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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立威


    穆扶奚借着接听电话的由头离开了现场。


    魏隆也不想再和他这个警察搭上关系, 火速跑了。


    闻铮铎在电话里只问他人在哪,他也什么都没跟闻铮铎说,只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隔着距离在电话里听,他没听出闻铮铎有多生气, 等他回去看到闻铮铎的脸色, 便知这关不好过了。


    到了办公室, 孔婧圆耷拉着脑袋站在闻铮铎身旁站得板正, 见到他来, 又是摇头, 又是摆手, 最后拼命给他使眼色。


    穆扶奚跟她没什么默契,没看懂她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抽空去大庭广众之下见个可疑的人, 且以平安回来了, 闻铮铎不至于怪罪他, 哪知闻铮铎开口就问他:“为什么让孔婧圆传话, 不等我回来自己跟我说?什么事这么急, 一分钟都等不了?你现在是有事直接通知我, 还是她能代表我的意见?”


    三连问。


    穆扶奚一个都没回答上来。


    估计是他前脚刚走, 闻铮铎就回来了, 见他不见了踪迹, 气得不轻。


    孔婧圆当闻铮铎难得的摆起了官架子, 慌张地跟闻铮铎解释:“闻队,你别怪小穆, 是我不该在非工作时间跑来单位, 让小穆误以为我是个能顶事的。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代表您发表意见, 您才是我们这的老大。”


    拍马屁的功夫还是有一手的。


    可惜闻铮铎不要她阿谀,看着穆扶奚说:“他比你胆大, 什么都不交代清楚,追着个嫌犯就一个人出去了。枪不带,人不喊,防身的本事也没有,就是仗着命硬乱来。”


    穆扶奚今天才发现闻铮铎的嘴是有点毒的,说的话简直犀利得戳心窝,用不着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出来就很让人难堪了。


    孔婧圆面露难色,抬眼看了穆扶奚一眼,心说要是没有张硕垒那个先例也就算了,如今有了,穆扶奚就得自求多福了。


    她真后悔自己节假日没有好好呆在家里享清福,要跑来单位卷进这档事里。


    大家不是都说老大队穆扶奚格外宽容吗?


    怎么现在看起来不像呢?


    这可比直白的发火折磨人多了。


    她想跑,老天爷就如了她的愿。


    闻铮铎忽然对她说:“这里没你事了,你先回去吧。”


    孔婧圆在心里谢天谢地,给了穆扶奚一个怜爱的眼神,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走了,最后跳的那两步颇像侏罗纪的恐龙再现世。


    等她一走,闻铮铎就对穆扶奚说:“过来。”


    穆扶奚不动。


    闻铮铎问:“要我请你吗?”


    穆扶奚这才踱了两步到闻铮铎近前,被他一把拽过去,脚下踉跄。


    闻铮铎拽着他的兜帽说:“我有没有说过你情况特殊,尽量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你听到哪去了?”


    穆扶奚满不在乎地说:“我就去了趟市人民广场,上午不是才去过?”


    闻铮铎冷声问他:“我问的什么?”


    穆扶奚嫌闻铮铎不好糊弄,噤声了。


    在外面他是耀武扬威,回到局里他是丝毫不敢放肆。


    闻铮铎就说:“我是说过我们两个的关系是平等的,但你也要把我说过的话记清楚。我对你宽容是看你是后辈对你多加体谅,不是让你觉得我好脾气就轻易踩到我头上。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治不了你了?”


    穆扶奚可不敢这么认为,只是觉得闻铮铎小题大做。


    “队长,我心里有数。我去见的那个网约车司机之前就接触过,一身的赘肉,除了满嘴跑火车没别的本事。要不是他是东茂村的人,兴许了解点情况,我才不和这种人打交道。况且人民广场上人多还有巡警,保准出不了什么事。”


    闻铮铎依然冷着脸,甚至眉头拧得更紧了点:“所以这就是你大意的理由吗?他要是有同伙呢?带刀了呢?你手无寸铁,他当街给你捅一刀,旁边的巡警来得及反应?你明知道他是东茂村的,明知道东茂村可能有点问题,还敢冒险?”


    穆扶奚不敢苟同:“我冒险也是有收获的,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指定有问题。我不冒险,他害的就该是别人。”


    闻铮铎听他的意思是还想要表扬,没证据的事说得斩钉截铁,被他抓了两次现行的老毛病也依然在犯,顿时听得心头火起。


    以往自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他却变本加厉,也不像是有意悔改的样子,着实令人失望。


    闻铮铎松开他,指着地面说:“我不跟你多说,去那边,俯卧撑准备。”


    穆扶奚只挨过他的骂,没挨过他的罚,现在上来就是最没水平的体罚,当下绷不住了,提出要和他对打。


    闻铮铎在气头上:“好,那就满足你。”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市局的训练室。


    训练室除了带门的那面墙,三面都是镜子。左侧是十分齐全的健身器材,右侧是储物柜和自动贩卖机,中间是一个小擂台供他们日常打比赛。


    队里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硬汉,摩擦是常有的事,也不任由其发展成斗殴,否则双方都得挨处分,就用这种方式泄火。


    输了的那方能老实好一阵。


    平时打擂台好多人围观,今天呆在局里的要么是值班的领导,要么是行政之类不得不排班的基础岗。


    给了三倍工资,都搁工位上老实坐班呢。


    这片区域没人经过,自然也不会有人捧场。


    门一关,倒是有了些痛打落水狗的意思,穆扶奚的底气一下就没跟闻铮铎顶嘴的时候那么足了。


    闻铮铎阔步走到器材架前,驾轻就熟地抬手拿了一副拳击手套,回头扔给他,随即自己也拿起一副,慢条斯理地撕开魔术贴戴上。


    穆扶奚接过拳击手套的同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一把握住自己的手腕,在心里暗示自己要争口气,结果没过多久腿也开始发软了,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顺着脊柱窜上来,他眼前发黑。


    早知道一开始在闻铮铎让他做俯卧撑的时候,他就该立刻趴下。


    现在好了,还得挨打。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闻铮铎,因为他压根就不会打拳,而闻铮铎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不过是刚才意气上头,不甘心被动挨打罢了。


    清醒了再一看,不指望闻铮铎放水的话,自己貌似也没有出拳的机会。


    闻铮铎看了一眼穆扶奚苍白的神色,仍是忍不住心软,对他说:“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穆扶奚生来桀骜,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半晌下了狠心,戴上拳击手套,抬眼朝闻铮铎望去,笃定地说:“出手吧,队长。”


    闻铮铎不知道他较的哪门子劲,但心中的怒火早在看到他刚才眼中的的纠结时散得差不多了。


    本来他是一点气都不用生的,奈何从孔婧圆那里知道他是在搜了东茂村的资料以后出去的。


    东茂村民风彪悍,国家没颁禁枪令前,跟邻村争地盘都是用枪火拼的。


    就算现在禁了,那些偷猎的、打鸟的也屡禁不止,三不知哪个手上就私藏了两把土枪。


    局里已经好久没清缴过黑市上的枪械了。


    担心是没用的,傲气是靠磨的。


    两人脱了鞋登上擂台。


    闻铮铎首次出拳前先跟穆扶奚打了个招呼,却仍打了穆扶奚一个措手不及。


    穆扶奚身体的敏捷度不够,只知道用两只手套挡在面前护着头,那些没有护到的地方很快被闻铮铎揍了个遍,疼得直吸气。


    闻铮铎出拳并不刁钻,也不攻击难以防守和人体重要且脆弱的部位,看着穆扶奚狼狈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拳也不出了,抬腿往穆扶奚干瘦却又翘又挺的屁股上踢了几脚,直踢得他惊慌失措地躲闪着打转。


    一声长叹后,他面无表情地解下拳击手套往旁边一扔,对穆扶奚说:“下去,俯卧撑准备。”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挨了顿揍后还是逃不过一顿体罚,满眼震惊地望着闻铮铎,却不敢再提要求,把自己的拳击手套也解掉后,就要学闻铮铎的样子往旁边甩。


    闻铮铎睨着他问:“往哪扔?”


    穆扶奚又是一阵震惊,脾气也重新上来了。


    闻铮铎俨然一副不服憋着的神色,淡淡地对他说:“把垫子上的捡起来,一起放到那边归位。”


    这种服从性测试的手段在军警队伍里的常有的,专治穆扶奚这种刺头。


    他不想在穆扶奚身上用,不代表不会,相反有过做教官的经验,相当擅长。


    这就和溺爱一样。


    秉性再好的孩子,要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家长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否则一准惯坏。


    又不是谁都拥有他这样的自制力,尤其是穆扶奚这种不服管教、歪脑筋贼多的,不时不时给紧一紧皮,今天说想开宇宙飞船,明天就真能上天。


    穆扶奚去哪本来都是自由的,偏有危机就是奔他去的。


    吃过亏了不长记性,还见天往危险的地方跑。


    真要是小孩子,一天得挨八顿揍。


    看外人说不说一句家长心狠。


    孩子过去野惯了没人教,他不说真给人当父母,作为上级也是要管的。


    穆扶奚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致。


    垫子上的可不就是闻铮铎刚才随手甩的吗?


    这人甩了让他捡?


    故意折腾人呢。


    说好不欺负他的呢?


    就知道当官的话不能信!


    穆扶奚窝着一肚子火,心里不乐意,手上却不听使唤,收拾好拳击手套后在垫子上找了个地方撑好。


    闻铮铎穿着统一的警用黑袜,一脚踩在穆扶奚沟壑分明的腰窝,沉声说道:“你就是头狼,尾巴也给我夹住了。”


    穆扶奚呼吸一滞,人是伏着的,维持平衡的支点凭空多了一个。


    面上的汗液和潮红也不像是使力气浮出来的。


    他忽地喘了一大口气,狼狈地弓腰跪了起来。


    “队长……”


    他投降。


    第72章 约法三章


    求饶也没用。


    闻铮铎打定了主意要一次性给他治服帖。


    拖拖拉拉, 心慈手软,反而让他尝到甜头。


    日后再想震慑住就不容易了。


    一对杠铃放在地上,错位分开,穆扶奚呈俯卧撑状支撑着躯体, 右手握着放在胸下的杠铃, 左脚的关节搭在另一枚杠铃上, 右脚极力和左脚并拢, 左手则完全悬空, 攥着一串抵在杠铃一端的象棋。


    就以这样的姿势俯卧撑。


    他的外套在挨罚前脱掉了, 只留了一件黑色的背心, 包裹在骨头上的肌理极度拧着,甚至连脆弱的神经都迸发出力量。


    每一个毛孔都在析出汗水, 晶莹剔透的汗珠随着他的颤抖轻盈地晃动。


    晃动幅度过大的汗珠一颗颗破裂, 却没有固定的路径, 有的漫过他纤长的睫毛滴落到他的眼里, 有的沿着他清秀的脸颊流淌到他流畅的下颚线, 最终都殊途同归, “啪嗒”砸在了地面上。


    做到第十个穆扶奚就上气不接下气了, 之后每做一个就感到喉咙干渴一分。


    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就因缺氧牙疼了起来, 从胳膊到屁股都酸痛不已。


    闻铮铎肃立在旁边盯着他做。


    象棋散一次加一组。


    汗水划过穆扶奚的眼尾, 像极了他因委屈而流下的泪水。


    闻铮铎自始至终都没有搬椅子坐下。


    他知道穆扶奚撑不了多久, 也不想让穆扶奚感到只有他自己在受累。


    他陪着穆扶奚,时刻观察着穆扶奚的反应, 在穆扶奚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说。


    “今天过后只有一个结果。要么你听我的话, 服我的管, 全身心地信任我,照我说的做。我保你平安无恙, 起码有个安稳的归宿。要么你就去追寻你的自由,随你怎么做,我也不会再管你的死活,总归是烈士陵园里多座碑的事。你要连烈士陵园都进不了,我也不会为你烧一炷香。”


    正因为他没有立场对穆扶奚横加干涉,所以现在,他在管穆扶奚要一个立场。


    不然他总是为了那点私情影响判断,无法做出正确的决断,对他们两个都不好。


    穆扶奚汗流浃背的同时,耳畔已经有耳鸣了。


    但他能很清晰地听见闻铮铎雄厚低沉的声音。


    前者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后者听起来就有点凄惨了。


    他要的其实并不是自由,是一个公道。


    假如闻铮铎能给他这个公道,他也不是非得大费周章自己缉凶。


    可惜闻铮铎给不了。


    闻铮铎在开条件时描画的蓝图又令他心生向往,犹豫不决时就“队长队长”的叫,听得闻铮铎攥紧了拳。


    闻铮铎连续问了他两个问题。


    “你怎么选?”


