例。
“这人我要了。”
继而在路开源惊讶的目光下,将自己的态度说得更明白了一点。
“把他调来吧,我来看着他。”
路开源觉得自己这个一向精明的徒弟疯了:“你那里就那么缺人?一个软弱无能的还不够,又整一个身上有污点的到身边,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官当得太腻了,巴不得早点下台?知道自从你这么年轻就破格晋升以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你但凡哪点做得不好,都难免牵连到你。”
闻铮铎眼都没眨,出口就是三句话:“我知道。我来负责。我就要他。”
第28章 饯行
穆扶奚接到调令是在三天后。
蒋宇凡把他叫到办公室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说:“我是真心想把你留在咱分局啊, 分局实在太缺你这样年轻优秀有干劲的好同志了,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就给我薅走了。我跟上级当面反映过,报告也打了,领导还是执意要你。没办法, 事已至此, 我只有忍痛割爱了。到了新地方不要忘本, 还是要为咱们冀安的老百姓做实事, 干出点成绩让我长长脸。”
穆扶奚已经把蒋宇凡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了。
每个人因为得到更好的机会而离开这里的时候, 蒋宇凡都会说这么一番话, 词都不带变的。
蒋宇凡的管理风格很随性, 只要不贴着他的脸搞事情,下属身上有点什么小毛病他都能包容, 什么也都敢放手让下属去干, 只管怎么给人兜底, 所以在他手底下也有出成绩的, 然而大多都是资历熬够了照例晋升的。
就连谢俊荣这种职业生涯快到头的老刑警, 他们私下下象棋的时候, 他都会传授一些给自己晚年谋福利的经验。
奈何谢俊荣铁板一块, 并不领情, 反以同龄人的身份教训他没有身居要职、因为工作在案犯里结了许多仇家的那份警惕, 叫他少在人前提他的老婆孩子, 容易惹是非。
穆扶奚在分局两年,别的方面的长进没多少, 却将人间温情彻彻底底地感受了一番。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融化了一点, 这才在人前透露出了点人情味, 否则早就冷漠得不像话了。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有点特殊。
之前那帮假警察的事曝出来,本不关他们这些真警察的事, 却因此引发了一阵投诉检举的狂潮,波及了一大片,让他们许多在岗的一线刑警都停职接受检查了,惹得一片怨声和骂声,连带着蒋宇凡都跟着吃瓜落儿,说他治下不严,管理模式过于儿戏。
昨天他才在大会上当着一众同僚的面做了检讨,随后提出了基层警力不足的问题,结果被驳回了,说只是暂时性的清查,人还是会还回来的。
人一旦被泼上脏水,显得狼狈,说出来的话就不再有说服力了。
蒋宇凡今天也是强撑着体面对穆扶奚说这些话。
穆扶奚也不知道怎么回。
去哪不是他能决定的,总不是上峰一句话,想把他调哪就调哪,他还没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只是觉得自己才攒了两年实践经验,就有这样的鸿运当头砸下,比较反常。
蒋宇凡从穆扶奚的表情上看不出丝毫欣喜,却不怎么在意穆扶奚的反应,接着说道:“队里几个人私下给你办了饯行宴,你们好好道个别。我俩月没回家了,晚上必须得回去陪老婆孩子,反正我在你们也不自在,我就不送你了。”
穆扶奚是离群索居的一个人,天生不爱热闹,不出任务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行动,光是学习新鲜事物和拓展爱好就能占满他全部的业余时间,一不抽烟,二不喝酒,除了工作,跟同事都聊不到一起去,每逢团建他必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看着队友尽情说笑玩闹。
在分局这段时光,他跟所有人都是有事说事,没事不吭声,跟谁都没有私下的交情。
哪有人真心实意想和他告别?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也不了解他有什么喜好和特长。
可蒋宇凡都发话了,不领情到场貌似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他到底是答应了。
蒋宇凡大手一挥:“好了,去忙吧,把工作都交接妥当再走,别出什么纰漏。”
这个饯行宴其实没必要办。
穆扶奚心里是这么想的,刑警队的同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一天忙下来,满脑子都是手头上的案子,到了下班时间一对,谁也没把筹备饯行宴当成自己的事,一问之下,情况是这样的。
“东子,你订的哪家餐厅?”