    “你要我怎么样?”


    一时也是有些无奈。


    穆扶奚自己都不知道,沉默了片刻放弃了,将一切交由闻铮铎主导。


    闻铮铎跟他讲定条件,约法三章。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但你是我要过来的,我是给你做了保的,你的任性就是我的失职。所以第一条规矩就是,没有命令不得擅动。做得到吗?”


    这其实对别的警察不是难事,在警校和基层都是训练过的,反倒是不听指挥不应该。


    但对穆扶奚而言,他有自己的计划,眼下看来倒像是闻铮铎求着他,因为率先将他们绑定在一起的是闻铮铎。


    穆扶奚想了又想,对闻铮铎的愧疚短暂压过了仇恨。


    他自己怎么样不要紧,加搭上一个闻铮铎就不划算了。


    他合眼说:“做得到。”


    闻铮铎又给他定第二条规矩:“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是否为了他人,要惜命,且任何时候都不许自暴自弃。”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说的有道理,理智上也认同这条,关键是很多时候他都不讲道理,或是丧失了理智。


    他答应的时候就很勉强和犹豫。


    被闻铮铎押着再三保证。


    之后闻铮铎才说了第三条:“你要保证对我没有隐瞒。”


    穆扶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很是心虚。


    碍于前两条都答应了,第三条如果不答应,就白费力气了,第三条他也含糊答应了。


    闻铮铎让他把三条规矩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才放过他,给他找了条干净毛巾擦汗,让他去隔壁的淋浴室冲一下,换套干净衣服再出来,他们还有东茂村的事要好好商谈。


    穆扶奚本来昨晚就没怎么睡,又被这样要命的折腾了一通,依然精疲力竭,冲澡冲着冲着在浴室里睡着了,把闻铮铎吓了一跳。


    闻铮铎闯进浴室里,见他还有呼吸,赶紧把他捞出来喊了队医,又帮他擦身穿衣收拾齐整,好险没让行动迅速的队医看到他的裸/臀。


    队医给他看了诊,说他是精神焦虑没休息好又剧烈运动,得安心静养。


    闻铮铎看着病殃殃的穆扶奚,更加坚信他有事瞒着自己,却不舍得再逼问,容他吃了药睡了个好觉。


    与此同时,闻铮铎拿到了那包纸巾的化验结果。


    负责检测的警员说:“在这包纸巾里,检测出了大肠埃希菌、葡萄球菌、淋病奈氏菌、沙眼衣原体、生殖支原体等十多种细菌。如果女性用这样的纸擦拭了私/处,极易感染盆腔炎、宫颈炎、子宫内膜炎等妇科炎症,还有可能尿路感染,或是引发非淋菌性尿道炎。这就是一包危害女性/生理健康的毒纸巾。我看上面有妇科诊所的广告,应该和在汽车修理店前撒钉子是一个路数。”


    在利益面前,人的良心不值一提。


    发现情况后,在街边免费发放纸巾的中年女人和珍丽妇科诊所的负责人都被叫来了冀安市公安局问话。


    然而态度都不是很好。


    中年女人在给穆扶奚纸巾的时候就不怎么吭声,到了局里以后更是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压根不张嘴。


    妇科诊所的负责人倒是开口了,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把责任全撇清了。


    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动过刀子,双眼皮割了,鼻子垫了,一张脸假得不像样,五官看上去都有些畸形,违和感很重,打过针的皮肤像开了磨皮滤镜,光滑得不像真人。


    “细菌不是到处都是?跟夏天的苍蝇有什么区别?在餐馆里吃坏了肚子你找餐馆吗?吃了不干不净的预制菜你找厂商吗?”女人哂笑一声,嘴皮子一张一合便说出了冰冷的刻薄话,“不愿和这些微生物相处,索性别待地球上啊。”


    参与审讯的年轻警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且飞扬跋扈的人,怒火中烧地说了句:“你怎么这样。”


    女人笑了,反问道:“我哪样?我让人上街免费发纸巾除了给诊所做宣传,还不是在做公益。就这样一包纸,在餐馆里还得收钱呢,我免费送还送出错了。”


    警员问:“你发的纸里含有超量的细菌,人用了就会染病。你给出去的东西对使用者造成了健康方面的危害,你们诊所不该为此负责吗?”


    女人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负什么责?要负责也是造纸的厂家负责,我们只是让他们在外包装上印了我们诊所的广告。315打假的时候监管部门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难道监管部门就没责任吗?现在厂家自己倒闭了,关我们诊所什么事?这些纸巾我买回来放在诊所里几年没动过,也没听说过卫生纸有保质期。你也亲眼看到了,包装我是没拆过的,我怎么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种细菌?知道我还发,不是昧良心吗?”


    简直是强词夺理。


    更令人气愤的还在后面。


    女人翘着兰花指,妩媚而轻浮地一笑:“你们警察还真是闲。我一直以为你们刑侦支队负责的都是烧杀抢掠的恶性案件,没想到连这种小事都管。你们要是实在没事干,还可以查查各大品牌的卫生巾。来我们诊所看病的女人,十个有九个都是用了不达标的卫生巾才染上的病。那些卫生巾更脏。你们要是想冲业绩,就去查查这些罪魁祸首,别为难我们这些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纸巾有问题,我们就不发了,绝对配合你们警察的工作。”


    好在年轻警员身旁还有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员,没被这副无赖的样子唬住,气定神闲地对女人说:“没触犯刑法你们也侵犯当事人的权益了。没人告你们不代表你们就无责,要是后续因此出现了求助无门的受害者,你们要吃民事诉讼的官司。这件事的确不在我们刑侦支队的管辖范围内,只是发现了疑点顺便处理,但有关部门有相应的执法权,所以我们会转交给他们,等着停业整顿吧。”


    女人的脸色“唰”的煞白,马上换了副嘴脸,一改方才的嚣张气焰,殷勤地赔着笑央求:“警官,有话好好说,我刚才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些纸巾的细菌含量超标,要不是你们认真负责发现了,我们的员工自己还用呢。就看在我们是初犯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老警员又说:“不管那些无良厂商怎么做,你们有义务保证经手的这些物品安全无害,否则你们传播扩散也有相应的责任。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受到处罚而别人没有,有失公允,你们也可以向有关部门举报他们,有关部门绝对一视同仁。”


    女人本想拿别人的例子为自己开脱,谁承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见警方这么不好说话,也不抱能让警方退步的希望,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头耷脑地说了声“好”,随后仰头问:“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老警员看了跟随这个诊所负责人一起来的跟班,多问了一句:“你们都是冀安人吗?我听你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诊所负责人怔了一下,回答道:“我不是,她是。”


    老警员问那个跟班:“你是冀安哪里人?”


    “东……”


    那名中年女人一开口,诊所负责人就抢着说:“她是冀安洞萍人,她来的时候我问过她的。我们诊所招人只招冀安人,懂方言,好和当地的农妇沟通。来我们医院就诊的大都是没钱去三甲医院看的乡里人,有的不习惯说普通话,给我们用人带来了不小的限制。”


    闻铮铎站在监控室里,见状让审讯室里的人问:“诊所招人说只招本地的,问她怎么会在诊所上班,再问问为什么只招本地的。”


    里面的年轻警员照着他的意思问。


    诊所负责人笑吟吟地说:“我来得早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总不会卸磨杀驴。这家诊所是几个老板合伙投资的,最开始没几个员工,我算是元老级的了。诊所最早的员工基本上都离职了,承蒙老板们信任,诊所这三年都是我在打理。至于为什么只招本地的,这得问招的人呐,我哪里会知道。”


    闻铮铎又让问诊所开了几年。


    诊所负责人紧张地迟疑了一下。


    老警员不给她丝毫思考的时间,重复追问:“几年?”


    诊所负责人马上就在他的震慑下回答:“三年。”


    一轮问完,闻铮铎心里大致有了数。


    诊所负责人又问了一遍自己是否能走后,带着雇请的人离开了。


    闻铮铎的目光从两人的背影上收回,淡定地去照看穆扶奚了。


    第73章 交心


    穆扶奚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都很拼命, 当着是孔婧圆口中的“劳碌命”。


    他的病是真的,病态倒是有一半是装的。


    罚他是认的。


    约法三章他是答应的。


    事实上是阳奉阴违不遵守的。


    闻铮铎在的时候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闻铮铎的悉心伺候,等闻铮铎一走,他就回办公室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 忙着改造一个类似于雷达的识别系统安装在自己的腕表里。


    这样就能实现实时监控, 不用非得守在电脑前就能第一时间查收到等候的结果。


    闻铮铎从监控室里出来, 刚走到安置穆扶奚的房间门口, 就听见了里面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觉得是穆扶奚能干出来的事。


    接受了最坏的后果, 那么第二坏的那个也就不怎么严重了。


    脚步声到达门口, 他也听到了穆扶奚手忙脚乱收起电脑的声音。


    再探身去看,穆扶奚果然已经躺下装睡了。


    软的硬的现在都试过了, 仍是拿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子没办法。


    要不是他没儿子可以和穆扶奚比较, 真要觉得照看穆扶奚比养个儿子还要累了。


    他劝自己实在不行就放弃。


    投入的精力放在正事上, 又可以往上升一级了。


    他在心里设了个限度。


    今天说好的那三条, 穆扶奚但凡违反一次, 他们的缘分就到尽头了。


    以他这个身份地位, 能不计得失的保一个不知道未来怎样的后辈已是仁至义尽, 再要花更高的代价给对方善后, 那是不论对方多有才华、多令自己欣赏都是不值得的。


    更不要说是在看过那么多贪官污吏耽于美色的前车之鉴下, 深知色令智昏的弊端, 且已三番五次为对方放弃原则的情况下,他也会害怕最终的结局是共沉沦。


    人的感情是很微妙的, 不一定能长久。


    他和穆扶奚是有一段令他心动的前缘, 让他甘愿在多年后的重逢后给予一些特殊的照顾。


    他也试图教会这小孩一些在别处学不到的道理, 引导他进步,这样对自己的工作也有所帮助。


    在日常相处时, 穆扶奚的某些言谈举止能够让他会心一笑,也算是弥补了他在情感上的空白,他乐于配合,给出相应的反馈。


    这些都是两个有缘人自然而然产生的真实的情感,平凡却美好。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单方面在维持和谐的氛围,而对方给他的不过是带着欺瞒性质的假象。


    他是不太能够放任自己沉溺得太久,以至于被对方耍得团团转的。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收回自己付出的情感,冷漠地回归单纯的上下级关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样还能保住彼此的颜面和最初的赏识,不至于闹得太僵。


    坏的是以穆扶奚不管不顾的性格,落在身上的惩罚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对他的影响倒不是很大。