“是要我订吗?你不是说你来订吗?”
“我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把这事忘了。”
“那现在怎么办?这个点像样的餐厅都没包间了吧。”
“要不坐大厅?”
“不成,被纪委逮到不是完蛋了。最近本就风头紧,别上赶着送人头。”
看起来也没多受重视。
穆扶奚不想让同事犯难,也不想让大家破费,建议道:“我前两天在白桦大道上看到了美食节的宣传广告,活动日期就在今明两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要不去美食节现场逛逛?”
这样各出各的钱,用不着AA或者谁请客,大家都自在。
“好啊。”
原本他的提议受到了一致赞同,但谢俊荣半晌提出了异议:“消防队会去现场执勤,交警大队会去附近指挥交通,辖区派出所也会派人维持秩序。都是兄弟单位,人家干活,我们快活,影响不太好。”
其他人闻言面面相觑,都有些扫兴。
正当气氛陷入尴尬时,谢俊荣话锋一转:“所以我建议大家都戴上口罩,免得被熟人认出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开始笑闹。
有人给面子的带头恭维:“还是老谢想的周到,这样也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大家都乔装打扮一下吧,尽量低调点。”
其他人纷纷打着哈哈附和。
有的当众脱了警服外套披上自己的夹克或者冲锋衣,有的拉开抽屉摸出了备用的口罩,还有人把警帽换成了鸭舌帽,给人一种一呼百应的错觉。
穆扶奚的口罩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揣在兜里的。
倒不是因为他坏事做多了怕见人,而是他这张脸生得就招摇,不少女生在路上遇见他都会掏出手机偷偷拍照,私人照片落在旁人手里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干他们这行的就算不和犯罪分子结仇,也免不了得罪人,不然也不会把袭警这项写进法条。
维护秩序或问询时,说话可能顾不上语气,碰上几个难缠的,非说他不尊重人,被投诉还好,有的人极端起来丧心病狂,他也吃不消。
谢俊荣的顾虑不无道理。
一行人久困于堆积如山的新案累案,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好不容易借着穆扶奚调任的契机集体出来放松,连把车窗打开感受灌进车里的凉风,都觉得是享受。
“芜湖~”
“呀吼!”
明明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壮年,却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做出了奇怪的返祖行为,发出爽朗的大笑。
车内也算私密空间,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戴帽子的把帽子脱了捏在手上,戴口罩的把口罩扯到下颚,怎么舒服怎么来。
穆扶奚在这些人中年纪是最小的,礼貌地坐在后排中间那个谁都不愿意坐的位置,脊背挺直,靠腰部和腿部的力量撑着重心,坐姿用力却不显拘谨,看表现倒是这些人里最稳重的。
大家都是带着社会属性的假人,尽管不是很熟,逢场作戏的本事还是有的。比如眼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同事,就是在审假警前发牢骚说他捡便宜的那位,此刻脸上堆着笑,全然忘记了前阵子对他的不满,亲切地喊他“小穆”。
“我记得你大学时候是玩乐队的是吧?唱歌应该挺好听的吧?临别之际给哥几个唱两首?”
存在竞争关系的人在职场上不两面三刀才不符合人性,穆扶奚一点也不生气。
既然对方对他心存嫉妒,他也不好自吹自擂,便谦虚地说:“我是鼓手,不是主唱,唱歌一般。我们乐队是警校社团组建的,草台班子随便玩玩,主打尽兴,都是业余的。”
其实在玩乐队期间,各种乐器他都学了个遍,不只是学个皮毛,乐队里缺人他能补位,还会填词作曲搞原创。
起初他搞音乐只是想培养一个兴趣爱好克服他后天形成的心理阴影,却歪打正着挖掘出了莫大的潜力。
他音色好听,唱歌又在调上,自然随便哼两句都比一般人认真唱的婉转动听。
然而到了KTV,他总是坐在机器前帮人点歌的那个,将深藏不露的原则贯彻到底。
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盼着别人好的,除非能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利益或是情绪上的价值。
他有,但是他怕别人惦记。
别到时候真把他弄得年年晚会让他上台表演,他能原地表演一个社死。
这年头,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癫,玩的也越来越花,他可经不起折腾。
能凭本事吃饭,他绝不卖艺。
对方确实不希望他在查案之余还有一技之长,听了很满意。
对方同样不希望他晋升,却口是心非地说着祝福的话:“我就知道你总会有一天会飞黄腾达的。到了新地方可别忘了老战友,毕竟都是分局出来的。”
穆扶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更加确定自己不该参加社交活动的。
到了活动场地,坐在他左边的谢俊荣侧头端详了他一眼,又偏头看向了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美食节的噱头一打出去就吸引了全县的老百姓。
还没到临时搭建美食街,沿途就停满了车。
好在他们县城的公路有政府扶持,拨款修缮,拓得宽。活动选址偏僻,往常夜间都无车辆经过,这个美食节带来的日人流量能赶上过去一年。
美食街对面的停车场早就停满了车。
他们来的这会,依然不断有百姓见缝插针地往里停,甚至把出口都堵住了,引起了被堵车主的不满。
谢俊荣作为老大哥发了话:“你们先下车,我把车停好了过去疏导一下。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车上的其他人打心眼里不想和谢俊荣一起逛,闻言心安理得地下了车。
“我留下来陪荣哥,你们去吧。”穆扶奚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
其他人闻言皆是一怔。
“可你是今晚的主角啊。大家伙都是来给你饯行恭贺你高升的。”
穆扶奚就笑:“不过是找个由头团建罢了,还当真了。街上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人头,几个人一起寸步难行,迟早被冲散,还是分开行动,吃饱喝足再集合吧。”
看这街上人头攒动,说是人潮也不为过。
人一进去,每一步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走的,一会儿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去了。
他这么说,众人觉得在理,也不再坚持走一起,便不再管他和谢俊荣,阔步穿过斑马线,去了马路对面。
谢俊荣一边找位置停车,一边分心问穆扶奚:“他们都走了,你留下来干什么?”
其他人下车后穆扶奚没挪屁股,就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对谢俊荣说:“荣哥,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谢俊荣下意识蹙了蹙眉头:“什么事?”
穆扶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他四目相对:“匿名举报我。”
第29章 寂寞
穆扶奚有自己的盘算。
他从没否认过自己是一个心思缜密且复杂的人。
闻铮铎前后的态度差别已然让他意识到了当年的那件事无可避免的对他的前程造成了影响。
恐怕他再有潜力, 别人在想要重用他前,都得慎重考量。
但他并不甘心一直被压着抗伤害,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得反击。
人家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没用另一种更为凶险的方式令他直面死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相比之下, 人是不是他救的都是次要的了。
他既没死成, 就说明他命不该绝, 那他也没理由向邪恶势力屈服。
有人把他往泥潭里摁, 他偏要挣扎。
被拔掉了爪牙, 他就磨刀砺刃。
被人带着险恶的用心加害, 他就暗自蓄势择日报还。
至于组织怎么看他, 重要又不重要。
重要在于,他势单力薄, 不得不借助集体的力量终结宿敌。
不重要在于, 除此之外, 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基层的案卷都积攒得那么多, 再加上被上面要求限期破获的大案要案, 可以说除了他自己, 没有人会主动帮他把谋害他的人捉拿归案, 却没有别人毁了他的人生还能逍遥法外的道理, 他需要公权力来助他一臂之力。
事到如今, 瞒有瞒的做法, 坦白有坦白的解法。
瞒不住了就不能再瞒。
解释未必有用,靠把心思写在脸上、谄媚地表忠心也不行。
有人举报他就不一样了。
举报的理由让所有人都觉得无语, 那么纵使今后别人再听到关于他的风声, 也会下意识觉得他清白无辜。
他不求别人替他说话, 只要不是所有人在他落难时一股脑踩上来,他就能获得一缕喘息。
他这么想的, 也就这么做了。
谢俊荣却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不明所以地瞪着眼睛问:“举报你什么?”