    他私心也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的在将穆扶奚往正道上拉了,然而穆扶奚的命运不是他能决定的了的。


    关键在于穆扶奚自己是想死还是想活。


    他之前总以为没有人会不怕死,可现在知道了,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除外。


    不论是生死还是这段感情,选择权其实都在穆扶奚手中,今后他不会再轻易为此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了。


    闻铮铎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轻微摩擦声。


    穆扶奚闭眼装睡,睫毛静静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淡的阴影。


    闻铮铎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戳穿他。


    穆扶奚等了半分钟没听到动静,忍不住睁开眼偷瞄了他一眼。


    闻铮铎没在看他,反倒和他一样合上了眼。


    穆扶奚重新闭上眼,却了无睡意,不免开始揣度起闻铮铎的心思。


    从始至终,他没让他的这位队长了解过他,也不曾了解过这位队长。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水到渠成却并不牢固的,没传言中的那么热烈火辣。


    暧/昧是有的,疏离也是有的。


    信任是有的,防备也是有的。


    以至于现在强靠微妙的上下级身份维持着,不知不觉,面和心离。


    穆扶奚想过他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却没有想到隔阂来得这么快。


    分明昨晚还去闻铮铎家里吃了顿温馨的晚餐,借着在路上散步的机会互诉衷肠,今天一大清早又愉快而缠绵的一起去看了升旗。


    如果没有这些,现在他的心里也不会空落落的。


    说事情发生得突然,也不过是他心血来潮私自出了趟门,压根没想过回来会挨闻铮铎的罚。


    本以为罚都罚完了,关系能改进一点。


    没想到会因为自己的执拗闹僵。


    他坚韧不拔地走到今天,什么苦难都咬牙忍了,没想到竟会有感到委屈的一天。


    闻铮铎偏头看着他皱起的眉、瘪起的嘴、微微颤动的唇,还有微红的眼眶,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


    “有话就说出来,没叫你忍着。”


    “案子查完了,忙的是我。我这几天除了让你看书,没给你布置别的任务,可医生说你心里藏着事,睡眠不足。那只能是因为那个人了。”


    被他说中心思,穆扶奚心下一悸。


    “你是个挺有主意的人,每次反常都因为那个人,以为我猜不到。跟你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说的,你是一句都没记住。”


    “我信任你,让你呆在队里,和别人一样有查案的权限,能参与办案的过程,你信任过我吗?私底下瞒了我多少事情你心知肚明。”


    “你觉得我罚你我会好受吗?现在挨了罚恨上我了,之前对你的好你记得吗?”


    穆扶奚知道他是想说自己是忘恩负义,终于忍不住说:“您别这么说,我没有怨您。”


    闻铮铎哂了一声:“没有怨,只是赌气,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穆扶奚又要说“没有”。


    闻铮铎沉声说:“你起来说话。”


    穆扶奚依言正襟危坐。


    闻铮铎和他对视,望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费这么多心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听话?”


    穆扶奚抿唇不语。


    闻铮铎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出言强调:“我在问你话。”


    穆扶奚手指微蜷,不敢看闻铮铎的眼睛,仍旧一言不发。


    闻铮铎深呼吸,从鼻腔里徐徐喷出一股抑郁之气,面沉如水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么你就别让我发现,再让我发现你背着我有小动作——”


    穆扶奚总觉得他话没说完,还欠着一句带有严重后果的狠话。


    但闻铮铎没说出口,只说“你好自为之”。


    穆扶奚从闻铮铎的话里听不出愠怒了,只有失望。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正如闻铮铎所说,他是没有脸面责怪闻铮铎半分的。


    本来他答应了闻铮铎的条件不兑现,做的就不对。


    如果他还像从前那样执着于复仇,那就只有顾此失彼。


    他自己交代出来还好,等让闻铮铎查出来必然从严发落。


    而他相信以闻铮铎敏锐的嗅觉,百分之百瞒不了多久。


    一时的欺瞒实在不划算。


    他忽然觉得闻铮铎好生厉害,借题发挥,以小博大,一下就用他出趟门的小插曲,换了他一个隐藏颇深的秘密。


    还是在没有大吵大闹的前提下,让他败下阵来。


    眼看着是斗不过闻铮铎,他只能一五一十把恐吓信息和自制搜寻软件的事和盘托出。


    闻铮铎看着缴获的战利品又是半晌都没说出话来,想必是被他们双方的胆量都震惊了。


    穆扶奚替他说出心里话:“他是贱的,我是欠的,合该同归于尽。”


    闻铮铎听了气笑,狠狠掐着他的脸皮说:“他是什么东西,你和他能一样吗?别让我再听到你将自己与他相提并论。”


    穆扶奚面上不情愿,心里开心起来,一直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如释重负地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闻铮铎见他疲惫,也不再和他计较姿势,不紧不慢的将毒纸巾的化验结果和审讯细节一一讲给穆扶奚听。


    穆扶奚心想还真有问题。


    闻铮铎发话:“这个你先别管,听医生的好好休息,东茂村的情况我来了解。你就说你分心干别的是不是耽误正事吧。过两天你要还是这个状态,东茂村你也别去了。”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是吓唬他,跟某人的恐吓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心下也后悔自己受那个人的影响太大,差点让闻铮铎的体罚背锅。


    他不想与闻铮铎断绝关系,不再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给个台阶就顺着下,傲娇地说:“我不去您还找谁去?”


    闻铮铎见他得意的模样觉得好笑,佯装严肃:“真当没你我手下就没人了?”


    说到这里顺便知会,“白明庭出院了,晚点我去接他。你们见一面,互相认识一下。”


    既然提到白明庭了,穆扶奚也就顺势让闻铮铎满足自己一直以来的好奇:“他是怎么住院的?”


    闻铮铎眼都不眨地说:“他是毒物学专家。学神农尝百草,给自己弄食物中毒了。”


    穆扶奚闻言大为惊诧,眼里透露出些许迷茫。


    这合理又不合理的原因是怎么回事?


    再想想昨晚白明庭在群里说的第一句话,总觉得这位毒物学专家也不怎么靠谱。


    要不怎么能平白无故把自己弄进医院去。


    心道到时候一起去东茂村,吃东西的时候可要注意一点了。


    可这毕竟是闻铮铎手下的人,还在市局任职,昨晚在群里也挺有威望,应当不至于一点用都顶不上。


    ==========作者有话说:==========


    这里说一下,毒纸巾现实世界是真有,但本文后续情节发展与真实情况无联系。


    第74章 出发


    由于双方都身体不适, 穆扶奚和白明庭的会面相当之仓促。


    闻铮铎接了白明庭后把他们攒在一起吃了个病号餐,去的是冀安一家有口皆碑的粥铺,专营各类口味清鲜的热粥小菜。


    穆扶奚吃着嘴里没味但不发表任何看法。


    白明庭已经连着吃了一个月的白粥,现在换汤不换药, 几乎要抓狂, 脸上虽带着病后的苍白, 但吐槽的中气已经恢复了八成, 冲闻铮铎抱怨:“老大, 我掉称补助、秋膘损失费, 还有味蕾抚恤金。”


    闻铮铎一勺一勺品着自己碗中的蟹黄粥, 气定神闲地纠正他的措辞:“抚恤金也是能随便提的?嘴上没个忌讳。”


    那得是牺牲了才有的。


    穆扶奚心说你不是自己乱吃东西作的吗?队长又不是你亲爹,请你吃饭不错了, 还挑挑拣拣。


    同时, 他终于能理解楚郁在第一次见他时的心情了。


    闻铮铎是注意力是旁人分一点就少一点, 白明庭大惊小怪的显眼包行为多少让他不爽了。


    所以听闻铮铎怼白明庭他听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多了些许高贵的优越感。


    他就不要闻铮铎哄。


    闻铮铎奚落白明庭:“现在知道难受了, 尝百草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明庭不满地冷哼:“我那是为了伟大的科学探索。我说老大, 能不能在新人面前说点我的优点, 这不是有损我高大伟岸的形象吗?我不要面子的啊。”


    试毒给自己试中毒是对外的说法。


    实际上他是在安抚民众的时候, 群情激奋之下被人攮了一刀, 险些一击毙命。


    被自己保护的人捅了多少有些心寒, 说出去怕有损士气,除了队里的亲眼见到的几个人, 对谁都保密。


    否则有例在先, 谁还想做警察?


    闻铮铎笑了笑, 给面子的郑重介绍:“穆扶奚,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毒物学专家, 之间是给队里当顾问,因为协助我们队破获了几起远近闻名的大案要案,早就是队里的一员了。”


    穆扶奚赶快放下调羹,礼貌地跟白明庭握了握手。


    闻铮铎又向白明庭介绍穆扶奚:“这是穆扶奚,分局破案的一把好手,你养病期间调过来的。这次行动要合作,你们先认识一下。”


    白明庭夸穆扶奚青年才俊。


    穆扶奚在对白明庭不了解的情况下找了好久的优点才说:“您真帅气。”


    白明庭却很高兴,硬朗的胸膛往前挺了几分。


    时间紧,任务重,闻铮铎上来就报东茂村的资料。


    饭难吃,索性没让他们好好吃。


    “说下东茂村的基本情况。村子位于市西北丘陵地带,曾进行过大规模土地流转,部分耕地被承包用于经济作物种植,但因收益不佳,现已大部分荒废。户籍人口三百余人,常住不足八十,多为老人和十岁以上的儿童,青壮年流失严重,妇女更少,这两年的出生率一直挂零。”


    说完让穆扶奚补充疑点。


    穆扶奚也严肃起来,毫不拖泥带水地做了个简短精炼的总结。


    白明庭没去过东茂村,听完也很难发表意见,就说:“还是要实地去看。”


    闻铮铎告诉他:“实地勘查初步定在后天。”


    白明庭点了点头。


    然后闻铮铎去结了账,三人各自回家。


    闻铮铎三号值完班,通知穆扶奚和白明庭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去东茂村,让他们都准备一下各自的随身物品,穿一套能够入乡随俗的装扮,清晨六点在宿舍楼下集合。


    穆扶奚听闻铮铎的话,忙活了一晚上,收拾出了一堆足以填满24寸拉杆箱的行李。


    临走前,他又精心薅了一下他养的冰玉根部那些枯烂的叶片,给这盆小多肉浇了些水。


    拉闸,断电。


    做的全然是出远门的打算。


    然而当他拖着行李箱到了宿舍楼下,和挎着一篮子水果坚果的白明庭一起在风中凌乱。


    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辆上世纪普及的复古挎斗车,堪称摩托车届的活化石。


    曾经也有警用的挎斗车,不过在时代的洪流冲击下被淘汰了。


    这辆挎斗车非警用。


    军绿色的外壳,坐垫都是黑色真皮,斗座后端还架着个备胎。


    穆扶奚不由脱口而出:“鬼子车?”


    闻铮铎正跨坐在左侧的摩托上用掌心擦拭着挎斗车的后视镜,看向他不明所以地问:“什么?”


    “没什么。”穆扶奚赶紧摇头。


    白明庭叉腰:“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容易吗我?”