穆扶奚貌似正经地说:“我今年迟到了六次,都报的外勤。还有两次出警忘带证件,让报案人别投诉。我穿警衬喜欢挽袖子,夏天偶尔还赤脚穿鞋。”
不等穆扶奚说完,谢俊荣就神色古怪地嘲了一声:“你有这改过的觉悟,自己照着警务条例检讨不行吗,非要我平白做小人?”
就这些事而言,警务条例里确实都有相关规定,但是谁会吹毛求疵到这个程度呢?
举报制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关部门没条件一一排查。择中后,有了这么一个群策群力的妙招。
出发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有些不安好心的小人会借机生事。
谢俊荣自认为是堂堂正正的君子,自然耻于利用规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别人,听穆扶奚让他举报这些内容太荒唐,让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冒犯。
穆扶奚没想到谢俊荣会往这个方向上想,错愕了一瞬,连忙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谢俊荣就苦口婆心地说:“我能看出来你比寻常人要聪慧,这是你的优势,但是你要心态上不稳,谁也帮不了你。就拿这次的调动来说,你要是战战兢兢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他们那些不求上进的人,我看也就那点出息。你呢,有能力、有干劲,不要被他们随口说的几句酸话影响,该你上的时候你就上。上面肯用你,说明你的价值在那里,能吃得了什么亏呢?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肯去还没这个机会呢。”
他来分局的年头比蒋宇凡还长,怎么说也是刑警大队的元老,跟蒋宇凡的私交也不错,除了没实际的头衔以外,大事小事都喜欢自己说了算,是不喜欢任何人抢他风头的。
就拿请客来说,凡是他说这顿饭钱他来出,哪个小年轻敢提AA都是不给他面子。
连吃饭这种小事上他都计较,更何况在其他方面呢?
可穆扶奚不单爱自己做主,还爱带着一帮肯听他话的人一起干事,最后给每人都分点好处,促成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让大部分人都满意了,只有少数没捞到好处的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听大部分人夸穆扶奚,觉得后生可畏。
听少数人阴阳怪气,又不屑。
心情可以说十分复杂。
每年刑警大队分来新人的时候,他都会在所有新人面前扮演老大哥的角色,再挑几个能干的多加关照,听新人“荣哥”长,“荣哥”短,会享受到年龄带来的虚荣。
穆扶奚也叫他“荣哥”,可他听着是感觉这小子叫得不太服气,却又似很擅长人情世故般刻意恭维两句,背地里飞速拓张自己的势力。
当年穆扶奚刚来刑警大队的时候,他照例给这帮新人一些生活上的照拂,是指望这些得了他恩惠的人听他招呼的,结果这些人跟穆扶奚的关系比跟他还好。
虽然他们也会以长者为尊,但明显跟没有代沟的穆扶奚走得更近。穆扶奚看着不争不抢,却不声不响地赢得了人心。
这样一个工作能力出色,还能将关系处理分外漂亮的年轻人,当然一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起初是不待见穆扶奚的,觉得他不大懂事儿,怎么这么不把他这个老同志放在眼里,然后就开始和这个兔崽子较劲。
穆扶奚破一个案子,他也马上就破一个。
穆扶奚俘获了一些人心,他也立刻拉拢一帮小年轻。
如今穆扶奚调任……
他觉得没意思了。
一是觉得自己这样与年轻人争高下却忽略了自身职责的心理好笑。
二是发现穆扶奚没他想象中那么春风得意。
这不,人都要调走了,来饯行的寥寥无几,刚才在车上还出现了勾心斗角的状况。原以为的莫逆之交,到头来竟是谁也没走心。
他年纪大,阅历多,将那些弯弯绕绕都看在眼里。