    他们三人组坐这玩意出行,核载倒是刚好。


    抬眼间,闻铮铎将目光定格在他身边的行李箱上,问:“当天去当天回,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不等穆扶奚尴尬搪塞,他的视线略微右移,在看到穆扶奚的行李箱时都没有皱起的眉毛紧紧蹙了起来,问白明庭:“你这些水果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白明庭就“咔嚓”咬了一口手中用蒸馏水仔细洗过三遍的苹果,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回答:“这些是我受伤住院大家来探望我时送的果篮。都是同事情,战友爱,再不吃要放坏了,扔了多可惜。你们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吧?想吃什么随便拿,管够。”


    闻铮铎看着面前像是打算去秋游的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明庭带的水果吃不完还能找个路人送了,穆扶奚带的行李是真不能随便扔。


    闻铮铎当即对穆扶奚说:“把你的行李放上去,准备出发了。”


    穆扶奚平日里的聪明劲消失殆尽,虎头虎脑地拎着行李箱往挎斗里放。


    闻铮铎忍无可忍地明说:“我是让你把行李放回楼上,不是让你把行李放上车。”


    白明庭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乐不可支。


    闻铮铎二话不说下车问穆扶奚要了宿舍钥匙,帮他把行李拎了上去。


    当闻铮铎放完行李箱回来,两个人已经在挎斗车上坐好了,并对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坐在斗里的白明庭怀抱满满一篮水果,脸颊红润,精神饱满,却仿佛忘记了自己是因为说了什么话才被准许去东茂村探秘的,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老弱病残孕里的病人,我需要受特殊照顾。”


    穆扶奚坐在刚才闻铮铎坐着的驾驶位上,熟练地攥住摩托车的把手,自信满满地对闻铮铎说:“这种挎斗很难掌握平衡,技术不到位容易骑翻车,交给我来吧,骑摩托我最在行了,来市局报到前我每天回家都骑摩托,技术绝对值得信赖。队长你要实在不放心,一会儿就抱紧我的腰。”


    闻铮铎:“……”


    出发在即,时间就是金钱,耽搁不起。


    闻铮铎没心思跟穆扶奚计较这些,利落地跨上了后座。


    穆扶奚只感觉整辆挎斗车一沉,背后有了依靠,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灼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后脑勺,刺激着他头皮下的脑神经。


    为了避免两人直接把车开走,闻铮铎留了个心眼,下车前将车钥匙拔了下来,此刻他的手轻易从穆扶奚的腋下穿过,径直插入锁孔微微一拧,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自以为当家作主的穆扶奚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通常多人骑/乘都是男人驾驶,后面坐个小鸟依人的女人,暧/昧地环着男人的腰。


    一家三口出行就再在中间夹个小孩。


    而现在,高大威猛的闻铮铎坐在后座插了下钥匙,简直像是双人骑马牵了下缰绳一样,似乎不论坐在哪里都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和他坐在什么位置上无关,穆扶奚反而在他衬托下显得清瘦娇小。


    穆扶奚后知后觉,顿觉失策,不由臊红了耳根,偏过头看向白明庭,却见白明庭正在剥香蕉。


    这香蕉是本地种植的树熟大香蕉,没喷过用来催熟的乙烯利,外皮看起来崭新硬/挺,剥开表皮后露出的大白肉却柔软而不失粗壮,令人浮想联翩。


    穆扶奚的整颗脑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滚烫,散发着让人能明确感受到的热量。


    从他的视角看不见闻铮铎脸上的表情,他却能够清晰地听见闻铮铎低沉醇厚的嗓音从近在咫尺的身后传来:“不舒服就换我来。”


    穆扶奚忙不迭说:“不用。”


    白明庭一边品尝着软糯香甜的香蕉,一边像看好戏一样看着左侧的两人相亲相爱的搂搂抱抱,心情大好。


    不多时,穆扶奚旋动机动车把,复古挎斗车稳稳上路。


    朝阳冉冉升起,天际的鱼肚白染上绯红的晨光。


    就在乘车的两人以为可以放心兜风时,穆扶奚忽然一个急刹,两人都向前一冲,立刻对穆扶奚的驾驶技术产生了怀疑。


    穆扶奚满怀歉意道:“我不认路。”


    闻铮铎无语,刚想说换他来,白明庭叹了口气,充当人工导航,伸手朝前一指:“直走右拐,先上主路,再走149乡道,到岔路口再说。”


    第75章 幼童与狗


    生活艰苦, 条件简陋,很少有人能长期在这样的基层环境吃苦受罪、忍受与家人分离的痛苦。


    警力资源在村里根本不够用。


    东茂村、渡源村、张家村这三个村自规划改革以来一直是合用一个派出所。


    派出所设在三个村的交界处,却离哪个村的核心区域都不近,左支右绌, 应接不暇。


    他们此番前往东茂村是去侦察而非侦查, 和卧底潜伏没区别, 三个人都走程序带了配枪。


    遇到危险, 闻铮铎还能就地取材赤身肉搏, 穆扶奚和白明庭两个文绉绉的斯文人就只能斗智斗勇化险为夷了。


    闻铮铎和白明庭有战斗经验, 而穆扶奚没真正触及过危险也敢往龙潭虎穴里闯, 让人不禁为他捏一把汗。


    不能擅自行动的规矩在出发前闻铮铎已经专门给他立过了,剩下的就要考验他随机应变的能力了。


    白明庭则是康复归来后临时加入的, 对目前的状况知道得最浅。


    论情报, 穆扶奚是三个人中掌握得最全的, 途中又跟白明庭分享了些。


    “那条被关在广播室里的狗在我进去前没有叫, 说明它很适应那间屋子的环境, 甚至是熟悉。村秘书说它是条好事的狗, 经常和村里的狗打架斗殴, 但是它依然没有被卖到狗肉馆里成为盘中餐, 想必它不是一条野狗, 主人的身份地位在村里还算高, 只不过是被放养了罢了。”


    移动的挎斗车带起阵阵劲风,让说出口的话音在风中飘散。他说话的音量不由自主地加大。


    好在清晨的路上几乎见不到车辆, 被制定行动时间的闻铮铎刻意避开了, 周遭并没有嘈杂的车水马龙, 依稀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再提村里的柿饼。


    因为后来想到可能只是某家某户少量种植,因此模糊了破案的重点就不好了。


    白明庭同样扯着嗓子提出疑问:“会不会就是那个村秘书养的?”


    “不会。”穆扶奚一秒否决, “狗会认主人。当时他就站在我身边,狗却没有围着他团团转,而是径直扑向了我,扑完我以后也对村秘书没有任何表示。”


    闻铮铎开口搭腔:“狗可能是村长家的。至于为什么没养在家里,兴许是孩子喜欢,但村长本人不同意养,却爱子心切,不好擅自把狗送人或者转卖,就背着人锁在广播室里关着,偶尔放出去放风。村里人常见这条狗出入村委会,不知道具体是谁家的狗,只知道是村委会的干部养的。”


    这么猜测倒是有几分道理。


    穆扶奚仍有疑虑:“村民不知道狗是谁养的也就算了,村秘书在村委会上班,难道不会问是谁养的吗?他说他不知道广播室里关了狗,看样子也不知道狗是谁家的。”


    “这就要问他为什么不知道了。”


    “他还说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狗。”穆扶奚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微拧,“我总觉得他说得有些刻意了,一般的村子确实是家家户户都养狗的,但我来了两次都貌似没怎么看见一条,连野狗都没有。话说回来,村长也不一定有孩子吧?我们上次来这个村的时候,除了那几个青少年嫌犯,我就没看到过别的孩子,队长不是也说,东茂村的新生儿户口登记近几年趋近于零?”


    白明庭沉吟片刻,说:“嗯……让年轻人加班的福报?也不对啊,城里通宵达旦地工作是常态,村里的苞谷又不会说它想结苹果出来,生一个孩子就多一个劳动力,总之是饿不死,为什么不生?难道是计划生育那几年国家宣传的好,真的让村民的思想观念发生了改变,赞同了少生孩子多种树的观点?那少生优生也不是不生啊。”


    穆扶奚又说:“东茂村的人口出生率低至谷地,结婚率却高至峰值,村里的男男女女几乎都结婚了,只是没有孩子。”


    白明庭说笑道:“该不会是代/孕村吧哈哈,临市已经查出好几个代/孕村了,只不过消息封锁得比较快,还没有媒体曝光。”


    不是没有可能。


    穆扶奚总觉得这个村子蹊跷颇多,但一直说不出哪里奇怪,答案仿佛就在眼前了,却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形态,这下听白明庭一说,顿时醍醐灌顶。


    这样以来,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又跟白明庭说了钟馗像的事,说:“不信到村里了你自己看,真的少有人家门上不挂。”


    白明庭抱着胳膊说:“我不看。我从小就怕那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画像,看了晚上得做噩梦。我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地有一地的习俗,就算不认同对方的文化,也可以尊重。最让我在意的还是刚才说的狗和孩子的事。”


    说着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茬说:“狗和孩子都能让这村里变得热闹一些,要是狗和孩子都看不见,可以想见村里的气氛有多压抑了。”


    其余两人都深以为然。


    家家户户都怀着孩子和家家户户都养狗是矛盾的。


    村里的土狗身上有寄生虫,又不像城市里的狗那样疫苗、驱虫药齐上阵,携带的细菌和虫卵都对孕妇的身体有影响。


    看家护院的犬种和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狗有所差别,肢体健壮,野性难驯,长着獠牙,保留着攻击性,万一扑倒孕妇导致孕妇流产,策划者可就功败垂成了。


    村秘书故意说家家户户都养狗,有成心误导他们的嫌疑。


    如果东茂村真的是代/孕村,村秘书必然有问题。


    闻铮铎最关心的还是证据:“取证很困难。假如女方是自愿的,要怎么证明受孕妇女肚子里怀的孩子是非法代/孕的?就算是潜伏进村,也不会有人随随便便跟陌生人透露底细。在一切都只是猜测的情况下,无端给人定罪是对勤劳淳朴的劳动人民的不尊重,伤害老百姓的感情,影响警民团结。”


    穆扶奚觉得闻铮铎的话很有道理。


    民为国本,得民心者得天下。


    老百姓的情绪是要考虑的,不能掌握点权力就乱来。


    白明庭听了忍俊不禁,半晌问道:“所以我们进村以后从哪查起?从那个村秘书?还是村长?”


    闻铮铎目光坚毅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暴露在明处的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那个村秘书已经是瓮中之鳖,什么时候收网都可以,但把他当作突破口不合适。那天我们已经见过他了,他知道我们的警察身份,再找上他容易打草惊蛇。村长作为村干部,说他完全不知情不可能,就看他了解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被人蒙蔽,站在哪一边。一村之长的号召力不容小觑,惊动了他说不定就是与全村为敌。”


    一言蔽之。


    村秘书会识破他们的警察身份,非但不能直接接触,反而要躲远点。


    村长是不是幕后主使犹未可知,万一一捅就捅到老巢,他们能被吞食得尸骨无存。


    两个人现阶段都不是合适调查的人选。


    穆扶奚建议:“不如从魏隆开始查吧?我一号那天去人民广场见的网约车司机就是他,他当时一脸的心虚,虽然当时没抓他个现行,怎么都感觉他有问题。”


    因此他在动身前就把魏隆老家的地址记下了。


    但说起这个他怨念颇深。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体罚就是因为这个魏隆。


    他正心气不平地要给对方起绰号,白明庭先他一步诧异地脱口而出:“卫龙?辣条?工厂开到东茂村了吗?”


    闻铮铎嫌他岔开了话题:“你们平时都吃点好的,没事别吃那些没营养的垃圾食品。”


    穆扶奚否认:“别带上我,我可没吃。”


    闻铮铎无情戳穿他:“我那天还在你办公桌上看到两包亲嘴烧,不是辣条是什么?”