他一开始来送穆扶奚,是为了显示自己心胸开阔,比这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更有觉悟。
眼下见此情形,忽然觉得穆扶奚有些可怜。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善意往往是从同情开始的,于是他也就对穆扶奚说了许多平常不会说的宽慰话。
穆扶奚却没有对他的宽慰感恩戴德,反倒以一种茫然的眼神望着他。
谢俊荣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想了想,别过脸说:“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下车吧。”
穆扶奚客套地对谢俊荣表达了感谢,也不说话了,听话地下了车。
他能猜到谢俊荣在想什么。
想当初他来刑警大队的时候确实没把谢俊荣放在眼里,和所有整顿职场的00后一样,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偶尔我行我素到没了边界感,便能感觉到谢俊荣对他的意见。
小老头摆起脸色来,周身散发的不悦还是很明显的。
他存着别的目的,没想要处处树敌,针锋相对了一阵以后觉得索然无味,索性迎合着人性捧了捧。
小老头再见到他时,脸色的褶子都少了许多,时不时还给他一个笑脸。
他对谢俊荣没有恶意,让谢俊荣帮忙举报自己只是权宜之计,并没有把谢俊荣当枪使的打算。
既然谢俊荣表示不愿意了,他也就打消了找人举报自己的念头,只盼着命运对他仁慈一点,严词讨伐他过失的人不要太多。
起码在他救那个人的一刻,他只是满心想着如何救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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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街上人流量大,治安民警在街口设了卡,隔一段时间放一次人,但拥挤程度没得到丝毫缓解。
穆扶奚站在队伍末端,观察到自己身前排队的姑娘没呆多久就被同伴招手叫走了。
不一会儿,队伍外又有一名男生朝旁边队伍里的男生打手势,旁边队伍里的男生从他面前的空隙穿出去,跟随同伴钻进了街道一侧的帐篷后。
渐渐的,从队伍中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且都不是往反方向走。
总不会是去没人的地方闲聊了。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找到了不用排队的其他入口。
穆扶奚跟上了离开队伍的男男女女,果然在帐篷后发现了一条瓷砖砌出的绿化带边缘。
踩上去沿着走,可以直达活动区的中心。
穆扶奚也跟着溜了进去。
美食节的夜市热闹非凡。
烧烤的孜然和辣椒味弥漫了整条街道,烟熏火燎诞生的浓烟在摊位上方飘荡,滚烫油锅掀起阵阵热浪,缓慢涌动的人群人手一份小吃,边走边吃,交谈声嘈杂纷乱,要把自己的嗓门扯高八度,贴着同伴的耳朵说,想传达的信息才能被对方听到。
临时搭建的帐篷下摆放着亮瞎眼的招牌灯,五颜六色的电线纵横交错,汇集在同一个插线板上,摊位前的店主正手忙脚乱地打包着刚出炉的食品。
拥挤的人潮中有博主举着直播设备在线直播,旁边是县里主流媒体手握话筒在转播现场的情况。
“绿豆咯扎是咱们冀安的经典特色小吃,咱冀安的老百姓逢年过节都少不了绿豆咯扎撑场面,可以说不吃绿豆咯扎就不算到了冀安。现场真材实料炸出的咯扎真是酥脆美味,热腾腾,金灿灿。”
“嗯~你们听这个嘎嘣脆的声音,纯绿豆制作,不掺杂淀粉面粉。恭喜今晚到达美食节现场的市民朋友!现在可以前往中央舞台参与答题活动,答对就能来苏记绿豆咯扎的摊位前免费领取一份新鲜出炉的绿豆咯扎。”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也可以通过观看我即将向大家展示的制作过程,登录冀安市广播电台APP参与互动,领取精彩好礼。本次美食节的举办,旨在通过冀安味道,向社会大众宣传冀安民俗,弘扬冀安文化。感谢广大市民朋友的积极参与和大力支持!”
穆扶奚回头眺望,只见人潮尽头有亮眼的射灯光束无规律地在天际挥扫,应当就是主持人所说的中央舞台。
隐约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高亢豪迈的喊话声自远方传来,看来那里就是喧闹的源头。
穆扶奚没有着急和队友会合,不紧不慢地买了一份绿豆咯扎解馋。
不得不说,经过主持人重磅推荐、语言渲染过的美食就是比一般的小吃香一点,他三下五除二就炫完了。
碳水很撑肚子,一份干完他已经有饱腹感了。
他轻轻刮掉嘴边残留的油渣,又回到摊位买了五份准备带给队友分享,却恰好接到队友的电话,说接到了紧急任务,从隐蔽的出口提前退场了。
“我们坐荣哥的车回去的,你慢慢玩。不过明天还要去新单位报到呢,注意别玩太晚!”
穆扶奚挥手道别。
哪怕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有那么一瞬间,还是会感受到寂寞。
第30章 报到
“谢谢楚队!阿姨做的驴肉火烧就是香!”
“是啊, 托楚队的福,昨晚在单位加班,没去成美食节的夜市,竟然也能吃到冀安第一家的驴肉火烧!”
一大清早, 楚郁就带着被母亲塞的一大包驴肉火烧来了单位。
他家是开驴肉火烧店的, 市政府拨款办美食节, 水、电、燃气、摊位费通通不收, 名额有限, 只有那些有口皆碑的老店才能在夜市上摆摊。
昨晚活动结束, 收完摊已经凌晨了, 今早他的老母亲又起了个大早,提前营业, 准备了五十多个驴肉火烧犒劳大家。
老母亲的那点心意, 无非是希望同事能多配合自己儿子的工作。
楚郁在拿到这么多驴肉火烧的一刻就已经替自己和这些同事感激过亲妈了。
他们这些彻夜不休的加班党大多时候都赶不上食堂的固定饭点, 吃的不是速食快餐就是压缩饼干, 偶尔改善一下伙食, 幸福得冒泡, 这会儿感谢句句真诚。
楚郁笑着让大家别客气, 垂眸瞥了眼办公桌上剩下的八个驴肉火烧, 冲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道:“不够这里还有, 趁热吃。”
其他人闻言都边吃边摆着手说不用:“谢谢楚队, 一个就管饱了,吃完还得赶紧干活呢。”
就在这时, 闻铮铎迈着矫健的步伐经过办公室, 所有人当即如临大敌, 有人赶紧把吃了一半的饼从嘴里拔出来塞进抽屉里,有人硬生生将满嘴的饼生咽了下去, 还有人忙不迭开窗通风,将满室的油腥味散出去。
楚郁和闻铮铎交情匪浅,倒是不畏他的气场,稀松平常地问:“闻队,吃驴肉火烧吗?我妈专程早起做的第一炉。”
闻铮铎答非所问,径直问道:“穆扶奚呢?”
楚郁被这么一问,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隐隐感觉有哪里奇怪了。
他带的驴肉火烧里有穆扶奚的一份,为此出门上班前还特意让母亲往保温袋里多装了几个,说今天有新同事要来支队报到,要给新同事接风洗尘。
然而到了上班时间却并不见穆扶奚的踪影。
听队长提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办公室里的众人纷纷面面相觑,摊手的摊手,耸肩的耸肩,摇头的摇头,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半点风声,不禁窃窃私语。
“穆扶奚是谁?”
“不知道啊。”
“什么来头?”
“不知道啊。”
“能不能别说不知道了,说点知道的行吗?”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话说咱们刑侦支队不是没编制了吗?怎么又进新人了?”