    穆扶奚立刻解释:“我真没吃,是被诬陷的。那是孔婧圆为了送给他使的障眼法,故意往每个人桌上都扔了两包。我是被迫接受,不算同流合污。是他们都马上撕开吃了,我忍住了。”


    白明庭对他比大拇指:“好样的。”


    穆扶奚才不接受这类夸奖。


    他又不是小孩。


    白明庭笑得不行。


    闻铮铎把话题扯回来,对穆扶奚说:“说说你为什么怀疑这个人,怀疑得有依据。”


    穆扶奚就说:“他和死者都是东茂村的本地老乡。之前的一名女性死者的死亡原因就是被他载到荒郊不幸遇害的。上午我去向他问东茂村的情况,他说他离乡很多年没回去了。我们上他家了解情况还能装作他的朋友和他的家人套套近乎,他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到时候他的家人跟他提起我们,只会说是他的朋友来家里了,他也不知道他的家人说的朋友是谁。我要是他,肯定想不到,不久前我还在他面前吃了一瘪,今天就来偷家了。”


    白明庭笑着嘘他:“这么缺德?”


    穆扶奚挑了挑眉:“兵不厌诈。”


    白明庭咳了一声,认真想了一下,对闻铮铎说:“我觉得小穆说的有道理。靠违法乱纪赚钱的勾当,一旦尝到甜头,很难轻易收手的,只会越陷越深。陷到一定程度就脱不了身了。真是代/孕牟利的话,他们跑不了,也舍不得把孩子打掉,更不可能和金主断绝联系,收敛也收敛不到哪里去,极有可能顶风作案。不在我们花精力查的时候刺激一下,真让他们悄无声息躲了过去,无功而返,今后就不好再重启调查了。那么多受害者怎么办?”


    闻铮铎略一忖,同意了:“行,就去魏隆家。”


    第76章 萱草花


    村里的住址没有门牌号, 只在某某村后多一个没有明显标志牌的号,用卫星导航都找不到。


    穆扶奚把挎斗车停在路边的便民服务超市门口,下车问老板要了包软中华。


    闻铮铎和白明庭都坐在车上纹丝未动,心里明白穆扶奚买烟是为了问路, 都没出声阻止。


    穆扶奚拿到烟后, 三下五除二撕了包装, 学着会抽烟的人磕了两下烟盒都没磕出一根烟, 索性抽了两根出来, 一根递回给老板, 一根夹在指间, 没顾上点火,只是问:“老板, 魏隆家住哪啊?他在城里出了点事, 托我们给他家里带个信。我们几个都是他在城里打工认识的朋友, 他出事的时候我们正好在旁边, 就承了这个请。”


    超市老板是要到县城进货的, 普通话还算不错, 能正常沟通, 只是说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


    听到穆扶奚这么问, 没给他指路, 先八卦地问:“他出什么事了?人没事吧?”


    穆扶奚信口胡编, 张口就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喝多了酒, 醉驾撞树上了, 被交警逮住, 吊销了驾驶证,车也被扣在交警队了, 一时半会肯定是回不来了。他怕他爹妈担心,叫我们通个风,报个信。”


    “这可是个大事,我先给他爹妈打通电话说一声吧。”老板说着拿起了柜台上红色座机的听筒,准备给魏隆的父母打电话。


    村里年过七旬的老人多,不识字,也不会用智能机,和家人通信用的还是十多年前的老办法。


    这台旧电话一直有人用,只不过话费水涨船高,和现今的物价成比例。


    穆扶奚见状连忙拦住超市老板:“不劳您费心了,我们都是要去魏隆家的,您跟我们说说魏隆家住哪就行了。我们来出了捎口信,还要替他看看他家里人过得好不好。”


    其余的话穆扶奚不敢多说。


    多说多错,露一个破绽就能让人起疑了。


    别说“嫂子”不敢提了,就连“父母”他都不敢乱说,用的“家里人”来代替。


    因为他不知道魏隆家实际是什么情况,登记在系统内的信息许多年都没更新过,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套话的本质是信息置换,要先透露一点信息取得对方的信任,才能从对方的口中得知更多信息。


    他现在只知道魏隆有在市区开网约车,车子应该有开回村里过,街坊邻居都见过。


    没想到超市老板执意要打电话,冲着他们摆了摆手说:“你们就别管了,这小子的堂哥在村里当秘书,他们这些当官肯定有门路,估计也就是请人喝顿酒就能搞定的事。说起来他们兄弟俩是真有福气,死了老婆以后升官得升官,发财的发财,喜事全占全了。”


    在这些村民眼里,芝麻官也是官,当官就是了不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三人都从老板的话里得到了两点信息。


    第一点是魏隆和村秘书是堂兄弟。


    第二点是两人都婚后丧偶。


    所以之前魏常营说妻子去县城卖柿子了确实是在说谎。


    不是柿子的问题,是嫂子。


    超市老板这通电话打过去,他们的身份就得露馅。


    闻铮铎连忙下车帮衬穆扶奚:“老板,那你直接跟我们说村秘书家往哪走就可以了。我们先去拜会一下他堂哥,再去他家。省你个电话费。”


    超市老板热心地说:“没事儿,一块两块的。邻里邻居,不讲客气。”


    闻铮铎在旁边扮黑脸,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呢?您是不是和他堂哥有什么过节,想趁机抓个把柄。他堂哥平时在村里没少仗着自己的村秘书身份多吃多占吧。”


    超市老板猛然被戳中心思,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嚷嚷道:“你什么意思?你看我是这种人吗?走走走,从我店里出去!”


    闻铮铎佯装五大三粗,雄赳赳气昂昂地迫近,用高大的身形威胁道:“魏隆的堂哥就是我堂哥,我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们家人图谋不轨。你不告诉我他家在哪没问题,我们问别人也能问到。要是让我从魏隆堂哥嘴里知道你专程打电话看他家笑话,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穆扶奚在一旁看着闻铮铎精湛的演技,在心里直呼专业。


    要不是他和闻铮铎在一个阵营里,都要以为闻铮铎高低在黑/帮里是个人物了。


    超市老板被闻铮铎的一身肌肉吓到,还以为他是道上的悍匪,非但不敢招惹他,还哆哆嗦嗦指着不远处的一栋高层建筑对他们说:“前面最高那栋就是魏隆他堂哥魏常营家了。你们去可以,别说是我说的,他最烦别人上门打扰了。村里好多人托他办事都被他拒之门外,他脾气很怪。要不是大家都在他的带领下赚了钱,谁愿意像狗腿子一样捧着他。”


    超市老板在闻铮铎的诱导下咬牙说出真心话,顺便把魏常营的大名和住址都报给了他们。


    穆扶奚和闻铮铎对视一眼。


    很好,知道魏常营住哪了。


    先避开。


    “谢谢。”


    闻铮铎先兵后礼,给超市老板整不会了,茫然怔忡了一下。


    超市老板愣神的工夫,他们三人骑着挎斗车绝尘而去。


    超市老板“咔哒”摁下打火机,点燃了穆扶奚递给他的那根烟,含在嘴里猛吸了一口,在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随后瞟了眼面前的座机,终究是没给魏常营打过去。


    三人这边,穆扶奚用同样的话术问了另一个村民。


    另一个村民没超市老板那么多心眼,不吭声,只指路。


    最终三人终于找到了魏隆家。


    魏隆家住在菜园边,附近几十亩都是农田。


    农作物里玉米和大麦是最多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空地一样的地方种满了油菜,只等来年三月春暖花开。


    魏隆家的院子里晾晒了五六摊黄花菜。


    穆扶奚只知道这种菜下火锅好吃,对这种菜没什么研究,白明庭却一进院子就报出了黄花菜的学名:“这么多金针菜啊。”


    穆扶奚不明所以地问:“金针菜在哪?”


    白明庭听到他这么问,耐心地指着地上晾晒的黄花菜说:“就这个,也叫黄花菜,萱草的一种。萱草也叫忘忧草,古时候人们常用这种植物来代指母亲,母亲的居室叫做萱堂,母亲的生日叫做萱辰。说起来康乃馨其实是西方的舶来品,我们国家真正的母亲花是萱草。”


    涨了知识的穆扶奚虚心点头,还没来得及说其他话,魏隆的父亲魏昌江就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对他们说:“这里是自家院子,你们不要参观。车也不要停门口,赶快开走。”


    白明庭转过身从车斗里拿出自己抱了一路的果篮,物尽其用:“叔叔,我们不是过路的,我们是魏隆的朋友,带了点水果来看您。”


    之前穆扶奚说魏隆出事,只是为了方便快速问出魏隆家的住址。


    现在找到魏隆家了,说辞就可以变了。


    只要两伙人不遇到一起对质,谎言就不会被戳穿。


    魏昌江听到儿子的名字,本来没打算搭理他们,闻言转过身来深深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深凹的眼眶下眼袋垂得有指甲盖那么大,微凸的颧骨布满了皱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时说不出的}人。


    三个人心头皆是一沉,生怕魏隆和面前的老头存在不和调和的矛盾,父子关系不好也有可能。


    “那你们进来吧。他妈去地里摘菜去了,要一会才回来。我去给你们倒壶水,你们随便找地方坐吧。”魏昌江说着,佝偻着背朝阴惨惨的堂屋走去。


    魏隆家的房子建得不讲章法,不是传统风水学里的坐北朝南,正门偏西,背着晨起时的太阳,光照不进屋里,里面幽暗昏沉。


    村里的宅子老旧,外墙上遍布着霉点,比城市里的密室逃脱还要残破。


    老人走进屋里,像是走进一座阴森恐怖的深宅木屋。


    老人离开后,三个人都站在院中没动,伺机观察着魏隆家中的环境。


    如果不戴有色眼镜看,这其实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村中民宅,土里土气,富有生活气息。


    耙子、铲子、铁锹、烧火棍、扫帚都靠墙立着,没有专门的杂物间。


    白天门也是大敞着的,只不过由于光线昏暗,并不能一眼看清家中的情况。


    等老人端着水壶出来,他们三个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于是老人一手端着烧开了、冒着阵阵热气的水壶,一手搬着稍微过膝的矮竹椅,缓缓走到他们面前:“今天没刮风,不想进屋就在外边坐着吧。不过天还是有点冷,你们先喝点热水驱寒吧。”


    穆扶奚觉得奇怪。


    这老人怎么半天都不问他们的来意。


    莫非不是家里管事的人?


    椅子穆扶奚不敢坐,因为闻铮铎和白明庭都没坐。


    水他也不敢喝,怕下药。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进嘴是常识。


    正当他们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时,一个老媪背着一个箩筐顺着乡间小路一步一个脚印地朝这边走过来。


    魏昌江朝那边一指,漫不经心道:“隆子他妈回来了,你们有事跟她说吧。《曹家将》今天播第六十回,我先进去听了。”


    穆扶奚半晌才反应过来《曹家将》是评书。


    魏昌江外衣口袋里插的物品带着一根细长的天线,老人家应该是去听收音机了。


    眨眼间,老媪已然走到院门前,惊讶地望着他们问:“你们是?”


    “哦,我们是魏隆的朋友。”白明庭笑着解释。


    穆扶奚不动声色地看向老媪背篓里摘回来的菜。


    一筐黄花菜。


    第77章 农活


    “阿姨, 这个季节怎么还有黄花菜啊。”白明庭指着背篓里的菜跟魏隆的母亲套近乎。


    老媪默然看了他们一行人半晌,又往屋内看了一眼,冷淡地说:“儿子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干活, 菜从六月割到九月, 还剩最后一点, 收不完不收了。”


    话音里埋怨的意味明显。


    倒不是针对唐突造访的他们, 而是冲家里像甩手掌柜一样, 什么都不管不问, 只知道闷头听评书的丈夫。


    三个人面面相觑, 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魏隆的家庭情况很不符合对农村家庭的刻板印象。


    一般来说,在村里下地干活都是壮劳力, 有男有女, 男性居多, 万没有男人有手有脚却只让女人出去干活的道理。


    农村的底层妇女承担的多是操持家务、照养孩子的琐碎家常。就算分工不明确, 通常也不会出现只有女人一个人干活的现象。


    毕竟游手好闲的懒汉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没担当的。男人好面子, 在外人面前总要假装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的样子, 这样才好头顶“一家之主”的称号指手画脚。


    硬要说的话——


    夫妻俩已经把魏隆养大了, 魏隆又丧偶无子, 没有孙子给夫妻俩带, 魏隆的母亲没抚养孙子的负担, 给自己找点活干当作消遣,免得老年生活无聊, 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这和魏隆的自述不太一样, 甚至是完全矛盾的。


    穆扶奚记得魏隆说过, 他们整个村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连自己家都不包含在内,怎么能泛泛而谈, 说是全村?


    “你们找魏隆做什么?”魏隆的母亲问。


    穆扶奚闻言眉头一紧。


    刚才魏隆的父亲称呼魏隆的时候叫的是“隆子”。


    虽然跟“聋子”是谐音,叫起来不好听,但用北方的土话叫孩子表示一种亲昵的语气。


    说明父子关系哪怕是不融洽也不至于到生分的程度。


    而魏隆的母亲称呼魏隆是直呼其名。


    穆扶奚心想,只有在郑毓芳很生气的时候,才会对他直呼其名。


    那么魏隆是日常惹母亲生气,还是母子间压根不亲近?


    魏隆会不会不是面前这个老媪亲生的?


    疑问在穆扶奚脑海里盘桓。


    在魏隆的母亲问出这句话时他就在思考,没顾上回答这位老媪的问题,白明庭站得离老媪最近,所以回答问题的照旧是他。


    穆扶奚刚才用的理由可以糊弄同村的人,但跟魏隆的父母这么说怕是要坏大事,白明庭没有用事故挑起魏隆母亲的情绪,轻松愉悦地说:“魏隆说他最近想念家乡的土特产了,但是这阵子都忙得脱不开身,正好我们要过来办点事,他就让我们顺道给他带点。我们一想,来都来了,不如上他家里坐坐,看您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想让我们代为捎给他的。”


    白明庭也没有把土特产说得太具体。


    个人口味不同,他说的万一恰好是魏隆平时不吃的就麻烦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魏隆的母亲却并没有表现出身为母亲对儿子的关切,依旧不冷不热地说:“他要什么自己回来拿就是了,我没什么要带给他的。你们不是只是路过吗?办你们自己的事去吧,别管他。自己该做的事不做好,净麻烦别人,活该他吃亏。”


    “……”


    三个人都是一阵无语。


    母子俩的关系何止是不亲,简直像结了仇。


    “母亲”这个词汇古往今来似乎是被有意美化,乃至神化,因而变成了女性的枷锁、母职的惩罚。


    也许从魏隆的角度出发试图唤起母爱未能成功,撇开母亲的身份,回归到老媪本身,是不是反而能问出些有价值的东西?


    白明庭转变思路,面上仍挂着和善的笑意,对魏隆母亲刚才说的话不予置评:“阿姨,敢问您的尊姓和芳名?”


    他天生一副抹了蜜似的甜嘴,容貌俊俏,腹肌结实臀又翘,要不是当了警察以后有职业威仪,当个小白脸傍富婆也绰绰有余,平日里很招大龄女青年喜欢,偏生魏隆的母亲对他不感冒,直接让他碰了一鼻子灰:“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拿我寻开心,年轻轻轻不学好。”


    这是被对方当成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了。


    当事人白明庭是脸色瞬间蜡白,险些没忍住破防。


    他咬紧牙关克制着心里那股抓狂的冲动,脸上并没有露出清晰的裂缝,一眼看上去,职业假笑依然完美。


    “阿姨您误会了,我只是想——”想什么呢?


    白明庭说到这里卡壳了,大脑的思考速度因自己的意图被无端曲解而骤然减慢,心思都集中在为自己正名的辩解欲上,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本意。


    眼看就要攻略失败,穆扶奚用自己纯良的外表救场,替白明庭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阿姨,他只是不想用魏隆妈妈来称呼您,请问您本名叫什么呢?”


    该说不说。


    “芳名”两个字一出,的确给白明庭正常的提问增添了几分如花言巧语一般矫情刻意的油腻感。


    这俩字用来询问妙龄女子比较妥帖,混淆用词,强行在五六十岁的老妇人面前使用,未免有故意模糊年龄的嫌疑,反倒显得对长者不尊重。


    白明庭学术精尖,情商也在线,然而日常招蜂引蝶,在花丛间流连,早已将对同龄女性的奉承刻在了DNA里,草率之下有失分寸,下意识用了不当的词汇,这才使得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穆扶奚这一记配合打得漂亮,老媪的脸色和缓不少,默了默,自报姓名:“刘文艳。”


    肯回答就好,证明有的聊。


    三人皆舒了一口气。


    白明庭刚才一不小心冒犯到了刘文艳,所以接下来换了穆扶奚来沟通。


    “阿姨,魏隆是不是跟他哥感情很好啊?我好像总是听魏隆给他哥打电话,一聊就是老半天。”


    外人常把堂兄表兄分得一清二楚,可在自己家都是叫哥的。


    魏隆没有亲兄弟,说的自然是魏常营。


    刘文艳知道他说的是谁,嗤之以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穆扶奚还想继续追问刘文艳何出此言,刘文艳没给他这个机会,卸下背篓,撂在地上,对他们下了逐客令:“我还有活要干,你们没事就走吧。”


    马上就到中午了,连客气一下,留他们吃饭都不留,想来从他们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不速之客。


    给不出合理的借口,估计是没法再聊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闻铮铎忽然说:“我们跟魏隆朋友一场,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今天来到您家里,看到这么多活没干,坐视不管多不够意思。您还有多少亩菜没割?我们都帮您割了,能给您减多少负担就减多少负担。反正我们都是魏隆的酒肉朋友,回头让魏隆请我们哥几个吃顿饭,什么都好说。”


    穆扶奚和白明庭闻言不可思议地望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闻铮铎。


    他们这就被卖了?


    非洲的黑奴都有身价,他们却是无偿劳动。


    就这么慷他们以慨?啊?


    “随便你们。”刘文艳得了便宜仍旧摆着张臭脸,像他们欠了他百八十万一样,不以为意道,“全村种黄花菜的只有我们一家,田埂上都是。我们家没有自己的地,都是围着别人家的地种的,每块地上都种了一圈,你们不嫌麻烦就去割。镰刀在篓子里,自己拿吧。”


    她说着就弯腰拾掇起了地上已经晒好的黄花菜,麻利地用麻袋装了起来。


    真的是……


    帮她干活,她连镰刀都懒得给他们递一下。


    他们是什么超级无敌大冤种,跑到这里来当免费劳动力。


    既然闻铮铎都发话了,他们这些当下属的也没资格提出异议。


    尤其是穆扶奚,刚被闻铮铎收拾老实,短时间内不敢造次。


    闻铮铎率先去挪他们的挎斗车。


    白明庭拿上了镰刀。


    穆扶奚面无表情把背篓倒扣在被刘文艳清空的竹编簸箕上,拎起空背篓背到背上。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出乎意料的默契。


    车还是那辆挎斗车,只不过车再启动时,闻铮铎和穆扶奚不知不觉换了位置。


    白明庭手握镰刀,唉声叹气:“出来前谁也没告诉我要义务劳动啊。比起在地里割菜,我更愿意在局里打扫厕所,至少不用在大中午晒太阳。本来受伤的时候我就破相了,我再晒黑一点,以后去酒吧、KTV当便衣的任务就不用交给我了。”


    穆扶奚在基层呆的时间长,了解行情,居然认真和他探讨起来:“现在的女生都喜欢黑皮型男,持久,有活力。皮肤太白容易被当成花花公子,十分警惕杀猪盘。”


    本来穆扶奚说的时候没注意,白明庭却意味深长地说:“比如闻队这样的?持久,有活力。”


    穆扶奚连忙将责任推干净:“我什么也没说。”


    闻铮铎面不改色地对白明庭说:“想晒黑还不容易?一会你多晒一会,晒均匀。”


    第78章 男尸


    闻铮铎做任何事都是有用意的。


    提议去帮刘文艳干农活, 自然不是帮农村妇女减负这么简单。


    当代农村已经实现了半机械化生产,村里的每块地种什么作物都是乡政府替每家每户规划好的,成规模才便于机器收割。


    刘文艳说全村只有她在种黄花菜,这是最大的疑点。


    去疑点所在的地方查看是他们公安办案的基本步骤。


    在那里说不定能发现线索。


    他一贯主张办案不能靠天马行空的想象。


    东茂村是代/孕村是怀疑, 是猜测, 直接当场结论逆推是行不通的, 很容易因主观臆断造成错误判断。


    再者, 代/孕这种事情, 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嫌疑人完全可以咬死不认, 跟他们以往办的案子都不大一样,取证相当困难。


    但是就算再难, 闻铮铎也因为穆扶奚的坚持, 扛着浪费时间精力的压力, 当着路开源的面, 把这桩麻烦事接了下来。


    既然接了, 就只能竭尽所能促成好的结果。


    闻铮铎没有明说自己肩上的责任, 穆扶奚也明白闻铮铎在这件事上做出了多大的努力。


    他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郑重对待。


    这次不是为了立功, 是为了来之不易的查案机会和闻铮铎的良苦用心。


    他一直记得自己是闻铮铎保举的, 自然要为闻铮铎争口气。


    笑归笑, 闹归闹, 不能拿案情开玩笑。


    到了田埂上,三人翻身下车, 都很严肃地环顾四周。


    过了秋收季, 田里的大部分农作物都已经被机器收割, 田垄上光秃秃的,一gg黄土被犁地的工具翻开, 只待种植新一季的种子。


    “这儿什么也没有啊。”


    白明庭面朝黄土背朝天,仔细在地里寻找了一遍,一只蚂蚁都没看见。


    田里也没有老乡。


    估计是正值国庆假期,村外有生意可做,都背着宝贝疙瘩进城做买卖了。


    穆扶奚望着地上翻新的土,对闻铮铎说:“村里人还是有在种地的。”


    之前闻铮铎跟他说过,东茂村里家家户户的自建房都盖得极尽奢华,人均赚了不少钱,不像是种地种出来的,但是眼见为实,地人家也是有在种的,只不过钱不知道是从哪挣的而已。


    “先找刘文艳种的黄花菜吧。”闻铮铎给他们指明了工作方向。


    穆扶奚一本正经地问:“真要帮她割吗?”


    话音落下,闻铮铎用怪异的眼光看向他。


    白明庭更是乐不可支:“进魏隆家的门以后,我们说的话都是编的,出了魏隆家的门以后,我们说的话也都是在开玩笑,你不会全当真了吧?”