“大概……也许……可能……是可以定制的吧。”
“懂了。”
“我瞎说的,你懂什么了。”
“他的口头禅就是懂,每次都不懂装懂。”
闻铮铎一记眼锋扫过去,小声议论的人当即没了动静。
他转而吩咐楚郁:“你联系一下他,问清楚他人在哪里。”
楚郁也搞不清楚情况,应了声“是”便照做了。
穆扶奚习惯于把能提前归置的准备工作做好,通常去哪都会早到个半小时,昨晚跟谢俊荣提到的六次迟到记录,多是人生地不熟和意料之外的特殊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
且不说给闻铮铎争光,第一次到新单位,务必要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日后才好沟通和接洽。
昨晚和老同事分道扬镳后,他马不停蹄地回了家,进门就去洗漱,今天起了个大早,把制服熨整齐了,额前的碎发也整理过,来的路上就把早餐吃了,没留任何杂事到市局来干。
他这不算长的人生经历里饱经波折辗转,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仿佛是一次新生,以前踩过的那些雷自然就不会再踩了。
他知道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需要不动声色地观察一阵,可也知道大家都不喜欢陌生人暗中窥视的眼神,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够光明磊落,反倒令人生厌。
要是对情况不了解,也别阴恻恻地躲在暗处,好似图谋不轨一般,平白让人误以为是在打什么算盘。
让人心里好受的永远是坦诚。
在一旁闷不吭声地盯着,倒不如上前礼貌地打声招呼,光明磊落地自我介绍一番,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套套近乎。
同乡、同校、星座、属相……
总能找到一个切入得不那么生硬的共同话题吧?
等对方的话匣子打开,再端着个端正的态度虚心向对方请教一二,大多数人都是愿意指点的,一二来去就把自己了解的情况都吐出来了。
穆扶奚到的时候,四下都还很安静,只有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在。
他也不挑人,和保洁阿姨都聊了好一会儿。
聊到最后连垃圾袋和洗洁精放在哪里他都知晓了。
保洁阿姨就掏心窝子地跟他说:“AI哪比得上人啊,它有的时候笨得很,只认死理,多大的领导来了都得有权限才能进,上次遇见这种尴尬的情形了,还是我给灵活处理的。我在这干了十年了,这楼上楼下就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你别在这里干等了,要去哪里我带你过去。”
像他们这些不起眼但权限大的小人物,就喜欢肆无忌惮地炫耀自己拥有的东西,无意识地夸大,往往会给有心人可趁之机。
穆扶奚拿着一张好人卡走天下:“您真是个好人。”
保洁阿姨顿时笑逐颜开,也没仔细核验他的身份就用权限领着他进了电梯,接连串了好几个部门的门。
穆扶奚姑且当这也是自己的一个本事,问心无愧地开启了自己的识人之路,跟每个科早到的人都打了照面,并且将他们的面孔映在了脑子里。
有些人对他充满好奇,聊的就多一点,问他是怎么调岗调过来的。
他不过分谦虚,显得妄自菲薄,也不夸夸其谈,显得妄自尊大,就那么面带微笑,轻松随意地说:“革命工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谁听了都觉得他有趣,乐意跟他多说一点。
有人好心地说:“你们闻队的办公室在最上面,不过闻队一般不在办公室坐着,你想找他得碰运气。”
穆扶奚也没透露自己就是闻铮铎招来的。
他这会儿要是打着闻铮铎的旗号,就会被别人认定是他的人,难免会以为他是走了闻铮铎的关系才调过来的。
他要是给闻铮铎长脸倒不要紧,就怕无意中闯了祸也记到他头上,回头他铁定找自己算账。
在陌生的地盘有人罩着固然是好的,怕就怕不小心落进对方的对家手里。
万一闻铮铎真有宿敌呢?