    他们最开始对刘文艳说的话,他当然一听就知道是诓刘文艳的,后面闻铮铎开口,他没来由地信了。


    一路上说的那些,他是真没听出来是玩笑,起码他说的是自己的心声。


    此刻被白明庭戳中心思,穆扶奚不说话了。


    真是欺负老实人。


    闻铮铎默了默,跟穆扶奚解释起找刘文艳种的黄花菜的原因:“村里人都不种的黄花菜,刘文艳为什么要种?魏隆的父亲不帮忙,不见得是懒得帮,也有可能是与刘文艳意见不合,没拦着她种植和收割就不错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种的黄花菜,看看菜上有没有什么名堂。”


    他这么一说,穆扶奚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让女人干粗活是不太地道,但也没拿刀架在刘文艳的脖子上逼着她干,所以刘文艳其实可以选择不干。


    她说的“儿子不在家,没人干活,从六月干到九月”给他们的感觉好像是被迫的。


    这一说法给他们造成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实际上话都是人说的,魏隆的父亲没有跟他们聊几句,因而他们听的都是刘文艳的一面之词。


    于是三人一起寻找起刘文艳种植的黄花菜。


    前方是被树木遮挡的泥泞小路,挎斗车太宽,进不去,步行为宜。


    三人把车停在路口弃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泥坑走了进去。


    东茂村的田地广袤,却被乡间的土路划分成了无数个区域,还有树丛遮蔽,跟在高铁上看到的那种一望无垠的田地不一样,沿着小路行进,绕开了树林便别有洞天。


    刘文艳种菜割菜都是靠步行的,可见种黄花菜的地方离家并不远。


    他们很是费了一番周章才找到剩下的黄花菜,但终究是找到了。


    金灿灿的黄花连接着绿油油的茎秆,过季了的花瓣肉眼可见地趋近枯萎,蔫巴巴的耷垂着,生机已不是那么旺盛,然而一大片聚集在一起也很壮观。


    刘文艳说是围着别人家的田种了一圈,穆扶奚还以为跟路边的野花一样稀稀疏疏的,没想到连绵不绝,比城市道路沿途的绿化带还宽。


    只是这花除了快凋谢以外,就是很正常的黄花菜,和刘文艳采回家的那些没差别。


    并没有所谓的名堂。


    穆扶奚小时候在滇南的户外玩耍,见到什么植物都想叼进嘴里尝,毕竟他们滇南人连毒蘑菇都不怕。


    有些植物的汁液很甘甜,散发着清冽的青草香。


    他掐了一根黄花菜就准备往嘴里塞,白明庭不惯他这个毛病,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当你是神农,尝百草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嘴里塞。”


    穆扶奚想当然地问:“黄花菜不是能吃吗?”


    “那是焯水煮过的能吃,新鲜的不能吃。”白明庭当场科普,“萱草里面都含有秋水仙碱,黄花菜里面的含量算少的。秋水仙碱本身无毒,但是进入人体后经过代谢,会变成毒性极强的二秋水仙碱,轻则刺激消化道,呕吐腹泻,严重了可能会麻痹呼吸中枢致人死亡。”


    穆扶奚一听这玩意这么毒,连忙离这些娇艳欲滴的花束远了点。


    他们滇南人不怎么吃黄花菜,他也是在帝都上学的时候和同学出门涮火锅才接触到这种植物。


    他不知道前觉得黄花菜下火锅挺好吃的,知道了就不觉得香了。


    古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作死也是一把好手,真什么都敢吃。


    黄花菜找到了,可什么收获都没有。


    白跑一趟。


    “现在怎么办?”白明庭叉着腰问闻铮铎,“还回魏隆家吗?我们说了要帮忙干活,要干了再回去吗?”


    来都是一起来的,闻铮铎也没有太多头绪,不由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穆扶奚耸了耸鼻子,猛嗅了一下:“你们闻到什么味没有?”


    白明庭闻言吸了吸鼻子:“是有点臭。刘文艳来割菜的时候顺便施肥了吧,应该是浇的粪臭味。村里嘛,田里有点味道很正常。”


    “不对。”闻铮铎敏锐地察觉了端倪,“肥浇多了会烧苗。何况黄花菜都到尾季了,刘文艳连割都懒得割,怎么会施肥?要施也是种植的期间施,不会在丰收的时候施。”


    三个人里只有闻铮铎有下地的经历,穆扶奚和白明庭过的都是养尊处优的精细日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自然不知道种庄稼的常识。


    穆扶奚鼻子灵,最先反应过来,循着气味散发的方向走去。


    每片田垄的边缘都有灌溉田地用的蓄水沟,穆扶奚从小路的土坡上跳进田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小心一崴,险些摔倒,趔趄了一步才站稳。


    闻铮铎紧跟着跳下去,握住他纤细的胳膊扶住了他。


    下一秒,两人都看见了干涸的蓄水沟里的东西。


    ——一具腐烂的成年男性的尸体。


    根据腐败程度初步判断,人不是刚死的。


    刘文艳刚才来割菜没看见?


    见跳下去的两人一动不动,白明庭站在土坡上朝两人喊:“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闻铮铎回过神来,扭头对白明庭说:“可以出警了,打电话给支队,通知老程,来活了。”


    他没明说,但这话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死人了。


    白明庭眼中一凛,连忙按照闻铮铎的吩咐,掏出手机给程支斌打电话。


    程支斌接到电话还问:“案情有进展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不能说案情有进展,是出现了新的案情。”白明庭拧着眉严肃地说,“老程,来尸检,在东茂村的农田里发现了尸体,带着你的工具箱来吧。”


    穆扶奚是第一次见到腐败的尸体,怔了两秒,旋即弯腰撑着膝盖连连干呕。


    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没吃过东西,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的,便把胆汁给吐出来了。


    闻铮铎没说风凉话,见他这么难受,不禁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了顺起,随即搀着他把他往外拽了拽:“你先上去。”


    以往穆扶奚来到现场都兴奋,会忍不住在现场东翻翻,西看看,力求有个参与感。


    但这回他是真不行,完全压不住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的鼻子对气味特别敏感。


    像油炸臭豆腐、螺蛳粉、鲱鱼罐头这种东西,他向来避之不及。


    连回南天的阴湿霉味他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同类的尸体。


    闻到这股味道,他脚下虚浮,站都站不稳了。


    最后是被闻铮铎拦腰抱着,托举上去的。


    “搭把手。”


    闻铮铎站在下面的田地里,对土坡上的白明庭说。


    白明庭连忙抓住穆扶奚的手腕把他拉了上去,疑惑地问:“我听说你在分局的时候见过尸体啊,怎么反应这么大?”


    穆扶奚落地后又呕了两声,气喘吁吁地说:“那个是新鲜的……这个是晾了两天的……怎么能相提并论?”


    白明庭想了想,竟然觉得有理。


    穆扶奚上去后,闻铮铎还在下面。


    白明庭扯着嗓子问:“闻队,要我帮忙吗?”


    闻铮铎头也没回:“不用,没带工具。我上来。”


    第79章 攻守易势


    “咔嚓咔嚓——”


    闪光灯在尸体上方闪烁。


    尸体死状狰狞, 肿胀泛白,青紫的嘴唇里含满泥泞的花瓣。


    程支斌陪着物证员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跨来跨去,姿势狼狈而扭曲。


    “你能不能当心点?别踩到尸体的脚了!”


    “程老,你别这么紧张嘛, 尸体又不会痛, 踩到尸体的脚尸体会活过来吗?”


    “是的!晚上就爬你家窗台!”


    几个人围在尸体旁苦中作乐, 以克制直面尸体带来的感官冲击。


    陡峭的土坡上, 仔细看过尸体的闻铮铎在旁边对一开始就和他同行的两人说:“死者口中的花是黄花菜。”


    穆扶奚想当然地脱口而出:“会不会是跑到田里来生吃黄花菜毒死的?”


    白明庭摇头:“毒发没那么快。到达肠胃消化需要一段时间, 引发多器官衰竭也需要一段时间, 和农药不一样。通常误食含有秋水仙碱的食物, 如果及时送去医院洗胃,是有生还可能的, 抢救无效死亡的都很少。”


    闻铮铎也说:“尸体是平躺在沟里的, 从姿态来看非常安祥, 而中毒一般都会口渴发热、呕吐腹泻, 临死前不是抓挠脖颈就是捂肚子, 会蜷缩成一团。在毒发前他都能自主行动, 一定是极力往大路上走, 争取能遇到路人, 向路人求救。现在这样, 被他人谋杀后抛尸的可能性很大, 这里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穆扶奚举一反三:“这么说,他嘴里的黄花菜也不一定是自己吃进去的, 有可能是杀他的人为了混淆视听往他嘴里塞的。”


    白明庭摩挲着下巴说:“那些黄花菜要是人塞进死者嘴里的话, 就要等老程把尸体带回去检验, 得出死因后再说了。死者也不一定是秋水仙碱摄入过量导致的死亡。”


    穆扶奚提出疑问:“假如不是秋水仙碱摄入过量导致的死亡,犯罪嫌疑人往死者嘴里塞黄花菜的意义何在?”


    “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过, 黄花菜属于萱草的一种,萱草又代指母亲吗?或许真的象征着一定意义。”白明庭说着又猜到一种可能性,顺便说了出来,“也有可能是罪魁祸首跟魏隆家或是刘文艳个人有过节,为了报私仇,所以故意选择把尸体抛在这里,意图嫁祸。加上全村只有刘文艳在种黄花菜,就算是没仇,她也适合背锅。”


    闻铮铎在一旁听他们说到这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刘文艳刚才就在这里,她是一直都在专心割菜吗?”


    谁也不知道。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连一张果皮纸屑掉在显眼的位置上,都有可能由于路人经过时正在思考或是由于麻木疲惫真的没看到。


    尸体是很大,但却是横在沟里的,不走近很难发现。


    尸体的气味是很重,但弥散在旷野中微乎其微,感官退化的老年人没闻到也很正常。


    但若是看见了,还能处变不惊地保持淡定,就真的令人汗毛倒立,感到毛骨悚然了。


    总之不可能因为刘文艳的年龄和性别排除对她的怀疑。


    相反,单凭她曾出现在这里,就理应被列为第一嫌疑人。


    穆扶奚兀自沉默。


    他在犹豫,有件事到底要不要说。


    纠结了片刻,他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队长,这名死者跟魏隆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我觉得可能是他家亲戚,要不要在把尸体运走前让魏隆的父亲来认个尸?”


    体能和武力值是他的短板,方言他一窍不通,常识也只是略知一二,有所欠缺,聊胜于无,性格方面他偶尔也会自我嫌弃。


    但他这个人的优点比缺点多得多。


    性格方面的就不说了,是个人就有正反两面。


    学习能力也不提了,上班以后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压根没时间充电。


    动手能力暂时派不上用场。


    然而,是英雄,必然有用武之地。


    他的视力、听觉、嗅觉、触觉,所有感官都很灵敏且准确,洞察力一流,直觉也很敏锐。


    短视频里“警察假期遛弯抓到通缉犯”的梗曾真实发生在他身上过。


    只要他见过的脸,在他脑海里都会隐隐约约留下印象。


    脸盲是不存在的,连双胞胎他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他犹豫不是由于不确定。


    毕竟他刚才一下去就面如土色地起了生理反应。


    估计任谁也不会相信他只草草扫了一眼而已,就能看出腐败尸体的体貌特征和某人相似。


    没想到事实却是——


    他说了以后闻铮铎夸了他,白明庭也笑着鼓励:“不错啊,我说队里那么多人,闻队为什么偏要带上你,原来是在这等着呢,这下查死者身份的环节都可以跳过了。”


    穆扶奚许久没说话,一直以来渴望得到的认可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


    曾经他以为乖乖听父母的话就能得到父母的认可,可穆昭丹和郑毓芳都没有给他,永远都是鞭策他还能做得更好。


    到了警校他以为能得到学校的认可,可学校里的师长却一遍遍地教导他们随时要做好英勇牺牲的准备。


    出了学校,对英雄子女的关照拼不过干部子弟过硬的关系,成绩优异,却被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发配边疆,还要被指责思想偏激。


    进入单位,他仍旧不死心地指望能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认可,可蒋宇凡一心只有工作和家庭,从来懒得在下属身上操一份心,谢俊荣则自称刀子嘴豆腐心,在大事上插手干预,在小事上操各种闲心。


    一个调令把他弄得胆战心惊,继而因为捐献骨髓的失误卑躬屈膝。


    只有闻铮铎对他还算好一点,现在又多了白明庭。


    正当他默默感动,闻铮铎的召唤打断了他的思绪:“穆扶奚,你还上不上车?不上就自己跑过去。”


    “这就来。”穆扶奚再顾不上矫情,忙不迭拔腿追上去。


    三个人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回到了魏源家。


    闻铮铎通知魏昌江去认尸时,魏昌江瞬间露出愕然的神色,飞快瞟了妻子刘文艳一眼。


    三个人都将这处细节看在了眼里。


    刘文艳的嫌疑人身份是板上钉钉的,魏昌江的反应只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他们的怀疑。


    他们不是不能问刘文艳,而是现在问没有任何意义。


    刘文艳肯定会说自己刚才没有发现尸体,在他们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什么细节也不会跟他们透露。


    问是要照常问的。


    但在问之前,有件事他们更想干。


    闻铮铎对刘文艳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麻烦给您儿子打通电话,叫他回来一趟。”


    他不像白明庭那样和蔼可亲,还亲昵地叫“阿姨”。


    硬是一点伪装也不带,严肃得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魏隆这条蛇,穆扶奚之前擅自行动时就已经惊动了。


    穆扶奚跟他说接下来要引蛇出洞,白明庭也赞同。


    只是当时没有恰当的契机做这么一件事。


    现在有了。


    比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逼问刘文艳,这招更能试探出这家人是人是鬼。


    把魏隆叫回家里,相当于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粒小石子。


    谁也无法预料到这粒小石子会沉到多深,但能确定的是,这粒小石子一定会在湖面上激起阵阵涟漪。


    六神无主之下,总会露出细微的马脚,让他们能够成功撬开刘文艳那张紧闭的嘴。


    他们来东茂村时,向任何人打听底细都要战战兢兢,避免露出破绽,以至于束手束脚,进展缓慢。


    是时候让形势逆转了。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反客为主,让魏隆一家变成如履薄冰的一方,攻守易势。


    刘文艳的心虚都写在脸上。


    她陷入了迟疑。


    白明庭挑衅地弯唇讥诮:“怎么?你们的母子关系差到连联系对方都困难吗?”


    此刻不是验证母子关系究竟如何的时候,白明庭这么说无疑是给刘文艳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拒绝借口。


    不能让刘文艳抓住这个机会。


    闻铮铎当机立断,步步紧逼:“让我们警方介入的话,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您需要您的儿子来帮您出谋划策,否则您作为从经过旁边经过的头号嫌疑人,将要面临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的神色和语气无不将压迫感放大到如大山般巍峨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文艳的心理素质终究是没强到抵御这样紧迫的高压,依照闻铮铎的要求拨通了魏隆的电话。


    她半句没提自己被警方怀疑,对魏隆说的是:“你叔可能死了,警察叫你爸去认尸,你没事就回来一趟吧。”


    第80章 内讧


    光是刘文艳对魏隆说的这句话, 就足以引起他们的重点怀疑了。


    内容倒都是他们让魏昌江去认尸时说过的。


    关键是她仅用一句话就囊括了当下发生的所有信息,总结得过于准确精炼。


    尤其是那个“可能”用得恰到好处,挑不出纰漏。


    一般人在面临这样的突发情况都会陷入慌乱,语无伦次。


    正常的语序和语气应该是“警察叫你爸去认尸, 说死的是你叔,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你快回来看看啊”。


    刘文艳的反应太淡定了。


    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村妇女, 拥有这样的组织语言能力就挺反常的了, 更何况就算她再性格冷淡, 也不该表现得这么从容, 从容得像是在给魏隆通风报信,而非失足落水时急于寻求浮木的依靠。


    三个人都将目光聚焦在刘文艳身上反复打量。


    刘文艳像是老僧坐定般面不改色, 麻木不仁的面孔上透着一股阴沉沉的死气。


    相比刘文艳的冷静, 另一端接到电话的魏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挂掉电话就又转头打给了魏常营:“喂, 哥, 咱叔好像死了, 咋办?出人命了!警察已经过去了, 咱们做的事是不是要败露了?我还年轻, 不想死, 你赶紧想想办法把警察支走, 不能让他们在村子里呆太久!”


    “你慌什么?”魏常营镇定自若地说, “人又不是你杀的,查也是查人命案, 你不像惊弓之鸟一样自爆, 谁又能查得到你头上?”


    “话是这么说,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魏隆焦躁地搓搓脑袋,“他们要是真挨家挨户摸排走访, 很难不发现咱村大着肚子的女人太多,起疑了怎么办?”


    魏常营笑得意味深长:“那说明咱村的男人厉害。除了这个还能说明什么?瞧你那点胆子,只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你觉得草木皆兵,能成什么大事?”


    魏隆心烦意乱地咆哮道:“你不知道我在这之前已经被一个操/蛋的小警察盯上了,现在只要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找我麻烦!这小子跟蚂蝗似的,比狗皮膏药还难缠!我回去了肯定摆脱不了他的纠缠!”


    魏常营就问:“为什么要回来呢?你好好藏在市里不就行了,回来自投罗网吗?”


    魏隆心想也是,就是有点犹豫:“他们让那女人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找我干什么?人死的时候我又不在村里,我在曾莉那里,曾莉可以给我作证的。”


    魏常营不耐烦地说:“什么叫那女人?她是你名义上的妈。被牵扯进命案里,六神无主,找你不是天经地义?你找个理由回绝了就是了。还有,你少和曾莉来往。我当初是让你跟她谈生意的,不是让你睡她的,结果你不仅把人睡了,还成天厮混在一起。哪天她把你卖了你都还得替她数钱。”


    魏隆恬着脸猥琐地笑:“哥你放心,莉莉不会的。我们现在不光是一条船上的人,更是一张床上的人。都说女人下面的洞通着心,我们早就心连心了。”


    魏常营受不了这对狗男女,严肃地警告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都会各自飞,何况是露水姻缘。”


    魏隆嫌魏常营咸吃萝卜淡操心,没好气地说:“知道了,我也没完全失去理智。这不是她派人在人民广场发东西的时候被警察逮住了,要停业整顿,我才被迫留在她这里帮衬吗?”


    魏常营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今天才突然听说,顿时生出一种被同伙隐瞒的愤怒:“出事了你怎么没跟我说?我不是让你不论是大事小事都要跟我知会一声吗?”


    “我觉得没必要。”魏隆敷衍地打发他,“有关部门那边雷声大雨点小的,来简单问过情况以后就没后文了,只是跟走流程一样责令停业整改,连纸巾的库存和来源都没追查。这阵子各大品牌卫生巾的事不是闹得沸沸扬扬吗?他们忙着查那个呢。咱们这运气真不是一般好,属于是围魏救赵了。我寻思着大不了就这阵子断会儿货呗,短期内又没什么影响,跟你说了你又要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魏常营气得不行,“这会儿又不怕露馅了?有关部门没管,你怎么知道警察不管?”


    魏隆直觉得魏常营在跟他抬杠,得瑟地说:“警察都忙着查命案呢,这种小案子不会管的。他们把莉莉叫去局里问了通话,不是照样好端端的给放回来了吗?要我说,公安局就是摆设,跟茶馆一样,我都快成他们那儿的常客了。”


    “什么?”魏常营闻言正色问,“他们还叫曾莉去问话了?”


    “对啊。”魏隆只是听曾莉讲述了一番,说起这档事来像是在讲一则亲自经历的笑话,“她把那帮警察甩得团团转,那帮警察愣是没问出所以然。她挑衅了半天,他们也没敢拿她怎么样,就像踢皮球一样把她甩给有关部门了。结果有关部门也不管。你说说,这不是在助长咱们的气焰吗?”


    魏常营又一次被他蠢到濒临破防,说话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八度:“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魏隆的笑容僵在脸上,不高兴地说:“所以我不是让她先老实停业了吗?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哥,你最近怎么这么扫兴啊,早知道我就不问你了。”


    魏常营不想跟他内讧,语气不善地说:“我不跟你吵。反正你把诊所给看好了,别捅出什么幺蛾子,否则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到时候你就自求多福吧。我再最后提醒你一遍,离曾莉远点,她这种女人,连同类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出卖,对异性能存着什么好心?你以为真是你把她顶得多爽吗?她看中的是你给他的钞票。”


    这话又是魏隆不爱听的,他闻言“呵”了一声,嘲讽道:“她不是好人,你是什么好人吗?连大学谈的女朋友都能骗回村里给亲哥当媳妇,又为了夺回媳妇,杀了亲哥,重新把心爱的女人娶过门。不知道的以为你多纯情呢,到头来不还是让自己的女人差点曝尸荒野吗?”


    魏常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魏、隆。”


    魏隆被他阴恻恻的声音吓到,恍然想起自己的把柄也同样捏在他手上,这便是他们当初狼狈为奸的基石,于是顿时不敢再惹他了,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说莉莉的,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


    魏常营被他的恋爱脑气笑,连说了三个“好”:“这世上果然有报应,有你这么个弟弟是我应得的。”


    魏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和他讨论起杀害两人叔叔的凶手:“死的应该是三叔吧?他那么虐待三婶,三婶早就想杀了他吧?”


    魏常营不敢苟同:“那个胆小的女人连鸡翅膀都不敢抓,怎么敢杀人呢?”


    魏隆开始胡乱猜测:“要不就是三叔的儿媳?”


    说完他就把自己刚说的话给否定了:“不对,弟媳是大学生,干不出杀人这种事。”


    魏常营知道他是为了缓和气氛在岔开话题,也懒得跟他这个粗鄙顽劣的人计较,提出挂断电话:“别瞎猜了,你别回来就是了,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挂了。”


    “哎——”魏隆叫住他,“你帮我给三叔上柱香,我怕他阴魂不散,飘到市里来找我。”


    魏常营:“……”


    魏隆自行解释:“不是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这做了亏心事,自然怕冤魂来索命。你上香的时候帮我跟三叔说说。冤有头,债有主,他既然不是我杀的,就别来找我。万一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和莉莉颠鸾倒凤,让他老人家看到,不是要长针眼了?”


    魏常营真想拿把斧头把他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究竟是空心的,还是泄洪时进的水。


    魏隆半天没听见魏常营回话,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盯着屏幕一看,魏常营果然把电话给挂了。


    他狼心狗肺地对着手机啐了口唾沫:“你清高,清高还不是只能当个小小的村秘书,连村长那老儿都搞不定,要你有什么用。”


    ……


    不等魏隆赶到村里来,警方先带魏昌江去田间地头认尸。


    穆扶奚看的果然没错,死者就是魏昌江的三弟,魏荣林。


    他们那代人,家里有四五个孩子都正常,又是农民,需要吃苦耐劳的劳动力,魏家生了整整齐齐的七兄弟。


    七兄弟又娶妻生子,开了旁支,族谱上枝繁叶茂,是个大家庭。


    “老三啊!你怎么就死了!”


    三个人去魏隆家拜访时,魏昌江还是个只管在收音机里听评书的闲散老头,看样子,家里的事是一概不理会,没想到见到了死去的兄弟,哭得还挺伤心。


    闻铮铎大手一挥,支队里的警员就把魏荣林的尸首抬走了。


    程支斌在旁边保驾护航,在死者家属面前更加尽职尽责,离开前还好心劝魏昌江节哀。


    魏荣林的尸首被抬走后,魏常营闻讯赶来,却依旧姗姗来迟。


    之前三人暗访时怕遇见他,都是躲着他家走的,现在出了命案就不怕被他认出来了,挺直了腰板问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魏常营解释说:“我刚才就在旁边听那些大娘说家里的困难,忽然看到来了这么多警察,直觉出了什么大事,就过来看看。”


    白明庭不等他解释完就抢着接话:“没想到看热闹吃到自己家?”


    魏常营愣了愣,笑着点头:“哎。”


    穆扶奚面无表情地说:“你家亲戚出事你还笑得出来?”


    魏常营敛了笑:“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不是吗?我也可以不笑。”


    穆扶奚欲和他理论。


    闻铮铎先发制人:“那我可要问问那些大娘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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