总不好阴差阳错犯那人手里。
穆扶奚并不将自己的心眼写在脸上,反倒谦和地笑笑,貌似对谁都很有礼貌。
他每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都会放缓步伐,判断里面的氛围再决定要不要敲门。
有些科室的人正在开小会,他就不进去,在门外记住房间号,打算改天再来。
有些科室门开着,里面的人闲聊正酣,他就挑对方话头落下的间隙,礼貌地按照自己的思路求教。
这一圈转下来,收获颇丰。
正当他打算继续认门时,接到了楚郁的电话。
楚郁在电话那头询问的语气十分和气,没怎么打官腔:“你好,我是楚郁,想问一下你那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因为突发情况不能如期报到,待会还请你当面说明一下情况。”
按理说他来是为了报到的,应该先去拜见一下他的顶头上司,应个卯再说。
可他心里实在是没底,怕自己来得太早,别人都没到场,就他和闻铮铎两个人独处,又要玩心眼、打机锋了。
在坦诚和保留之间有一个度,他还没将这个度把握好,盲目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他今天来这么早,无非是想好好看看新单位是什么情况。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对闻铮铎做个“背调”。
其他人他都可以不在意,却唯独不能不将闻铮铎放在眼里。
于是各部门都跑了一圈,先看看旁人眼里的闻铮铎是什么样。
闻铮铎的工作作风这么一丝不苟,却没听人发牢骚。
要是闻铮铎做人做事有问题,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忍住绝口不说他的坏话。
大部分人其实没那么有涵养,随便说说就说漏嘴了,更何况是其他部门的人,平时沟通接洽难免有分歧和摩擦。
没人抱怨说明起码其他部门对闻铮铎是相当认可的。
这样他也就能放宽心了。
他舒了口气,连忙说:“楚队好,我已经到了,熟悉了一下环境,现在就过来。”
“好,大家都等你呢。”
穆扶奚应了声好便挂断了电话。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别扭。
这份别扭不仅源自于闻铮铎态度的转变与自身的心虚,还在于他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和闻铮铎相处。
闻铮铎要比他有阅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闻铮铎看透了,无处遁形。
要他抛开忸怩主动在闻铮铎面前表现自己,他又放不下架子。
只能是既来之则安之了。
由于不久前来探过一次路,穆扶奚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刑侦支队在哪,接着就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灰头土脸的张硕垒。
张硕垒个头没他高,身材精瘦,穿着便装,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他见到穆扶奚,起初没什么反应,在意识到穆扶奚要往办公室里走时猛然瞪大了眼睛,视线落在崭新的工作牌上。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张硕垒面色复杂地和他对视了两秒,僵硬地挤出一个笑来,穆扶奚不卑不亢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张硕垒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场面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低声说了一句“恭喜”便埋下头,仓皇地与穆扶奚擦肩而过。
穆扶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并不打算和张硕垒争什么。
但优胜劣汰的法则永远存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穆扶奚抬手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
“进来。”
闻铮铎的声音沉稳低沉,不带多余情绪。
穆扶奚圆润的喉头动了动,装作镇定的样子推门而入。
结果满满当当一屋子人个个穿着整齐的制服和统一的皮鞋,或站或坐,皆齐刷刷盯着他。
他当真是吓了一跳。
压迫感一下就上来了。
闻铮铎一瞬不瞬望着他,没有说话。
楚郁站在一旁,见他进来,主动笑着打招呼,随后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你的那份驴肉火烧,还热着呢。别不好意思吃,我妈一早做的,全队都有,就你没吃了。”
穆扶奚今早虽然填过肚子了,可补充的能量早就在他把整栋楼串完以后消耗殆尽,当即谢了楚郁的好意。
驴肉火烧的酥香从油纸里透出来,诱人极了。
穆扶奚闻到香气也一动不动。
闻铮铎还在这呢,存在感不是一般强。
他要是此刻拆了包装袋,闻铮铎能拆了他。
听到“全队”二字,穆扶奚环顾四周,把直勾勾盯着他看的人也都打量了一眼。
除了孔婧圆,其他人他都不认识。
穆扶奚在看其他人的时候,闻铮铎也认真打量了他一番。
今天的穆扶奚和他之前偶遇时见过的几次都不同,仪表收拾得格外齐整,制服熨烫得平展没有一丝折痕,领口扣得严实,额前那几缕总是散着的碎发也被规规矩矩地拢到了一旁,看得出来是有备而来,却没有平常没刻意打扮时看着清爽自然。
本就因为他没到耽搁了时间,现在人到了,闻铮铎便不再拖延,收回目光,主持起会议:“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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